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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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介紹本章的主角前,我要先向大家介紹一種植物——竹叢草。

  竹叢草,也叫做竹林草,從外形上看像是一叢竹子,但完全是獨立演化的產物。在蠍草的影響下,一部分草原上的樹木種群數量減少,生態位空缺,於是竹叢草的祖先便趁機占據。它們與同為禾本科的親戚——竹子,在許多方面都很相似:比如它的木質莖,以及地下的「竹鞭「;而它在其他方面又與竹子完全不同。竹叢草的竹鞭範圍很小,遠沒有竹子的覆蓋範圍大,所以是一叢一叢的;它的每節竹節都有許多分杈,也就是側芽很多,長出的枝條搭配其上的側芽,能夠把地表的部分勾連起來,強化結構的機械強度;並且側芽多刺,末端尖銳,適於勾掛。

  在地表上,竹叢草「竹子「的部分就是用來鉤住彼此的——那些多刺的側芽互相勾連,像一群搭著肩膀的巨人,省力地向上生長,也把自己纏得更加結實。而它的內部也不像普通竹子,充滿了一個個矽質空心球。這種結構產生的主要原因,是竹叢草對光合作用的腔室做了改造——原本普通的C4高效光合腔室,被它糊了一層二氧化矽,這可能來源於禾本科原有的矽質顆粒;而它的竹節內,有許多這種矽質小球,大概是其生長過程中的遺留產物,但這些小球的存在使竹叢草的機械強度進一步提高了。

  除此之外,它的種子結實較大,能和一顆蘋果相當,但由於多刺側芽的存在難以採摘。

  而現在,我們該介紹本章的主角了——植樹象。

  植樹象與竹叢草的故事,要從一粒種子說起。面對被刺芽層層護衛的種子,植樹象最早的「採摘「毫無技術可言:它們只是守在竹叢草旁,等種子成熟後自然脫落,再伸出那條靈活的長鼻,把掉在地上的種子一顆顆捲起來。它們很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來,知道哪一叢的種子先熟——那是它們從一代代長輩那裡觀察學來的經驗,也是它們與竹叢草漫長的共生中,學會的第一課。

  但等待,終究太慢了。

  後來,象群中出現了一批象牙向上翹的個體——翹起的象牙像一把朝上的鉤子,能更輕鬆地壓住竹叢草的枝條,把藏在高處的種子逼落下來。這些個體的採種效率高出同伴許多,於是它們的基因在象群里一代代擴散。再後來,這群象中又出現了一批象牙末端向下彎的個體——向上翹的牙身,配上向下彎的牙尖,正好彎成一個完整的「S「。它既能壓住枝條,又能鉤住枝幹用力拉扯,還能借著竹叢草枝條互相勾連的脾氣,拉動一叢,帶動一片。這就是植樹象今天的象牙。再往後,它們甚至學會了使用工具——用長鼻捲起樹枝,撥開那些礙事的刺芽,把種子穩穩地取出來。從等待,到長出「工具「,再到使用工具,植樹象只用了短短一兩百年的時間——在人類滅絕後的歲月里,它們走完了從動物到園丁的路。

  竹叢草的生長需要大量的矽,而草原上,蠍草正在和一切禾本科搶奪資源。於是植樹象便帶著種子,去到了沙漠的綠洲。它們把種子埋在綠洲邊,看著竹叢草生根發芽——後來它們發現,不種在綠洲里也行:大沙漠裡既沒有天敵,也沒有病蟲害,竹叢草沒了威脅,反而長得更茂盛了。畢竟,沙漠的每一粒沙,都是現成的二氧化矽——這片看似荒蕪的土地,對竹叢草而言,是最豐盛的營養礦場。

  植樹象的種植行為,製造了大片新綠洲。它們一代代挑選著更好的種子,培育出的新品種,刺變鈍了,果實也更大,能有柚子那麼大。這個現象與以前的象科成員對生態環境的改造類似——有些植物為了讓大象傳播自己的種子,把果實變得越來越大,如榴槤、菠蘿蜜等等。而在這片被重新染綠的土地上,植樹象只是把這個過程,用自己的方式推得更快了一些。

  植樹象的社會與現實大象沒什麼區別,就是族群里有雄象,負責採集木質莖和建築——公象力氣大,能幹的活更多。它們用竹叢草的木質莖搭起遮陰的棚架,用果實餵養幼象,用種子鋪開新的綠洲。竹叢草對它們而言,是糧食,是建材,也是整個文明的根基。

  後來,它們遇見了立獺人。

  那一天,幾隻「裸蟲「出現在新森南部的海岸邊——那是立獺人對它們的稱呼,因為它們渾身上下光溜溜的,沒有一根毛。五爪帶著兩個記錄員去看時,植樹象們也停下來打量著他們:這些兩條腿走路的小東西,穿著奇怪的布料,懷裡還抱著亮閃閃的棍子。雙方都沒有惡意——立獺人見慣了更凶的點頭狼,植樹象則從這群小東西身上,聞不到一點敵意。

  五爪與象群首領的交談,是在一片竹叢草旁進行的。說是交談,其實更像一場耐心的比劃:象首領用長鼻捲起一截枝條,在沙地上畫出自己的意思;五爪便用自己的爪子在旁邊添上幾筆。一來一往,兩個互不相識的種族,竟也慢慢說通了話。它們聊了很久——聊綠洲,聊遷徙,聊各自見過的天地。


  它認出了畫上那個身影。

  眾象圍了過來。它們用長鼻輕輕撫過那張海報,像在撫摸一個久別的故人。它們告訴五爪:人類曾經保護過它們——在更早的年代,有一種兩條腿的生物會把它們圈在安全的地方,給它們餵水,替它們療傷;但也曾有人類加害過它們——奪走它們的牙,讓它們倒在血泊里。它們還講了許多有趣的故事——人類騎著它們穿過樹林,人類用樹葉給幼象扇風,人類在旱季里把自己的水省下來倒進它們的嘴裡。五爪聽得入了神,仿佛看見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那他們後來去了哪兒?「五爪問。

  象首領的長鼻緩緩垂下,擺了擺。它們不知道。人類的影子,在某一天忽然就從大地上消失了,像旱季末尾的最後一滴水。五爪握著那張畫像,久久沒有說話。他知道的事情又多了一些,卻也明白——他離那個答案,或許還隔著整整一個世界。

  後來兩族開始往來,象族會用竹叢草的產物與立獺人交易,有些立獺人也會到植樹象這裡主動「打白工「——他們會在綠洲里打獵,在某種意義上,幫象族除掉了會偷吃果實的害蟲。綠洲的果實一年比一年大,兩族的孩子在竹叢草搭成的棚架下追逐打鬧,頭頂是越過沙漠的風,腳下是正在蔓延的綠色。

  沒有人知道,這片綠洲是從一粒種子開始的;也沒有人知道,在更早的時候,有一雙人類的左手,曾經也向著太陽張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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