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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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莎貝爾離開A級醫學隔離區的那一天,沒有人為她舉行歡送。

  她換回實驗前穿來的衣服,完成最後一次認知評估,又簽署了一份新的保密協議。隨後,兩名安全人員陪著她穿過地下通道,來到醫學區最後一道安全門前。

  蘇菲婭一直送到這裡。

  伊莎貝爾停下腳步。

  「實驗算成功了嗎?」

  蘇菲婭看著她。

  「黃金出現了。」

  「所以算成功?」

  「從願望的字面結果來看,是的。」

  伊莎貝爾沉默片刻。

  「代價是什麼?」

  蘇菲婭沒有立即回答。

  眼前這個女人曾經坐在病床上,雙手護著腹部,清楚地說出一個孩子的名字,記得他的聲音、習慣和成年後的模樣。她也曾請求WRC繼續實驗,希望那個停止發育的胚胎能夠重新生長。

  如今,那些事情都留在醫學檔案和監控錄像里。

  伊莎貝爾自己已經無法記起。

  「還在調查。」蘇菲婭說。

  伊莎貝爾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安全門緩緩開啟。她走進去幾步,又忽然轉身。

  「蘇菲婭。」

  「怎麼了?」

  「我最近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

  蘇菲婭的手指輕輕收緊。

  「有時候聽見嬰兒哭,我會很難受。」

  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挺奇怪的。我又沒生過孩子。」

  安全門緩緩合攏。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蘇菲婭都沒有回答。

  當天下午,WRC重新召開主動實驗倫理審查會。

  會議比預定時間多持續了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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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001留下了一名死亡的志願者。

  W-002的願望只涉及十克黃金,卻在一個健康女性體內產生了來源不明的胚胎,並留下至今無法解釋的記憶異常。

  更麻煩的是,兩名志願者都在許願以前,表現出過類似的反應。

  凝視空處,短暫停頓。

  像是在接收什麼。

  而WRC一直無法確認,他們究竟經歷了什麼。

  倫理委員會主席埃莉諾·惠特莫爾將W-002的知情同意書放在桌上。

  「伊莎貝爾確實同意了後續實驗。」

  她說。

  「但她最開始同意的,是十克黃金。」

  沒人打斷她。

  「馬庫斯同意的是治療癌症。」

  「他們都簽了很多文件,也都接受了風險說明。」

  埃莉諾翻開最後一頁。

  「問題在於,我們能說明的,只有已經知道的風險。」

  她抬起頭。

  「可最後發生的東西,每次都在文件外面。」

  另一側,有人提出永久終止主動實驗。

  反對意見立即出現。

  馬庫斯的癌症確實消失了。

  十克黃金也確實憑空出現在真空容器中。

  Lamp-001已經連續兩次證明,它能夠改變現有科學無法改變的結果。

  永久停止實驗意味著放棄繼續理解這種能力。

  更現實的問題在WRC之外。

  隨著Lamp-001相關信息在各國高層不斷擴散,要求接觸它的申請已經越來越多。絕症患者、國家機構、私人財團,都在等待委員會給出答案。

  其中一段內部申請視頻在會議上被播放。

  畫面里是一名晚期腦癌患者。

  「我知道馬庫斯死了。」

  他說。

  「可你們也證明了他的癌症真的好了。」

  男人停下來喘了一會兒。

  「我剩三個月。」

  「你們憑什麼替我決定,我這樣的情況,難道不值得冒險嗎?」

  會議最終沒有形成新的長期方案。

  阿德里安只宣布了一項臨時決定。

  主動實驗暫停,期限不定。

  所有候選人重新審核。

  Lamp-001繼續保持收容狀態。

  消息傳回各部門後,研究中心並未出現明顯騷動。實驗團隊開始整理前兩次主動實驗留下的數據,原本已經進入審核階段的候選人也陸續收到延期通知。

  研究中心內部則開始重新整理W-001和W-002留下的全部資料。

  暫停實驗後的第十一天,數據工程師周啟明申請調閱兩次主動實驗的完整錄像。

  申請理由是重新分析許願者在接觸Lamp-001前後的視覺反應。

  那天晚上,周啟明獨自留在分析室。

  他先調出W-001。

  馬庫斯進入收容區,走到石台前,伸手擦過Lamp-001。

  隨後停住。

  視線落向右前方。

  第三秒結束時,他輕輕點頭。

  周啟明把那三秒放慢,一幀一幀重新分析。

  馬庫斯的身體幾乎靜止,瞳孔卻出現了一次短暫變化。

  他又調出W-002。

  機械臂擦過燈身以後,伊莎貝爾等待片刻,同樣抬起頭,看向右前方。

  周啟明將兩段錄像導入空間分析程序。

  兩人的身高、站位和頭部角度都不相同。

  模型重新計算視線以後,兩條軌跡最終落在非常接近的位置。

  收容區右前方。

  距離地面約一米八。

  那裡始終是空的。

  攝像機沒有拍到物體,環境監測設備也未記錄到溫度、電磁或空氣成分變化。

  兩名許願者卻都曾看向那裡。

  周啟明將兩段畫面並排放在屏幕上。

  那兩個人隔著幾個月,在同一間收容室里,看著近乎相同的位置。

  像那裡一直站著什麼。

  凌晨一點,周啟明關閉錄像。

  屏幕恢復桌面時,另一份文件露了出來。

  患者姓名:周念。

  女性,七歲。

  診斷:遺傳性神經退行性疾病。

  病程已經進入進展期,下肢運動功能持續下降,吞咽與呼吸相關肌群也開始受到影響。

  目前缺乏有效治療方案。

  周啟明看了一眼報告。

  幾分鐘後,他將文件關閉,離開分析室。

  暫停實驗後的第二十三天,研究中心出現了一次門禁異常。

  凌晨兩點十七分,地下五層的一道安全門記錄到一張已經註銷的身份卡。

  系統顯示:

  馬庫斯·李。

  W-001。

  已死亡四十九天。

  警報隨即觸發。

  安保人員趕到時,通道里空無一人。

  監控錄像完整,從警報出現前十分鐘到安保抵達,畫面里都沒有人員經過。

  技術組檢查了門禁設備,也沒有找到外部入侵或人工修改記錄。

  兩小時後,同一身份再次出現在地下六層。

  另一道安全門完成驗證。

  門開了。

  監控里依舊沒人。

  阿德里安下令凍結全部失效身份憑證,並將核心區域切換至人工授權。

  凌晨五點零四分,新的警報響起。

  這一次,異常來自核心收容區外圍。

  安保人員趕到時,第十一道安全門已經打開。

  周啟明正站在門後。

  他穿著研究中心的制服,胸前的身份卡已經被取下,右手裡握著一個兒童用的紅色髮夾。

  而距離存放Lamp-001的收容室,只隔了最後一道安全門。

  四個安保人員立即同時將武器對準了他。

  「站在原地!」

  周啟明停住,嘆了一口氣。

  「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髮夾,慢慢蹲下,將它放到地面。

  控制室已經接入現場通訊。

  阿德里安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來。

  「周啟明。」

  「你為什麼在這裡?」

  周啟明抬起頭。

  「我,我想見Lamp-001。」

  「主動實驗已經暫停,你不知道嗎。」

  「而且你的權限也不足以進入這一層。」

  「你是怎麼進來的?」

  周啟明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安全門。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進來。」

  控制室立即調取記錄。

  從地下五層開始,周啟明使用自己的正常工作權限通過了前幾處區域。進入限制層以後,本應拒絕他的門禁卻連續出現錯誤授權。

  未見到人為的放行記錄。

  周啟明也沒有使用馬庫斯的身份憑證。

  阿德里安又問:

  「你來這裡幹什麼?」

  周啟明隔著那道鐵門,似乎想要看到收容區深處。

  「我女兒病得很重。」

  「她只有七歲。」

  「醫生說以後她會走不了路,吃不了東西,最後連呼吸都需要機器。」

  他的聲音很低。

  「我知道我不該過來。」

  阿德里安盯著監控。

  「你想許願?」

  周啟明沉默了一會兒。

  「不,我只是想過來看它一眼。」

  話音落下,收容區內所有照明同時熄滅。

  備用電源在零點八秒後啟動。

  人群中出現了一陣騷亂。

  安保人員立即沖向周啟明。

  就在他們接觸到他的前一秒,第十二道安全門突然完全開啟。

  一股冰冷的空氣從收容區內湧出。

  安保人員立即將他按在地上。

  周啟明沒有掙扎。他的臉貼著冰冷的地面,視線卻越過眾人的腿,死死盯著收容區右前方。

  那個位置,與分析程序里馬庫斯和伊莎貝爾曾經凝視的位置幾乎重合。

  周啟明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控制室立刻捕捉到他的瞳孔變化。

  收縮,擴大。

  與W-001記錄高度相似。

  蘇菲婭已經站了起來。

  「周啟明。」

  通訊器里傳出她的聲音。

  「你看見什麼了?」

  安保人員已經將他撲倒,四個人死死按住他的手臂。

  「把他弄走!!」

  「關門!」

  阿德里安大喊。

  機械系統仿佛故障一般,完全沒有回應。

  紅色髮夾從周啟明手中落下。他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不可以...」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

  「別是她。」

  阿德里安抓起通訊器。

  「你看見了什麼?」

  周啟明仍盯著那片空處。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求你。」

  安保人員控制住他的四肢,禁止他再靠前一步。

  周啟明停止了掙扎,緩慢轉過頭,看向攝像機。

  「來不及了。。」

  「可那不是我的願望。」

  「什麼意思?」

  他的嘴唇在顫抖。

  過了很久,才說出下一句話。

  「好像,是我的女兒。」

  同一時間。

  距離世界願望研究中心一千七百公里外。

  一間兒童病房裡,七歲的周念突然睜開眼睛。

  她的母親聽見動靜,立即走到床邊。

  「念念?」

  女孩沒有看她。

  周念緩慢轉過頭。

  視線越過床邊的輸液架,落向病房右前方。

  那裡只有一面白色的牆。

  她安靜地看了幾秒。

  隨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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