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鯤鵬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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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誅仙劍陣之內,天地盡赤。

  那赤色非日之芒、非霞之彩,自劍身上瀰漫而出,沉沉地浸透了整座陣中的虛空。

  四柄長劍分踞四方,劍身之上靈光流轉,各自引動一方法則脈絡,天不可見,地不可觸,置身其中者,所感皆是殺伐之氣,困於陣中者,稍有不慎便會在那無處不在的劍氣之下被絞得形神俱滅。

  這便是誅仙劍陣。

  天地殺伐之極致,古往今來,無人敢輕入其中。

  鯤鵬立於劍陣正中,周身風水靈光翻湧不定,時聚時散。他的面色沉凝如鐵,目光掃過那四道懸於天際的劍光,瞳孔深處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真正的驚懼。

  誅仙劍陣。

  這個名字在天地間流傳了太久,久到所有聽聞過它的人都知道它的含義——天下第一殺陣,曾在上古革天之戰中磨滅天意、斬斷因果的存在。

  鯤鵬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困在這座陣法之中,可如今它真真切切地籠罩在他頭頂,四道劍光各踞一方,劍意相互勾連,將整座北冥海的上空化為一座隔絕天地的牢籠。以他的修為和底蘊,此刻竟也感到了一股發自本能的寒意——這座劍陣,是真的能讓他形神俱滅的。

  陣法已成,內外隔絕。世間能對抗此陣之法屈指可數,周天星辰大陣或許便是其中之一,可河圖與洛書此刻正被孔雀公主的五色神光鎮壓,根本無法調用。

  孔雀公主既然出手封住了他最後的依仗,便說明截教早已將他所有的退路都算了個乾淨。

  但鯤鵬終究是鯤鵬。上古留存至今的頂尖妖神,妖庭真正的執掌者,縱橫天地不知多少歲月,豈會甘心束手待斃?

  他心念既決,再無半分遲疑,一身靈力如同決堤之洪般猛然爆發,其周身風水靈光驟然暴漲,全然不顧本源損耗,將一身根基最純粹的力量盡數傾瀉而出,化作兩道粗如天柱的靈光,一風一水,交匯纏繞,向著劍陣邊緣狠狠撞去。

  那衝擊之力浩瀚磅礴,便是道仙當面也不敢輕攖其鋒。這一刻他出手毫無保留,只求博得一絲脫身之機。

  在鯤鵬近乎瘋狂的衝擊落下的瞬間,整座誅仙劍陣驟然劇烈一晃,陣中瀰漫的紅光都在那一剎那翻湧離散,四道劍光的流轉也出現了一瞬的紊亂。

  這並非誅仙劍陣不濟,而是因主持此陣的四人,修為終歸參差有別。

  四人之中,唯有無當聖母一人是天仙之尊,根基深厚,足以穩住陷仙劍一方。而其餘三人,皆不過地仙之境。

  張鈺修為雖也是地仙,終究是地仙圓滿,陰陽道蓮鑄就根基,又因其身負裝備欄,能以自身之力完美催動誅仙劍的本源鋒銳。他持誅仙而立,四劍之中最為關鍵的殺伐之刃在他手中倒也能發揮出七八分威能,尚算穩得住陣腳。

  可長陵與金鵬卻是另一番情形了。他們二人雖皆有不凡之處——一個對戮仙劍道的領悟精深至極,一個是妖聖轉修、底蘊深厚——可不過是在這數百年間,以截教與鳳凰一族的底蘊強行推動,方才堪堪度過地仙三災,遠遠未能臻至圓滿之境。戮仙劍與絕仙劍的真正威力,在二人手中連一半都難以激發出來。

  四人合力,所成劍陣之力,尚不足誅仙劍陣全盛之時的十分之一。

  若面對尋常天仙妖神,倒也足以壓制,可鯤鵬本源為薪、其全力爆發的衝擊力已然超出了這座劍陣所能承受的限度。

  長陵與金鵬各自緊握劍柄,將全部心神與靈力盡數灌注於陣中,卻依舊止不住那持續的震顫。

  張鈺見此,面上卻並無半分意外之色。

  他心中清楚,鯤鵬這樣的人物,若三兩下便被誅仙劍陣制住,反倒不合常理。

  他目光一凜,指尖三道青色的靈光同時湧出。那靈光如青藤吐芽,纖細而柔韌,以他為起點,瞬息間便沒入無當、長陵、金鵬三人體內,將四人的氣機連成一脈。

  靈光入體的那一刻,原本搖搖欲墜的劍陣邊界緩緩穩固下來,陣中翻湧的紅光也漸漸恢復了平穩的流轉。

  這正是神通,同氣連枝。

  此神通源自張鈺早年所得的一株天地靈物連翹同心枝。那連翹妖不過七品之階,在如今的張鈺眼中可謂微末之物,可這株靈物所蘊含的神通卻別有一番玄妙。

  同氣連枝,可將至多三位自願放開心神、不作抵抗的友方連結在一起,建立一道靈氣紐帶。連結存續期間,任一連結者所受之傷,皆會由其餘所有連結者共同平均分擔。

  此法昔日在紫府之境時,張鈺曾數次用以周旋對敵,算得上是他早年壓箱底的手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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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如今地仙天仙的眼光來看,這門神通實則粗糙至極,任何一位仙人都能輕易破解。

  而此刻,隨著真龍武裝晉升極品先天靈寶,其神通「天憲制律」已然蛻變,竟將這門原本粗淺的木系法則進一步補全,使其在這一層級的大戰之中依然能夠發揮出預料之外的效用。

  四人一體,靈力互通,傷害均攤。原本長陵與金鵬難以獨自承受的陣法壓力,此刻被四人共同分擔,他們的負擔驟然減輕了許多。

  鯤鵬自然也察覺到了那青色靈光的玄妙。若在外界,他有的是辦法破解這等粗淺的連結之法。可此刻誅仙劍陣之內殺氣瀰漫、他光是抵禦那無邊殺意便已耗去了大半心力,根本騰不出手來去對付那道連接四人的青光。

  但鯤鵬依舊沒有放棄。

  那雙巨大的眼眸之中掠過一道決絕之色,妖體猛然一震,龐大的身形急劇翻湧變化,化作兩道截然不同的法身——一者沉下,形若巨鯤,通體暗青,水靈之氣翻湧如潮;一者騰起,展翅如鵬,通體玄黑,罡風嘶吼如雷。

  兩具法身一上一下,各據一方,將整座劍陣的空間都占去了大半。然而誅仙劍陣自成一體,空間無限延伸,即便是再龐大的形體,也絕不可能撐破這座殺陣的壁壘。

  可下一刻,鯤鵬卻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為之震動之舉。

  那鯤之法身猛然張開巨口,一道幽深的漩渦在口中成形,緊接著,那鵬之法身竟沒有絲毫抗拒,雙翼收斂,身形急縮,如同投向深淵一般投入了那道漩渦之中。

  巨鯤一口吞下鵬身。

  鯤鵬之體,本為一體雙生。鯤與鵬兩具法身,一者主水,一者主風,各據一道,輪轉自如。

  早在上古之時,鯤鵬便以此為根基創出了《元態互形之法》,並憑此造就了五方天帝之一的黑帝。

  而此刻他以鯤之法身吞噬鵬之法身,便是將兩具法身的本源強行合一,將那股風水交融之力盡數灌注於鯤體之中,使其在瞬間暴漲至前所未有的境界。然而代價同樣慘烈。此法一旦施展,鵬之法身便會徹底消散,再也無法恢復。即便此戰能活著離開,他的修為也會暴跌一半,從天地最頂尖的強者之列跌落。

  可此刻生死懸於一線,鯤鵬哪裡還顧得上日後?

  鯤之法體吞噬鵬身之後,那原本便已龐大無匹的暗青色軀體再次暴漲,水靈之氣在他周身翻湧如潮,每一片鱗甲之上都泛著幽深的光澤,屬於鯤的水之道,在這一刻被推至了一個無以復加的境界。

  那股力量貫穿了劍陣的壁壘。

  誅仙劍陣固然是天地第一殺陣,可此刻主持陣法的四人畢竟並非四位天仙。在鯤鵬以禁術合一之後那股驟然暴漲的衝擊之下,即便是誅仙劍陣自成一體、法則自生的壁壘,也終於被撕開了一道狹長的裂隙。那道裂隙一閃即逝,卻已經足夠。鯤鵬的神識穿過那道縫隙,與遠在北冥海深處的神域重新建立了感應。

  北冥海萬頃海水同時沸騰,無數道水靈之氣如同千百條倒懸的瀑布自海面逆流而上,徑直貫入天穹。

  海水翻湧升騰,激盪不休,整片北冥海的海水都開始向上抬升——先是海面層層拔高,然後越來越多的海水脫離海床,化作鋪天蓋地的水幕升入天穹。遠遠望去,仿佛整片大海都離開了地面,翻轉倒懸,遮天蔽日,浩瀚無垠。

  那龐大的水幕如同一座以海水凝聚而成的天穹,朝著誅仙劍陣的壁壘不斷衝擊而來。每一波衝撞都讓整座劍陣劇烈震顫,赤紅色的殺氣與深藍色的水靈之氣在碰撞之處炸開漫天靈光,如同晝夜交替之時天邊的裂帛之聲連綿不絕。

  觀戰的無數仙神無不為之側目。

  劍陣搖搖欲墜。

  鯤鵬的眼中終於露出一絲生的希望。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求生意志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他更加猛烈地催動那片倒懸之海,要將這誅仙劍陣徹底撕碎。

  但就在此時,張鈺的聲音在劍陣之中緩緩響起:「不愧是妖師。當真是厲害,即便在誅仙劍陣之內,也攔不住你。看來昔日我提議立妖庭、讓你凝聚天地業位,倒是助你更進了一步。」

  鯤鵬那巨大的眼眸之中猛然掠過一道驚愕之色,隨即轉為瞭然。

  龍雀、截教、孔雀公主、誅仙劍陣,所有零散的碎片在這一刻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他終於看清了整盤棋局——他帶著壓抑不住的震動:「龍雀……張鈺!原來如此。好算計!」

  張鈺立於陣中,目光沉靜:「是不是好算計,終究還差最後一步。」

  話音落下的瞬間,張鈺掌心之中驟然浮現出混沌鍾。

  雖無先前那般震懾天地的氣勢,可那股屬於開天之器的位格依舊讓在場之人心頭一凜。此刻的混沌鍾已無法自行震動,只能由持鍾者親手敲響。

  張鈺的身形猛然變化,玄黑色的龍鱗覆蓋全身。真龍武裝的三十九道先天禁制同時激發,龍氣翻湧如潮,將他的力量推至了前所未有的巔峰。他抬起龍爪,以覆蓋著鱗甲的手掌猛然一擊,重重敲在混沌鐘的鐘身之上。

  「鐺——」

  一聲鐘鳴在劍陣之中炸響,低沉而悠長。

  混沌鐘的神通應念而生——鍾震寰宇。

  鐘聲所至之處,空間凝滯如鐵,法則停頓失效,萬物靜止如畫。那股無形的音波以混沌鍾為圓心向四方擴散而去。

  陣法之外,原本波濤洶湧的北冥海瞬間凝固在虛空之中,每一道浪花都懸停在半空之中紋絲不動。

  陣法之內,鯤鵬那不斷衝擊劍陣的巨軀也驟然凝滯,那雙巨大的眼眸之中還殘留著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神色,卻再也無法挪動半分。

  混沌鐘的力量雖已大不如前,但鎮壓片刻之力依舊足夠。而這片刻,便已為鯤鵬敲響了喪鐘。

  誅仙劍陣之內,四道劍光同時亮起。誅仙劍鋒銳無匹,戮仙劍幽沉如血,陷仙劍飄忽不定,絕仙劍變幻莫測。

  四劍合一,陣法之力匯聚於一處,化作一道無物不斬的殺伐劍氣。那道劍氣之中融合了誅仙之利、戮仙之亡、陷仙之變、絕仙之妙,四者合一,昔日便是天意也只能被磨滅殆盡。

  鯤鵬的真靈在那道四色交織的劍氣之中碎裂,那雙巨大的眼眸之中最後一絲光芒在劍光之中熄滅。

  妖師鯤鵬,前世傳說之中便已縱橫天地的頂尖妖神,此方世界妖庭真正的執掌者。可即便強橫如他,終究敵不過誅仙劍陣的無上殺伐與混沌鐘的鎮壓之力,真靈灰飛煙滅,形神俱化。

  張鈺動作未停。

  他身形一縱,幾乎是在鯤鵬生機斷滅的同一瞬間便掠至那具尚未完全消散的鯤身之前,九道真龍虛影自龍爪之中同時探出,張口銜尾、龍爪緊扣,將那正在逸散的磅礴本源層層鎖住,一絲一縷地拉入體內。

  神通,九龍銜璧

  鯤鵬的本源渾厚到了極點,那是上古妖神歷經無數歲月沉澱而成的精華,即便是真龍武裝這等極品先天靈寶在吞噬之時也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充實感。

  裝備欄之中靈光湧現,一道信息緩緩浮現在他識海深處:

  【吞噬鯤鵬本源,先天禁制+9】

  【真龍武裝先天禁制:39→48】

  【吞噬神通:正在演化之中。】

  張鈺看著那道信息,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喜悅,四十八道先天禁制,距離先天至寶的四十九道只差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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