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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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的右手按在隔斷屏障上。五指嵌入金色光幕的瞬間,整個斷淵陣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不是被攻擊的震顫,是被喚醒的震顫。煉製者刻入屏障的墟源陣紋認出了蒼體內的歸墟根基——那是他親手傳授的第一代根基,和他自己的墟源是同一種力量在兩個方向上演化出的分支。屏障在蒼面前不設防,因為它的創造者從來沒有想過要防備自己的弟子。

  楊凡看到屏障的金色光幕在蒼的指尖下開始變薄。不是碎裂,不是崩塌,是被抽取。蒼在用自己體內的歸墟根基共鳴屏障內部的墟源陣紋,把煉製者留在陣紋里的墟源一絲一絲地引到自己體內。他剛剛被千層疊刃削掉了一層根基,現在他在用屏障填補那個缺口。

  歸墟珠在楊凡胸口劇烈地震了一下。墟源感應到了屏障的痛苦——那種被同源力量從內部抽取的痛苦,就像一隻手伸進傷口裡把正在癒合的血痂撕開。

  楊凡沒有等蒼把屏障抽空。他從屏障前掠出,斷念劍在右手,劍鋒直取蒼按在屏障上的那隻手腕。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巧,只是極快極准地斬向腕骨與手掌之間的關節縫隙。蒼如果不收手,右手會被齊腕斬斷。

  蒼收了手。

  他把右手從屏障里抽出來,五指在空中一握,掌心那道劍痕還在滲著極細的金色血珠。淵力細絲已經從他手腕蔓延到小臂中段,在他蒼白的皮膚上留下樹枝狀的暗色紋路。他沒有看自己的手,他看著楊凡,暗金眼裡沒有惱怒,只有一絲極淡的意外。

  「千層疊刃消耗了你那麼多墟源,你還有餘力出第二劍。」

  楊凡沒有回答。他在蒼收手後退的同時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把最後一張反折符拍在隔斷屏障表面。反折符在觸及屏障的瞬間激活,一道與歸墟珠極為相似的靈力波動從屏障表面往外擴散,把屏障的墟源陣紋暫時掩蓋在假波動之下。蒼如果再想用歸墟根基共鳴屏障,需要先穿透這層假波動。第二件,他通過歸墟珠向根核傳遞了一道指令——把供能紋的全部輸出從陣眼方向暫時切換到暗流裂縫方向。

  這是一步險棋。供能紋的輸出一旦切換,無回地陣眼的自主防禦會暫時失去能量支撐,防禦等級降到最低。但暗流裂縫的封堵屏障會在同一時間被激活,青鋼岩蓋子會被鎖死,能量核的衝擊波會被完全封在蓋子下方。同時,根核會把儲備能量直接注入斷淵陣的隔斷屏障,讓屏障的防禦強度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

  代價是陣眼會在這段時間內處於幾乎不設防的狀態。如果淵主留在無回地的兵力在這個窗口期內發動總攻,陣眼會被攻破。

  歸墟珠在他傳遞完指令後極輕地顫了一下。殘量又少了一絲。

  蒼在隔斷屏障的金色光幕驟然變亮的瞬間就察覺到了。他的暗金眼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警惕。他感應到屏障內部的墟源陣紋正在被一股極強極純的力量重新灌注,那股力量不是從歸墟珠來的,是從更深處來的。根核。

  「你把陣眼的能量抽給了屏障。」蒼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意,「無回地現在毫無防備。」

  「你的人不知道陣眼的防禦被抽空了,」楊凡說,「他們每次進攻都被打退,每次撤退都被截殺。他們怕了。怕了的人不會主動進攻。」

  蒼看著楊凡,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右手緩緩放下,淵力細絲已經蔓延到肩膀。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些極細極暗的紋路,那一眼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淡的厭倦。他在深淵裂縫裡被封印了太多年,體內的淵力一直在侵蝕他的歸墟根基,他用意志力把反噬壓在小臂以下,壓了太久。現在他不想壓了。

  他抬起頭,暗金眼的顏色開始變淡,從極深極沉的暗金色褪向一種極亮極冷的熾白色。不是被攻擊,不是被壓制,是他自己解除了意志力對淵力反噬的壓制。他讓體內積累了數千年的歸墟根基和吸收了數千年的淵力在同一時刻對沖。兩股力量在他體內互相撞擊、互相撕扯、互相湮滅,每一息都在釋放出遠超他肉身承受極限的能量。他的臉色極平靜,像是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就應該做的事。

  「煉製者把你們封在深淵裡,以為這樣就不用殺你們了。」蒼說,聲音極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結果他死了,我們活了。現在你來了,你比他狠。但你再狠,也狠不過時間。時間殺了煉製者,殺了青瑤,殺了淵九,殺了白髮。時間也殺了我——不是被你殺的,是被我自己。」

  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踩在走廊石板上,石板在他腳下無聲地碎成了粉末。他的身體表面開始出現極細極密的裂紋,熾白色的光從裂紋里滲出來,不是向外爆發,而是向內收縮。他在把對沖產生的所有能量全部壓縮在自己體內,壓縮在丹田位置,壓縮成一個拳頭大小、熾白到近乎透明、密度大到連神識都無法穿透的光核。

  「我拆不掉這道屏障,」蒼說,聲音已經開始失真,像是從極遠極深的地方傳上來的,「但我可以拆掉屏障所在的整條走廊。」

  楊凡沒有往後退。他用最快速度掠到隔斷屏障前,把歸墟珠按在屏障表面。墟源的最後殘量被他全部注入屏障的墟源陣紋里。屏障的金色光幕在墟源注入後從極薄極透的金色變成了極厚極沉的青金色。光幕的厚度沒有增加,但密度變了——每一寸光幕里都壓縮了遠超正常承載量的墟源之力,光幕表面的金色漣漪停止了波動,變得像一面極靜極深的湖。

  然后蒼炸了。

  不是爆炸,是湮滅。他體內的光核在某一刻達到了臨界密度,從他丹田位置極安靜地裂開了一道口子。熾白色的光從那道口子裡湧出來,不是衝擊波的形式,而是以光核為中心往四面八方擴散的球形光幕。光幕所過之處,走廊石板沒有碎裂——它們直接消失了,像是被光吞掉了一樣。岩壁上的穩基紋殘痕和淵族咒文在光幕中同時被抹平,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宗派聯軍的修士和淵使被光幕吞沒時,身體在極短時間內從外向內化成了灰燼。斷臂親衛在最後一刻用銀色彎刀擋在身前,刀刃在光幕中碎成極細極亮的銀屑,他的身體被光幕推著撞在走廊岩壁上,整個人嵌進岩壁深處,暗金眼在光幕中最後一次閃爍,然後熄滅了。高瘦親衛用十指暗金箔片在面前織成一道極密極韌的防禦網,光幕穿透防禦網時把他整個人震飛出去,撞在走廊盡頭塌陷的碎石堆里,十指箔片全部碎裂。背盾親衛把圓盾擋在最前面,盾面上的淵族咒文在光幕中一層一層地碎裂,他扛到了最後,盾碎人亡。

  光幕撞在隔斷屏障上。

  楊凡站在屏障正前方,歸墟珠還按在屏障表面。光幕撞上來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一股極沉極重的力量透過屏障傳到他手掌上,再從手掌傳到手臂,從手臂傳到肩膀,從肩膀傳到脊椎。他的身體被這股力量壓得往後滑了半尺,靴底在石板上擦出兩道極深的黑色焦痕。歸墟珠的金光在這一刻暗到了極點,墟源殘量在抵禦光幕衝擊的瞬間被消耗了最後一大截,珠子內部的六邊形金網旋轉節律從極快極急驟降為極緩極慢。但屏障沒有碎。根核注入屏障的儲備能量在墟源的引導下形成了一道極穩極沉的青金色護壁,光幕撞在護壁上,被一層一層地抵消、吸收、消散。屏障兩側的溫度在極短時間內攀升到連石板都開始熔化的程度,但屏障本身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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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幕持續了不到十息,然後開始收縮。不是消散,是往蒼消失的位置收縮。光幕收縮到極點時,蒼原來站著的地方只剩下一顆拇指大小、顏色極暗極沉、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裂紋的灰金色珠子。那是他體內歸墟根基和淵力對沖湮滅之後唯一沒有化為灰燼的東西——他的歸墟根基核心。核心裡的墟源已經被淵力污染得面目全非,但核心本身還在。它從空中掉下來,落在走廊石板上,發出極清脆極輕微的一聲響。

  衝擊波過後,走廊里極安靜。粉塵和碎屑在極暗極深的空氣中緩緩飄蕩。宗門靈光燈全部熄滅,同源陣盤全部碎裂,壓制圓盤全部炸成碎片。聯軍全滅。

  楊凡站在屏障前,把按在屏障上的歸墟珠緩緩收回來。歸墟珠的金光已經暗得幾乎看不見,墟源殘量降到了一個極危險的水平——珠子內部那滴墟源的金色液體已經縮小到只有原來的一小半,六邊形金網仍在旋轉,但旋轉的節律極緩極慢,每轉一圈都要停頓極短的一瞬。他把珠子放回胸口,右手虎口在連續反震中裂開了一道口子,血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手指滴在石板上。他沒有包紮,只是把手在衣袍上擦了一下。

  阿青在屏障另一側。她被衝擊波透過屏障的極微弱殘餘震得往後翻倒,但很快爬了起來。她的臉上全是灰,額角的傷口又裂開了,血從眉毛上方淌下來糊住了她的左眼。她用手撐著陰面陣紋石板站起來,走到屏障前,把右手按在屏障表面。隔斷屏障不會阻擋她——她手腕上還殘留著蒼的鎖鏈上的歸墟根基殘餘。屏障極輕極柔地張開了一道口子把她放了過來。

  她走到楊凡面前,沒有說話。她把他右手拉過來,從自己腰間的小布袋裡取出最後一包止血散,敷在虎口傷口上,用乾淨的布條纏緊。她的動作極輕極快極穩,和在白毛風原礦洞裡給他換藥時一樣。

  「陣眼還在嗎?」她問。

  「還在。」楊凡說。墟源與陣眼之間的神魂感應鏈路雖然因為距離太遠衰減了,但他還能感應到陣眼的七層符路仍在自行明滅。淵主留在無回地的編隊在蒼死後沒有立刻發動進攻——他們可能還不知道蒼已經死了,也可能知道了但群龍無首不敢貿然動手。不管哪種情況,陣眼還在。

  他把斷念劍插回腰後,走到蒼留下的那顆灰金色珠子前,蹲下來。珠子的表面布滿了極細極密的裂紋,裂紋深處極淡極暗極微弱地透著一絲金色的光——那是蒼體內殘留的最後一縷沒有被淵力完全污染的歸墟根基。他把珠子撿起來,握在手心。歸墟珠在胸口極輕極細地顫了一下,墟源感應到了這縷殘根。

  他沒有把殘根吸入歸墟珠。他把珠子用布包好,收進戒指里,和影刺的劍柄殘骸放在一起。蒼是煉製者的弟子,是歸墟一族分裂的見證者,是淵族陣營真正的奠基人。他殺了很多人,也做了很多選擇。他的殘根不該被封進歸墟珠里,也不該被留在深淵裂縫裡。等一切結束後,他會把殘根和青瑤的斷念劍放在一起——在墟冢的穹頂石室里,在煉製者的遺骸旁邊。讓他們師徒三人,在這張陣網的最深處,各自以各自的方式,守著這張網。

  他站起來。走廊深處,斷臂親衛嵌在岩壁里的身體一動不動,暗金眼已經徹底熄滅。高瘦親衛躺在碎石堆里,十指碎裂的暗金箔片散落一地。背盾親衛和圓盾一起倒在離屏障最近的位置,盾面上的淵族咒文全部碎裂。楊凡走到高瘦親衛身邊,從他碎裂的指尖殘骸里撿了一片相對完整的暗金箔片,包好收進戒指里。這是他第一次完整拿到淵主親衛的本命法器殘片,材質和斷念劍的千層疊刃同出一源,以後也許能用來修復斷念劍的劍身。

  「走吧。」他對阿青說。

  阿青點了點頭。她額角的血已經凝了,臉上那道從顴骨到嘴角的傷口結了極薄極淡的血痂。楊凡看了她一眼,從戒指里取出阿青自己配的止血散,遞給她。她接過來,往臉上抹了一點,疼得吸了一口氣,但沒有停。她用手背擦掉糊在左眼上的血,跟著楊凡往舊通道方向走去。

  舊通道里到處是塌陷的碎石和斷裂的岩壁,蒼的自爆把這條本就廢棄了數千年的通道炸塌了大半。楊凡用斷念劍劈開擋路的碎石,在塌陷最嚴重的一段不得不側身擠過極窄極暗的岩縫。穿過舊通道回到沉島海域海底裂縫時,虛無海的黑水已經從裂縫口灌了進來,淹沒了舊通道的下半段。他抓住阿青的手腕,把她從水裡拽出來,兩人浮出海面,落在沉島海域最外圍那片礁石上。

  天快亮了。灰濛濛的晨光從東邊滲出來,把虛無海的黑水從純黑洗成極暗極沉的灰藍。海面上漂著碎木板和乾涸的血跡,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爛的甜味。阿青站在礁石上,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海水和血跡,然後把左手手腕上那道被鎖鏈勒破的傷口舉到眼前看了看。傷口不深,但邊緣的皮膚被鏈節上的淵力輕微腐蝕過,泛著極淡極暗的灰綠色。她從布袋裡取出一小包礦渣粉末,和著海水調成糊,敷在傷口上。

  「疼嗎?」楊凡問。

  「不疼。」阿青說。然後她極輕極短極快地笑了一下,「騙你的。很疼。」

  楊凡沒有笑。他站在礁石上,把歸墟珠從胸口取出來,握在手心。墟源殘量已經降到一個極危險的水平,但珠子還在跳。他把神魂力探入感應視界,往無回地方向延伸。陣眼的七層符路仍在自行明滅,但明滅的節律比之前更慢了——供能紋的輸出還沒有從暗流裂縫方向切回來,陣眼仍在依靠根核的儲備能量維持最低限度的防禦。淵主留在無回地的編隊還沒有發動進攻,但他能感應到東側五級裂縫方向有極淡極微的淵力波動在移動。他們不是在進攻,是在試探。試探陣眼的防禦還在不在。

  他必須儘快趕回去。但他也清楚,以墟源目前的殘量,他不能再用千層疊刃或任何消耗墟源的手段了。他必須把墟源留到最需要的時候——修復陣眼的關鍵節點,或者激活某道必須用墟源才能激活的防禦屏障。從沉島海域飛回無回地,最快也要數天。這數天裡,他只能靠斷念劍、短矛和剩餘的一張反折符來應對可能遭遇的任何敵人。

  「阿青,」他把歸墟珠放回胸口,「你回西荒礦場,把你的人安頓好。如果無回地守不住了,我會發信號。你收到信號就帶他們從地下暗河往老石城方向撤,不要回頭。」

  阿青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會發信號嗎?」

  「會。」

  「你以前從來沒發過信號。每次都是我自己去找六指打聽你死了沒有。」

  楊凡沒有說話。


  楊凡站在礁石上,看著她消失在灰濛濛的天光里。然後他把斷念劍從腰後解下來握在手裡,轉身往北飛去。歸墟珠在他胸口極輕極緩極微弱極安靜地跳動著,墟源的殘量已經低到連自主脈動都變得極緩慢極輕微。他把珠子按在胸口,極輕極沉極穩極安靜地說了一句話,不是對阿青,不是對青瑤,不是對煉製者,是對自己。

  「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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