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茄子
安氏團建最後一夜，全公司大聚餐。行政部提前發過公告，這一夜女同事都要化妝穿小禮服，男同事都必須著正裝，會有拍照流程，每位同事都代表安氏形象。
「又不加工資，也不獎勵股票，還要自費買好衣服，哪有這樣的老闆。這種衣服穿過一次也沒場合再穿了，又不便宜，真是沒事找事。」
「你還特意買了衣服？我就只跟姐妹借了一條，還好沒花錢誒。對了，其實還可以租的，我知道這樣的店，你早跟我說就好了。」
「這條裙子兩千多呢，哎呀，氣死我了，一會兒你幫我多拍幾張照片。」
「真羨慕你老闆，出生在這樣的家裡，自己又靚又叻又強，贏在起跑線上。」
「要我說，老闆就應該選更貴的地方，東南亞自己都可以來玩。全公司一起出動，要麼選個自己不捨得去的地方，要麼選個自己不敢去的地方才好。」
安寧在衛生間，聽到外邊有熟悉的聲音，不用看她也知道說話的是誰。這樣一次團建，公司花費不菲，請大家出國玩也得不到一句好話。
其實不用聽到這些話直白地說出口，安寧也能察覺到每個人的心思。她天生高敏感，能從一個眼神，一個語音的停頓中就判斷出對方的心意。然而這種能力對她來說只能徒增痛苦，絕大部分信息都是她不想接收不想消化的。她在隔間裡等到關門聲結束後再過多幾秒，才出來洗手，確保不會在走廊里碰到那兩位嘀咕的同事。
安寧洗完手開始補妝，濃烈的偏冷調大紅口紅，能令她看起來更有力量更有氣場，不會有人看出她是勾引自己丈夫上床失敗的女總監。女性可以在自己不那麼有底氣的時候武裝自己，服飾妝造是最恰當的鎧甲，她馬上又要上戰場了。
大方地走出盥洗室，安寧來到宴會廳，走廊上特意布置了適合拍照的鮮花和安氏LOGO，攝影師已經等在這裡，為每一位同事入場拍攝精美照片，拍完手機小程序立刻可以看到實時上傳。安寧作為安氏核心成員，攝影師拍了至少十張。
進入宴會廳席開三十桌，餐酒和甜品都是提前預定，一道道上的特色菜搭配本地服務生做背景，無疑是發朋友圈最合適的漂亮飯。其實菜並不可口，只因新鮮別有風味，連帶著精心裝扮的老同事們也看起來順眼許多。
安建國精神飽滿地進入，穿一身白色亞麻西裝，頭戴白色巴拿馬草帽，十足老錢風遮掩了他的大腹便便，古龍水更是完全掩蓋了近期開始散發的淡淡老人味。跟在安建國身後的是同樣穿著白色亞麻長袍的陳秀英，無需過多裝飾，胸前一枚清水底翡翠無事牌和頭上一朵雞蛋花就遠勝所有濃妝淡抹的女同事。
安寧佩服父母多年如一地保持登對與體面，安家的人除了安昕，都是好演員。金錢是最好的導演，無需劇本，每個人都自動代入角色，營造出最適配的氛圍。
安建國夫婦拍完合影后落座，立刻壓低聲音對安寧說，「我剛接到電話，上市審核政策會更收緊，我們要抓緊時間。」
安寧不動聲色地望著父親，每次他說這種話都意味著對自己有新要求，往往都是她不樂意去做的事情。
「關鍵時刻不能掉鏈子。我不管你怎麼做，你跟關勇一定要走到上市後。不然我們這麼多年的準備，你這麼多年的付出，全都要打水漂。上市後你愛怎麼做怎麼做，我就不管你了，你高興就好。」安建國說完，望向遠處的王貴，示意晚餐正式開始。
緊接著，在王貴的安排下，招呼全體同事合影，高層在第二排正中，前排是半蹲半坐，後邊還有兩排，最後一排需要插縫墊腳才能露臉。女同事紛紛爭搶站中間，不為靠近老闆，只為拍照不顯臉大。
隨團攝影師不是第一次為公司服務了，笑嘻嘻讓大家一起喊「茄子」，拍完合照後，等待其他同事回座入席時，又留下公司高層單獨的合影，再喊一次「茄子」。王貴也身在其中，但他自覺地站得比較疏離，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前交疊，不卑不亢。除他之外，其他每位合影的都是安氏未來能分配到股票的人。安寧為他爭取過，被父親拒絕了，說她不要犯傻。連母親也支持，說父親自己就是贅婿，贅婿看贅婿是最準的。
優雅的輕音樂響起，主持人施施然緩步登台，一場循規蹈矩的聚餐正式開始。安寧突然耳鳴，並不存在的噪音刺耳地襲擊神經，伴隨而來的是頭痛欲裂。自從跟關勇變成複雜的男女關係，她就不時有這種症狀發作。
看過好幾位名醫，做過各種檢查，都說是神經性的，只有一位中醫說這不是吃藥能吃好的。是因果是業報，藥即根，根即藥，不改自身就不會好。她已經被逼著走在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上，她並不想往前走，沒有人無條件愛她，一切以交換、讓渡、妥協為代價。誰要是羨慕自己，絕對搞錯了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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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跟完至關重要的前半場，終於鬆口氣坐下來吃口飯。他方才就注意到，安寧不時揉著太陽穴，他知道是偏頭痛又犯了。他放下刀叉先回了趟房間，取來止痛藥遞給安寧。
安寧接過藥，感激地說了聲謝謝。如果一個人並不愛你，還願意關心你，那一定是他本質善良。王貴從未對安家提出任何要求，卻不斷滿足安家每個人的要求。安寧突然釋然，不再糾結昨夜的被拒。平心而論，王貴很好，自己配不上他。
王貴剛落座席間，正準備往嘴裡塞一口吃的，馬上被安建國招呼，叮囑他回去就要準備下周的安氏夫婦紅寶石婚慶典。這次團建的諸多照片將出現在公司資料上，作為企業文化和凝聚力的體現，是對外公開展示的重要內容。而安氏夫婦的四十年紀念日是作為安氏在行業內以及社交人脈的另一次展示，眾所周知，珠三角地區雖然經濟發達，但家庭觀念方面更傾向於傳統。虧妻者百財不入，對老婆都不好，對其他人能好到哪去？要想贏得眾人發自內心的認可，良好的夫妻關係不可或缺。
安建國開始細數哪些人一定要請，哪些人可能會不來也一定要請到，還有哪些人是來做陪襯搞氣氛的，哪些人要避開不能見面的。王貴邊聽邊記，差不多花了半個小時才寫完這些人的大概名單，回頭這份名單還需要陳秀英過目再補充一些。席間不時有人來敬酒，王貴也要陪著，甚至幫安建國替酒。好不容易忙完這些，又要開始確定菜單，請哪家的廚子，這個環節開始加入陳秀英的意見，一聊就又是半小時起步。
等到安建國把這件大事交待清楚，他也吃得七七八八了，明天一早回程，其他人也紛紛起身。安寧胃口不佳，默默觀察王貴，這頓晚餐他又是全程出力最多又吃得最少的人，盤子裡的一塊魚排幾朵蔬菜，幾乎沒動。
安寧不會了解，王貴其實很高興。
上午收到了小魚的信息，她正好收到了那份特別的生日禮物。願望卡，全深圳大概不會有人送這麼平價又奢侈的禮物，太特別了。
王貴忍不住猜，小魚會讓自己做點什麼呢？明天就要見到她了，不分開不知道，一閒下來腦子裡竟然全是她。
王貴最後一個離開宴會廳，旁邊的其他桌服務員已經開始收拾，他愉快地把鏡頭對準自己和已經杯空盤空的狼藉，對著鏡頭輕聲說「茄子」。自拍，為了發給小魚。
「又不加工資，也不獎勵股票，還要自費買好衣服，哪有這樣的老闆。這種衣服穿過一次也沒場合再穿了，又不便宜，真是沒事找事。」
「你還特意買了衣服？我就只跟姐妹借了一條，還好沒花錢誒。對了，其實還可以租的，我知道這樣的店，你早跟我說就好了。」
「這條裙子兩千多呢，哎呀，氣死我了，一會兒你幫我多拍幾張照片。」
「真羨慕你老闆，出生在這樣的家裡，自己又靚又叻又強，贏在起跑線上。」
「要我說，老闆就應該選更貴的地方，東南亞自己都可以來玩。全公司一起出動，要麼選個自己不捨得去的地方，要麼選個自己不敢去的地方才好。」
安寧在衛生間，聽到外邊有熟悉的聲音，不用看她也知道說話的是誰。這樣一次團建，公司花費不菲，請大家出國玩也得不到一句好話。
其實不用聽到這些話直白地說出口，安寧也能察覺到每個人的心思。她天生高敏感，能從一個眼神，一個語音的停頓中就判斷出對方的心意。然而這種能力對她來說只能徒增痛苦，絕大部分信息都是她不想接收不想消化的。她在隔間裡等到關門聲結束後再過多幾秒，才出來洗手，確保不會在走廊里碰到那兩位嘀咕的同事。
安寧洗完手開始補妝，濃烈的偏冷調大紅口紅，能令她看起來更有力量更有氣場，不會有人看出她是勾引自己丈夫上床失敗的女總監。女性可以在自己不那麼有底氣的時候武裝自己，服飾妝造是最恰當的鎧甲，她馬上又要上戰場了。
大方地走出盥洗室，安寧來到宴會廳，走廊上特意布置了適合拍照的鮮花和安氏LOGO，攝影師已經等在這裡，為每一位同事入場拍攝精美照片，拍完手機小程序立刻可以看到實時上傳。安寧作為安氏核心成員，攝影師拍了至少十張。
進入宴會廳席開三十桌，餐酒和甜品都是提前預定，一道道上的特色菜搭配本地服務生做背景，無疑是發朋友圈最合適的漂亮飯。其實菜並不可口，只因新鮮別有風味，連帶著精心裝扮的老同事們也看起來順眼許多。
安建國精神飽滿地進入，穿一身白色亞麻西裝，頭戴白色巴拿馬草帽，十足老錢風遮掩了他的大腹便便，古龍水更是完全掩蓋了近期開始散發的淡淡老人味。跟在安建國身後的是同樣穿著白色亞麻長袍的陳秀英，無需過多裝飾，胸前一枚清水底翡翠無事牌和頭上一朵雞蛋花就遠勝所有濃妝淡抹的女同事。
安寧佩服父母多年如一地保持登對與體面，安家的人除了安昕，都是好演員。金錢是最好的導演，無需劇本，每個人都自動代入角色，營造出最適配的氛圍。
安建國夫婦拍完合影后落座，立刻壓低聲音對安寧說，「我剛接到電話，上市審核政策會更收緊，我們要抓緊時間。」
安寧不動聲色地望著父親，每次他說這種話都意味著對自己有新要求，往往都是她不樂意去做的事情。
「關鍵時刻不能掉鏈子。我不管你怎麼做，你跟關勇一定要走到上市後。不然我們這麼多年的準備，你這麼多年的付出，全都要打水漂。上市後你愛怎麼做怎麼做，我就不管你了，你高興就好。」安建國說完，望向遠處的王貴，示意晚餐正式開始。
緊接著，在王貴的安排下，招呼全體同事合影，高層在第二排正中，前排是半蹲半坐，後邊還有兩排，最後一排需要插縫墊腳才能露臉。女同事紛紛爭搶站中間，不為靠近老闆，只為拍照不顯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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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建國開始細數哪些人一定要請，哪些人可能會不來也一定要請到，還有哪些人是來做陪襯搞氣氛的，哪些人要避開不能見面的。王貴邊聽邊記，差不多花了半個小時才寫完這些人的大概名單，回頭這份名單還需要陳秀英過目再補充一些。席間不時有人來敬酒，王貴也要陪著，甚至幫安建國替酒。好不容易忙完這些，又要開始確定菜單，請哪家的廚子，這個環節開始加入陳秀英的意見，一聊就又是半小時起步。
等到安建國把這件大事交待清楚，他也吃得七七八八了，明天一早回程，其他人也紛紛起身。安寧胃口不佳，默默觀察王貴，這頓晚餐他又是全程出力最多又吃得最少的人，盤子裡的一塊魚排幾朵蔬菜，幾乎沒動。
安寧不會了解，王貴其實很高興。
上午收到了小魚的信息，她正好收到了那份特別的生日禮物。願望卡，全深圳大概不會有人送這麼平價又奢侈的禮物，太特別了。
王貴忍不住猜，小魚會讓自己做點什麼呢？明天就要見到她了，不分開不知道，一閒下來腦子裡竟然全是她。
王貴最後一個離開宴會廳，旁邊的其他桌服務員已經開始收拾，他愉快地把鏡頭對準自己和已經杯空盤空的狼藉，對著鏡頭輕聲說「茄子」。自拍，為了發給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