第740章 湖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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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0章 湖區 (一)

  1648年3月12日,北安堡(今溫尼伯市)。

  清晨的霧氣還沒完全散去,李大河推開木屋的門,一陣刺骨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

  他裹緊了身上的熊皮大衣,眯眼看著這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堡壘。

  三年了。

  三年前,他和另外二十幾個弟兄跟著韓屯長,從綏寧堡(今艾伯特王子城)出發,沿著幾條蜿蜒的河流,向東南走了半個多月,才找到這塊地方。

  那時候,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望無際的草原、低矮樹林和沼澤,還有幾個披著鹿皮克里人獵人遠遠地看著他們,眼神里混雜著好奇與警惕。

  現在,這裡已經是方圓數百里內最大的定居點了。

  李大河沿著夯實的土路向堡牆走去。

  這條路是他去年夏天帶著十幾個弟兄花了半個月修出來的,兩旁挖了排水溝,路面鋪了碎石,現在走在上面穩穩噹噹。

  路兩側是去年剛建起來的一排木屋,屋頂的煙囪冒著炊煙,空氣里有烤土豆和燻肉的味道。

  他今年二十八歲,河南歸德府商丘縣人,崇禎十四年大旱,赤地千里,家裡八口人餓

  死了五個,剩下他和兩個弟弟跟著逃荒的流民往東走,最後在登州爬上了新華的移民船。

  他還記得離開那天,十五歲的弟弟拉著他的袖子問:「哥,咱們要去的地方真有飯吃嗎?」

  是的,真的有飯吃。

  但是,得用力氣去換,用命去拼。

  北安堡的規模比最初時擴大了不止五倍有餘。

  堡壘呈不規則的五邊形,占地約十畝見方,四周圍著一米多高的木柵欄,牆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個突出的瞭望台。

  東南西北四個角上,各有一座突出的棱堡,上面架著從錦川堡運來的小型火炮。

  堡門是雙層橡木板釘成的,外面包了鐵皮,早晨剛剛打開,兩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值哨民兵正跺著腳圍著一個火盆取暖。

  「李頭,這麼早啊!」毛二順看見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那是去年冬天從哨塔上不慎滑落時留下的紀念。

  「早個屁!」李大河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都要出來了。夜裡沒事吧?」

  「能有啥事?」毛二順搓著手,「就是狼嚎了一宿,聽著得有十幾隻。春天快到了,這些畜生也餓得慌。」

  李大河點點頭,沿著木梯登上東側的棱堡。

  站在棱堡頂上,整個北安堡的布局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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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堡壘正中央是韓屯長的指揮所兼公事房,那是一棟兩層的木樓,也是整個堡壘唯一有玻璃窗的建築。

  那些玻璃還是從順德(今溫哥華市)一路輾轉運來的,一片就值十張上等河狸皮。

  以指揮所為中心,三十多棟木屋呈放射狀排列,井然有序地分成四個區域:東邊是居住區,住著堡里的六十多戶移民家庭:西邊是工坊區,有鐵匠鋪、木工房、皮匠鋪:北邊是倉庫和馬廄;南邊則是一片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那是堡里民兵的訓練場。

  堡壘外面,沿著河岸開墾出了大約兩百八十多畝田地。

  現在地里還覆蓋著厚厚的積雪,但李大河知道,雪下面埋著去年秋天試種下的冬小麥,還有那些已經腐爛的土豆秧和蕪菁根,用以春耕時的肥料。

  更遠處,是茫茫的草原和沼澤。

  新豐河(今紅河)從這裡蜿蜒而過,三月開春,河面的冰層已經出現了細小裂紋。

  再過一個多月,整條河就會徹底解凍,到時候,從上游來的克里人獵人會劃著名樺樹皮船,載著整個冬天獵獲的毛皮,來這裡交易。

  這就是他們這三年來建立起來的一切。

  「李頭,韓屯長找你。」王栓子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十七歲的少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已經像個老拓殖了。

  「嗯,知道了。」

  指揮所里燒著兩個大鐵爐,溫暖如春,與屋外的嚴寒判若兩個世界。

  韓春和正和幾個堡里的把頭圍著桌子說話,桌上攤開一張巨大的地圖。

  韓春和三十出頭,遼民出身,八年前隨移民船隊到了新洲。

  未久,參軍入伍,跟西班牙人見過仗,還立了不少功勞。

  三年前除役後,便響應政府號召,加入東進探險隊。

  他是北安堡的建立者和指揮官,臉上有一道斜長的傷疤——那是跟西班牙幹仗時留下的。

  「大河來了,坐。」韓春和指了指旁邊的木凳,「正說到春耕的事。」

  李大河坐下,看了看桌上的地圖。

  這張圖是三年來一點點畫出來的,上面標註著北安堡周圍兩百里內所有的河流、湖泊、山嶺、印第安部落營地,還有他們建立的若干毛皮收購點和前哨站。

  「開春後,我們要做三件事。」韓春和用一根細木棍指著地圖,「第一,春耕。這三年來我們開墾的兩百八十多畝地,今年要爭取擴大到四百畝,甚至更多。」

  他看向管農事的把頭孟老四:「老孟,土豆至少要種一百畝,這是保命的根。蕪菁五十畝,這東西耐寒耐儲。」

  「玉米得七八十畝,雖然去年收成不好,但還得試,萬一成了,咱們就能吃上玉米餅子。剩下的種豆子、燕麥和蕎麥,以及咱們日常吃的各種蔬菜。」

  孟老四皺著眉頭:「屯長,土豆一百畝沒問題,蕪菁也好說。但這玉米————去年試著種了十幾畝,到秋天只收了不到一半,霜來得太早。」

  「所以才要多種幾十畝。」韓春和說,「土豆和蕪菁不怕霜,糧食能保底。玉米和豆子要是成了,咱們就能吃飽、吃好。燕麥和蕎麥生長期短,萬一其他作物遭災,還能補救。」

  他頓了頓,看向魯化淳:「小魯,田地化凍後,你組織一些人加固田地周邊的柵欄。

  去年野牛和鹿衝進來幾次,毀了三十多畝莊稼。今年咱們地開多了,可不能再發生這種情況了,要不然又瞎忙活一年。」

  「嗯,我省的。我打算用多砍些柴草,填充進柵欄。另外,在一些平坦的田地旁,看能不能挖些深溝,將那些野獸都擋在外面。」魯化淳點頭應道。

  「好。」韓春和點點頭,木棍移向地圖的東邊,「第二件事,我們要在東邊一百六十公里處的林澤湖(今伍茲湖),把去年的臨時營地改建成固定據點。」

  地圖上,在代表北安堡的紅點東南面,標註著三個小點:三十公里處的「半坡站」,一百六十公里處的「林澤湖」,還有三百多公里處、地圖邊緣的一個記號「激流灘(今美國國際瀑布城)」——那是去年探險隊到達的最遠位置。

  「林澤湖的位置很重要。」韓春和說,「那裡是多條河流的交匯處,湖裡有魚,周圍林子密,河狸多,克里人的獵場就在那一帶。」

  「我們要在那裡建一個常駐二十五人左右的小堡,既能收毛皮,又能作為向東探索的前進基地。」

  負責營建的把頭張志和撓了撓頭:「木材倒是好辦,林澤湖周邊全是上好的紅松。可要建一個能常駐二十五人的據點,至少需要五棟住屋、一棟倉庫、一座瞭望台,還得有牲口棚和菜園。光靠咱們堡派人,怕是————」

  「從半坡站調人。」韓春和早有預案,「半坡站現在有十個弟兄,調四個去林澤湖。

  咱們再從北安堡派十六個,湊夠二十人。工具、糧食、建材從這邊運過去。」

  他的目光落在李大河身上:「大河,這次你帶隊。給你幾個月時間,入秋前必須把據點建起來,要能達到過冬的標準。」

  李大河感到喉嚨發緊。

  在荒野里建一個新據點,從來不是容易的事。

  要選址,要伐木,要建房,要和可能敵對的印第安部落打交道,還要防備野獸。

  去年在半坡站,一個弟兄就是在伐木時被突然衝出的黑熊撲倒,雖然眾人用火槍擊殺了熊,但那弟兄的肚子被劃開,腸子都流了出來。

  他們在荒野里缺醫少藥,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高燒三天後咽了氣。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行,我帶人去。」

  韓春和看出了他的顧慮,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多帶幾杆火槍,子彈管夠。糧食給你們備足三個月的,還有二十斤鹽、十匹布、五十把小刀、兩百根縫衣針。」

  「這些都是跟當地土著交易的好東西。只要把據點建起來,能防得住野獸和土人的襲擊,毛皮交易就能展開,後面就輕鬆了。」

  「第三件事,」韓春和的木棍指向地圖最東側的紅色標記,「等林澤湖據點建起來後,七月,我們要組織一支探險隊繼續向東,爭取抵達上頭所說的五大湖區」。

  屋子裡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向東,這是幾年來他們一直在做的事。

  從太平洋畔的新華灣到落基山下的錦川堡,從大草原上的萬安堡到清水溪(今瓦斯卡納溪)畔的懷寧堡(今里賈納市),再到現在的新豐河畔的北安堡。

  每一步向東,都意味著離新華核心本部更遠,但也意味著離那個最終目標更近條橫貫新洲大陸的通道,一片真正屬於新華人的新天地。

  現在,又要從北安堡繼續向東。

  「根據我們從克里人那裡打聽來的消息,再往東走四五百公里,會有一片巨大的湖泊群。」韓春和的聲音稍稍提高了點,帶著一絲興奮,「不是林澤湖這樣的小湖,是真正的大湖,據說有五個,連成一片,比咱們見過的所有湖都大。」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異樣的神采:「法國人的地圖上,把這片區域叫做五大湖。他們從東邊來,已經在幾個湖的南岸建了些據點。但他們還未向西繼續深入,沒有抵達西邊幾座大湖。」

  「我們要搶在前面。」韓春和轉回身,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個人,「咱們不是去跟法國人幹仗,至少現在不是。咱們先去探索,去插旗,去建立貿易點,去跟當地的印第安人建立關係。」

  「毛皮,土地,向東的航道,這些才是我們的根本。」

  「屯長,」李大河猶豫著開口,「再往東三百里,就是完全陌生的地界了。糧食補給怎麼辦?萬一遇到敵對的部落怎麼辦?或者跟法國人撞上了,又該如何應對?」

  「所以我們要穩紮穩打。」韓春和走回桌邊,手指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線,「沿著河流和湖泊一路向東,到林澤湖是第一站。從林澤湖再向東,順著水系走,在適合的地方建立臨時營地。每前進一百里,就建一個補給點,標記路線。」

  他看向李大河:「大河,你在林澤湖的任務很重。那裡不只是一個毛皮交易站,更要成為向東探索的前進基地。」

  「你們要將房子建得結實,倉庫要夠大,要能儲存足夠二十個人吃半年的糧食。這樣,後續的探險隊才能以那裡為跳板,繼續向東。」

  李大河深吸一口氣:「屯長,你放心,我一定把據點建成。」

  會議又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他們討論了春耕的具體安排,確定了去林澤湖的人員名單,核算了需要攜帶的物資。

  當林李大河從指揮所出來時,已經是中午了。

  陽光終於穿透了薄霧,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堡里熱鬧起來,婦人們在生火做飯,男人們靠在向陽的牆根下,一邊曬太陽一邊修補農具,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幾條獵犬在木屋前後跳躍奔跑,空氣中瀰漫著煙火和生活氣息。

  李大河沒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走上了北邊的堡牆。

  從這裡望出去,可以看到新豐河對岸的平原。

  現在是三月,平原上還是一片白雪皚皚,以及矮樹林的枯黃,但李大河知道,再過一

  個月,雪化了,草綠了,這片土地會煥發出驚人的生命力。

  他記得三年前第一次看到這裡的場景。

  那是七月的一個午後,他們二十幾個人劃著名四條樺皮舟,沿著北安湖(今溫尼伯湖)

  向南,最後轉入新豐河。

  當時正值夏季,河兩岸是茂密的森林,水面上有成群的野鴨,河邊有飲水的鹿。

  韓春和站在船頭,舉著單筒望遠鏡看了很久,最後說:「就在這裡吧。」

  選址是門學問,要靠近水源,但不能太近以免春天洪水泛濫。

  還要有開闊地可以墾殖,但也要有樹林可以提供木材和獵物。

  要地勢稍高便於防守,但也不能太高以免取水困難。

  他們花了五天時間勘探,最後定在了現在這個地方——新豐河西岸的一片台地,背靠樹林,面朝河流,南邊有一大片平坦的草地可以開墾。

  建堡的第一個月是最苦的。

  二十幾個人,白天伐木、挖土、建房,晚上擠在臨時搭起的帳篷里,聽著外面的狼嚎和風聲。

  有人病倒了,有人受傷了,有人覺得熬不下去了,但沒人敢說放棄。

  因為他們知道,退回去啥都沒有了,會被扣績效,會被扔到其他同樣艱苦的拓殖地。

  而留下來,每個人都會獲得一百五十畝土地。

  可以傳諸於子孫後代的土地。

  從新華灣到錦川堡,從錦川堡到萬安堡,從萬安堡到懷寧堡,再從懷寧堡到這裡,這一路上他們見過太多死亡。

  疾病、飢餓、野獸、意外,還有和印第安人的衝突。

  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但每建起一個據點,後面的路就會好走一些。

  錦川堡成了西部的拓殖中心,萬安堡控制著東南大片草原,綏寧堡守著通往北方的要道,而北安堡,現在是湖區最大的據點,也是繼續向東的跳板。

  這些據點像釘子一樣釘在荒野里,用生命和汗水連成一條線,一條從太平洋到大西洋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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