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信鳥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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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御花園。

  秋日的陽光溫柔而清透,將花徑兩旁的菊叢染上一層暖金色。

  姚清婼換了一身鵝黃色的常服,只帶著蘭嬤嬤和兩個宮女,沿著花徑慢慢走著。

  忽而,一陣笛聲從花木深處傳來。

  曲調悠揚婉轉,如山間清泉,如林間微風。

  姚清婼的腳步微微一頓。

  是康王駱瑄。

  她微微蹙眉。

  來大耀近半年,這個康王總會在恰好的時候出現,說些恰好的話,做些恰好的事。

  一回兩回許是偶然,三番四次便不由她不多想。

  值此多事之秋,還是少些往來為好。

  她當即轉身折返,腳步較來時更急了些。

  轉過一叢翠竹,繞過一株桂樹,駱瑄就站在前方不遠處。

  靛藍色的長衫,腰束白玉帶,手中握著一支玉笛,正微微側身看著身旁的一株秋海棠。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面上漾開一個溫煦和暖的笑容,將玉笛收入袖中,整了整衣冠,躬身一禮:

  「臣弟見過皇嫂。許久未見,皇嫂氣色好了許多,想來是身子大好了。臣弟聽聞皇嫂前些時日身子不適,一直想去紫宸宮探望,又恐擾了皇嫂靜養,今日得見,心中甚慰。」

  姚清婼避無可避,索性從容上前,輕輕頷首回禮,面上帶著得體的淡笑:「康王殿下有心了。本宮已無礙,不敢勞殿下掛懷。」

  駱瑄直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溫和依舊:「皇嫂鳳體安康,便是社稷之福。說來也是巧,臣弟這幾日閒來無事,常來這御花園走走,園中菊花開得正好,皇嫂若是得閒,不妨多出來看看,散散心,對身子也有益。」

  「康王殿下倒是風雅。」姚清婼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花徑幽深,不見旁人。

  駱瑄微微一笑,聽出了她話中的試探,卻不惱不辯,只淡淡道:「臣弟素來不喜朝堂上的紛擾,閒時便來此處吹笛賞花,附庸風雅罷了。皇嫂這不也來了嗎?可見這園中景致,確是能讓人心靜。」

  姚清婼唇角微揚,沒有接話。

  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秋風穿過花叢,送來一陣陣清香。

  正說著話,一隻喜鵲在附近的樹枝上徘徊,撲棱著翅膀,跳來跳去,姚清婼的餘光瞥到,心中微微一動,她本想用鳥語喚它過來,聽聽凌霜有沒有新的消息。

  可那隻喜鵲在她開口之前,已經飛了下來。

  穩穩地,落在了駱瑄的肩頭上。

  駱瑄微微偏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喜鵲,眼波微動,伸出手,輕輕拂過喜鵲的背羽,那隻鳥便又飛了起來,落到了不遠處的樹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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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清婼頓時心生疑竇,這喜鵲,是凌霜訓練出來的。

  除了她和凌霜,或者指定的人,不會親近任何人。

  可方才那隻喜鵲落在駱瑄肩上,姿態安然,全不畏人,倒透著些熟稔的親昵。

  她的心一沉,神色依舊如常,只閒閒一抬眼,輕描淡寫地問道:「這喜鵲倒是不怕康王殿下。」

  駱瑄從樹梢移開視線,目光溫和地落在姚清婼臉上,輕聲道:「許是在這園中待得久了,人來人往見得慣了,也就不怕生了。」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朝駱瑄微微點了點頭:「本宮出來的時辰不短了,該回去了,康王殿下自便。」

  駱瑄躬身一禮:「臣弟恭送皇嫂。」

  姚清婼轉過身,沿著花徑緩緩走去。

  蘭嬤嬤和兩個宮女無聲地跟上來。

  姚清婼步履緩緩,面上仍是尋常神色,心底卻早已掀起萬丈波瀾。

  喜鵲斷不會認錯人。

  莫非駱瑄與凌霜之間,竟藏著什麼她所不知道的牽扯?!

  她需得靜下心來,將這段時日的種種,細細理清。

  身後,花徑深處,駱瑄負手而立,目送那抹鵝黃色的身影漸漸遠去。

  秋風吹起他的衣袍一角,他抬起眼,朝著那隻喜鵲輕輕一揚手,那喜鵲便振翅沒入了天際。

  ……

  午夜,康王府。

  花園深處,月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篩得細碎。

  一處不起眼的井口掩在荒草叢中,井沿上長滿了青苔,看上去不過是一口枯廢了多年的老井。

  莫迪提著燈籠站在一旁,駱瑄蹲下身,手指在井沿內側摸索了片刻,按下一塊不起眼的石磚。

  井底傳來一聲沉悶的機括響動,井壁內側的一道暗門緩緩開啟,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幽深不見底。

  陰冷的風從地道中湧出,潮濕腐朽的氣息中裹著些許的血腥味。

  駱瑄站起身,冷聲吩咐:「你在此處等本王。」

  莫迪躬身,退後一步:「是,王爺。」

  駱瑄走下石階,地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便插著一支火把,火光搖曳。

  半晌後,石室里傳出悽厲的慘叫聲,在後花園中久久迴蕩。

  ……

  幾日後,秋高氣爽。

  寂憂堂門前,陳錦瑟一襲翠綠的襦裙,腳步躊躇間,還是邁不出那一步。

  這幾日,她用了慕容尋開的方子,確實覺得身子舒爽了許多,她今日出門,本是想來當面謝他的。

  可走到門前,她的腳步卻停了下來……

  還有一種別的什麼。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那日在斜陽下看清他面容的一瞬,她的心便酥酥麻麻的。

  父親那日下朝回來說,皇上賜了婚,她不久就是康王妃了。

  康王,皇帝的胞弟。

  多少世家閨秀求之不得的姻緣,落在她頭上,父親高興得連喝了兩壺酒。

  她應該高興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就想起了慕容尋,想起他遞過銀袋時那不經意的微笑,想起他說「姑娘可能天葵不調」時那一本正經的神情……

  丫鬟小禾在身後拉了拉她的袖子,急切道:「姑娘……您到底要不要進去啊?」

  陳錦瑟看向裡面。

  慕容尋正坐在診桌後,為一個老婦搭脈,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對方的腕上,側著頭,神情專注。

  他不笑的時候,眉目間自有一股清冷。

  她嘆了口氣,她什麼感覺,重要嗎?慕容尋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

  她甩了甩頭,想把這些不該有的念頭甩出去。

  發間那支素白玉簪被她這樣一晃,滑了出來,落在地上,清脆的一聲響,碎成了幾截。

  陳錦瑟低下頭,看著那幾截碎玉,鼻子頓時一酸。

  這白玉簪是她及笄那年母親送的,跟了她好幾年,她一直很愛惜。

  它碎了。

  她在心裡想,這就是預兆吧。她的情,還沒開始,就已經碎了。

  慕容尋聽到門前的聲響,抬眼望去。

  陳錦瑟站在門口,一臉惆悵。

  他對面前的老婦微微垂首:「請稍候片刻。」

  老婦點點頭,他便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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