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9章,八字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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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暗了下來。

  鳳儀宮已經開始掌燈了。

  宮人們端著燭台,沿著殿柱一盞一盞點亮。暖黃的光暈落在滿殿官員臉上,有人忍不住打起了哈欠,有人偷偷活動僵硬的脖頸,有人目光灼灼,盯著殿前侃侃而談的那道身影。

  張守正從午後脫稿講到現在,整整三個時辰。

  從軍墾區如何編戶,到流民如何造冊;從糧食如何入倉、如何按人頭髮放,到河堤修築的工段劃分、民夫的工分計算、貪墨的查處流程……

  每一條,都有對應的冊子。

  每一冊,都有對應的數字。

  他身後那十幾名山東主事,在他講到各自負責的部分時,便上前一步,翻開對應的文書,拿上面的數據補充。

  沒有廢話,沒有修辭,全是一條條從泥里刨出來的事實。

  「……以上,便是臣等在山東兩年所做之事。」

  張守正的聲音終於落下,已經沙啞了。

  「還請娘娘過目。」

  殿內,總算安靜了下來。

  蘇婉卿點了點頭,吩咐內侍奉茶。

  「多謝娘娘。」

  張守正剛剛坐下,似乎又覺得不妥,趕緊站起身來,雙手端過茶盞,一口飲盡。

  喝完了,才發現自己手在抖。

  講了三個時辰,嗓子已經快冒煙了。

  「張大人,辛苦了。」

  蘇婉卿目光從那一摞摞文書上收回來,落在張守正那張黝黑消瘦的臉上。

  「山東的情況,本宮已大致瞭然。流民歸田、地方復振,實乃大功一件;軍墾屯田、規制治事之法,也著實可圈可點!若能將此經驗推廣到其他受災州府,也是大幹朝之幸。」

  「娘娘謬讚,臣等不過恪盡職守,盡分內之責而已。」張守正躬身道。

  蘇婉卿點點頭,目光掃過殿內眾臣,轉了個話題。

  「淮北四州的災情,你來的路上,小墩子給你介紹過了吧?」

  「是。」

  「此事,你怎麼看?」

  張守正不卑不亢,朗聲答道:

  「回娘娘,此等災情,本朝早有成法可循。臣以為,照做便是。」

  這話一落,殿內不少官員臉色頓時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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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叫「照做便是」?

  他們在這裡議了好一陣,拿不出方案,才把山東的人叫來。結果你張守正上來就說「照做便是」?

  這不是明擺著說——滿朝文武手握規制、坐擁權責,卻束手束腳、推諉扯皮,眼睜睜看著災民挨餓、災情蔓延?

  周侍郎嘴角抽了一下,下意識想開口反駁,但餘光瞥見蘇婉卿的神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蘇婉卿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倒也不惱,開口問道:「你說的照做——仔細說說。」

  「是。」

  張守正拱手道:「回娘娘,自古賑災安民,歸根結底,無非安民、穩糧、堵漏、固本八字要義。」

  「這八個字,聖賢書上寫得明明白白,祖制里也規定得清清楚楚,不是什麼新鮮東西,更不是山東獨創。」

  「可同樣八個字,為什麼年年賑災,年年餓死人?」

  他環視一周,沒等人回答,直接道:

  「因為這八個字落下去,有三道坎。」

  「第一道坎——穩民。」

  「流民一旦聚集逃竄,十個裡頭九個半會落草。不是他們想當匪,是餓了三天,腿就不聽腦子的。」

  「所以賑災第一步,並不是發糧。」

  他伸出手指,「而是攔人。」

  「攔住了,才有後面的事。攔不住,後面全是廢話。」

  「淮州知州說十日之內無糧就要封城——封城是什麼意思?把城門一關,讓裡面的人看著外面的人餓死。」

  「可外面的人怎麼會心甘情願餓死?」

  「他們餓得受不了,就會到處走,找吃的,實在餓極了,就只能去搶。」

  「所以,封城是下下策。」

  眾臣之中,有人面色不虞起來。

  誰都知道封城是下下策,可問題是,不封城的話,怎麼解決災荒問題。

  「第二道坎——通糧。」

  張守正的目光掃過戶部那幾位大人,繼續道,

  「按照常理,一說起賑災,就是朝廷調糧救濟地方。十萬石糧從京倉出來,走八百里路,到災民嘴裡能剩三四成就不錯了。」

  「那沒了的六七成,固然有沿途人力、損耗,可其中有多少進了不該進的口袋,在座諸位應該比臣一個外鄉人更清楚。」

  「所以第三道坎,就是肅弊。」

  張守正聲音陡然拔高,

  「賑災最怕的不是沒糧,是糧到了地方,進不了百姓的碗。」

  「怎麼辦?按照山東的路子,很簡單——」

  「每一斗糧從誰手裡過、到誰碗裡去,白紙黑字寫死。造冊,畫押,留底。一式三份,地方一份,戶部一份,暗稽司一份。」

  「三份對不上——查。」

  「查出來有人伸手——」

  「砍。」

  一個字落下,殿內嗡地一聲,隨後一片死寂。

  張守正鐵血治齊州,眾人有過耳聞,御史台還曾私底下商討過,要不要彈劾一番,只是後來翰林院的事情吸引了大夥的注意力,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不了了之,不代表他做得對!

  眾臣之間,幾個官員彼此交換著眼神。

  蘇婉卿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下方。

  安靜持續了數息。

  忽然——

  「哈!」

  一聲嗤笑,格外刺耳。

  周侍郎站了出來。

  「張大人。」

  「您這一番高論,當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周侍郎冷哼一聲,

  「什麼安民、穩糧、堵漏、固本,說得頭頭是道;什麼造冊、畫押、留底,三份對不上就查,查出來就砍——好大的殺氣!好大的威風!」

  「可本官斗膽問一句——」

  周侍郎目光直視張守正,嘴角的笑意收了起來。

  「洋洋灑灑說了這麼多,對淮北賑災的問題,您到底有沒有一個具體的法子?」

  他抬手一指那摞堆在案上的文書。

  「您拿來的這些冊子,記的是山東的帳,可帳目是真是假,有多少水分,朝廷根本無法判斷!」

  「姑且就算是真的……可山東有護國公坐鎮,有皇商總行的銀子堆著,有鐵林軍的刀架在脖子上,有暗稽司的人盯著——那當然好做!」

  「可淮北呢?」

  他轉身面向殿中諸臣,

  「淮北有什麼?沒有皇商總行!沒有暗稽司!連能站住腳的吏員都湊不齊!」

  「您說造冊?誰去造?那些連自己都快餓死的縣丞嗎?」

  「您說分糧?誰去分?那些連算盤都不會打的鄉老嗎?」

  「您說查貪墨就砍?誰去砍?」

  周侍郎扭頭看著張守正。

  「張大人,您在山東砍得痛快,那是護國公給您撐腰,離了護國公的刀,您這套東西,還轉得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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