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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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州城,皇帝行宮。

  陳清晏端坐案後,正與李慕堂商議城中事宜,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一名內侍急趨入內,跪倒在地,稟報導:「陛……陛下,大喜,大喜啊!昭德公主回來了,此刻正在行宮外聽宣!」

  「靈初?」陳清晏眼中一亮,霍然起身,「快!快宣!不,朕親自去迎!」話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向外奔去,李慕堂緊隨其後。

  行宮外,陳靈初與蕭澈並肩而立。她雖風塵僕僕,容顏清減,面上卻多了幾分堅韌。蕭澈青衫染血,腰懸兩柄長劍,一柄為他自己所使,另一柄正是夏雲流那柄雲紋古劍。

  「皇兄!」見陳清晏疾步來迎,陳靈初眼眶微紅,便要行禮。

  陳清晏將她一把扶住,上下打量,亦眼含熱淚:「靈初,真的是你!自朕繼位以來,不知遣了多少差人,四處打聽你的下落,可皆一無所獲。這兵荒馬亂,烽火連天,朕還以為……」他聲音哽咽,強壓翻湧心緒,「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讓皇兄憂心了。」陳靈初輕聲道,「自和親一事後,我便隨著蕭郎去了雲裳山隱居,昨日方至雲州。」

  「蕭郎?」陳清晏一怔,隨即恍然,「好,好啊!蕭義士俠肝義膽,昔日玄松林救命之恩,朕未敢或忘。你二人乃天作之合,如今締結良緣,朕心甚慰。」

  蕭澈微微一笑,抱拳道:「陛下謬讚了。」

  陳清晏笑意漸斂,目光投向蕭澈衣襟,蹙眉道:「蕭義士,你這是從何處惡鬥歸來,如何渾身是血?」

  陳靈初上前半步,接口道:「皇兄,我們此來,正是為向皇兄通稟此事。」

  陳清晏眸光微動,頷首道:「好。殿外風大,進去說。」言罷,轉身向內殿走去。

  四人步入書房,陳靈初將絕劍谷之事娓娓道出。陳清晏與李慕堂聽罷,只覺心潮澎湃,又驚又喜。

  「公主殿下,那賀特果真死了?」李慕堂話音輕顫,難以置信。

  「不僅那賀特已死,其所驅屍兵,亦已隨主而滅。」陳靈初應道。

  陳清晏長笑一聲,面露悅色:「難怪方才安將軍稟報,說北離大營忽升無數流光,原來根由在此!」

  李慕堂眼中精光一閃,疾聲道:「陛下!屍兵盡滅,北離軍依仗已失。此刻敵營中不過三萬疲憊之師,而我雲州守軍養精蓄銳已久,士氣正旺!此等千載難逢之良機,當盡起城中精銳,出城擊敵!」

  陳清晏胸中豪氣頓生,數月以來壓抑一掃而空,慨然道:「好,機不可失!愛卿速去傳朕旨意,令安將軍即刻點齊兵馬,出城擊敵!朕要親自擂鼓,為將士們壯行!」

  「老臣領旨!」李慕堂躬身拱手,疾步而出。

  陳清晏心神激盪,轉而又對陳靈初道:「靈初,你且在行宮歇息片刻,待朕歸來,再與你細敘別情。」說罷,轉身欲走。

  「皇兄!」陳靈初忽地喚住他,「我和蕭郎已決心歸隱,往後餘生,過些平凡日子。此番前來,只為通稟此事。如今消息已達,我們便不多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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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清晏身形一滯,緩緩回頭,眼中滿是不舍。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好,既然你心意已決,皇兄便不攔你了。」他略一停頓,復又看向蕭澈,「蕭義士,朕便將靈初,託付與你了。望你珍之重之,護她一世安寧。」

  蕭澈眸光一黯,似想說些什麼,卻遭陳靈初開口打斷:「皇兄保重,不必以我為念。」

  半炷香後,雲州城門轟然開啟,吊橋落下。安將軍一馬當先,數萬昭國將士如出閘猛虎,直撲北離大營。北離軍未及設防,陣腳大亂,三萬兵馬死傷大半,余者盡降。

  是夜,戰火方歇。安將軍不及卸甲,便直趨行宮,將戰果稟奏昭帝:「啟稟陛下!此役我軍大捷,殲敵一萬七千餘人,俘獲一萬一千眾,另得糧草軍械無數!」

  陳清晏長舒一口氣:「好!守忠,你與將士們辛苦了,此戰打出了我大昭軍威!傳朕旨意,凡參戰將士,皆論功行賞;陣亡將士家屬,務必厚加撫恤,不可使其寒心!」

  「微臣領旨!」安將軍抱拳道,「陛下,除此之外,還有一樁意外之喜。我軍在追剿殘兵時,於亂軍中擒得一人。經查驗,此人正是北離王嫡子烏蘭勝。」

  「烏蘭勝?」陳清晏眉頭一挑,「此人乃北離儲君,怎會上這前線?」

  「臣已令人詳加審問。」安將軍稟道,「據其交代,此行一是為引新征援軍前來助戰;二是奉了其父密令,暗中監視賀特,防其攻下雲州後擁兵自立。」

  「援軍?」陳清晏神色一凜,「來了多少人?」

  「約有十萬之眾。」安將軍話音一沉,「據烏蘭勝所言,這十萬援軍四日前已過絕屹關,正日夜兼程,奔赴雲州而來。」

  陳清晏負手踱步,沉吟道:「北離王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守忠,你可有應對之策?」

  安將軍聞言,踏前一步,手指壁上懸掛地理圖:「陛下請看!從絕屹關至雲州,必經京都,過青崖口。那裡地勢狹窄,適於伏兵。如今北離大營失陷之訊尚未傳回,那十萬援軍必無戒備。我軍只需搶先一步,伏小股人馬於兩側崖壁,待敵軍大部進入,便以滾木礌石封去前路,火箭齊發擾其陣腳,同時主力自其後方殺出,截去退路,定可大獲全勝!」

  陳清晏聞言,撫掌大笑:「瓮中捉鱉,此策甚妙!守忠,你不愧為我大昭棟樑!此計若成,則大勢逆轉,攻守之勢易也!屆時,便可一鼓作氣,揮軍北上,收復京都,再定涼州,將北離賊人逐出我大昭國界!」

  安將軍虎目含淚,單膝再拜:「陛下聖明!臣等盼這一天,已盼了太久!我大昭光復河山之日,即將到來!」

  「事不宜遲!」陳清晏當即決斷,「守忠,你即刻引兩萬輕騎,速去青崖口設伏,朕率大軍隨後便至。此戰,關乎國運,許勝不許敗!」

  「微臣遵旨!定不辱命!」安將軍抱拳領命,大步而去。

  未有幾日,北離軍便至青崖口。果如安將軍所料,十萬援軍毫無戒備,盡成俎上魚肉。一時間,崖頂礌石如雨,火箭似蝗,北離軍猝不及防,自相踐踏,慘叫連天。雙方血戰一個晝夜,北離十萬援軍盡數被殲。

  消息傳出,天下震動。昭軍士氣如虹,直趨京都,京都守軍不及三千,聞訊望風而逃。涼州守軍聞得此訊,亦逃之。

  卻說蕭澈與陳靈初,自二人告別陳清晏,便一路向南,直往雲裳山而歸。行了三五日,終達雲裳山腳。

  正是黃昏,暮靄初合,赤雲橫空。抬首前望,但見遠方層巒疊嶂,霞光如血,鋪滿半邊天穹。

  陳靈初心中歡喜,步履輕盈,一邊走,一邊說個不停。

  「蕭澈哥哥,你看這晚霞,像不像我們剛來雲裳山那日所見?」她指著天邊雲錦,聲如出谷黃鶯,「那時候我總擔心,這般安寧日子是不是偷來的,轉眼便會醒。可如今諸事已了,皇兄那邊大局已定,再沒什麼能打擾我們了。」

  她眉眼舒展,望著遠山絮語:「等回了山上,我們把那間小屋修葺一下。待來年開春,再辟塊小地,種些你喜歡的菜蔬……」話音未落,忽聽身後腳步一滯。

  「靈初。」蕭澈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陳靈初聞聲駐足,回過頭去,見蕭澈立於丈許之外,面色蒼白,青衫在風中微微晃動。

  「答應我一事,可好?」蕭澈目光沉沉,似有千鈞之重。

  陳靈初心頭一緊,隱覺不妙,立即走近兩步:「何事?」

  蕭澈解下腰間雲紋古劍,雙手托上:「此乃掌門師伯佩劍,煩你帶回山去,葬於師尊墳邊。」

  陳靈初怔住,不去接劍,只急道:「你這話何意?我們不正要回去麼?」言猶未了,忽見蕭澈身子一晃,悶哼一聲,嘴角滲出一道殷紅,觸目驚心。

  「蕭澈哥哥!」她搶上前扶住,觸手只覺他身軀冰冷,氣息微弱,頓時魂飛魄散。

  「你……你這是怎麼了?」陳靈初聲音顫抖,「前幾日不都還好好的麼,怎會突然……」

  「聽我說。」蕭澈打斷她,喘息不止,「我……我的時間不多了。」

  「你說。」陳靈初明眸盈淚。

  蕭澈抬手,勉力從懷中摸出兩枚玉牌,放入她掌心:「這玉牌乃師姐所贈,一共三枚。還有一枚,擺在師姐墳前。師姐曾說,這三枚玉牌,分別代表我師姐弟三人……」

  他喘息漸重,忽猛咳一聲,血滿衣襟,眼神卻依舊執著:「師弟走前,我答應過要帶他回家。如今……如今我怕是做不到了。靈初,此事只能拜託你了。煩你將三玉合一,葬於一處。如此……如此我師姐弟三人,便可在地下……團聚了。」

  陳靈初攥緊玉牌,淚如雨下:「不會的,你不會死的!你答應過與我相守餘生,便不能丟下我一人!」

  蕭澈凝目望著她,眼中滿是歉疚與不舍:「在雲州時,我曾想將實情相告,把你託付於你皇兄……知你不肯,終未開口。」他氣息愈弱,字字艱難,「如今唯有一願。便是縱我不在,你……你也須好好活著,替我看這山河重光。」

  陳靈初連連搖頭,聲聲泣血:「蕭澈哥哥,求求你,求求你別丟下我一人……」

  「看著我。」蕭澈握緊她手,目光灼灼,「答應我這最後一個願望好麼?」

  陳靈初緊咬薄唇,強抑悲聲。良久,終哽咽頷首。

  蕭澈安然一笑,輕聲道:「對不住了,我又一次瞞了你……」語畢,氣絕。身軀猶立,卻已魂歸杳杳。

  山風驟起,吹散林間暮靄。晚霞正濃,如血如泣,只是那綠衣身影的慟哭,驚起了滿山飛鳥,久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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