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電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開學第一周,溫知夏沒給家裡打電話。

  不是不想打,是電話亭前排的隊太長了。學校教學樓一樓走廊盡頭有兩部插卡電話,每天晚自習前都排著十幾個人,嘰嘰喳喳地等著往家裡報平安。溫知夏路過那兩天都在排隊,等著等著上課鈴響了,只好又回去了。

  到了第三天才輪到她。她攥著那張電話卡,溫良辦好了交給她的,卡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保護膜,邊角有點翹了,插進卡槽里,撥了張嬸家的號碼。張嬸家是整個村里最早裝電話的那批人家之一,溫良跟她商量好了,有事就打到張嬸家去。

  電話撥通之後響了六七聲才有人接。是張嬸的聲音:"餵?"

  "張奶奶,是我,知夏。"

  "哎喲,知夏!你爸天天念叨你呢。等著啊,我叫他去。"

  電話那頭傳來張嬸喊人的聲音:"溫良!你閨女電話!"然後是一陣腳步聲、開門聲,過了半分鐘,話筒被另一個人接起來了。

  溫知夏握緊話筒,那邊先是安靜了兩秒,然後她聽見溫良的聲音,有一點緊:"……知夏?"

  "爸,是我。"

  "在學校了?"他又頓了一下,"好不好?"

  "好著呢。宿舍住下鋪,靠窗,每天能看見兩排銀杏樹。食堂菜也不貴,中午吃的土豆燒肉三塊錢。學習還行,老師講課都能聽懂。"她說得很快,一口氣把準備好的話全倒出來了,生怕中間斷了就不知道怎麼接下去。

  溫良在那邊聽得很安靜,她說完之後他只"嗯"了一聲,過了一小會兒才問:"錢夠不夠?"

  "夠的,學校花錢的地方不多。你呢?你晚上吃啥了?"

  "吃了。"

  "吃啥了?"

  那邊沉默了幾秒:"麵條。"

  "光吃麵條不行,爸你得炒個菜。我下次回來檢查你。"

  溫良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聲音比剛才輕了些。溫知夏聽得出他在那邊嘴角動了一下,隔著一根電話線她也能想像出那個表情。電話亭外面有人等著了,排在後面的同學輕輕敲了敲玻璃。溫知夏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對著話筒說:"爸我下次再打給你。你照顧好自己。"

  "嗯。"

  "那我掛了。"

  "掛吧。"

  溫知夏把話筒放回座機上的時候手指在話機外殼上多停了一秒。她掀開帘子從電話亭里出來的時候頭頂熱辣辣的太陽照在身上,天氣還是夏天的熱度。她穿過操場往教學樓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前面那排電話亭,塑料棚的小亭子在太陽底下反著白花花的亮光,玻璃門上貼著一張"長話短說"的手寫提示條。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了。

  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第一周的課比想像的適應得快。語數外三科她底子好,課堂上基本跟上沒問題,偶爾還能舉手答個老師沒講到的補充題。班主任姓劉,三十多歲的女老師,戴一副細框眼鏡,第一周班會的時候點到溫知夏的名字,多看了她一眼:"你就是那個全縣第三的?"

  溫知夏點了點頭。

  "你們朝陽村小學過來的?"

  "嗯。"

  劉老師沒再多說,但後來在辦公室里翻她入學檔案的時候翻到了王老師的推薦信,信上寫了"該生學習能力突出、自律性強、生活獨立"幾行字。劉老師看完把檔案合上了。

  宿舍生活也在慢慢適應。四個女生住一間,另外兩個,肖曉曉和陳玲玲,都是縣裡小學升上來的,家裡條件不錯,開學第一周就在床邊掛了小夜燈和小書架。

  溫知夏的床頭只貼了一張課程表和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每周打一次電話回家"。肖曉曉有一次看見那張紙條問了句:"你每周都給你爸打電話?"

  "嗯,他一個人在家。"

  "你媽呢?"

  溫知夏正在晾毛巾的手停了一下:"沒有媽。"

  肖曉曉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後來她吃零食的時候會分給溫知夏一塊巧克力,塞過去的時候不說"給你",只說"這個太甜了我吃不了",然後扭頭走了。溫知夏把巧克力放在床頭架子上,過了兩天才剝開吃了。

  第二周的某天晚上,溫知夏在自習室寫到九點才回宿舍。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走廊盡頭那部插卡電話正空著,沒有人排隊。她猶豫了幾步還是走過去插了卡,撥了張嬸家的號碼。

  這次響了三聲就接了,聽筒那頭傳來溫良的聲音,比第一次接電話的時候穩了一點:"餵?"

  "爸,是我。"

  "……今天不是周六。"

  "今天沒排隊,就打了。你在幹啥?"

  "劈柴。"

  "晚上劈柴?"

  "白天忙,晚上涼快。"

  溫知夏輕輕笑了一下:"那你劈完了早點睡。張奶奶上次說咳嗽好了,你那止咳的枇杷膏還有嗎?"

  "還有半瓶。"

  "半瓶不夠,周末讓張奶奶給你再買一瓶。"

  溫良說:"知道了。"停了一下他又說,"你那邊……冷不冷?入秋了。"

  "不冷,縣城比村里暖和。對了爸,宿舍旁邊有棵桂花樹,開了好多桂花,滿院子都是香的。等我回去給你帶一把,曬乾了泡水喝。"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四秒。溫知夏以為電話斷了,喂了一聲,那邊才傳來溫良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嗯,等你回來。"

  掛了電話溫知夏走回宿舍的路上,操場上的風把桂花香吹過來,甜絲絲的,稠稠的。她站在走廊口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桂花和晚風的味道灌進肺里,涼涼的又暖烘烘的。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肖曉曉正在床上看書,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給你爸打電話?"

  "嗯。"

  "你跟你爸感情真好。"肖曉曉翻了一頁書,"我跟我爸沒話說,打了兩分鐘就不知道說啥了。"

  溫知夏把書包放下坐在床沿上,沒接話。她想,她也不知道說什麼。每次電話里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句,吃得好不好、錢夠不夠、冷不冷累不累。可那些話說完了她心裡就會穩一陣子。她爸在電話那頭的聲音雖然短,可她還聽得見他氣息裡帶著的那一點點松下來的弧度,像一根被拉緊的弦鬆了半圈。

  她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側面對著窗。窗外的銀杏葉還綠著,月光照在上面泛一層銀白色的光。她看了幾秒,伸手把床頭的小夜燈關掉了。黑暗裡桂花香從窗戶縫裡透進來,絲絲縷縷的,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縣城和村子連在一起。

  她閉上眼。明天又是新的一周。有新的課、新的題、新的食堂菜。可不管什麼新的東西在前面等著,她都知道村口那間破屋裡有一個人每天晚上劈完柴會坐在門檻上抽一根不點的菸捲,等著周六那個電話響起來。

  電話那頭那句"嗯"她知道,已經是最好的回答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