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5章 夢救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忽然,前方的路斷了。

  拐角處,靜靜地站著一個少年。


  少年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壓抑著極大的痛苦,又像是在肆無忌憚地狂笑。

  那個背影,趙珩太熟了。

  「二弟?」

  他的嘴唇抖動了一下。

  少年慢慢回過頭。

  那是一張慘不忍睹的臉。鮮血從額角的血洞裡汩汩流出,糊住了眉眼,也糊住了那張曾經在宮裡最張揚、最討人嫌的臉龐。

  可他確實在笑。

  笑得像小時候搶了趙珩碗裡最後一塊烤肉,得意洋洋地沖他挑釁。

  「皇兄。」

  少年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每走一步,那雙華貴的雲頭靴就在潔白的冰面上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你看,我輸了。」

  「輸得連命都沒了。」

  趙珩拚命地搖著頭。

  他想大聲說不是。

  他想說這天下從來沒有輸贏,想說他從來沒想過要跟親兄弟爭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小時候那碟烤肉,我可以全給你;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東宮太子的位置,也不是我非要搶的;

  這大幹的江山,更不該用兄弟的血肉來填!

  可他說不出來。

  喉嚨里,像被塞滿了一大團的濕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

  少年走到他面前,將手裡那隻白瓷碟高高舉起,遞到他眼前。

  「皇兄,你自己數數。」

  碟子裡,裝的根本不是什麼點心。

  而是一顆一顆的乳牙。

  是他們小時候換牙時,奶嬤嬤用紅絲線小心翼翼包起來,壓在枕頭底下祈求平安長大的那些牙齒。

  少年咧開滿是鮮血的嘴,幽幽地問:

  「你看,還差幾顆,就能湊齊我這條命了?」

  趙珩瞳孔驟縮,猛地一把推開他。

  「不——!」

  白瓷碟摔在冰面上,碎得四分五裂。

  牙齒滾了一地,叮叮噹噹。

  他倉皇地一轉身。

  少年不見了。

  連那些高聳的宮牆也不見了。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沒有盡頭的冥河邊。河水翻滾著冒出惡臭的水泡,咕嘟咕嘟。

  對岸的陰影里,站著一個很小的孩子。

  孩子身上裹著一件破舊的斗篷,光著一雙凍得發紫的腳丫,臉深深地藏在兜帽的陰影里。

  他瘦得脫了相,一把風就能將他吹散在天地間。

  趙珩的呼吸瞬間頓住,眼眶紅了。

  「六弟!」

  他不顧一切地抬腳,就要蹚過那條黑河。

  可腳尖剛一觸碰到水面,整條黑河轟然炸開!

  無數隻手從漆黑的水底瘋狂地伸了出來。

  蒼白的、腐爛的、只剩下森森白骨的。它們死死抓住他的龍袍衣擺,抓住他的金線龍靴,抓住他的雙腿,拚盡全力將他往那萬劫不復的水底拖拽。

  趙珩拚命掙扎,他不顧水底那些利爪撕扯著他的血肉,拚命朝著對岸伸出手。

  「六弟!過來!到皇兄這裡來!」

  對岸的孩子也緩緩抬起了手。

  那隻小小的、沾滿泥污的手,在黑暗中劇烈地顫抖著。

  他們之間只差一點點。

  就差那麼一點點。

  可那一點點距離,卻像隔著生與死,隔著大幹王朝半個天下的重量。

  孩子的嘴唇在無聲地蠕動。

  趙珩看得懂那個口型。

  他在絕望地喊著:「皇兄,救我。」

  可是沒有聲音。

  只有黑河水咕嘟咕嘟翻滾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像是有成千上萬的冤魂在水底瘋狂地敲擊著戰鼓。

  咚!咚!咚!

  趙珩終究抵不過那股龐大的力量,被那些鬼手生生拖進了水底。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倒灌進口鼻,疼得他靈魂都在慘叫。他在無邊的黑暗水底翻滾,分不清上下左右,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受罪。

  就在這溺水的痛苦中,耳邊忽然又響起了那聲啼哭。

  比剛才更遠了。

  也更微弱了。

  趙珩猛地睜開眼!

  黑水不見了。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

  床榻很軟,明黃色的帷幔低垂著,四周點著昏黃的燭火。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苦藥味,刺鼻的血腥味,還有女人壓抑的嗚咽聲。

  床邊,站著一個高大如鐵塔般的身影。

  那人披著一身夜色,面目模糊不清。可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𫄶褓。𫄶褓里的嬰兒哭得小臉通紅,聲音已經弱得像是一隻垂死的小貓。

  趙珩想翻身坐起。

  起不來。

  他的身體像被釘在了龍榻上,連一根小指頭都抬不起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

  「別走……」

  那人沒有停下腳步。

  趙珩急得目眥欲裂,他在心裡瘋狂地咆哮:

  「那是朕的妹妹!」

  「把她還給朕!把朕的骨肉還給朕!」

  那人抱著𫄶褓,越走越遠。

  寢殿的門在他眼前一點點、無情地合攏。

  在門縫即將閉合的最後一剎那,趙珩看見𫄶褓里伸出了一隻小手。

  那么小。

  那麼軟。

  隔著那道即將徹底斷絕生機的門縫,朝著他的方向,無助地抓了一下。

  趙珩的心口,猛地一陣劇痛。

  「皇妹——!」

  門,徹底合上了。

  砰!

  世界在一瞬間崩塌,又在下一瞬間重組。

  趙珩發現自己跪在一座空蕩蕩的太極殿裡。

  前方,是那把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九龍金楠木御座。

  空的。

  象徵著天子威儀的十二旒冕冠和龍袍,像破布一樣被隨意丟棄在御座之下。

  空的。

  本該山呼萬歲、跪滿一地的滿朝文武。

  也是空的。

  大殿裡只有他一個人,和周圍無數個沒有臉、沒有聲音,只有一團黑氣的詭異影子。

  他仰起頭,盯著那把龍椅。

  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原來,拚盡滿身傷痕爬到這世間的最高處,竟然這麼冷。

  原來當皇帝,當到最後,所謂孤家寡人,就是連一個能握住的手都沒有。

  趙珩低下頭,發現自己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一隻撥浪鼓。

  很舊,鼓面已經破了,只剩下一邊還掛著一顆褪色的木珠子。

  他木然地晃動了一下手腕。

  咚。

  只有一邊響。

  咚。

  孤零零的。

  咚。

  這位在刀光劍影中殺出一條血路的大幹天子,在這空無一人的大殿裡,抱著那隻破舊的撥浪鼓,崩潰地哭出了聲。

  像個弄丟了所有珍寶、被全世界拋棄的孩童,毫無尊嚴地嚎啕大哭起來。

  「皇妹……」

  「朕還沒見過你……」

  「朕連你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連你愛吃什麼、怕什麼都不知道……」

  「朕是不是一個很沒用的哥哥?朕護不住二弟,護不住六弟,現在連你也護不住……」

  大殿開始劇烈地坍塌。

  粗壯的盤龍柱寸寸斷裂,漢白玉的地面瘋狂塌陷,頭頂的琉璃瓦像冰雹一樣砸下來。

  無盡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如海嘯般涌過來。

  趙珩抱著那隻撥浪鼓,一動不動。

  好冷。

  好累。

  他真的好累。

  累得不想再跑了,累得不想再追了,累得只想就這麼閉上眼睛,讓這永無止境的噩夢和這沉重到壓斷脊樑的江山,一起毀滅。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即將徹底放棄掙扎的那一瞬間——

  有一隻手,從那無邊的黑暗深處,固執地伸了過來。

  纖細。

  溫熱。

  還帶著一絲顫抖。

  那隻手,穿透了夢境裡的層層冰霜,穿透了壓在他身上的皇權廢墟,一把抓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指。

  「哥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