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6章,計劃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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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錢山長遺物,從密格里翻出來的。」

  親衛說道,「裡頭記著永和年間七間書院聯名上書被流放、西南賑災銀虧空、漕糧官船改道進私倉等事情,牽著劉正風,也牽著藩王。」

  林川眉頭擰了起來,沒說話。

  左首的年輕參謀秦煥猛地站起來。

  「公爺,天賜良機!」

  他壓著聲音,興奮道:「咱們本來安排沈解元告劉正風,錢承禮這一手,是老天爺替咱們加的一子!不如趁勢上表請旨,徹查漕運案!」

  「胡鬧!」

  右手邊的參謀崔敬當場就頂回去了,「上表?上什麼表?漕運案是先帝御筆硃批的鐵案!咱們繞這麼大一圈,從東南貪腐下手做劉正風,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繞開這堵鐵牆?」

  「錢承禮手裡有帳冊!」

  「帳冊寫著就有用?帳冊在人家嘴裡,一句『來路不明的偽冊』就打回來了!」

  「那咱們把廣州的真帳搬出來——」

  「廣州是本朝的案子,能查!漕運是先帝的案子,碰不得!這兩筆帳你都分不清,就別在這兒出主意!」

  角落裡,管情報的邵成一直沒吭聲,這會兒悶悶開了口:「我倒覺得,有一處不對勁。錢山長歿了多久了?那本冊子藏在密格里,怎麼偏偏今天翻出來,還偏偏趕在沈解元上刑凳那一刻,一路跑到皇城根下——這時辰,掐得太准了。」

  「邵參謀這話可就沒意思了。」

  有人立刻頂他,「人家披麻戴孝去替父喊冤,你還疑心人家?」

  「我沒疑心他。」

  邵成脾氣也上來了,「我疑心推他的那隻手!」

  「哪來的手?你上哪兒摸出來的手?」

  「那是我的差事,不是你的。」

  十幾個人分成三派,你一句我一句,聲音一層壓一層。案角那個記事的年輕參謀則埋著頭筆走龍蛇,誰說的哪句、駁的哪條,一個名字都不漏。

  林川倒也不惱。

  他把筆往筆山上一撂,人往椅背里一靠,端起茶抿了一口,聽著滿屋人吵得臉紅脖子粗。

  說實話,這場面看著真舒服。

  牆上掛著一塊半舊的松木牌,邊角磨得發亮,是他三四年前親手讓人刻的。上面幾個大字:

  不問品級,不問出身,不問對錯——先說話。

  這是從鐵林軍院開始立起來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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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事之時,先說反對的,再說贊成的;駁倒上官一條,記功一筆,年底折成實賞;主帥定了策,你可以當場反駁,甚至罵到最後一息;但出了這道門之後,就必須無條件執行。

  再後來修渠、開學社、辦工坊、立參謀房,敢說話的人越來越多,有腦子的人也越來越多。

  「咳。」

  他放下茶碗,指節在案面上敲了三下。

  「都說完了?」

  爭吵聲一斷,十幾雙眼睛齊刷刷掃過來。

  林川往前坐了坐,肘子壓在案上,

  「行了,那我說幾句。」

  「第一,錢承禮這一步,是意外。」

  眾人一愣。

  「咱們原來的路子是什麼?借東南貪腐把劉正風塞進詔獄,再讓沈懷璧敲登聞鼓,告他徇私舞弊、買賣功名、草菅人命。一樁一樁全是本朝的事,全是活人的事,誰也攔不住。」

  「查著查著,銀子自己會往北邊走,走到二十年前。到那一天,不是我們要翻案——是帳要翻案。」

  「這叫順水推船。船是自己走過去的,誰也說不出我們一個字。」

  「可現在——」林川手指在案上重重一點,「錢承禮出現的時機,不對。」

  「蘇明哲案牽連多少人?六部、翰林院、督察院、漕運衙門。當年被砍的被抄的被流放的,是一批人;當年頂上去的,也是一批人。今天各州各府各衙門裡坐著的,有多少人的官帽子,是踩著那批白骨上去的?沒人數得清。」

  「這也是為什麼,得先從小案子一口一口咬劉正風。」

  林川的目光沉下來。

  「一個錢承禮,重量太輕,力度不夠,身份還不對。上桌第一手就把底牌攤了,那不叫破局,那叫送人頭。」

  屋裡鴉雀無聲。

  「第二句。」他往椅背上一靠,「邵參謀剛才那話,誰都別急著笑。」

  被頂過嘴的那個參謀臉上一紅。

  「錢子淵死了多久了?那本冊子怎麼就今天翻出來?怎麼就趕在沈懷璧上刑凳那一刻,一路跑到皇城根下,還趕上了?」

  崔敬一愣:「公爺是說……有人推的?」

  「我說不好。」林川搖搖頭,「但你們替對面想一想。」

  「現在誰都看得出來,劉正風這條命眼看要保不住了。這時候,把二十年前的舊案提前掀出來,對誰最有利?」

  滿屋子面面相覷。

  「自然是對蘇家有利。」有人說。

  「不對。」崔敬搖頭,「是對面。」

  「對。」林川點點頭,「皇后監國,她一伸手接這個案子,就是外戚干政,就是拿陛下病重的日子推翻先帝硃批。滿朝清流、加上那些剛咬著牙認了削藩的藩王,會立刻抱成一團撲上來,第一個被撕碎的,就是新政。」

  「可她若不接呢?錢承禮當場就犯了大罪。非苦主、非血親,擅借登聞鼓非議先帝鐵案,聚眾叩闕——錢家上上下下,恐怕一個都活不了。」

  他頓了頓。

  「一鼎兩吃。不管娘娘往左還是往右,對她都沒好處。」

  滿屋子人齊刷刷心頭一沉。

  秦煥的臉慢慢白了。

  他剛才還在拍桌子喊「天賜良機」。

  「公爺。」他站起來,抱了個拳,「屬下方才那話……是蠢話。」

  「蠢話也得說。」

  林川抬眼看他,「你今天不說,我就得等著自己想到;我想不到,就得等著挨這一刀。說錯一句不掉腦袋,悶著不說才掉腦袋——牌子還在牆上掛著,自己抬頭看看。」

  秦煥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松木牌,深吸一口氣,坐下了。


  林川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大幹疆域圖前。

  「我們現在不上表,一個字都不上。」

  「但沈懷璧的狀必須收,人必須救活。這一條我信娘娘比咱們清楚,她應該已經在辦了。」

  「那本冊子不能驗,誰驗誰死。」

  「錢承禮的訴由,得換。」

  秦煥又愣住了:「換?他就是為了舊案去的……」

  「他為的是他爹。」林川轉過身,「他爹被毒死,師兄被勒死——那是本朝的命案,是活人的官司。他是苦主,他有訴權,誰也堵不住他的嘴。」

  「讓他改告錢子淵被害一案,追主使,追從犯,那本帳冊,是本朝命案的物證。」

  屋裡靜了兩息。

  崔敬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高!這麼一改,冊子就從『先帝鐵案』那堵牆底下,挪進了本朝的案卷里!」

  「帳還是那本帳。」林川淡淡道,「只不過換個門進去。」

  曹允筆尖飛快,把這一句原話記下來。

  「公爺。」

  一旁的親衛猶豫著開了口,

  「錢承禮……被皇后關進天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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