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戀情
在新大陸定居了一段時間後，只用了大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五爪對這片土地的態度便從原來的勉強接受，變成了現在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裡。原因很簡單，他發現那群腦袋上長花的硬毛蟲居然會游泳！當然，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它們在掠奪族群的食物！而且不僅是這些頭花硬毛蟲，那些只剩兩條腿的硬毛蟲在和族群里的成員們混熟了之後，開始胡作非為，膽大包天，以至於現在明目張胆地搶東西吃。而五爪每天的生活就像遇上了個打不開的貝殼，越是費盡心思想要去解決這個難題，他就會越發地感受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作為旁觀者的我們知道，那些「腦袋上長花的硬毛蟲「是冠鶴——它們會游泳，還會成群結隊地游進立獺人的領地掠奪蟲倉里的食物；而那些「只剩兩條腿的硬毛蟲「，則是與黃昏鳥趨同演化的水禽，我們管它們叫海獅雁——它們在立獺人的聚落里混熟了之後，搶起東西來比冠鶴還囂張。這兩族「新鄰居「，正是五爪這段日子心力交瘁的根源之一。）
今天又是疲憊的一天，五爪在解決了這周第三起「獺鯨糾紛「事件之後，對外放出休職整頓的消息，他受不了了，需要一點私獺時間。在五爪休職期間，一切事務皆由他的女兒——阿葵來處理。你們可能會對質疑五爪的選擇，但現階段立獺人的某些觀念和我們所熟知的典型古代社會有所不同：他們在這個階段確實有一定男尊女卑的觀念，但僅限於婚姻方面。立獺人沿襲了海獺時期的一夫多妻制，即一名丈夫能擁有多名妻子，但在這個體系中只有1~2位雌性可以成為正室，其他則會被拋棄。因此，立獺人的再婚現象比較普遍，雌性立獺人在婚姻中也屬於較弱勢的一方，但這並不代表雌性在所有方面都是弱勢群體。如在精細加工和工匠文化傳承方面，雌性立獺人工匠占據著一席之地，更不用說和五爪一起創造了立獺人工匠文化的阿珊了。再說了，阿葵為人處世的方式也與父親很像，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五爪更理性，所以五爪能解決的事，她也能解決。
在權力交接的前一晚，五爪失眠了，雖然他相信女兒的能力，但內心對立獺人與四鰭虎鯨的事耿耿於懷。他決定起身出門散散心，好巧不巧吸引了在為明天做準備的阿葵，阿葵很擔心她的父親，自遠征以來，她一直保持著寫日記的習慣，用來記錄他們家發生的各種大小事。而當她問起發生了什麼時，五爪卻回答「一切安好「，阿葵拿自己的父親沒辦法，只能任由他去。
五爪走出了行事居，這房子是用三座浮林搭起來的，既是各路公民和官員辦事、報備的政府機關，也是五爪一家睡覺吃飯的地方。在門口，他俯下身，將雙爪的指尖刺入水面，緩緩地把自己的身體送進大海的懷抱里，他沒有蹬水或扭動身體，只是面朝天躺在水上，然後安靜地用雙臂划水，來到了陸地。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五爪又一次在沙灘上散步，仿佛每次這麼做就能讓他平靜下來。要換以前，可能會有幾個在晚上閒逛或擺夜攤的獺看他一眼，但現在有些四鰭虎鯨會在夜裡作惡，他們的作息模式和回聲系統能無視黑暗的影響，已經沒獺會在晚上出門了。五爪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一步步前進，他有點忘了已經走了多遠，但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是玉石！自從玉石來到立獺人聚落的那天起，五爪與她之間的關係便愈發親密。五爪對她的出現感到驚喜，玉石把她的小腦袋探了過來，就像是在關心一樣，五爪苦澀地笑了笑，伸出爪子摸了摸她的頭。他在附近找了兩根樹枝，就這樣和玉石聊了起來，五爪向她傾訴了自己的困難，而玉石也向他訴說她的難題，兩個領袖級的個體，此時卻像普通朋友一樣暢聊著。
而當聊到最近的事，五爪對玉石說，自己好像跟不上時代了，以前的問題簡簡單單，但現在卻變得越來越難，越來越複雜了。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對她傳達道：「我是不是已經沒有用了？「，玉石緩慢而溫柔地在沙地上反駁道：「才沒有那回事！你一直是個很好的老師，沒有你，我的族群不可能會有像現在這樣的規模！「五爪在看到「老師「兩個字時，想起了自己的亡妻——阿珊，那是他永遠的掌上明珠，也是永遠藏在心底的遺憾與傷痕。阿珊當年也和玉石一樣，是個好學的學生，但現在一切都不可能回去了！想到這裡，五爪的眼裡逐漸被淚水占領，於是，他哭了起來，沒什麼聲音，也沒什麼動作。但在此刻，是如此刺耳又顯眼。
在淚水流干後，玉石又把頭湊了過來，像是在安慰。然而，五爪這時猛地抬頭，警惕地向周圍掃視。在確定沒有其他獺之後，他鬆了一口氣，癱坐在沙灘上。
但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玉石突然覺得尾巴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她回頭一看，兩隻雄性四鰭虎鯨正惡狠狠地盯著她，其中咬著自己的尾鰭！玉石瞬間被嚇得大叫，而五爪也連忙查看，結果被另一隻咬住腳踝拖下水。不得已，他只能戰鬥。首先，就是給了兩隻虎鯨一鯨一爪子，他們吃痛，鬆了口；然後，他猛推了一下，先把玉石送上岸；接著，他把爪子深深嵌入了其中一隻的額隆，然後狠狠地往後扒，整塊頭上的肉全部翻了出來。而另一隻在同夥被殺害後，奮不顧身地沖向五爪，而五爪直接借著他的力，把他拽出水面，在岸上給他來了次「掏心掏肺「的交流。就這樣，兩隻四鰭虎鯨被立獺人的領袖殺害了，但五爪現在管不上政治正確的負面思考了，他趕緊在自己衣服上撕下了一些布條，然後找到玉石傷口的位置，並給她進行了包紮。
在包紮完成後，五爪帶著玉石往回走，阿葵學習過草藥的配方，他想讓女兒配製療傷的藥，但玉石還在擔心那兩隻虎鯨的影響。「別擔心……「五爪對她說道，「……我自有辦法……「但他在說這句話時，也咽了下口水。
當五爪帶著玉石回到家中時，一開門就撞見了在等老爹回家的阿葵。此時的阿葵滿臉震驚，還沒等她開口，五爪便搶在了她前面：「玉石受傷了！是兩隻虎鯨乾的！「而五爪在女兒給玉石療傷時，講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在最後，他補充道：「他們被我殺了！「這時，阿葵心裡「咯噔「一下，敷藥的爪子都嚇停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雖然是他們襲擊領袖，有錯在先，但在這種敏感的時期，這無疑是顆深水炸彈。五爪向女兒請求幫助，阿葵看了眼旁邊的玉石，詢問四鰭虎鯨是否能聽懂立獺人的話，「不。「五爪回答道，「他們聽不懂。「於是，阿葵給五爪出了這麼個主意：趁現在還早，去把兩鯨的屍體埋起來。聽到這個主意後，在神情複雜地看了眼玉石後，五爪答應了。
在第二天早上，權力交接儀式的一切事務都照常進行，所有的立獺人公民和四鰭虎鯨都在現場看熱鬧。這個儀式由兩部分組成：首先，就是五爪把硬槍交給阿葵；其次，是阿葵發表儀式演講。
所有目光都注視著台上的阿葵，內心充滿焦急；而阿葵自己的內心也坐立不安，心想著老爹怎麼還不來。但就在她這麼想的後一秒，五爪便帶著硬槍出現在獺群和鯨群的另一端，他喊著讓他們借個過，途中還被一隻虎鯨故意擠了一下。終於，儀式的第一幕開始了：阿葵站在一個靠岸的台子上，面前就是階梯，而五爪這時正從水裡爬出來，一步步地走上階梯。來到阿葵面前後，他將剛剛被當做拐杖的硬槍橫了過來，阿葵伸出雙爪去接。在五爪松爪的那刻，阿葵整個上半身被硬槍的重量猛地向下拉了一下，她趕忙吸口氣，咬了咬牙，把硬槍拿了起來，斜放在胸前。
在儀式第一幕結束後，五爪急忙離開現場，而接下來就是阿葵的主場了。一開始，演講進行得很順利，除了剛剛拿起硬槍費了太多力氣，導致現在說話有氣無力之外，一切都很好，直到阿葵主動邀請各位提問。有一位立獺人公民問道：是否會繼續讓四鰭虎鯨擁有特權，阿葵開始有點慌了，但好在她早就準備了方案。然而，台下的觀眾又拋了一堆關於獺鯨關係的問題，把現場的氛圍搞得那叫一個尷尬，但好在阿葵還能答得上來。結果，有一隻四鰭虎鯨問了這麼個問題：你們是不是殺過虎鯨了。這問題直接讓阿葵感到晴天霹靂，但她還是故作鎮定，反駁並質疑了提問者：他是憑什麼覺得立獺人殺虎鯨了。而對方的下一句話，給阿葵送來了另一個晴天霹靂：他之所以肯定，是因為在一公里外，有一處海岸的水裡有血腥味！而那味道不會錯，他在試圖雷普一隻雌性虎鯨，然後被其丈夫反咬時，從他傷口處傳出來的是一個味！就在阿葵想要繼續辯駁時，玉石來了，而五爪也拖著兩具屍體從沙灘的另一邊走來。
「你們看！「不知是立獺人還是虎鯨觀眾喊道，「是虎鯨的屍體！「一瞬間，所有觀眾的目光都被五爪和他身上的兩具屍體吸引了：五爪肩上扛著一個，手裡拉著一個，他的背挺得筆直，眼神也很堅定，仿佛他根本沒做任何虧心事一樣。
觀眾對此議論紛紛，立獺人與四鰭虎鯨之間還有點劍拔弩張的意思，但很快他們都安靜下來了，因為一鯨一獺剛剛爬上了演講台。「台下的各位！是我，殺了這兩名虎鯨！「五爪在台上，朝著台下的觀眾喊道，台下瞬間一片沸騰，「安靜！「五爪喊道，「殺生確實是我的錯！但各位四鰭虎鯨，請不要憤怒；各位立獺人，也不要暗喜！我殺他們是有非常重要的原因的！「這時，他掃視了一下，確認觀眾平靜下來後繼續講：「在昨晚，當我與四鰭虎鯨領袖——玉石交談時，這兩名四鰭虎鯨對貴領袖圖謀不軌，咬了她的尾巴！「說著，玉石揭開布條，露出了下面的傷疤。台下的觀眾又一次被震驚，尤其是虎鯨一族。「不僅如此，他們還試圖將我拖下水溺死，因此，為了保護貴領袖和我本人的生命安全，我迫不得已痛下殺手！「五爪對觀眾們解釋道。
但在這時，還是有冥頑不化的虎鯨：「我們憑什麼相信你！「他們如此喊道，「要是首領是被脅迫的呢？「面對這樣的說法，五爪大喊道：「一派胡言！身體更加強壯的虎鯨怎麼可能被身形更矮小的立獺人威脅！「虎鯨們沉默了，「你們如果想對我說：'明明你很強壯！'，是的，我是。但如果真是威脅，那麼她早該告訴你們所有鯨了！「五爪接著剛才的話說下去，「而且，請你們看看周圍！有哪一位立獺人比你們高大，比你們強壯！「話音剛落，虎鯨們便開始左顧右盼，這兒去比比，那兒去比比，然後發現五爪說的是實話不假。「並且你們虎鯨，無論白天夜晚，都只需要閉著一隻眼睛就能休息，精力充沛。這本來是好事，卻被某些公民拿來作惡！「五爪繼續說下去，「在晚上，立獺人看不見，但你們不一樣，你們有刺破黑暗的眼睛。但那些惡鯨，就趁此為自己謀利，逍遙法外！他們甚至會藉此煽動你們做他們的幫凶！「話到這裡，某幾個四鰭虎鯨已經悄悄溜走了。
「那麼虎鯨們的特權怎麼辦呢？「又有立獺人發問道，氣氛再次回到冰點。然而，五爪卻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一卷布，在觀眾面前展開，並大聲宣布：「這是我在昨晚擬定的《獺鯨義務與權利法案》，用以取代舊的法律，請大家過目！「說著，不知何時，趕來的禿背、隻眼二獺帶著一堆複寫版的文獻現身。觀眾開始閱讀這些字符，這些新文字是基於五爪和玉石的交流符號改進而來，無論是立獺人還是虎鯨都能看懂。這部法案是五爪和玉石一起編纂的，根據立獺人和虎鯨雙方本身的特點，給予了他們不同義務與權利。在不同情況下，法律的判定更加具體。如立獺人與立獺人以及虎鯨與虎鯨這種情況是平等，而立獺人與虎鯨則會以具體情況為準，當然在某些情況下，兩者一視同仁，如盜竊、行兇、雷普等。一眾公民互相比對，為彼此朗讀，然後互相點頭示意，大家都對這部新法滿意。
終於風波過去了，在這天晚上，五爪和玉石又開始如往常般暢聊。聊著聊著，玉石突然在沙地上寫道：「對了，上次你救我的事，我都還沒跟你道聲謝……「「沒關係，只要你沒事就好「五爪回答道，而神情卻變得有點失落「就是可惜了我的假期，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卻……唉，算了，反正我還有你。「此時，玉石的動作變慢了，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她寫出了下面這句話——
「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五爪愣住了，在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在沙地上寫道：「為什麼？「玉石對此有些疑惑，「為什麼是我？「五爪繼續寫下去，如果他臉上沒有毛的話，肯定紅得跟我們赤胴人一樣了，「我是說，看看你！多麼年輕，精力旺盛；美麗的話，大概是吧；而且還很溫柔，很體貼獺……但我配不上你呀！我是個結過婚的老獺了，而且已經有孩子了，更何況我家孩子也不一定接受一名四鰭虎鯨當他們的新媽媽……「
玉石讀到這兒，以虎鯨的典型聲音笑了出來，然後像上次那樣把頭伸了過去。這次比之前更近，直接就搭在了五爪的肩上，兩片胸鰭抱住了他，五爪不敢動，怕一時用力傷到她。不一會兒，她就鬆開了，時間不長，但對五爪而言，就像是又經歷了一次完整的演化。「你真傻！你可是我最敬愛的老師，我怎麼可能嫌棄你呢？「玉石回答道，「但是……「五爪還是有些猶豫，「……那孩子們呢？總要徵求他們的意見吧？「而玉石只是微微一笑，然後，五爪聽到了他這輩子所能聽到的最甜美的聲音——那是一種成熟的女聲，它就像溪水撞擊鵝卵石所誕生的音符一樣在他耳邊舞動。那是玉石的聲音，準確來說，是玉石模仿立獺人所發出的聲音。「出來吧，孩子們！「那個聲音靈動地召喚道，「你們的父親想聽聽你們的意見。「五爪回過神來，三個孩子已經站在了他面前，還沒等他開口，禿背發話了：「自從上次你被襲擊後，我們都很擔心你。於是，我們就輪班來看著你……別擔心家裡，我們以加薪的名義找了名士兵幫忙……「說著，又話鋒一轉，「爸，你也是時候放下了，老媽的死不是你的錯。「阿葵一本正經地解釋道：「現在兩族的關係還在過渡期，如果聯姻的話，可以進一步拉進獺鯨關係。「隻眼倒是無所謂的樣子：「咋樣都行，你開心就好，老爸！「
五爪說不出話，一句也說不出。不知是感動還是解脫，淚水如泉水般從五爪的眼眶湧出，一個老大不小的雄獺，現在正在他孩子的面前哭。三獺也沒說一個字，只是默契地上前抱住了他們的老父親。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都是阿葵在替五爪辦理事務，因為她的父親正在籌備婚禮。禿背也沒閒著，他在幫父親拆演講台，把它原來的位置留給洞房。而隻眼卻遊手好閒，只顧在一邊畫畫——不遠處，幾隻扁毛蟲正勤快地翻著田，自從戰爭結束，田裡的活早就交給這些小傢伙了，立獺人連碰都不用碰一下——他那張畫上是他想像的未來的弟妹：「你們說，咱未來的弟妹是獺首鯨尾呢，還是鯨身獺肢呢？「
在婚禮到來前，五爪將和玉石結婚的消息完全沒有其他公民知情，只有他們一家子知道這件事。而當消息傳開時，整個聚落都炸開了鍋，甚至還有附近不是聚落里的四鰭虎鯨，它們也順著消息來湊熱鬧了。但有個很尷尬的地方，洞房距離海岸有一段距離，而立獺人有一個傳統是新郎要在洞房門前等候新娘到來，本來這是沒什麼問題，但四鰭虎鯨根本上不了岸。五爪原本打算打破傳統，直接把玉石抬進來，但玉石拒絕了，說是要尊重異族夥伴的規矩。
五爪拿自己的新娘沒辦法，但又心疼她，左右為難，不知道該怎麼辦。就這樣，他在門口等著，他的愛鯨在笨拙地扭動和爬行。有旁觀者在一旁看著這滑稽的動作，沒忍住笑出了聲，五爪用凶神惡煞的眼神往兩邊掃了一圈，剛破口而出的一丁點笑聲，立刻被憋回去了。但這時，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就在剛剛，五爪一會兒沒看的功夫，玉石「站「了起來！她的臀鰭撐在地面上，而她的尾鰭也變為了一個支點，不過剛學會站立，身體晃晃悠悠的。所有公民都見證了這奇蹟般的一幕，所有觀眾都屏住了呼吸，內心希望著她能成功。她把自己的腰向後彎，重心被移動到三個支點之間，她站穩了！！但現在她要怎麼移動呢？所有現場的獺和鯨都不禁在自己心裡問道，而玉石很快就提交了自己的答案——她用尾巴猛地往後撐，她跳起來了！！！一躍跳入了愛獺的懷抱，而在那個瞬間，在場的所有觀眾都在為這對新人歡呼，包括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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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旁觀者的我們知道，那些「腦袋上長花的硬毛蟲「是冠鶴——它們會游泳，還會成群結隊地游進立獺人的領地掠奪蟲倉里的食物；而那些「只剩兩條腿的硬毛蟲「，則是與黃昏鳥趨同演化的水禽，我們管它們叫海獅雁——它們在立獺人的聚落里混熟了之後，搶起東西來比冠鶴還囂張。這兩族「新鄰居「，正是五爪這段日子心力交瘁的根源之一。）
今天又是疲憊的一天，五爪在解決了這周第三起「獺鯨糾紛「事件之後，對外放出休職整頓的消息，他受不了了，需要一點私獺時間。在五爪休職期間，一切事務皆由他的女兒——阿葵來處理。你們可能會對質疑五爪的選擇，但現階段立獺人的某些觀念和我們所熟知的典型古代社會有所不同：他們在這個階段確實有一定男尊女卑的觀念，但僅限於婚姻方面。立獺人沿襲了海獺時期的一夫多妻制，即一名丈夫能擁有多名妻子，但在這個體系中只有1~2位雌性可以成為正室，其他則會被拋棄。因此，立獺人的再婚現象比較普遍，雌性立獺人在婚姻中也屬於較弱勢的一方，但這並不代表雌性在所有方面都是弱勢群體。如在精細加工和工匠文化傳承方面，雌性立獺人工匠占據著一席之地，更不用說和五爪一起創造了立獺人工匠文化的阿珊了。再說了，阿葵為人處世的方式也與父親很像，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五爪更理性，所以五爪能解決的事，她也能解決。
在權力交接的前一晚，五爪失眠了，雖然他相信女兒的能力，但內心對立獺人與四鰭虎鯨的事耿耿於懷。他決定起身出門散散心，好巧不巧吸引了在為明天做準備的阿葵，阿葵很擔心她的父親，自遠征以來，她一直保持著寫日記的習慣，用來記錄他們家發生的各種大小事。而當她問起發生了什麼時，五爪卻回答「一切安好「，阿葵拿自己的父親沒辦法，只能任由他去。
五爪走出了行事居，這房子是用三座浮林搭起來的，既是各路公民和官員辦事、報備的政府機關，也是五爪一家睡覺吃飯的地方。在門口，他俯下身，將雙爪的指尖刺入水面，緩緩地把自己的身體送進大海的懷抱里，他沒有蹬水或扭動身體，只是面朝天躺在水上，然後安靜地用雙臂划水，來到了陸地。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五爪又一次在沙灘上散步，仿佛每次這麼做就能讓他平靜下來。要換以前，可能會有幾個在晚上閒逛或擺夜攤的獺看他一眼，但現在有些四鰭虎鯨會在夜裡作惡，他們的作息模式和回聲系統能無視黑暗的影響，已經沒獺會在晚上出門了。五爪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一步步前進，他有點忘了已經走了多遠，但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是玉石！自從玉石來到立獺人聚落的那天起，五爪與她之間的關係便愈發親密。五爪對她的出現感到驚喜，玉石把她的小腦袋探了過來，就像是在關心一樣，五爪苦澀地笑了笑，伸出爪子摸了摸她的頭。他在附近找了兩根樹枝，就這樣和玉石聊了起來，五爪向她傾訴了自己的困難，而玉石也向他訴說她的難題，兩個領袖級的個體，此時卻像普通朋友一樣暢聊著。
而當聊到最近的事，五爪對玉石說，自己好像跟不上時代了，以前的問題簡簡單單，但現在卻變得越來越難，越來越複雜了。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對她傳達道：「我是不是已經沒有用了？「，玉石緩慢而溫柔地在沙地上反駁道：「才沒有那回事！你一直是個很好的老師，沒有你，我的族群不可能會有像現在這樣的規模！「五爪在看到「老師「兩個字時，想起了自己的亡妻——阿珊，那是他永遠的掌上明珠，也是永遠藏在心底的遺憾與傷痕。阿珊當年也和玉石一樣，是個好學的學生，但現在一切都不可能回去了！想到這裡，五爪的眼裡逐漸被淚水占領，於是，他哭了起來，沒什麼聲音，也沒什麼動作。但在此刻，是如此刺耳又顯眼。
在淚水流干後，玉石又把頭湊了過來，像是在安慰。然而，五爪這時猛地抬頭，警惕地向周圍掃視。在確定沒有其他獺之後，他鬆了一口氣，癱坐在沙灘上。
但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玉石突然覺得尾巴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她回頭一看，兩隻雄性四鰭虎鯨正惡狠狠地盯著她，其中咬著自己的尾鰭！玉石瞬間被嚇得大叫，而五爪也連忙查看，結果被另一隻咬住腳踝拖下水。不得已，他只能戰鬥。首先，就是給了兩隻虎鯨一鯨一爪子，他們吃痛，鬆了口；然後，他猛推了一下，先把玉石送上岸；接著，他把爪子深深嵌入了其中一隻的額隆，然後狠狠地往後扒，整塊頭上的肉全部翻了出來。而另一隻在同夥被殺害後，奮不顧身地沖向五爪，而五爪直接借著他的力，把他拽出水面，在岸上給他來了次「掏心掏肺「的交流。就這樣，兩隻四鰭虎鯨被立獺人的領袖殺害了，但五爪現在管不上政治正確的負面思考了，他趕緊在自己衣服上撕下了一些布條，然後找到玉石傷口的位置，並給她進行了包紮。
在包紮完成後，五爪帶著玉石往回走，阿葵學習過草藥的配方，他想讓女兒配製療傷的藥，但玉石還在擔心那兩隻虎鯨的影響。「別擔心……「五爪對她說道，「……我自有辦法……「但他在說這句話時，也咽了下口水。
當五爪帶著玉石回到家中時，一開門就撞見了在等老爹回家的阿葵。此時的阿葵滿臉震驚，還沒等她開口，五爪便搶在了她前面：「玉石受傷了！是兩隻虎鯨乾的！「而五爪在女兒給玉石療傷時，講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在最後，他補充道：「他們被我殺了！「這時，阿葵心裡「咯噔「一下，敷藥的爪子都嚇停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雖然是他們襲擊領袖，有錯在先，但在這種敏感的時期，這無疑是顆深水炸彈。五爪向女兒請求幫助，阿葵看了眼旁邊的玉石，詢問四鰭虎鯨是否能聽懂立獺人的話，「不。「五爪回答道，「他們聽不懂。「於是，阿葵給五爪出了這麼個主意：趁現在還早，去把兩鯨的屍體埋起來。聽到這個主意後，在神情複雜地看了眼玉石後，五爪答應了。
在第二天早上，權力交接儀式的一切事務都照常進行，所有的立獺人公民和四鰭虎鯨都在現場看熱鬧。這個儀式由兩部分組成：首先，就是五爪把硬槍交給阿葵；其次，是阿葵發表儀式演講。
所有目光都注視著台上的阿葵，內心充滿焦急；而阿葵自己的內心也坐立不安，心想著老爹怎麼還不來。但就在她這麼想的後一秒，五爪便帶著硬槍出現在獺群和鯨群的另一端，他喊著讓他們借個過，途中還被一隻虎鯨故意擠了一下。終於，儀式的第一幕開始了：阿葵站在一個靠岸的台子上，面前就是階梯，而五爪這時正從水裡爬出來，一步步地走上階梯。來到阿葵面前後，他將剛剛被當做拐杖的硬槍橫了過來，阿葵伸出雙爪去接。在五爪松爪的那刻，阿葵整個上半身被硬槍的重量猛地向下拉了一下，她趕忙吸口氣，咬了咬牙，把硬槍拿了起來，斜放在胸前。
在儀式第一幕結束後，五爪急忙離開現場，而接下來就是阿葵的主場了。一開始，演講進行得很順利，除了剛剛拿起硬槍費了太多力氣，導致現在說話有氣無力之外，一切都很好，直到阿葵主動邀請各位提問。有一位立獺人公民問道：是否會繼續讓四鰭虎鯨擁有特權，阿葵開始有點慌了，但好在她早就準備了方案。然而，台下的觀眾又拋了一堆關於獺鯨關係的問題，把現場的氛圍搞得那叫一個尷尬，但好在阿葵還能答得上來。結果，有一隻四鰭虎鯨問了這麼個問題：你們是不是殺過虎鯨了。這問題直接讓阿葵感到晴天霹靂，但她還是故作鎮定，反駁並質疑了提問者：他是憑什麼覺得立獺人殺虎鯨了。而對方的下一句話，給阿葵送來了另一個晴天霹靂：他之所以肯定，是因為在一公里外，有一處海岸的水裡有血腥味！而那味道不會錯，他在試圖雷普一隻雌性虎鯨，然後被其丈夫反咬時，從他傷口處傳出來的是一個味！就在阿葵想要繼續辯駁時，玉石來了，而五爪也拖著兩具屍體從沙灘的另一邊走來。
「你們看！「不知是立獺人還是虎鯨觀眾喊道，「是虎鯨的屍體！「一瞬間，所有觀眾的目光都被五爪和他身上的兩具屍體吸引了：五爪肩上扛著一個，手裡拉著一個，他的背挺得筆直，眼神也很堅定，仿佛他根本沒做任何虧心事一樣。
觀眾對此議論紛紛，立獺人與四鰭虎鯨之間還有點劍拔弩張的意思，但很快他們都安靜下來了，因為一鯨一獺剛剛爬上了演講台。「台下的各位！是我，殺了這兩名虎鯨！「五爪在台上，朝著台下的觀眾喊道，台下瞬間一片沸騰，「安靜！「五爪喊道，「殺生確實是我的錯！但各位四鰭虎鯨，請不要憤怒；各位立獺人，也不要暗喜！我殺他們是有非常重要的原因的！「這時，他掃視了一下，確認觀眾平靜下來後繼續講：「在昨晚，當我與四鰭虎鯨領袖——玉石交談時，這兩名四鰭虎鯨對貴領袖圖謀不軌，咬了她的尾巴！「說著，玉石揭開布條，露出了下面的傷疤。台下的觀眾又一次被震驚，尤其是虎鯨一族。「不僅如此，他們還試圖將我拖下水溺死，因此，為了保護貴領袖和我本人的生命安全，我迫不得已痛下殺手！「五爪對觀眾們解釋道。
但在這時，還是有冥頑不化的虎鯨：「我們憑什麼相信你！「他們如此喊道，「要是首領是被脅迫的呢？「面對這樣的說法，五爪大喊道：「一派胡言！身體更加強壯的虎鯨怎麼可能被身形更矮小的立獺人威脅！「虎鯨們沉默了，「你們如果想對我說：'明明你很強壯！'，是的，我是。但如果真是威脅，那麼她早該告訴你們所有鯨了！「五爪接著剛才的話說下去，「而且，請你們看看周圍！有哪一位立獺人比你們高大，比你們強壯！「話音剛落，虎鯨們便開始左顧右盼，這兒去比比，那兒去比比，然後發現五爪說的是實話不假。「並且你們虎鯨，無論白天夜晚，都只需要閉著一隻眼睛就能休息，精力充沛。這本來是好事，卻被某些公民拿來作惡！「五爪繼續說下去，「在晚上，立獺人看不見，但你們不一樣，你們有刺破黑暗的眼睛。但那些惡鯨，就趁此為自己謀利，逍遙法外！他們甚至會藉此煽動你們做他們的幫凶！「話到這裡，某幾個四鰭虎鯨已經悄悄溜走了。
「那麼虎鯨們的特權怎麼辦呢？「又有立獺人發問道，氣氛再次回到冰點。然而，五爪卻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一卷布，在觀眾面前展開，並大聲宣布：「這是我在昨晚擬定的《獺鯨義務與權利法案》，用以取代舊的法律，請大家過目！「說著，不知何時，趕來的禿背、隻眼二獺帶著一堆複寫版的文獻現身。觀眾開始閱讀這些字符，這些新文字是基於五爪和玉石的交流符號改進而來，無論是立獺人還是虎鯨都能看懂。這部法案是五爪和玉石一起編纂的，根據立獺人和虎鯨雙方本身的特點，給予了他們不同義務與權利。在不同情況下，法律的判定更加具體。如立獺人與立獺人以及虎鯨與虎鯨這種情況是平等，而立獺人與虎鯨則會以具體情況為準，當然在某些情況下，兩者一視同仁，如盜竊、行兇、雷普等。一眾公民互相比對，為彼此朗讀，然後互相點頭示意，大家都對這部新法滿意。
終於風波過去了，在這天晚上，五爪和玉石又開始如往常般暢聊。聊著聊著，玉石突然在沙地上寫道：「對了，上次你救我的事，我都還沒跟你道聲謝……「「沒關係，只要你沒事就好「五爪回答道，而神情卻變得有點失落「就是可惜了我的假期，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卻……唉，算了，反正我還有你。「此時，玉石的動作變慢了，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她寫出了下面這句話——
「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五爪愣住了，在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在沙地上寫道：「為什麼？「玉石對此有些疑惑，「為什麼是我？「五爪繼續寫下去，如果他臉上沒有毛的話，肯定紅得跟我們赤胴人一樣了，「我是說，看看你！多麼年輕，精力旺盛；美麗的話，大概是吧；而且還很溫柔，很體貼獺……但我配不上你呀！我是個結過婚的老獺了，而且已經有孩子了，更何況我家孩子也不一定接受一名四鰭虎鯨當他們的新媽媽……「
玉石讀到這兒，以虎鯨的典型聲音笑了出來，然後像上次那樣把頭伸了過去。這次比之前更近，直接就搭在了五爪的肩上，兩片胸鰭抱住了他，五爪不敢動，怕一時用力傷到她。不一會兒，她就鬆開了，時間不長，但對五爪而言，就像是又經歷了一次完整的演化。「你真傻！你可是我最敬愛的老師，我怎麼可能嫌棄你呢？「玉石回答道，「但是……「五爪還是有些猶豫，「……那孩子們呢？總要徵求他們的意見吧？「而玉石只是微微一笑，然後，五爪聽到了他這輩子所能聽到的最甜美的聲音——那是一種成熟的女聲，它就像溪水撞擊鵝卵石所誕生的音符一樣在他耳邊舞動。那是玉石的聲音，準確來說，是玉石模仿立獺人所發出的聲音。「出來吧，孩子們！「那個聲音靈動地召喚道，「你們的父親想聽聽你們的意見。「五爪回過神來，三個孩子已經站在了他面前，還沒等他開口，禿背發話了：「自從上次你被襲擊後，我們都很擔心你。於是，我們就輪班來看著你……別擔心家裡，我們以加薪的名義找了名士兵幫忙……「說著，又話鋒一轉，「爸，你也是時候放下了，老媽的死不是你的錯。「阿葵一本正經地解釋道：「現在兩族的關係還在過渡期，如果聯姻的話，可以進一步拉進獺鯨關係。「隻眼倒是無所謂的樣子：「咋樣都行，你開心就好，老爸！「
五爪說不出話，一句也說不出。不知是感動還是解脫，淚水如泉水般從五爪的眼眶湧出，一個老大不小的雄獺，現在正在他孩子的面前哭。三獺也沒說一個字，只是默契地上前抱住了他們的老父親。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都是阿葵在替五爪辦理事務，因為她的父親正在籌備婚禮。禿背也沒閒著，他在幫父親拆演講台，把它原來的位置留給洞房。而隻眼卻遊手好閒，只顧在一邊畫畫——不遠處，幾隻扁毛蟲正勤快地翻著田，自從戰爭結束，田裡的活早就交給這些小傢伙了，立獺人連碰都不用碰一下——他那張畫上是他想像的未來的弟妹：「你們說，咱未來的弟妹是獺首鯨尾呢，還是鯨身獺肢呢？「
在婚禮到來前，五爪將和玉石結婚的消息完全沒有其他公民知情，只有他們一家子知道這件事。而當消息傳開時，整個聚落都炸開了鍋，甚至還有附近不是聚落里的四鰭虎鯨，它們也順著消息來湊熱鬧了。但有個很尷尬的地方，洞房距離海岸有一段距離，而立獺人有一個傳統是新郎要在洞房門前等候新娘到來，本來這是沒什麼問題，但四鰭虎鯨根本上不了岸。五爪原本打算打破傳統，直接把玉石抬進來，但玉石拒絕了，說是要尊重異族夥伴的規矩。
五爪拿自己的新娘沒辦法，但又心疼她，左右為難，不知道該怎麼辦。就這樣，他在門口等著，他的愛鯨在笨拙地扭動和爬行。有旁觀者在一旁看著這滑稽的動作，沒忍住笑出了聲，五爪用凶神惡煞的眼神往兩邊掃了一圈，剛破口而出的一丁點笑聲，立刻被憋回去了。但這時，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就在剛剛，五爪一會兒沒看的功夫，玉石「站「了起來！她的臀鰭撐在地面上，而她的尾鰭也變為了一個支點，不過剛學會站立，身體晃晃悠悠的。所有公民都見證了這奇蹟般的一幕，所有觀眾都屏住了呼吸，內心希望著她能成功。她把自己的腰向後彎，重心被移動到三個支點之間，她站穩了！！但現在她要怎麼移動呢？所有現場的獺和鯨都不禁在自己心裡問道，而玉石很快就提交了自己的答案——她用尾巴猛地往後撐，她跳起來了！！！一躍跳入了愛獺的懷抱，而在那個瞬間，在場的所有觀眾都在為這對新人歡呼，包括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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