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道化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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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火洞天之中。

  東皇太一與羲和聽完陸壓那番話,各自沉默了片刻,目光交匯之間皆有一絲凝重。他們不得不承認,陸壓所言極有道理。

  張鈺此人,身上那些難以解釋的謎團太多,多到已經無法用巧合或天資來敷衍過去了。

  千餘年光陰,從一介凡人起步,一路修至地仙圓滿,先後執掌誅仙劍、混沌鍾,截教妖庭兩頭通吃,步步踩在天地氣運的節點之上。這已經不是「天資卓絕」四個字可以涵蓋的了。

  若是與洪荒舊事無關,他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能解釋得通。

  陸壓看了一眼二人,沉吟片刻,繼續道:「若以我所見,此方天地之中的張鈺,對應的極有可能是昔日洪荒之中,我妖族天庭覆滅之後,繼任的那位昊天上帝。」他話音微微一頓,隨即又搖了搖頭,「可其中又有多處說不通。」

  他微微抬手,火光在他掌中凝聚:「太清道君攜帶洪荒本源開闢此方天地之後,因其本源並不完整,並非所有人都能與洪荒天地一一對應。但凡有本源流轉的,必定會先天而生,早早便已嶄露頭角。」

  「譬如昔日的洪荒六聖,他們在天地初開之際便搶占先機,布局天下,培育人族,打壓龍鳳麒麟等妖族,搶占氣運,最終超脫於此方天地之外。便是后土,在上古之時也已名震天地。」

  「可張鈺出現得太晚了。」陸壓的語氣之中帶困惑,「不算天地初開那段難以計數的混沌歲月,僅以仙道曆法計,自玄曆元年至今,已是十萬四千九百餘年。天曆與地歷各有一會元之數,合算便是三十餘萬載光陰。可張鈺出現在天地之間,不過千餘年。他晚了整整三十萬年。若他真是昊天上帝,那這三十萬年的空缺,又該如何解釋?」

  他微微搖頭,繼續道:「更何況,他如今竟是截教弟子。這更不合常理。」

  「若他真是那位昊天上帝,欲重登天帝之位,理應與講究順天應人的玉清一脈合作。玉清之道,以天道為綱,正好與天帝之位相合。可他偏偏入了截教。截教講的是截取一線天機,逆勢而動,與天帝之位的天道正統格格不入。他若真是昊天,為何不選玉清,偏入截教?」

  陸壓的語氣之中帶著濃重的困惑,他隱約感到張鈺身上藏著一個比他預想中更為深遠的秘密,卻始終觸不到那東西的真實輪廓。

  東皇太一聽著陸壓的分析,那雙金色的眼眸之中卻掠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心中有許多念頭在翻湧,卻終究沒有開口說出來。

  羲和此時終於平復了心情,看向東皇太一與陸壓:「到此為止吧。我不想再聽你們那些往昔之事了。如今我只是太陰女神,你說那些前塵往事與我並無干係。」

  她微微頓了一下:「現在最要緊的也不是張鈺究竟是誰。而是我們該怎麼從他手中保全己身。張鈺行事狠辣,如今他只是地仙,便已有如此神通戰力。等他日後繼任六御之位,統帥妖庭,又有截教全力支持,到那時天地雖大,卻未必還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她這番話將洞天之中那股沉浸在往事之中的氛圍潑得乾乾淨淨。

  陸壓立刻收斂了心神,認真地思索了片刻,開口道:「叔父,不如我們前往崑崙山。如今那裡由西王母掌管,又有媧皇庇佑,張鈺應當不敢貿然前去。」

  羲和聞言,眉頭微皺。她手中尚有祀月教與東勝神州的勢力,就此放棄自然心有不甘。可她心中也清楚,若張鈺當真全力來攻,憑她手中這點力量確實守不住。她沉默了片刻,終是輕輕哼了一聲,沒有出言反駁,算是默許了。

  然而東皇太一卻在這一刻開了口:「不能將希望放在他人身上。任何人答應你的都不算數,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數。張鈺雖然勢大,我也並非沒有自保之法。」

  陸壓聞言眼中一亮,連忙道:「叔父,當如何做?」

  東皇太一看了他一眼:「我當年傳給你那件法寶,可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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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壓微微一怔,隨即點頭:「還在,我一直妥善收著。叔父是想用那東西來對付張鈺?」

  東皇太一搖了搖頭:「「且不說張鈺有混沌鍾護身,萬法不侵,便是他如今在截教與妖庭之中的氣運,也已非同小可。那法寶縱然不凡,卻傷不了他。貿然動用,反而可能反噬己身,我另有他用。」

  羲和眉頭皺得更深了,語氣之中帶著幾分不耐:「你們打的什麼啞謎?有話直說。」

  東皇太一看了她一眼:「稍安勿躁。羲和,即便你不認同昔日那些舊事,如今我們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要通力合作,我保證張鈺傷不了我等分毫。「

  ……

  金鰲島,碧游宮中。

  張鈺與無當聖母相對而坐。

  無當聖母依舊如往日那般,面容清冷,眸光沉靜,一周身氣息收斂得極淡。

  可她對面的張鈺,氣質卻與從前有了幾分微妙的不同。也許是執掌妖庭之後自然而然地生出的那一層華貴之氣,更為明顯的是他身上那縷若有若無的太陽氣息。

  無當聖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開口道:「你這奪運之法初見成效。短短時日之內,太陽星神之力便已在你身上匯聚。看來入主金烏宮的那一步棋,確實走對了。」

  張鈺微微頷首:「這還要多謝師姐。若非師姐在南贍部洲宣揚太陽星神帝俊之名,遠不會有這般快的見效。」

  無當聖母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她抬手之間,一卷以靈光凝聚而成的圖冊自她掌中緩緩浮現,展開之際映照出五洲四海的輪廓——山川脈絡、靈脈走向、地氣流轉,盡在其中纖毫畢現。

  正是地氣凝聚而成的地書。


  張鈺雙手接過,指尖觸及那捲靈光的瞬間便感覺到一股沉厚如大地本身的氣息順著指尖蔓延而上,此前他一直將地氣存放在無當聖母處,便是為了以防萬一。這天地之中,尚無人能從無當聖母手中強行奪走地氣的人。

  即便是當日盤王與蚊道人得手,也拿不到那地氣分毫。而地氣在無當手中,張鈺才能安心在外行事,不必顧慮被人釜底抽薪。

  不過如今大局已定,封天之期將近,也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張鈺收好地書,抬眼看向無當。無當聖母靜靜地看著他將地書納入袖中,面上無半分不舍之色。那捲讓天地各方仙神爭得頭破血流的至寶,在她眼中仿佛只是一件尋常之物。

  不過在張鈺接過地書之後,無當聖母的面色卻微微沉了一沉,欲言又止。

  張鈺自然看出了她的異樣,便開口道:「師姐有什麼話不妨直言。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無當聖母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師弟,我只是擔心那六御之位罷了。」

  她微微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辭:「昔日在蟠桃會上,廣成子以六御之位誘我,想以此壞我道途。你也知道,那尊位與我截教之道格格不入。我若接了,必定心魔叢生,元神受損,修為大跌。即便得了那六御之位,也是得不償失。」

  張鈺心中明白。截教之道講究截取天機,逆勢而動,與天帝之位那種代天行道的順天之道天然相悖。

  無當聖母將截教之道作為自身修行的錨點,以此維繫真靈與元神,若讓她去坐那尊代天行道的六御之位,無異於自毀根基。

  張鈺道:「師姐放心。我一路修行至此,不曾被心魔困住過。即便將來有,我也有把握破除。」

  無當聖母搖了搖頭,目光之中帶著幾分凝重:「你想得太簡單了。你如今確實沒有心魔之憂,可只要你還在天地之中,心魔便避無可避。尤其是繼任六御之位後,那尊位代天行道,你便會被天道牽引,直面天意,無處可躲。」

  「你也清楚,仙道與神道之法不同。仙道修行雖快,卻要補全靈根,還要歷三災九難。而神道一路坦途,劫難極少。那些弱小的妖族修行仙道,或許是為了擺脫自身境地,可那些上古便已孕育的先天神靈——他們明明生來便與天地相合,又為何要捨棄神道,轉修仙道?」

  張鈺此刻已非修行之初的懵懂之人,開口道:「因為道化。」

  無當道:「正是如此。無論仙神,只要修行、吸收天地靈氣,便不可避免會受到天地之力的浸潤。而神道猶甚。修至妖神之境後,與天地本源融為一體,即便如今天意未出,可天道規則仍在流轉,無處不在。道心不堅者,便會在那種同化之中漸漸模糊了『我』的邊界,最終失去自我,徹底成為天地的一部分——那便是道化。昔年不知多少先天神靈,便是在這一步上走失了自己。」

  「而天仙洞天自成一界,所受影響便小得多。修至第二境宇仙,可吸納混沌之氣,不再依賴天地靈氣,便能基本抵禦道化。此即為那些先天神靈紛紛轉修仙道的根由所在。」

  她頓了頓,目光微沉:「日後天意出現,這種影響只會更加強大。六御之位作為天地業位,代天行道,直面天意,所受影響甚至還要勝過尋常道化。」

  「其他六御之位者,成為天仙妖神日久,早已有辦法抵禦。如太乙真人已是天仙第三境宙仙,洞天自成一方時空,早已將自身與天地割裂開來,又有玉清一脈順天應人的道統為憑,與天道並無衝突。」

  「可你不同,你不僅修為尚淺,行事更從來不是循規蹈矩之輩。你若逆天而行,便與天道衝突,道化自生;你若為求安穩而順從,同樣會心魔叢生。走哪一條路,都避不開那道坎。」

  張鈺一時沒有接話。他坐在那裡,目光垂落在手中那捲地書之上,指尖輕輕叩著玉案邊緣,發出極輕的聲響。

  無當聖母見他這副神色,放緩了語氣:「你也不必過多憂慮。修行之事越到高處,本就是與自身認知、與心魔抗爭的過程。你日後想更進一步,甚至超脫,這些都是避不開的。無論如何,你記住——截教都在你身後。」

  ……

  數日之後,青崖洞府之中,張鈺獨自盤坐,目光落在地書之上那流轉不息的靈光之中。

  無當聖母的話他並非沒有聽進去,只是他心中並無太多憂慮。他一路走來,經歷了太多旁人眼中的「不可能」,早就習慣了在別人認為無法破局的境況之中尋找自己的路。他思索著自己的諸多手段——陰陽道蓮、真龍武裝、誅仙劍、混沌鍾、地書、穀神不死、九轉玄功,再想到裝備欄那件無往不利的收攝之法。片刻之後,他已經有了一個對抗六御之位道化的想法,雖未成形,卻已然有了方向。

  便在此時,天地之間忽然一震。

  那震動來得毫無徵兆,卻極為劇烈。便是在金鰲島這等道場之中,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從天地深處傳來的動盪。

  洞府之中的靈泉水面上泛起了細密的漣漪,連那些嵌在石壁之間的靈光珠也在同一瞬間明滅了一下。

  張鈺神色微微一凝,站起身走到洞府門口。他抬眼望向外面的天穹——遠天如常,並無異象,可那股從天地深處傳來的震盪卻還在持續地擴散。

  這種感覺他並不陌生,昔年鯤鵬隕落之時,天地之間也曾有過類似的動盪,卻又與那一次有些不同。鯤鵬隕落之時,是神域失主,海潮逆卷,風水倒灌。而這一次是一種塌陷,仿佛有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正在從極高處緩緩墜落,波及天地。

  片刻之後,一道消息自碧游宮的方向飛來,落入他掌中。

  天仙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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