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長鯨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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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8章 長鯨灣(二)

  爐火在鐵皮爐膛里噼啪作響,松木燃燒時釋放出的松香混合著皮革、汗水和疾病的氣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

  這間木屋原本是工具房,長寬各十五步見方,現在塞進了十六個法國人——最初是二十一個,現在已經少了五個,死於敗血症和高熱。

  塞繆爾·佩蘭蹲在爐邊,用一根細木棍撥弄著炭火。

  他是這支倒霉的法國探險隊的領航員,四十一歲,馬賽人,有著地中海人特有的深色皮膚和捲髮,不過在極地待了幾個月後,那膚色已經褪成了病態的蒼白。

  他的左腿在船撞冰山時摔斷了,雖然接上了,但一直沒能完全癒合,走路時跛得厲害。

  「那些新華人,他們在等。」塞繆爾盯著跳動的火焰,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們在等春天,等冰雪徹底融化。」

  「到那時,他們會驅使我們修復那艘被損壞嚴重的「特魯瓦號」,然後強迫我們當嚮導,領著他們探索整個哈德遜灣沿岸。」

  「是的,他們想要徹底了解海灣周邊的地理環境,想要測繪詳細的地圖,想要知道這裡的所有水文資料。」

  他抬起頭,環視著木屋裡的同伴。

  在昏暗的火光中,一張張臉都顯得憔悴而絕望。

  「是的,他們救我們,不是出於仁慈,而是因為我們還有用。」

  維克多·讓·勒格朗蜷縮在離爐子最遠的角落,不是他不怕冷,而是那裡相對乾燥些。

  他是船上的木匠,三十五歲,布列塔尼人,手指因為常年握鑿子和刨子而嚴重變形。

  他把自己裹在一張海豹皮里,只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那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凍瘡,從右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

  「不管怎樣,我們都活下來了。」維克多將身上的獸皮又裹緊了一點,聲音裡帶著聽天由命的疲憊,「在海上撞上冰山時,我以為我們都會被淹死在冰冷的海水裡。」

  「被這些————新華人俘虜時,我以為我們會被殺死。得了「海病(即敗血症),時,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布列塔尼的海了。」

  他頓了頓,呼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霧:「但現在我們還活著。是的,只要還活著,就還有希望。」

  「希望?」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頹然,「希望什麼?希望他們大發慈悲,放我們回魁北克?希望我們的總督派船來救我們?還是希望這些新華人將我們當做自己人,繼續善待我們?」

  說話的是皮埃爾·杜瓦爾,二十歲,船上的見習水手,巴黎人,金髮藍眼,曾經是船

  上最英俊的小伙子。

  但現在,他的金髮油膩打結,藍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臉頰瘦得顴骨高高凸起。

  敗血症讓他的牙齦嚴重萎縮,前排牙齒鬆動得厲害,說話時會漏風。

  「也不知道,我們以後還能返回魁北克不?」皮埃爾眼神呆呆地看著火爐中跳動的火焰,「我想我母親了。她在巴黎一定以為我死了,在教堂里為我點蠟燭,為我祈禱————她再也收不到我答應帶給她的海狸皮帽了。」

  木屋裡安靜下來。

  每個人都想起了自己的家鄉,自己的親人。

  在這片距離文明世界數千公里的冰封之地,思鄉之情更甚,緩慢而持久地折磨著每個人的精神。

  塞繆爾嘆了口氣,挪了挪受傷的腿,讓它換個姿勢:「別想了,皮埃爾。看他們的樣子,應該不會放我們離開。」

  「很明顯,他們不想讓任何人,特別是我們法國人知道他們新華人已經在這裡建立了據點,已經控制了哈德遜灣西岸。」

  他呼出一口濁氣,聲音裡帶著幾許驚嘆:「而且,最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些新華人,他們不是從美洲東海岸來的,更不是從歐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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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是從美洲的西海岸,一步一步穿過整個大陸,走到這裡來的。」

  「是呀,真是難以想像!」廚子雅克躺在草堆和破棉絮鋪就的床上,「要知道,我們從聖馬洛到魁北克,坐最快的船也要兩個月。而他們,竟然用雙腳丈量了整片大陸!」

  「哦,上帝,那是多遠的距離,需要走多少年?」

  「但他們確實做到了。」塞繆爾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偷偷藏起來的,上面是一張用炭筆畫的簡圖,上面標註著一些音譯的地名和路線,「我花了三個月時間,從他們偶爾的談話中拼湊出來的。你們看————」

  他小心地將紙攤開在爐火旁的地面上。

  十幾個法國人圍攏過來,在昏暗的光線下辨認著那張簡陋至極的草圖。

  「這裡,是他們的起點,」塞繆爾指著圖最西邊的一個點,「一個叫新華灣的地方,據說在太平洋岸邊,氣候溫暖,物產豐富。從這裡出發,他們沿著一條大河向東,呃,這條河他們叫「金沙河」,劃著名船一路上朔。」

  他的手指向東移動:「他們還穿過一座巨大的山脈(落基山脈),然後進入一片廣闊而平坦的大平原。」

  「在這裡,他們建立了一系列據點:第一個叫錦川堡(今卡爾加里市),第二個叫萬安堡(今梅迪辛哈特市),第三個叫北昌堡(今薩斯卡通市),第四個叫綏寧堡(今艾伯特王子城)————」

  「這些都是兩到三百人的大型堡壘,配有火炮,周圍開墾有農田。其他還有若干小型哨站、補給點和過冬營地,我不知道名字。每個據點之間相距幾百公里,都有河流或湖泊連接。」

  手指繼續向東,越過一片標註著「大湖」的區域:「然後他們遇到了一座巨大的湖泊(即溫尼伯湖),聽說比我們發現的安大略湖還要大。」

  「他們沿著這些湖泊的南岸和北岸繼續向東,又建立更多的拓殖據點。最後————」

  他的手指停在圖紙最東端,那裡畫著一個粗糙的海灣形狀:「最後,他們到達了這裡,哈德遜灣。從西海岸到東海岸,直線距離————我估算超過五百里格(約兩千五百公里)。」

  「不過,考慮到山脈與湖泊的阻隔,他們實際走的路線,可能超過六百里格。」

  木屋裡一片死寂。

  只有爐火僻啪作響,風聲在屋外呼嘯。

  「上帝啊————」雅克喃喃道,「六百里格————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比巴黎到莫斯科的距離還要遠!」

  「問題是,他們一路上的補給怎麼辦?原住民怎麼辦?疾病和傷病又怎麼辦?」

  「他們有完整的系統。」塞繆爾收起圖紙,小心地塞回懷裡,「我從他們零星的談話

  中聽出來的,他們是分批次,一步步向東推進,經過了長達七八年時間,建立了一條縱貫東西的補給線路,每個據點都是下一個據點的前進基地。」

  「他們會先派小型探險隊探路,找到合適的地點,建立臨時營地。然後第二批人會帶來更多物資,建造永久性建築。第三批人會帶來大量生活用品和可交易的商品,讓據點輻射周邊廣大區域,墾殖拓荒,收取皮毛,然後真正地紮下根來。」

  「他們和原住民的關係也很特別。不是像我們那樣純粹的交易,也不是像西班牙人那樣純粹的征服,而是————兩種混合。」

  「他們僱傭原住民當嚮導、獵人、翻譯,甚至戰士。他們教原住民種植、建房、處理皮毛,以及如何使用鐵器。」

  「而作為回報,原住民提供皮毛、食物、地理知識,以及必要的軍事義務。」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他們有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高度組織性。每個據點宛如軍隊,所有人都必須嚴格服從命令,每個人也都知道自己的職責。」

  「沒有爭吵,沒有偷懶,甚至沒有抱怨,呃,至少在我們面前沒有表露出來。這讓我想起了耶穌會的修士,但又不一樣,他們不信萬能的上帝,他們信————某種世俗的威權和————秩序。」

  維克多突然開口:「半個月前,當我們所有人都快死的時候,他們來找我們,問我們想不想活。然後,他們給我們吃了摻雜特效藥的那種————醃菜和胡蘿蔔。」

  「現在我們都活下來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早就知道如何治療「海病」。」皮埃爾苦澀地說,「但他們等到我們快死了才拿出來。這就是他們的籌碼,要用我們的命,來換取對他們的效忠。」

  「但我們確實發誓了。」雅克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而且,還是以上帝的名義發誓效忠新華。所以,我們不能————背誓。要不然,我們的靈魂會下地獄的。」

  塞繆爾苦笑:「雅克,當我們被困在破損的船上,在哈德遜灣里隨波逐流時,當我們被這些東方人用比我們更厲害的火槍指著時,當我們因為海病」而牙齒一顆顆脫落時,你覺得上帝在哪裡?」

  他環視同伴:「我不是說要背棄信仰。但生存是第一位的。如果我們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如果我們活著,至少還有機會,向天主懺悔的機會,回家的機會,告訴世界這裡發生了什麼的機會。」

  「但他們不會讓我們回家的。」皮埃爾說,「我們知道了太多秘密。新華人在哈德遜灣的據點,他們橫穿大陸的路線,他們的武器裝備,他們的組織方式————任何一條信息帶回魁北克,都會讓總督震驚,讓所有的皮毛商恐慌,讓整個新法蘭西領地震動。」

  維克多突然問:「你們注意到他們的武器了嗎?那種火槍,沒有火繩,用燧石擊發,裝填速度比我們的快一倍。還有,他們居然還有一門火炮,雖然炮口很小,但絕對是這片地區無敵的存在。」

  「如果,我們的人不知實情,貿然殺過來,必然會遭受重大傷亡————」

  木屋再次陷入沉默。

  爐火漸漸弱了,維克多費力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牆角的柴堆邊,抱了幾根松木回來,添進爐膛。

  火焰重新旺起來,照亮了每個人臉上複雜的表情。

  就在這時,門外的鎖鏈響了。

  木門被推開,寒風裹挾著雪粒衝進來,讓所有人打了個哆嗦。

  一名新華士兵站在門口,穿著厚重的皮毛大衣,戴著護耳棉帽,手中端著火槍。

  他們的臉被圍巾裹著,只露出一雙銳利而警惕的黑眼睛。

  他伸手朝屋裡指了指,大聲說道:「那個誰,出來。我們屯長要見你。」

  法國俘虜們身體驟然繃緊,目光齊刷刷投向塞繆爾,充滿無聲的擔憂與詢問。

  塞繆爾的眼角微微抽搐,緩緩站起身來,跛著腿走向門口。

  東進拓殖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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