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個願望
二〇四三年三月十二日，上午九點。
世界願望研究中心，地下七百米。
主會議廳已經封閉，來自各成員國的觀察代表和實驗組人員陸續進入各自位置。巨大的電子屏幕上顯示著一個編號。
【W-001】
十個小時以前，馬庫斯·李還在醫學區的病房裡睡覺。
四十三歲，胰腺癌晚期，肝臟與腹膜多發轉移。三個月前，醫生預計他還能活一百三十四天。到昨天為止，這個數字已經變成了四十二天。
今天，他將成為世界願望研究中心成立以來第一名正式向Lamp-001提出願望的人。
那盞燈此刻就在核心收容區。
它於六年前從撒哈拉一處地下遺蹟中被發現，外形是一盞二十七厘米長的古代青銅油燈。與它一同留下的早期資料大多處於最高保密等級。W-001項目組能夠調閱的早期資料只說明了幾件事：最初進入遺蹟的十二名考古人員全部死亡，此後幾年裡陸續出現過與「願望」有關的異常記錄，真假難以確認。
二〇四一年，多國共同成立世界願望研究中心。
World Wish Research Center。
WRC。
兩年來，研究人員測量Lamp-001的質量、材質、溫度、電磁響應和放射性特徵，也嘗試過識別燈身上的刻痕。絕大部分檢測結果都符合一件普通古代青銅器應該具有的特徵。
WRC始終沒有批准主動許願。
所以今天是第一次。
坐在主會議廳第一排的一名白髮老人還在查看馬庫斯最近一次增強CT。畫面上的胰腺原發灶已經很清楚，肝臟和腹膜也能看到多處轉移。
旁邊的人問：「陳主任，還在看？」
老人把影像停在那裡。
「以後可能很難再看到它了。」
對方轉頭看了他一眼。
老人自己笑了笑。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
「如果實驗成功的話。」
他們都知道W-001真正重要的地方遠不止治好一個晚期癌症患者。
如果Lamp-001能夠按照事先設計好的條件改變人體，擺在後面的會是阿爾茨海默病、脊髓損傷、先天遺傳疾病，以及大量現代醫學至今只能控制、無法逆轉的損傷。
那些名字已經出現在後續實驗設想里。
前提是今天的實驗成功。
另一間會議室里，W-001的願望文本正在進行最後一次核驗。
這項工作已經持續了九十六天。
項目最初有人提出，應當儘可能列出所有風險，將身體、意識、記憶、人格、壽命、第三方權益和可能造成的異常影響逐項限定。願望文本很快從幾百字擴展到幾千字，最長的一版接近十三萬字。
法務團隊最終將整套方案否決。
一條限制需要一個定義，而新的定義往往又需要更多限制。
「幸福」如何衡量？
「傷害」只包括生理損傷，還是需要計算精神創傷？
如果身體的一部分發生永久變化，許願者本人卻認為生活質量因此提高，這種變化是否違反約束？
討論繼續下去以後，越來越多的問題開始落到詞語本身。
九十六天以後，那些複雜版本全部退出實驗方案。
桌面上只剩最後一句：
【我希望我的胰腺癌及全部轉移病灶，在不對任何人造成傷害、不損害我的身體、人格、記憶、意識、壽命和生活質量的前提下徹底消失，並且永不復發。】
一千七百多次修改，最後一個標點在昨天凌晨確認。
上午九點三十分，馬庫斯已經坐在安檢區。
他穿著藍色病號服，手背因為長期輸液顯得很瘦。工作人員收走隨身物品，完成身份核驗，最後打開願望文本。
剛念出開頭，馬庫斯已經笑了。
「我背得下來。」
「需要完整複述。」
「那好吧。」
他清了清嗓子，把整句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一個字都沒錯。
工作人員對照終端。
「確認。」
馬庫斯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氣。
「這句話我最近說得比自己名字都多。」
負責安檢的年輕工作人員忍不住笑了一下。
幾分鐘後，蘇菲婭·陳進入準備區。
這是馬庫斯進入核心收容區以前的最後一次心理評估。
蘇菲婭在他對面坐下，將文件放到膝上。
「早安，李先生。昨晚睡得怎麼樣？」
「只睡了三個小時。」
「緊張嗎？」
「當然。」
「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馬庫斯看了她一眼。
「你每次都這麼說。」
「這是程序。」
「那我的回答不變。」
蘇菲婭等著他繼續。
馬庫斯沉默了一會兒，視線越過她，落向玻璃後的通道。
從準備區看不到Lamp-001，只能看到幾道已經關閉的隔離門。
「我女兒昨天給我打電話。」他說。
蘇菲婭抬起眼。
「她知道今天的實驗？」
「不知道。她以為我還在參加一個新的臨床項目。」
馬庫斯笑了一下。
「她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家。」
蘇菲婭沒有催促。
「我跟她說，快了。」
他說完以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化療留下的針孔還很清楚，皮膚下面幾乎看不到多少脂肪。
「醫生跟我說我還能活多久，一開始我還不太信。」
「後來我每天都在數日子。」
蘇菲婭等著他往下說。
「如果失敗，我也不過是按醫生說的那樣，繼續等那四十二天。」
「但如果成功……」
馬庫斯抬起頭。
「以後再有人躺在醫院裡聽見這種數字，也許不用像我這樣等死。」
蘇菲婭看了他幾秒，在評估表最後簽下名字。
【心理評估：通過】
上午十點。
核心收容區開啟。
馬庫斯獨自通過氣密門。
W-001規定，正式許願階段核心收容室內只能存在一名活人。
願望文本里出現了「任何人」「傷害」和「我的身體」，項目組無法判斷Lamp-001會怎樣理解現場邊界，因此所有非必要人員都被隔離在收容室之外。
最後一道門關閉。
石台就在房間中央。
Lamp-001安靜地放在那裡。
馬庫斯沿著地面的標線走過去，在距離石台一步的位置停下。
控制室里的監測設備全部開啟。
心率、腦電、空氣成分、電磁變化以及空間結構數據開始同步記錄。
沒人期待看到傳統意義上的「神跡」。
WRC此前已經確認，Lamp-001幾乎不以肉眼可見的方式表現異常。
馬庫斯站了幾秒。
隨後抬起手。
指尖擦過燈身。
接觸發生的一刻，他突然停住。
控制室里的生理數據隨即發生變化，馬庫斯的心率開始上升，瞳孔擴大，呼吸也比剛才快了一些。他卻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那裡空無一物。
三秒後，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然後開口：
「我希望我的胰腺癌及全部轉移病灶，在不對任何人造成傷害、不損害我的身體、人格、記憶、意識、壽命和生活質量的前提下徹底消失，並且永不復發。」
他說完了。
收容室里依舊平靜。
Lamp-001沒有動靜，周圍的環境參數也停留在基線附近。
馬庫斯等了一會兒，目光仍停留在剛才的位置。
隨後，他慢慢放下手。
三十秒後，實驗指揮官發出指令。
「回收W-001。」
隔離門開啟。
馬庫斯轉身離開。
第一輪醫學檢查在四十分鐘內完成。
胰腺原發灶仍在。
肝臟和腹膜轉移灶的位置、大小均未出現明顯變化，血液指標也和實驗前基本一致。
有人在醫學區問：「結束了？」
還不能確定。
Lamp-001從未告訴過他們，願望需要多長時間。
下午四點，第二輪增強CT開始。
三名影像專家獨立閱片。
第一個人看完以後重新確認患者編號。
第二個人把實驗前影像調到旁邊，一張張進行對照。
第三個人只看了一會兒。
「再掃一次。」
十五分鐘後，新的影像出現在屏幕上。
胰腺形態正常，肝臟未見轉移病灶，腹膜組織同樣恢復到正常狀態。
上午仍清晰存在的那些東西，已經找不到了。
之後數小時，組織活檢、腫瘤標誌物和全身代謝評估陸續完成。
癌細胞真的消失了。
醫學組找不到大規模壞死，也沒有看到治療、修復和瘢痕形成留下的過程。
那些原本遍布馬庫斯體內的惡性細胞，像是從未在他體內出現過。
凌晨一點零八分，WRC召開緊急會議。
會議持續不到十分鐘。
隨後，一份新的文件進入永久檔案。
標題是：
【W-001實驗第一階段成功。】
世界願望研究中心，地下七百米。
主會議廳已經封閉，來自各成員國的觀察代表和實驗組人員陸續進入各自位置。巨大的電子屏幕上顯示著一個編號。
【W-001】
十個小時以前，馬庫斯·李還在醫學區的病房裡睡覺。
四十三歲，胰腺癌晚期，肝臟與腹膜多發轉移。三個月前，醫生預計他還能活一百三十四天。到昨天為止，這個數字已經變成了四十二天。
今天，他將成為世界願望研究中心成立以來第一名正式向Lamp-001提出願望的人。
那盞燈此刻就在核心收容區。
它於六年前從撒哈拉一處地下遺蹟中被發現，外形是一盞二十七厘米長的古代青銅油燈。與它一同留下的早期資料大多處於最高保密等級。W-001項目組能夠調閱的早期資料只說明了幾件事：最初進入遺蹟的十二名考古人員全部死亡，此後幾年裡陸續出現過與「願望」有關的異常記錄，真假難以確認。
二〇四一年，多國共同成立世界願望研究中心。
World Wish Research Center。
WRC。
兩年來，研究人員測量Lamp-001的質量、材質、溫度、電磁響應和放射性特徵，也嘗試過識別燈身上的刻痕。絕大部分檢測結果都符合一件普通古代青銅器應該具有的特徵。
WRC始終沒有批准主動許願。
所以今天是第一次。
坐在主會議廳第一排的一名白髮老人還在查看馬庫斯最近一次增強CT。畫面上的胰腺原發灶已經很清楚，肝臟和腹膜也能看到多處轉移。
旁邊的人問：「陳主任，還在看？」
老人把影像停在那裡。
「以後可能很難再看到它了。」
對方轉頭看了他一眼。
老人自己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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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實驗成功的話。」
他們都知道W-001真正重要的地方遠不止治好一個晚期癌症患者。
如果Lamp-001能夠按照事先設計好的條件改變人體，擺在後面的會是阿爾茨海默病、脊髓損傷、先天遺傳疾病，以及大量現代醫學至今只能控制、無法逆轉的損傷。
那些名字已經出現在後續實驗設想里。
前提是今天的實驗成功。
另一間會議室里，W-001的願望文本正在進行最後一次核驗。
這項工作已經持續了九十六天。
項目最初有人提出，應當儘可能列出所有風險，將身體、意識、記憶、人格、壽命、第三方權益和可能造成的異常影響逐項限定。願望文本很快從幾百字擴展到幾千字，最長的一版接近十三萬字。
法務團隊最終將整套方案否決。
一條限制需要一個定義，而新的定義往往又需要更多限制。
「幸福」如何衡量？
「傷害」只包括生理損傷，還是需要計算精神創傷？
如果身體的一部分發生永久變化，許願者本人卻認為生活質量因此提高，這種變化是否違反約束？
討論繼續下去以後，越來越多的問題開始落到詞語本身。
九十六天以後，那些複雜版本全部退出實驗方案。
桌面上只剩最後一句：
【我希望我的胰腺癌及全部轉移病灶，在不對任何人造成傷害、不損害我的身體、人格、記憶、意識、壽命和生活質量的前提下徹底消失，並且永不復發。】
一千七百多次修改，最後一個標點在昨天凌晨確認。
上午九點三十分，馬庫斯已經坐在安檢區。
他穿著藍色病號服，手背因為長期輸液顯得很瘦。工作人員收走隨身物品，完成身份核驗，最後打開願望文本。
剛念出開頭，馬庫斯已經笑了。
「我背得下來。」
「需要完整複述。」
「那好吧。」
他清了清嗓子，把整句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一個字都沒錯。
工作人員對照終端。
「確認。」
馬庫斯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氣。
「這句話我最近說得比自己名字都多。」
負責安檢的年輕工作人員忍不住笑了一下。
幾分鐘後，蘇菲婭·陳進入準備區。
這是馬庫斯進入核心收容區以前的最後一次心理評估。
蘇菲婭在他對面坐下，將文件放到膝上。
「早安，李先生。昨晚睡得怎麼樣？」
「只睡了三個小時。」
「緊張嗎？」
「當然。」
「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馬庫斯看了她一眼。
「你每次都這麼說。」
「這是程序。」
「那我的回答不變。」
蘇菲婭等著他繼續。
馬庫斯沉默了一會兒，視線越過她，落向玻璃後的通道。
從準備區看不到Lamp-001，只能看到幾道已經關閉的隔離門。
「我女兒昨天給我打電話。」他說。
蘇菲婭抬起眼。
「她知道今天的實驗？」
「不知道。她以為我還在參加一個新的臨床項目。」
馬庫斯笑了一下。
「她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家。」
蘇菲婭沒有催促。
「我跟她說，快了。」
他說完以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化療留下的針孔還很清楚，皮膚下面幾乎看不到多少脂肪。
「醫生跟我說我還能活多久，一開始我還不太信。」
「後來我每天都在數日子。」
蘇菲婭等著他往下說。
「如果失敗，我也不過是按醫生說的那樣，繼續等那四十二天。」
「但如果成功……」
馬庫斯抬起頭。
「以後再有人躺在醫院裡聽見這種數字，也許不用像我這樣等死。」
蘇菲婭看了他幾秒，在評估表最後簽下名字。
【心理評估：通過】
上午十點。
核心收容區開啟。
馬庫斯獨自通過氣密門。
W-001規定，正式許願階段核心收容室內只能存在一名活人。
願望文本里出現了「任何人」「傷害」和「我的身體」，項目組無法判斷Lamp-001會怎樣理解現場邊界，因此所有非必要人員都被隔離在收容室之外。
最後一道門關閉。
石台就在房間中央。
Lamp-001安靜地放在那裡。
馬庫斯沿著地面的標線走過去，在距離石台一步的位置停下。
控制室里的監測設備全部開啟。
心率、腦電、空氣成分、電磁變化以及空間結構數據開始同步記錄。
沒人期待看到傳統意義上的「神跡」。
WRC此前已經確認，Lamp-001幾乎不以肉眼可見的方式表現異常。
馬庫斯站了幾秒。
隨後抬起手。
指尖擦過燈身。
接觸發生的一刻，他突然停住。
控制室里的生理數據隨即發生變化，馬庫斯的心率開始上升，瞳孔擴大，呼吸也比剛才快了一些。他卻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那裡空無一物。
三秒後，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然後開口：
「我希望我的胰腺癌及全部轉移病灶，在不對任何人造成傷害、不損害我的身體、人格、記憶、意識、壽命和生活質量的前提下徹底消失，並且永不復發。」
他說完了。
收容室里依舊平靜。
Lamp-001沒有動靜，周圍的環境參數也停留在基線附近。
馬庫斯等了一會兒，目光仍停留在剛才的位置。
隨後，他慢慢放下手。
三十秒後，實驗指揮官發出指令。
「回收W-001。」
隔離門開啟。
馬庫斯轉身離開。
第一輪醫學檢查在四十分鐘內完成。
胰腺原發灶仍在。
肝臟和腹膜轉移灶的位置、大小均未出現明顯變化，血液指標也和實驗前基本一致。
有人在醫學區問：「結束了？」
還不能確定。
Lamp-001從未告訴過他們，願望需要多長時間。
下午四點，第二輪增強CT開始。
三名影像專家獨立閱片。
第一個人看完以後重新確認患者編號。
第二個人把實驗前影像調到旁邊，一張張進行對照。
第三個人只看了一會兒。
「再掃一次。」
十五分鐘後，新的影像出現在屏幕上。
胰腺形態正常，肝臟未見轉移病灶，腹膜組織同樣恢復到正常狀態。
上午仍清晰存在的那些東西，已經找不到了。
之後數小時，組織活檢、腫瘤標誌物和全身代謝評估陸續完成。
癌細胞真的消失了。
醫學組找不到大規模壞死，也沒有看到治療、修復和瘢痕形成留下的過程。
那些原本遍布馬庫斯體內的惡性細胞，像是從未在他體內出現過。
凌晨一點零八分，WRC召開緊急會議。
會議持續不到十分鐘。
隨後，一份新的文件進入永久檔案。
標題是：
【W-001實驗第一階段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