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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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時分,風雪稍歇。

  雪原之上,白光耀目,砭人肌骨;大帳之內,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拓跋弘高坐主位,金狼頭盔擱於案旁,甲上血跡未乾。他手中把玩著一隻酒盞,面上滿是得色。

  副將率先出列,神色諂媚,抱拳道:「大帥真乃神威蓋世!衛北川號稱昭國鎮北王,戰無不勝,如今卻也命喪寒鴉城,頭顱被您親手斬下!此戰之後,昭國邊疆再無屏障!」

  「正是!」另一名將領附和,聲音洪亮,「寒鴉城既破,昭國腹地唾手可得。大帥一戰定鼎,北離必將威震四方!」

  「從今往後,寒鴉城便是我北離疆土了!」拓跋弘仰首大笑,酒盞重重頓在案上,「如今衛北川已死,我軍士氣高昂,正是一鼓作氣,南下殲敵的好時機!」

  「大帥英明!」眾將齊聲應和,聲浪幾要掀翻帳頂。

  待喧譁稍歇,那副將小心翼翼上前,低聲道:「大帥,寒鴉城那座祭壇,末將總覺得有些邪門。衛北川死前,那駭人黑霧……」

  拓跋弘面色一沉,不以為意:「不過是些裝神弄鬼的把戲!衛北川已死,其麾下兵馬盡滅,還有何可慮?」他略作停頓,大手一揮,「傳令下去,留五百老弱病殘駐守寒鴉城,其餘人馬隨我南下,直取昭國邊郡!」

  「末將遵命!」副將抱拳退下。

  是夜,寒鴉城。

  廢墟之中火光零落,幾名北離士卒圍坐在火堆旁歇息。盔甲上血污未淨,個個昏昏欲睡,眉眼間儘是連日鏖戰後的疲憊。

  城牆之上,寒鴉棲立,低鳴不止。猩紅眼珠在黑暗中閃爍生光,似在窺視著這群外來者。風雪雖歇,城中卻仍被一股森冷寒意籠罩。

  一名年輕士卒縮了縮脖子,低語道:「這地方……我怎總覺得陰森森的?白天那祭壇塌時,黑霧沖天,怪嚇人的。」

  一名老兵瞪他一眼,道:「休要自己嚇自己!」

  那年輕士卒聲音壓得更低:「李老頭兒,這可非我自己嚇自己,這城裡是真有古怪。適才巡邏時,我聞得城牆邊上有怪聲,似是有人說話。可近前一瞧,又無半個人影,你說這怪是不怪?」

  「還有這等怪事?」另一士卒心頭一緊,「你當真沒唬人?」

  「唬你作甚?我親耳聽到的還能有假?」年輕士卒道。

  「休要胡言!」那老兵呵斥道,「興許只是風聲,你聽岔了而已。」

  話音未落,一陣詭異低吟自黑暗中傳來,似哭似笑,恍如萬千亡魂呢喃。便在此時,寒風乍起,火堆驟然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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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卒們齊齊起身,抽刀拔劍,喝道:「誰?誰在那兒?」

  「休要裝神弄鬼,快出來!」那年輕士卒高舉火把,強自鎮定。

  黑暗中,一隻寒鴉振翅而起,紅目掠空。繼而,地面傳來「咯啦、咯啦」之聲,似是骨骼摩擦。

  在場眾人相顧失色,額角沁出冷汗。

  恰此時,一名巡邏士卒跌跌撞撞奔來,面如土色:「出……出事了!老張……老張他們死了!」

  「怎麼回事?說清楚!」老兵一把揪住他領口。

  巡邏士卒唇齒顫抖,語無倫次:「老……老張他們在城牆邊巡哨,不知怎地就忽然全倒下了!嘴裡……嘴裡喊著衛北川來索命了,然後……然後就沒氣了!」

  話音甫落,火堆驟然被風吹滅。黑暗之中,一道道身影自廢墟間緩緩爬出。但見它們身披殘破鎧甲,空洞眼眶燃著幽綠磷火,刀劍拖地,刮出陣陣令人牙酸的聲響。

  「殺……殺……」

  在場眾人駭然失色,手中兵刃噹啷墜地。領頭百夫長強自鎮定,厲聲道:「別慌!列陣迎敵!」餘音猶在,一道黑霧破空而至,如羽箭般貫穿其胸膛。未及哀嚎,身軀已迅速乾癟,化作一具枯槁屍骸。

  「跑——!快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出此聲,其餘士卒頓時作鳥獸散。然而那黑霧似有靈智,在人群中肆意穿梭,所過之處,一個個鮮活性命轉瞬化為枯骨。

  那年輕士卒奔在最前,只聽身後慘叫不絕。回首望去,只見那黑霧如活物般蔓延,追趕著逃竄士卒。老兵被那黑霧纏住,身軀以肉眼可見之速乾癟下去。

  「快走!」老兵嘶聲吼道,聲已非人,「速稟大帥!衛北川……回來了!」

  年輕士卒魂飛魄散,拼命沖向城門。黑霧在他腳邊翻湧,似戲弄獵物般不緊不慢追趕。那士卒足下發力,一頭撲開半掩城門,扎進雪夜之中。

  次日,風雪再起。

  拓跋弘率親衛抵達寒鴉城時,只見城門洞開,城內死寂無聲。長街之上,五百具屍身一字排開,橫陳雪中,皆乾枯如木,血肉盡失,面上凝滿驚懼,仿佛臨死一刻看見了世間最不該見之物。

  「故弄玄虛!」拓跋弘嗤笑一聲,揮手下令,「搜!將那裝神弄鬼的傢伙揪出來!」

  眾親衛三人一隊,戰戰兢兢四散搜查,火把在寒風中明滅不定。忽地,遠處傳來「咯啦、咯啦」的輕響……。

  「誰?」一親衛厲喝,舉火照向黑暗。火光所及,空無一物。

  拓跋弘策馬而行,高舉彎刀,朗聲喝道:「衛北川!你若真有本事,便出來與我一戰!」

  話音方落,地面微微震顫,一陣沉重的馬蹄聲自長街盡頭傳來。

  「咚——咚——」

  黑霧之中,一道騎影緩緩現身。衛北川手持剜心,猩紅披風翻卷如浪:「血債……血償……」

  拓跋弘瞳孔驟縮,當即策馬迎上,手中彎刀猛地劈出:「裝神弄鬼!納命來!」

  彎刀劈在衛北川肩頭,只聽「鐺」的一聲清響,竟似劈在鐵石之上。衛北川身形不動,劍鋒一轉,帶出一道血光。

  「嗤——!」

  拓跋弘只覺左臂一涼,低頭看時,皮肉已被剖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鮮血尚未落地,便被那赤紅長劍盡數吸納。

  「這……這不可能!你分明已經死了!」拓跋弘面色煞白,眼中寫滿驚恐。

  「保護大帥!」副將嘶聲高呼。

  數十名親衛當即上前,直朝衛北川撲去,卻在觸及他周身黑霧瞬間,立化乾屍。廢墟之中,更多身影緩緩現形,眼中幽火閃爍,刀劍指向拓跋弘。其中一人步履沉重,戰刀拖地,正是鐵岳。

  「引頸就戮!」衛北川之聲如雷霆炸響,手中剜心猛然斬落。

  拓跋弘倉促揮刀格擋,彎刀卻被剜心一劍斬斷。剜心劍鋒去勢不尖,正中其胸,將他震飛數丈,重重摔在廢墟之中。

  「不,我不能死在這裡……」拓跋弘掙扎著欲爬起,雙腿卻顫抖不止,不聽使喚。

  衛北川勒馬逼近,高舉剜心,血光映紅整條長街。寒鴉振翅,發出刺耳啼鳴,仿佛在為這場復仇奏響喪鐘。

  「唰!」

  血光閃過,拓跋弘頭顱飛起,滾落雪地之上,金狼頭盔摔得粉碎。

  黑霧自他斷頸處湧出,將屍身吞噬殆盡。餘下親衛見此情形,魂不附體,當即四散奔逃,終無一人逃出。

  數日之後,消息傳回北離王耳中。

  主帥已死,他只得下令撤回正欲攻擊昭國邊郡軍馬。因事出蹊蹺,自此再未向寒鴉城派駐一兵一卒。最終,寒鴉城復歸一座無人之城。

  話分兩頭。且說周平領了衛北川軍令,便晝夜兼程,直奔涼州城而去。連日奔波令他嘴唇乾裂,面容憔悴,眼中焦急卻絲毫未減。

  「駕!」

  他猛夾馬腹,不知行了多久,涼州城廓終於映入眼帘。城牆高聳,守軍林立,城門卻肅然緊閉。

  「開門!」周平勒馬城下,放聲高喊,「我乃鎮北王麾下副將周平,奉軍令特來求援!」

  城頭火把晃動,一名校尉探出頭來,眯眼打量:「你衛北川部下?」

  「正是!」周平急聲道,「王爺被北離大軍所圍,糧草斷絕,急需援軍!請速開城門!」

  校尉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笑意:「朝廷已有詔令,衛北川勾結北離,意圖謀反,其麾下將士皆為逆黨!」

  「放屁!」周平勃然大怒,「王爺為昭國出生入死,怎會叛國?」

  「衛北川率三萬大軍北上擊敵,此後音訊全無。不是投敵,又是甚麼?」


  「還敢狡辯!」校尉厲喝道,「此事乃薛相親稟陛下,豈能有誤?如今朝廷已下通緝,凡衛北川舊部,格殺勿論!」

  周平聞言,如遭雷擊。至此他方恍然,何以糧草遲遲未至,何以北離軍對己方動向了如指掌。原來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正是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薛清。

  「我要見柳將軍!」周平大喝。

  「你沒這個機會了。」校尉冷眼睨他,「放箭!」

  「嗖嗖嗖——!」

  箭雨驟然傾瀉,戰馬受驚長嘶,人立而起。周平左手控韁,右手揮刀,劈落數支箭矢。

  「駕!」他急忙調轉馬頭,於箭雨中縱馬狂奔,身影轉瞬被風雪吞沒。

  城頭之上,校尉望著那道遠去身影,面上陰晴不定。便在此時,一道低沉嗓音自他身後響起,冷得像冰:「沈校尉。」

  校尉渾身一僵,緩緩回頭。只見陰影之中,七道身影靜立無聲,皆鐵面覆顏,只露出一雙冰冷眼睛。當先那人身披玄青大氅,腰間細窄彎刀漆黑如墨,仿佛隨時會無聲出鞘。

  校尉喉頭滾動,額角立見冷汗:「姚……姚大人,下官已按您的吩咐行事,將周平擋在城下。」

  「很好。」青氅男子微微頷首,聲如砂紙摩擦,「不過……我可沒讓你放走他。」

  校尉面色驟變,忙辯解道:「大人明鑑,那周平武藝不俗,並非下官刻意放其……」

  「嗯?」青氅男子截斷話頭,眼神如毒蛇般死死盯住他。

  校尉駭然失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恕罪,大人恕罪!下官這便派人追殺!」

  「不必了,他逃不掉的。」青氅男子緩緩轉頭,目光望向周平遠去方向,「記住,今日之事,萬不可叫柳青雲知曉。」

  「大人放心!」校尉連連叩首,「下官定會守口如瓶!」

  青氅男子不再多言,自城頭一躍而下。六道黑影緊隨其後,轉眼便消失在風雪之中。

  校尉跪在原地,身形僵滯如石,只覺雙腿發軟,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寒風呼嘯,捲起城頭積雪,他望著青氅男子遠去背影,終於長舒一口氣。

  周平坐於馬背,緩緩前行。寒風卷雪,如刀割面,涼州城的火光早已消失於身後。茫茫雪原之上,唯有一人一馬,蹄痕蜿蜒,孤獨地向遠方延去。

  援軍無望……

  此念如錐,刺入胸膛。周平五指收緊,韁繩在掌中勒出血痕,咬牙自語道:「須儘快趕回寒鴉城,王爺尚在等我!」

  話音未落,風中忽有寒芒乍現。只聽「嗖」的一聲尖嘯,一道銀光撕裂風雪,直朝後頸射來。

  周平猛地側身,一枚飛刀貼頸而過,深深釘入前方樹幹。回首望去,只見雪幕中七道身影正如幽魂般逼近。

  周平勒馬停步,目光死鎖身後七人,喝道:「爾等何人?」

  青氅男子冷笑一聲,饒有興致瞥他一眼,對身側一清洗者道:「墨偶,告訴他你是何人。」

  那清洗者抬手揭下鐵面,露出一副熟悉面孔,只是那雙細眼如同死水,再無昔日溫度。

  「墨偶,真的是你……」周平遍體生寒,不敢相信。墨偶本是他手下一什長,跟隨他征戰多年,向來恭謹勤勉。那晚夜襲北離大營,弟兄們十不存一,只道他早以身殉國,豈料竟會在此地重逢。

  「便是你向那拓跋弘報的信?」周平怒目而視,厲聲質問。

  墨偶神色平靜,漠然道:「是又如何?」

  「你這叛賊,我殺了你!」周平怒火攻心,抽刀直撲而上,卻遭他一腳踢飛丈余,長刀脫手。

  墨偶緩步逼近,寒聲道:「周副將,在下勸你還是少作掙扎為好,免得多受皮肉之苦。看在同袍多年的份上,在下會給你個痛快。」

  周平強忍怒意,心知寡不敵眾,一面後退,一面將積雪暗暗攥入左掌。墨偶忽地一刀橫削而來,周平同時猛揚左臂,將雪沫灑向幾人面門。幾人下意識抬手遮擋,周平趁此間隙,翻身躍上馬背。卻也就在此時,左掌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駕!」周平忍痛催馬,疾馳而出。身後飛刀接連襲來,他只得伏低身形,緊貼馬背。只聽「奪、奪、奪」三聲悶響,三柄飛刀呈品字形釘入馬鞍,距大腿不過寸許。

  周平心頭狂跳,目光急掃四周,左為陡峭山崖,右是森白密林。不及多想,他猛地拽動韁繩,策馬沖入右首。枯枝抽面而來,劃出道道血痕,他卻不敢停步。

  「他進林子了!」身後傳來清洗者高呼。

  周平回頭一瞥,只見黑影四散而開。兩人躍上樹梢,踏枝而行,如夜梟般穿梭林間;另四人則分散兩側,自左右包抄而來;而那青氅男子,始終在身後窮追不捨,踏雪無痕,速度竟比奔馬還快!

  周平眼珠一轉,猛然勒馬轉向,直衝一處狹窄山澗。澗底積雪深厚,戰馬躍入,幾乎被完全吞沒。他趁勢自馬背滾落,抽出腰間短刀,狠狠刺入馬臀。

  「嘶——!」

  戰馬吃痛,長嘶著狂奔而去,踏起漫天雪霧。周平則屏息蜷縮於那雪坑之中,兩名清洗者自他頭頂掠過,徑直追向受驚馬匹。

  「必須製造混亂,方有一線生機。」周平心中暗忖。念頭閃過的剎那,他已抓起一塊尖銳山石,奮力擲向崖壁。

  「轟隆!「

  石塊引發一場小型雪崩,白浪般的積雪轟然傾瀉,霎時填平半段山澗。周平趴在坑中,只聽頭上有人高喊:「他在那邊!」

  「當心雪崩!」

  話音漸遠,周平趁機於積雪下匍匐前進。忽地,右眼一陣劇痛襲來,一枚冰棱不知何時已刺入眼眶,洞穿眼球。

  周平渾身巨震,死死咬住衣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溫熱的血水順著臉頰流下,點點滴落雪地,觸目驚心。他強忍劇痛,摸出腰間酒囊,將烈酒傾倒創處。

  「嗯——!」

  周平咬牙悶哼,那鑽心之痛令他幾欲昏厥。喘息片刻,他撕下衣襟裹住右眼,借著一陣狂風捲起的雪幕,拼命爬向山澗一處岩縫。

  「此處有血跡!」

  青氅男子的厲喝近在咫尺,幾名清洗者當即圍攏過來,四下搜尋。周平蜷縮於岩縫之間,只聽那腳步聲愈來愈近。

  便在此時,遠處忽傳戰馬嘶鳴,響徹山澗!

  「在東南方向!」青氅男子立時警覺,與幾人猛追而去。

  腳步聲漸遠。周平又等了許久,直到風雪重新吞沒一切聲響,這才顫抖著爬出岩縫,朝北行去。

  半月後,寒鴉城。

  周平拖著疲憊之軀,終至那座熟悉城池。其右眼創處已然潰爛,疼痛令半邊臉幾乎失去知覺。他卻已顧不得這許多,只死死盯著前方。

  寒鴉城城門洞開,城頭空無一人。不見守軍,未懸戰旗,甚至無一絲活人氣息。

  「王爺……」周平按住腰間短刀,緩步踏入城中。

  街道上積雪深覆,斷裂兵刃橫陳其間,無數破損戰甲染著暗褐色血痕,早已凝作暗霜。

  周平心頭一沉,加快腳步朝內城行去。忽地,一陣刺骨寒意自背後襲來。

  「誰?」周平猛然回首,刀已出鞘。

  風雪中,一道無頭身影靜立不動。肩上虎頭徽記為血污所染,猩紅披風翻卷如浪。

  「王……王爺?」周平喉頭髮緊,短刀墜地。

  衛北川緩緩舉劍,剜心直指周平面門:「伸出手來。」

  周平不解其意,卻仍顫抖著伸出右手。劍鋒划過掌心,鮮血甫一湧出,即為劍身盡數吸納。剜心劍上血紋驟然亮起,衛北川瞬間知曉了一切——涼州城求援被拒,返途遭清洗者追殺,兩處創傷的緣由……

  片刻之後,劍芒斂去。衛北川緩緩轉身,猩紅披風掃過積雪,黑霧於身後拖出長長軌跡。

  「王爺……」周平跪倒雪地,語聲哽咽,「末將……無能。」

  風雪嗚咽,恍若亡魂哀泣。衛北川足下一頓,冷聲道:「你走吧,一切已無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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