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虛空流放
地肺山上。
以雷震子為首的九位天仙妖神全力圍攻伽內什，雪鳳的玄冰絕域從內部將他凍結，內外夾擊之下，伽內什已是強弩之末。他只能以珊瑚念珠苦苦支撐，在赤紅色的火海之中明滅不定，隨時都可能熄滅。
金鵬與那兩尊阿卑羅王的纏鬥也到了白熱化。他的大鵬真身在虛空中縱橫馳騁，陰陽二氣化作青白二色的光刃，將兩尊阿卑羅王逼得節節後退。那兩尊阿卑羅王雖拼死抵抗，可在金鵬的極速面前，他們的攻擊大多落空，只有少數幾擊能觸及他的護體陰陽二氣，卻也造不成致命傷害。金鵬以一敵二，雖不能速勝，卻也穩占上風。
此刻，唯一能空出手來的，便是張鈺了。
……
張鈺自然明白此刻的局勢。
他沒有理會那些從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而是抬手一揮，一堆靈石從袖中飛出，他深吸一口氣，催動內景神通——虛懷若谷。
身周的虛空驟然凹陷，將那滿地的靈石盡數吞入。靈石碎裂，靈氣如決堤之水般湧入他的體內，內景天地一點一點地吞納、轉化、提純，化為精純的靈氣。那靈氣所過之處，他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焦黑的皮膚脫落，新生的肌膚在下面緩緩生長。五行靈光在他身上流轉不息，將最後一絲殘餘的雷霆灼傷也驅散殆盡。
他的靈力，在數十息之間便恢復了七七八八。
然後，他將目光投向了那枚卵。
卵殼之上，暗金色的魔光與青碧色的靈力正在激烈地對抗。伽樓羅的真靈與九頭雉雞精的元神在那小小的卵中殊死搏鬥，魔光壓過靈力，靈力又推回魔光，你來我往，互不相讓。可張鈺看得分明，那魔光已經開始隱隱佔據上風，暗金色的光芒越來越盛，青碧色的靈力則漸漸暗淡。伽樓羅的真靈正在逐漸壓制住九頭雉雞精的反抗，奪舍已經到了關鍵時刻。
他不能讓伽樓羅降臨。
可那卵位於火山核心之中，周圍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域外結界和陣法。
若是尋常時候，張鈺可以慢慢破解——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可此刻，那枚卵隨時可能孵化，伽樓羅隨時可能降臨。他沒有時間去慢慢破解這些禁制，他需要的是最快的方式，哪怕那方式再粗暴、再殘忍。
世間陣法，破解之道，無外乎兩種。
最高明的，莫過於洞悉陣理，以巧破之。通曉陣法運轉的規律，明了禁制生克的關竅，便能以最小的代價、最短的時間，將陣法層層瓦解。此道需有深厚的陣法造詣，需對天地法則有極深的理解。張鈺雖是截教弟子，截教又以陣法著稱，可他在陣法一道上並未花費太多心思。他的修行之路太快了，快到他沒有時間去鑽研那些需要日積月累才能精通的東西。以巧破陣，他做不到。
最低等的，便是以力破陣。不管什麼陣法、什麼禁制，只管以蠻力轟擊，一次不行便十次，十次不行便百次，直至將陣法的力量耗盡，將其強行破開。此法簡單粗暴，不需智慧，不需技巧，只需要力量。可它有一樣不好——需要不斷試錯。你不知陣法的薄弱之處在何處，不知禁制的生克關係為何，便只能一處一處地嘗試，一處一處地試探。每一次試錯，都可能付出代價。
張鈺下定了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運轉靈力。陰陽道蓮在他身周綻放，內景天地顯露，那方虛幻的天地虛影在他身後緩緩浮現，青碧色的靈光從內景之中灑落，落在地肺山上，落在那些結界和陣法之上。
三千六百尊草頭神，同時出現在山腹之中。
他們列陣而立，手持木杖，身披藤甲，五色靈光在他們身上流轉。每一個草頭神都有紫府巔峰的修為，放在外界足以鎮壓一方，甚至不弱於一些剛剛渡劫成仙的人仙。可此刻，他們被張鈺召喚出來，不是為了征戰，不是為了殺敵，而是為了——
送死。
張鈺右手一揮。
三千六百尊草頭神如同潮水般湧出，朝著那層層疊疊的域外結界撲去。
第一道結界，在數十尊草頭神的衝擊之下崩潰了。那些草頭神以自己的身軀撞擊結界，以自己的本源引爆禁制，以自己的生命為張鈺開闢前路。結界破碎的瞬間，數十道青碧色的光芒在虛空中炸開，那是草頭神隕落時消散的本源，如同漫天的螢火蟲，在暗金色的魔光中一閃而逝。
張鈺面色不變，繼續向前。
第二道結界，第三道結界，第四道結界……草頭神前赴後繼地衝上去，用自己的生命去試探那些禁制的弱點。有的草頭神在觸碰到結界的瞬間便被魔光吞沒，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有的草頭神以木杖猛擊禁制節點，將那一處的禁制撕裂，自己也被反噬之力炸得粉碎；有的草頭神以自己的身軀擋住禁制的反擊，為身後的同伴爭取那片刻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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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道結界的突破，都伴隨著數十、上百尊草頭神的隕落。那些青碧色的光芒在山腹中此起彼伏，如同煙花般絢爛，又如同流星般短暫。張鈺踏著他們的殘骸，一步一步地向那枚卵靠近。
三百丈，兩百丈，一百五十丈。
距離那枚卵越來越近，結界也越來越強。那些靠近核心的禁制，遠比外圍的更加堅固、更加詭異。有的禁制會吞噬靈力，有的禁制會反射攻擊，有的禁制會在被觸發的瞬間爆發出恐怖的魔火。草頭神隕落的速度越來越快，那青碧色的光芒閃爍得越來越密集。
當張鈺距離那巨卵還有百丈之遙時，三千六百尊草頭神，已經只剩下不足三百了。
這三百尊草頭神，已是精銳中的精銳。他們在之前的破陣中存活下來，有的身上帶著傷，有的本源消耗大半，可他們的步伐依舊沉穩。他們擋在張鈺身前，面對著最後一道結界——那是一層暗金色的光幕，厚約數尺，表面有無數細密的符文流轉，符文之中隱隱有梵音迴蕩，有魔影浮現。這是地肺山最後一道防線，也是最堅固的一道。
三百尊草頭神沖了上去。
他們以自己的身軀撞擊那道暗金色的光幕，以自己的本源引爆禁制的節點，一尊，十尊，百尊……青碧色的光芒在暗金色的光幕上炸開，光幕劇烈地震盪，卻依舊沒有破碎。
三百尊草頭神隕落了。光幕暗淡了一些，卻依然堅固。
二百五十尊草頭神隕落了。光幕之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卻依然沒有破碎。
二百八十尊，二百九十尊，二百九十五尊。
只剩下最後五尊草頭神了。
張鈺知道，靠他們，已經不可能突破這道結界了。
他心念一動。
剩下的那五尊草頭神，同時自爆。
五道青碧色的光芒在暗金色的光幕上炸開，那光芒之盛，將整個山腹都照得一片通明。光幕劇烈地顫抖，裂紋從一道變成了十道，從十道變成了百道，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蔓延。可它依舊沒有破碎，它還在苦苦支撐。
張鈺沒有猶豫。
他身形一動，與五行誅仙劍身劍合一，化作一道混沌色的劍光，朝著那布滿裂紋的光幕衝去。戮仙劍氣覆蓋在劍身之上，五色光華流轉不息，那一縷從誅仙劍中借來的劍意藏在劍光最深處，鋒芒不露。
劍光與光幕碰撞。
那道已經千瘡百孔的暗金色光幕，終於在誅仙劍意的鋒芒之下轟然破碎。碎片四散飛濺，化作漫天的暗金色光點，消散於虛空之中。
張鈺的身形穿過光幕，落在了那枚巨卵之前。
……
卵中的伽樓羅與九頭雉雞精，同時感受到了張鈺的到來。
暗金色的魔光與青碧色的靈力同時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在表達某種不安。兩個正在爭奪同一具身軀的真靈，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停下了爭鬥。
張鈺看著那枚暗金色的巨卵，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琉月夫人，沒想到，會是我來救你吧？」
張鈺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掌心靈光一閃，一隻暗金色的鐘出現在他掌心之中。
落魄鍾。
此寶是中品先天靈寶，十三道先天禁制，專攻元神，專破真靈。在淵海之上，張鈺曾以此鍾施展終極神通「魂飛魄散」，重創妖聖敖甲，威震當場。可那一戰之後，落魄鐘的本源之力消耗太多，靈光暗淡，至今未能完全恢復。
此刻的落魄鍾，無法施展「魂飛魄散」，卻還能使用另一個神通——落魄搖魂。
此神通雖不及「魂飛魄散」那般霸道，卻也能震盪神魂、動搖七魄，讓中者神魂不穩、元神動盪。對付尋常修士已是足夠，對付此刻真靈尚未完全降臨、神魂不全的伽樓羅，更是恰到好處。
張鈺輕輕搖動了落魄鍾。
「鐺——」
一聲鐘響，低沉而悠遠，如同從幽冥深處傳來的迴響。那鐘聲無形無質，卻有跡可循——它化作一圈圈無形的漣漪，從鐘身之上擴散開去，穿過虛空，穿過卵殼，直直地沒入卵中的兩個真靈之中。
卵中傳來一聲慘叫。
那聲音悽厲而尖銳，細聽之下，又分明是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的。一者沙啞低沉，帶著一股古老的、來自域外的氣息；一者尖銳刺耳，帶著幾分熟悉——那是九頭雉雞精的聲音。
可相對而言，伽樓羅的慘叫更加悽厲。
他的真靈並未完全降臨，只是破碎的真靈被牽引至此，尚在與九頭雉雞精爭奪身軀。神魂不全、真靈不固，正是最為脆弱之時。落魄搖魂的鐘聲震盪之下，他那本就殘缺不全的真靈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曳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九頭雉雞精同樣受了傷。落魄搖魂的鐘聲無差別地攻擊著卵中的兩個真靈，她也未能倖免。可她的情況比伽樓羅好得多——她的真靈完整地寄居在自己的肉身之中，雖然被鐘聲震盪，卻不至於傷及根本。
更重要的是，她察覺到了機會。
伽樓羅的真靈被鐘聲重創，對她的壓制驟然減弱。她不再被動防守，而是猛然發力，反撲了上去。她的真靈化作無數青碧色的絲線，纏繞上伽樓羅那被鐘聲震得四分五裂的真靈碎片，開始貪婪地吞噬。
這不是她原本的打算。她從未想過要吞噬伽樓羅的真靈——那太過兇險了。可此刻，她沒有別的選擇。伽樓羅要奪舍她，要抹去她的真靈。她若是坐以待斃，便只有死路一條。與其等死，不如死中求活，反客為主，將伽樓羅的真靈吞噬，化為己用。
張鈺看到卵中的青碧色靈力驟然亮起，與暗金色的魔光激烈地交織在一起，便知道九頭雉雞精已經開始反擊。他沒有停手，而是繼續搖動落魄鍾。
「鐺——鐺——鐺——」
鐘聲一聲接一聲地在山腹中迴蕩。那無形的漣漪一波接一波地沒入卵中，不斷地震盪著伽樓羅的真靈，為九頭雉雞精創造機會。卵中的魔光越來越弱，青碧色的靈力越來越強。此消彼長，局勢正在逆轉。
……
遠處的戰場上，伽內什也察覺到了那枚卵的變化。
他的面色陰沉如水，象鼻急促地捲動，四臂微微顫抖。
他知道，已經無力回天了。
伽內什不是心存僥倖之人。能在歸墟之中與九位天仙妖神周旋無數萬年，他靠的不僅是實力，更是審時度勢的果決。既然伽樓羅已無望降臨，繼續死守此地便沒有任何意義。他必須另尋他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伽內什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殘存的魔氣猛然爆發！
暗金色的魔氣如同火山噴發般從他身上湧出，向四面八方席捲！那魔氣之強，竟將凍結他身上的永凍之冰震出了無數細密的裂紋，冰層之上裂痕密布，如同蛛網。珊瑚念珠的暗金色光芒同時暴漲，二十四諸天猛然擴張，將通天神火柱的三味真火暫時逼退了一瞬。
雷震子等人卻並不驚慌。他們與伽內什交手無數次，深知此人手段。這不過是他臨死前的最後掙扎罷了。只要再加一把力，便能將其徹底斬殺。
可伽內什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驚。
他全身的魔氣在爆發之後，並未向四周擴散，而是猛然回縮，匯聚於他的額頭之上。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眉心凝聚，越聚越濃，越聚越亮，如同一顆暗金色的星辰在虛空中誕生。
他的額頭之上，出現了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並非尋常的肉眼。它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無盡的暗金色。
這隻眼睛，繼承自大自在天的法身。大自在天本有三目，左右二目觀照天地，洞察萬物；而眉心之目，便是毀滅之眼，名曰「寂滅天瞳」。此目一開，便有寂滅神火從中湧出。那神火不同於天地間任何火焰，它不是以木、以石、以氣為燃料，而是以「存在」本身為燃料。萬物有形，便能被其焚燒；法則有道，亦能被其燃盡。這是域外世界最本源的毀滅之力，是大自在天權柄的直接體現。
雷震子等人看到那隻眼睛，面色驟變，各自暗自運轉神通，施展防護手段。他們生怕伽內什臨死之前拉一個墊背的，以這寂滅天瞳中的神火與某位天仙妖神同歸於盡。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寂滅神火併未攻擊任何一人。
那隻眼睛驟然睜開。一道暗金色的火柱從眼中激射而出，卻不是射向任何一位天仙妖神，而是射向了那二十四顆珊瑚念珠。火柱籠罩念珠，那二十四顆圓珠在神火的灼燒之下，並沒有被焚毀，反而開始逐漸消失。
伽內什要將珊瑚念珠送回大自在天那裡。
雷震子等人反應過來，想要阻止，可那寂滅神火的威力太過恐怖，便是他們也不敢輕易觸碰。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二十四顆珊瑚念珠被那神火一卷，便消失在了虛空之中。
雷震子面色一沉。珊瑚念珠乃是域外至寶，若能奪取，對研究域外之力、加固封印都有極大的幫助。可此刻，伽內什寧願將念珠送走，也不願讓它落入此方天地之手。
不過，他們並未停手。念珠雖被送走，伽內什還在。
失去珊瑚念珠的防禦，伽內什的身體直接暴露在了通天神火柱的三昧真火之下。八條火龍同時撲上，赤紅色的火焰將他的身體吞沒。
他的魔氣護盾在三昧真火的灼燒之下迅速消融，他的血肉在烈火中燃燒，發出嗤嗤的聲響。象牙獠牙碎裂，象鼻枯萎，四臂化為焦炭。他的身形在火焰中扭曲、崩塌、消散。
可伽內什的臉上，卻沒有痛苦之色。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些正在將他焚毀的天仙妖神，象鼻微微捲動，嘴角甚至浮現出一絲笑意。那笑意之中，有釋然，有不甘，也有一絲深藏已久的嘲諷。
「這次，是你們贏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在火焰中迴蕩，「可你們也休想拿回那念珠。本座已將它送回父神那裡。待父神脫困之日，它自會重現於世。本座的真靈，亦將歸於父神。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他不再抵抗。
通天神火柱的三昧真火將他的身體徹底吞沒。赤紅色的火焰中，他的身形漸漸模糊，化作一團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閃爍了幾下，便消散於虛空之中。
這個從上古域外之戰便未曾隕落的修羅魔族之主，在今日，機緣巧合之下，終於死在了九位天仙妖神的圍攻之下。
雷震子等人面露喜色。
伽內什雖因大自在天的緣故，真靈不滅，終有一日會在大自在天的庇護之下重新凝聚形體，可那需要漫長的時間。在那之前，歸墟之心的魔族失去了首領，短時間之內再也無法構成威脅。這一次進攻地肺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可眾人並未停止推動通天神火柱。
八根神柱依舊在運轉，三昧真火依舊在熊熊燃燒。那火焰失去了珊瑚念珠的抵抗，開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將整座地肺山都籠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那兩尊正在與金鵬纏鬥的阿卑羅王，瞬間便被三昧真火吞沒。他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赤紅色的火焰中化為灰燼。金鵬險些被那火焰波及，好在他反應極快，雙翼一振，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從那火海之中脫身而出。
通天神火柱之力並未停歇。向地肺山的山腹核心燒去。那枚暗金色的巨卵，就在那裡。張鈺，也在那裡。
金鵬見此，面色驟變，大喊道：「快躲開！」
……
張鈺早就注意到了火勢的蔓延。
通天神火柱的三昧真火正在向山腹核心湧來，他要躲，可三昧真火已經將他圍住，根本沒有給他留下逃跑的空間。
他知道，這是有人要殺他。
九位天仙妖神之中，有人不想讓他活著離開歸墟。
雪鳳見此，發出一聲清亮的鳴叫。
「諸位，莫要忘了歸墟之心的約定！今日你們若下了殺手，日後如何對抗域外？」
雷震子聞言，面色微微一變，手中動作一停。尹喜同樣神色一動，太清道韻微微收斂。度厄真人眉頭微皺，手中的神柱稍緩。
可並非所有人都停了手。
燃燈手中的神柱依舊在催動，三昧真火沒有減弱分毫。饕餮的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意，那雙貪婪的眼睛盯著被火焰包圍的張鈺。墨麒麟的地火水風四色光芒同樣在運轉，沒有半點要停下的意思。
三人，沒有停。
燃燈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聲音平和而從容，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阿彌陀佛。此刻伽樓羅即將降臨，此獠若出世，必成大患。貧僧以為，還是一勞永逸將其煉化為妙。至於張鈺道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道被火焰包圍的青碧色身影之上，聲音依舊平和，沒有半分波瀾：「他身為截教弟子，深入險地，以身犯險，固然可敬。可此刻既被牽連其中，也是命數使然。若不幸隕落於三昧真火之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此言一出，在場諸人神色各異。「死得其所」四字，說得大義凜然，可眾人心中自然明了。截教與禪宗勢如水火，張鈺又是誅仙劍主，是截教未來的希望。燃燈此刻不殺他，更待何時？
饕餮冷哼一聲，沒有開口。它從不屑於偽裝，它就是要殺張鈺。從張鈺第一次出現在雷池之上，從它看出張鈺是截教弟子的那一刻起，它便想殺他。龍族與截教的仇恨，不死不休。張鈺手上沾著龍族的血，它便要他拿命來償。什麼大義，什麼規矩，在它眼中一文不值。
墨麒麟沒有說話，也沒有傳音，只是靜靜地催動著手中的神柱。可雪鳳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時，它似乎感覺到了，微微偏頭，一道神念無聲無息地傳入雪鳳的耳中：
「鳳凰與截教結盟，那是你們的事。麒麟一族管不著，也不想管。但有一件事，你需明白——麒麟屬於妖族。」
它的聲音低沉而沉穩，沒有激動，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理智：「無論你們鳳凰與截教如何交好，人妖之間的根本矛盾，不會因此改變。截教若能復興，人族勢力必將大盛。屆時，人妖之間再起衝突，以張鈺之能、之才、之手段，必成我妖族心腹大患。與其養虎為患，不如趁其羽翼未豐，將其扼殺於此。」
雪鳳聽到此話，本來想要救援的動作，也為之一停。她不是認同墨麒麟的話，而是——她無法反駁。人妖之間的仇恨，從上古延續至今，從未消解。即便鳳凰一族與截教結盟，也不過是因時因勢的權宜之計。今日是盟友，明日未必不是敵人。墨麒麟的話，她不能當沒聽到。
七殺星主、先天苦竹、度厄真人三人對視一眼，沒有開口，也沒有停手。他們依舊在維持著通天神火柱的運轉，那赤紅色的火焰依舊在灼燒著地肺山巔。他們的用意，不言自明。七殺星主不願截教復興，那意味著天地間的勢力格局將重新洗牌，他的星神一脈未必能從中獲利。先天苦竹之前對張鈺尚有幾份善意，可在看到張鈺以誅仙劍氣破開珊瑚念珠的那一刻，那份善意便已蕩然無存。誅仙劍主，截教復興的希望——這樣的人，留不得。度厄真人代表崑崙一脈，行事向來以穩重著稱。他不動手，也不停手，便是在等一個結果。
八位天仙妖神，心思各異，可在「殺張鈺」這件事上，竟隱隱達成了某種默契。
雷震子面色陰沉，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他的心中激烈交鋒——他知道，若任由這三昧真火繼續燃燒，張鈺必死無疑。可他若強行阻止，便是與這八位天仙妖神為敵。歸墟之心的盟約雖在，可那盟約的本意是「對抗魔族」，如今魔族已敗，盟約的約束力還有多少？他若執意保張鈺，玉清一脈在歸墟之心的主導地位會不會被動搖？
他終究還是站了出來。
「夠了。」雷震子手中神柱一頓，三昧真火猛地一滯。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歸墟之心的規矩，不可廢。張鈺是此戰的功臣，若非他以莫名之法破開珊瑚念珠，我等未必能斬殺迦羅那。若在此刻殺他，便是恩將仇報，日後如何在天地間立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燃燈、饕餮、墨麒麟，一字一句道：「張鈺可以死在任何地方，但不能在歸墟之內，不能死在我玉清一脈主導的戰場之上。」
尹喜真人聞言，微微點頭。太清一脈，雖與截教無甚瓜葛，可尹喜畢竟是太清道君的弟子，太清道君與上清道君同出一源，三清本是一家。他方才雖未停手，卻也不曾主動出手。此刻雷震子開口，他便也收回了手中的神柱，太清道韻緩緩收斂。
燃燈見狀，面色不變，卻也不與雷震子硬頂。他知道，若此刻與雷震子撕破臉，對禪宗並無好處。可要他放過張鈺，他也絕不甘心。
「普化天尊所言有理。」燃燈的聲音依舊平和，「可張鈺此子，身負誅仙劍氣，已是截教誅仙劍主。他的存在，對封天大局有何影響，天尊心中應當有數。」
雷震子面色一凝。誅仙劍主，截教復興的希望——這八個字，重如泰山。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去想。封天在即，天地各方勢力都在為封天之後的新格局做準備。截教若復興，必定會對玉清一脈的地位構成挑戰。
燃燈見雷震子不語，知道他已經動搖，便又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深意：「既然如此，不如換一個法子。」
他的目光落在張鈺身上，又落在那枚巨卵之上，緩緩道：「將此地連同那卵一同封印，待封天事畢，再行處置。屆時，張鈺道友與那伽樓羅孰生孰死，便看天命了。」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異。饕餮冷哼一聲，雖不滿意，卻也沒有出言反對。墨麒麟微微點頭，這法子比直接殺了張鈺更穩妥，既能除去後患，又不至於落下把柄。七殺星主、先天苦竹、度厄真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點頭。這是眼前最好的辦法了——既不違背歸墟之心的規矩，又能達到目的。封天之後，天地格局已定，屆時再將張鈺放出來，他還能翻起什麼風浪？
雷震子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燃燈見他同意，手中靈光一現，一道金色的佛光從他掌心之中湧出，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曼陀羅花。那花朵緩緩旋轉，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花瓣之上都刻滿了細密的經文，在虛空中閃爍著淡淡的金光。
禪宗無上封印——光明曼陀羅。
此封印以佛門願力為基，以曼陀羅花為形，可困鎖一切有形無形之物。被困其中，六識封閉，靈力凝滯，元神沉睡，如同陷入永恆的沉眠。封天之後，若無外力破解，被困者便永遠無法醒來。
墨麒麟同時出手。它獨角上的四色光芒大盛，地火水風四種本源之力同時湧出，化作四道細如髮絲的光線，在那金色曼陀羅花之外又布下了一層封印。四色光線交織纏繞，形成一個四色的光球，將曼陀羅花連同張鈺一同封入其中。
四象封印。
麒麟一族的不傳之秘，以地火水風四種本源之力封印萬物。四力相生相剋，循環不息，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若是四力平衡不破，封印便永不解封。
兩道封印，一內一外，一佛一妖，將張鈺和那枚卵一同封住。
饕餮看著那個被封印在金色與四色光芒之中的身影，眼中仍不滿足。它張開巨口，那巨大的嘴巴仿佛能吞下天地，向著封印吞去：「還是封印到我的肚子裡吧。截教的人，若是知道他還活著，必定會來救他。放在我肚子裡，誰也找不到。」
尹喜見狀，面色一變。他知道饕餮的肚子是什麼地方——被它吞下的東西，從未有人取回過。若讓張鈺進了饕餮的肚子，便再無重見天日之機。
他手中拂塵一揮，彼岸金橋再次顯現。金色的長橋從虛空中延伸而出，在饕餮的巨口閉合之前，將那個封印著張鈺和巨卵的光球捲起，沿著金橋拋入了無盡的虛空亂流之中。
「饕餮道友，」尹喜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這封印既已在虛空亂流之中，便是截教，也難以找到。如此處置，諸位可還滿意？」
饕餮的巨口合攏，咬了個空。它冷冷地看了尹喜一眼，沒有說什麼。尹喜是太清一脈的天仙，它不願輕易得罪。封印入了虛空亂流，張鈺確實難以被找到，雖然不如吞入腹中那般萬無一失，卻也算達到了目的。它冷哼一聲，收回了目光。
金鵬懸停在遠處，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金色的光芒裹著張鈺沒入虛空亂流，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雙翅張開，想要追上去，卻被一道白色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雪鳳攔在他面前，雙翅展開，將他牢牢擋住。
「不要去。」雪鳳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無奈，「他暫時不會有事，日後再說。」
金鵬看著那道消失的光芒，又看了看雪鳳，面色鐵青。
以雷震子為首的九位天仙妖神全力圍攻伽內什，雪鳳的玄冰絕域從內部將他凍結，內外夾擊之下，伽內什已是強弩之末。他只能以珊瑚念珠苦苦支撐，在赤紅色的火海之中明滅不定，隨時都可能熄滅。
金鵬與那兩尊阿卑羅王的纏鬥也到了白熱化。他的大鵬真身在虛空中縱橫馳騁，陰陽二氣化作青白二色的光刃，將兩尊阿卑羅王逼得節節後退。那兩尊阿卑羅王雖拼死抵抗，可在金鵬的極速面前，他們的攻擊大多落空，只有少數幾擊能觸及他的護體陰陽二氣，卻也造不成致命傷害。金鵬以一敵二，雖不能速勝，卻也穩占上風。
此刻，唯一能空出手來的，便是張鈺了。
……
張鈺自然明白此刻的局勢。
他沒有理會那些從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而是抬手一揮，一堆靈石從袖中飛出，他深吸一口氣，催動內景神通——虛懷若谷。
身周的虛空驟然凹陷，將那滿地的靈石盡數吞入。靈石碎裂，靈氣如決堤之水般湧入他的體內，內景天地一點一點地吞納、轉化、提純，化為精純的靈氣。那靈氣所過之處，他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焦黑的皮膚脫落，新生的肌膚在下面緩緩生長。五行靈光在他身上流轉不息，將最後一絲殘餘的雷霆灼傷也驅散殆盡。
他的靈力，在數十息之間便恢復了七七八八。
然後，他將目光投向了那枚卵。
卵殼之上，暗金色的魔光與青碧色的靈力正在激烈地對抗。伽樓羅的真靈與九頭雉雞精的元神在那小小的卵中殊死搏鬥，魔光壓過靈力，靈力又推回魔光，你來我往，互不相讓。可張鈺看得分明，那魔光已經開始隱隱佔據上風，暗金色的光芒越來越盛，青碧色的靈力則漸漸暗淡。伽樓羅的真靈正在逐漸壓制住九頭雉雞精的反抗，奪舍已經到了關鍵時刻。
他不能讓伽樓羅降臨。
可那卵位於火山核心之中，周圍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域外結界和陣法。
若是尋常時候，張鈺可以慢慢破解——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可此刻，那枚卵隨時可能孵化，伽樓羅隨時可能降臨。他沒有時間去慢慢破解這些禁制，他需要的是最快的方式，哪怕那方式再粗暴、再殘忍。
世間陣法，破解之道，無外乎兩種。
最高明的，莫過於洞悉陣理，以巧破之。通曉陣法運轉的規律，明了禁制生克的關竅，便能以最小的代價、最短的時間，將陣法層層瓦解。此道需有深厚的陣法造詣，需對天地法則有極深的理解。張鈺雖是截教弟子，截教又以陣法著稱，可他在陣法一道上並未花費太多心思。他的修行之路太快了，快到他沒有時間去鑽研那些需要日積月累才能精通的東西。以巧破陣，他做不到。
最低等的，便是以力破陣。不管什麼陣法、什麼禁制，只管以蠻力轟擊，一次不行便十次，十次不行便百次，直至將陣法的力量耗盡，將其強行破開。此法簡單粗暴，不需智慧，不需技巧，只需要力量。可它有一樣不好——需要不斷試錯。你不知陣法的薄弱之處在何處，不知禁制的生克關係為何，便只能一處一處地嘗試，一處一處地試探。每一次試錯，都可能付出代價。
張鈺下定了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運轉靈力。陰陽道蓮在他身周綻放，內景天地顯露，那方虛幻的天地虛影在他身後緩緩浮現，青碧色的靈光從內景之中灑落，落在地肺山上，落在那些結界和陣法之上。
三千六百尊草頭神，同時出現在山腹之中。
他們列陣而立，手持木杖，身披藤甲，五色靈光在他們身上流轉。每一個草頭神都有紫府巔峰的修為，放在外界足以鎮壓一方，甚至不弱於一些剛剛渡劫成仙的人仙。可此刻，他們被張鈺召喚出來，不是為了征戰，不是為了殺敵，而是為了——
送死。
張鈺右手一揮。
三千六百尊草頭神如同潮水般湧出，朝著那層層疊疊的域外結界撲去。
第一道結界，在數十尊草頭神的衝擊之下崩潰了。那些草頭神以自己的身軀撞擊結界，以自己的本源引爆禁制，以自己的生命為張鈺開闢前路。結界破碎的瞬間，數十道青碧色的光芒在虛空中炸開，那是草頭神隕落時消散的本源，如同漫天的螢火蟲，在暗金色的魔光中一閃而逝。
張鈺面色不變，繼續向前。
第二道結界，第三道結界，第四道結界……草頭神前赴後繼地衝上去，用自己的生命去試探那些禁制的弱點。有的草頭神在觸碰到結界的瞬間便被魔光吞沒，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有的草頭神以木杖猛擊禁制節點，將那一處的禁制撕裂，自己也被反噬之力炸得粉碎；有的草頭神以自己的身軀擋住禁制的反擊，為身後的同伴爭取那片刻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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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道結界的突破，都伴隨著數十、上百尊草頭神的隕落。那些青碧色的光芒在山腹中此起彼伏，如同煙花般絢爛，又如同流星般短暫。張鈺踏著他們的殘骸，一步一步地向那枚卵靠近。
三百丈，兩百丈，一百五十丈。
距離那枚卵越來越近，結界也越來越強。那些靠近核心的禁制，遠比外圍的更加堅固、更加詭異。有的禁制會吞噬靈力，有的禁制會反射攻擊，有的禁制會在被觸發的瞬間爆發出恐怖的魔火。草頭神隕落的速度越來越快，那青碧色的光芒閃爍得越來越密集。
當張鈺距離那巨卵還有百丈之遙時，三千六百尊草頭神，已經只剩下不足三百了。
這三百尊草頭神，已是精銳中的精銳。他們在之前的破陣中存活下來，有的身上帶著傷，有的本源消耗大半，可他們的步伐依舊沉穩。他們擋在張鈺身前，面對著最後一道結界——那是一層暗金色的光幕，厚約數尺，表面有無數細密的符文流轉，符文之中隱隱有梵音迴蕩，有魔影浮現。這是地肺山最後一道防線，也是最堅固的一道。
三百尊草頭神沖了上去。
他們以自己的身軀撞擊那道暗金色的光幕，以自己的本源引爆禁制的節點，一尊，十尊，百尊……青碧色的光芒在暗金色的光幕上炸開，光幕劇烈地震盪，卻依舊沒有破碎。
三百尊草頭神隕落了。光幕暗淡了一些，卻依然堅固。
二百五十尊草頭神隕落了。光幕之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卻依然沒有破碎。
二百八十尊，二百九十尊，二百九十五尊。
只剩下最後五尊草頭神了。
張鈺知道，靠他們，已經不可能突破這道結界了。
他心念一動。
剩下的那五尊草頭神，同時自爆。
五道青碧色的光芒在暗金色的光幕上炸開，那光芒之盛，將整個山腹都照得一片通明。光幕劇烈地顫抖，裂紋從一道變成了十道，從十道變成了百道，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蔓延。可它依舊沒有破碎，它還在苦苦支撐。
張鈺沒有猶豫。
他身形一動，與五行誅仙劍身劍合一，化作一道混沌色的劍光，朝著那布滿裂紋的光幕衝去。戮仙劍氣覆蓋在劍身之上，五色光華流轉不息，那一縷從誅仙劍中借來的劍意藏在劍光最深處，鋒芒不露。
劍光與光幕碰撞。
那道已經千瘡百孔的暗金色光幕，終於在誅仙劍意的鋒芒之下轟然破碎。碎片四散飛濺，化作漫天的暗金色光點，消散於虛空之中。
張鈺的身形穿過光幕，落在了那枚巨卵之前。
……
卵中的伽樓羅與九頭雉雞精，同時感受到了張鈺的到來。
暗金色的魔光與青碧色的靈力同時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在表達某種不安。兩個正在爭奪同一具身軀的真靈，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停下了爭鬥。
張鈺看著那枚暗金色的巨卵，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琉月夫人，沒想到，會是我來救你吧？」
張鈺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掌心靈光一閃，一隻暗金色的鐘出現在他掌心之中。
落魄鍾。
此寶是中品先天靈寶，十三道先天禁制，專攻元神，專破真靈。在淵海之上，張鈺曾以此鍾施展終極神通「魂飛魄散」，重創妖聖敖甲，威震當場。可那一戰之後，落魄鐘的本源之力消耗太多，靈光暗淡，至今未能完全恢復。
此刻的落魄鍾，無法施展「魂飛魄散」，卻還能使用另一個神通——落魄搖魂。
此神通雖不及「魂飛魄散」那般霸道，卻也能震盪神魂、動搖七魄，讓中者神魂不穩、元神動盪。對付尋常修士已是足夠，對付此刻真靈尚未完全降臨、神魂不全的伽樓羅，更是恰到好處。
張鈺輕輕搖動了落魄鍾。
「鐺——」
一聲鐘響，低沉而悠遠，如同從幽冥深處傳來的迴響。那鐘聲無形無質，卻有跡可循——它化作一圈圈無形的漣漪，從鐘身之上擴散開去，穿過虛空，穿過卵殼，直直地沒入卵中的兩個真靈之中。
卵中傳來一聲慘叫。
那聲音悽厲而尖銳，細聽之下，又分明是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的。一者沙啞低沉，帶著一股古老的、來自域外的氣息；一者尖銳刺耳，帶著幾分熟悉——那是九頭雉雞精的聲音。
可相對而言，伽樓羅的慘叫更加悽厲。
他的真靈並未完全降臨，只是破碎的真靈被牽引至此，尚在與九頭雉雞精爭奪身軀。神魂不全、真靈不固，正是最為脆弱之時。落魄搖魂的鐘聲震盪之下，他那本就殘缺不全的真靈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曳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九頭雉雞精同樣受了傷。落魄搖魂的鐘聲無差別地攻擊著卵中的兩個真靈，她也未能倖免。可她的情況比伽樓羅好得多——她的真靈完整地寄居在自己的肉身之中，雖然被鐘聲震盪，卻不至於傷及根本。
更重要的是，她察覺到了機會。
伽樓羅的真靈被鐘聲重創，對她的壓制驟然減弱。她不再被動防守，而是猛然發力，反撲了上去。她的真靈化作無數青碧色的絲線，纏繞上伽樓羅那被鐘聲震得四分五裂的真靈碎片，開始貪婪地吞噬。
這不是她原本的打算。她從未想過要吞噬伽樓羅的真靈——那太過兇險了。可此刻，她沒有別的選擇。伽樓羅要奪舍她，要抹去她的真靈。她若是坐以待斃，便只有死路一條。與其等死，不如死中求活，反客為主，將伽樓羅的真靈吞噬，化為己用。
張鈺看到卵中的青碧色靈力驟然亮起，與暗金色的魔光激烈地交織在一起，便知道九頭雉雞精已經開始反擊。他沒有停手，而是繼續搖動落魄鍾。
「鐺——鐺——鐺——」
鐘聲一聲接一聲地在山腹中迴蕩。那無形的漣漪一波接一波地沒入卵中，不斷地震盪著伽樓羅的真靈，為九頭雉雞精創造機會。卵中的魔光越來越弱，青碧色的靈力越來越強。此消彼長，局勢正在逆轉。
……
遠處的戰場上，伽內什也察覺到了那枚卵的變化。
他的面色陰沉如水，象鼻急促地捲動，四臂微微顫抖。
他知道，已經無力回天了。
伽內什不是心存僥倖之人。能在歸墟之中與九位天仙妖神周旋無數萬年，他靠的不僅是實力，更是審時度勢的果決。既然伽樓羅已無望降臨，繼續死守此地便沒有任何意義。他必須另尋他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伽內什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殘存的魔氣猛然爆發！
暗金色的魔氣如同火山噴發般從他身上湧出，向四面八方席捲！那魔氣之強，竟將凍結他身上的永凍之冰震出了無數細密的裂紋，冰層之上裂痕密布，如同蛛網。珊瑚念珠的暗金色光芒同時暴漲，二十四諸天猛然擴張，將通天神火柱的三味真火暫時逼退了一瞬。
雷震子等人卻並不驚慌。他們與伽內什交手無數次，深知此人手段。這不過是他臨死前的最後掙扎罷了。只要再加一把力，便能將其徹底斬殺。
可伽內什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驚。
他全身的魔氣在爆發之後，並未向四周擴散，而是猛然回縮，匯聚於他的額頭之上。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眉心凝聚，越聚越濃，越聚越亮，如同一顆暗金色的星辰在虛空中誕生。
他的額頭之上，出現了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並非尋常的肉眼。它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無盡的暗金色。
這隻眼睛，繼承自大自在天的法身。大自在天本有三目，左右二目觀照天地，洞察萬物；而眉心之目，便是毀滅之眼，名曰「寂滅天瞳」。此目一開，便有寂滅神火從中湧出。那神火不同於天地間任何火焰，它不是以木、以石、以氣為燃料，而是以「存在」本身為燃料。萬物有形，便能被其焚燒；法則有道，亦能被其燃盡。這是域外世界最本源的毀滅之力，是大自在天權柄的直接體現。
雷震子等人看到那隻眼睛，面色驟變，各自暗自運轉神通，施展防護手段。他們生怕伽內什臨死之前拉一個墊背的，以這寂滅天瞳中的神火與某位天仙妖神同歸於盡。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寂滅神火併未攻擊任何一人。
那隻眼睛驟然睜開。一道暗金色的火柱從眼中激射而出，卻不是射向任何一位天仙妖神，而是射向了那二十四顆珊瑚念珠。火柱籠罩念珠，那二十四顆圓珠在神火的灼燒之下，並沒有被焚毀，反而開始逐漸消失。
伽內什要將珊瑚念珠送回大自在天那裡。
雷震子等人反應過來，想要阻止，可那寂滅神火的威力太過恐怖，便是他們也不敢輕易觸碰。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二十四顆珊瑚念珠被那神火一卷，便消失在了虛空之中。
雷震子面色一沉。珊瑚念珠乃是域外至寶，若能奪取，對研究域外之力、加固封印都有極大的幫助。可此刻，伽內什寧願將念珠送走，也不願讓它落入此方天地之手。
不過，他們並未停手。念珠雖被送走，伽內什還在。
失去珊瑚念珠的防禦，伽內什的身體直接暴露在了通天神火柱的三昧真火之下。八條火龍同時撲上，赤紅色的火焰將他的身體吞沒。
他的魔氣護盾在三昧真火的灼燒之下迅速消融，他的血肉在烈火中燃燒，發出嗤嗤的聲響。象牙獠牙碎裂，象鼻枯萎，四臂化為焦炭。他的身形在火焰中扭曲、崩塌、消散。
可伽內什的臉上，卻沒有痛苦之色。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些正在將他焚毀的天仙妖神，象鼻微微捲動，嘴角甚至浮現出一絲笑意。那笑意之中，有釋然，有不甘，也有一絲深藏已久的嘲諷。
「這次，是你們贏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在火焰中迴蕩，「可你們也休想拿回那念珠。本座已將它送回父神那裡。待父神脫困之日，它自會重現於世。本座的真靈，亦將歸於父神。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他不再抵抗。
通天神火柱的三昧真火將他的身體徹底吞沒。赤紅色的火焰中，他的身形漸漸模糊，化作一團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閃爍了幾下，便消散於虛空之中。
這個從上古域外之戰便未曾隕落的修羅魔族之主，在今日，機緣巧合之下，終於死在了九位天仙妖神的圍攻之下。
雷震子等人面露喜色。
伽內什雖因大自在天的緣故，真靈不滅，終有一日會在大自在天的庇護之下重新凝聚形體，可那需要漫長的時間。在那之前，歸墟之心的魔族失去了首領，短時間之內再也無法構成威脅。這一次進攻地肺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可眾人並未停止推動通天神火柱。
八根神柱依舊在運轉，三昧真火依舊在熊熊燃燒。那火焰失去了珊瑚念珠的抵抗，開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將整座地肺山都籠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那兩尊正在與金鵬纏鬥的阿卑羅王，瞬間便被三昧真火吞沒。他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赤紅色的火焰中化為灰燼。金鵬險些被那火焰波及，好在他反應極快，雙翼一振，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從那火海之中脫身而出。
通天神火柱之力並未停歇。向地肺山的山腹核心燒去。那枚暗金色的巨卵，就在那裡。張鈺，也在那裡。
金鵬見此，面色驟變，大喊道：「快躲開！」
……
張鈺早就注意到了火勢的蔓延。
通天神火柱的三昧真火正在向山腹核心湧來，他要躲，可三昧真火已經將他圍住，根本沒有給他留下逃跑的空間。
他知道，這是有人要殺他。
九位天仙妖神之中，有人不想讓他活著離開歸墟。
雪鳳見此，發出一聲清亮的鳴叫。
「諸位，莫要忘了歸墟之心的約定！今日你們若下了殺手，日後如何對抗域外？」
雷震子聞言，面色微微一變，手中動作一停。尹喜同樣神色一動，太清道韻微微收斂。度厄真人眉頭微皺，手中的神柱稍緩。
可並非所有人都停了手。
燃燈手中的神柱依舊在催動，三昧真火沒有減弱分毫。饕餮的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意，那雙貪婪的眼睛盯著被火焰包圍的張鈺。墨麒麟的地火水風四色光芒同樣在運轉，沒有半點要停下的意思。
三人，沒有停。
燃燈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聲音平和而從容，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阿彌陀佛。此刻伽樓羅即將降臨，此獠若出世，必成大患。貧僧以為，還是一勞永逸將其煉化為妙。至於張鈺道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道被火焰包圍的青碧色身影之上，聲音依舊平和，沒有半分波瀾：「他身為截教弟子，深入險地，以身犯險，固然可敬。可此刻既被牽連其中，也是命數使然。若不幸隕落於三昧真火之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此言一出，在場諸人神色各異。「死得其所」四字，說得大義凜然，可眾人心中自然明了。截教與禪宗勢如水火，張鈺又是誅仙劍主，是截教未來的希望。燃燈此刻不殺他，更待何時？
饕餮冷哼一聲，沒有開口。它從不屑於偽裝，它就是要殺張鈺。從張鈺第一次出現在雷池之上，從它看出張鈺是截教弟子的那一刻起，它便想殺他。龍族與截教的仇恨，不死不休。張鈺手上沾著龍族的血，它便要他拿命來償。什麼大義，什麼規矩，在它眼中一文不值。
墨麒麟沒有說話，也沒有傳音，只是靜靜地催動著手中的神柱。可雪鳳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時，它似乎感覺到了，微微偏頭，一道神念無聲無息地傳入雪鳳的耳中：
「鳳凰與截教結盟，那是你們的事。麒麟一族管不著，也不想管。但有一件事，你需明白——麒麟屬於妖族。」
它的聲音低沉而沉穩，沒有激動，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理智：「無論你們鳳凰與截教如何交好，人妖之間的根本矛盾，不會因此改變。截教若能復興，人族勢力必將大盛。屆時，人妖之間再起衝突，以張鈺之能、之才、之手段，必成我妖族心腹大患。與其養虎為患，不如趁其羽翼未豐，將其扼殺於此。」
雪鳳聽到此話，本來想要救援的動作，也為之一停。她不是認同墨麒麟的話，而是——她無法反駁。人妖之間的仇恨，從上古延續至今，從未消解。即便鳳凰一族與截教結盟，也不過是因時因勢的權宜之計。今日是盟友，明日未必不是敵人。墨麒麟的話，她不能當沒聽到。
七殺星主、先天苦竹、度厄真人三人對視一眼，沒有開口，也沒有停手。他們依舊在維持著通天神火柱的運轉，那赤紅色的火焰依舊在灼燒著地肺山巔。他們的用意，不言自明。七殺星主不願截教復興，那意味著天地間的勢力格局將重新洗牌，他的星神一脈未必能從中獲利。先天苦竹之前對張鈺尚有幾份善意，可在看到張鈺以誅仙劍氣破開珊瑚念珠的那一刻，那份善意便已蕩然無存。誅仙劍主，截教復興的希望——這樣的人，留不得。度厄真人代表崑崙一脈，行事向來以穩重著稱。他不動手，也不停手，便是在等一個結果。
八位天仙妖神，心思各異，可在「殺張鈺」這件事上，竟隱隱達成了某種默契。
雷震子面色陰沉，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他的心中激烈交鋒——他知道，若任由這三昧真火繼續燃燒，張鈺必死無疑。可他若強行阻止，便是與這八位天仙妖神為敵。歸墟之心的盟約雖在，可那盟約的本意是「對抗魔族」，如今魔族已敗，盟約的約束力還有多少？他若執意保張鈺，玉清一脈在歸墟之心的主導地位會不會被動搖？
他終究還是站了出來。
「夠了。」雷震子手中神柱一頓，三昧真火猛地一滯。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歸墟之心的規矩，不可廢。張鈺是此戰的功臣，若非他以莫名之法破開珊瑚念珠，我等未必能斬殺迦羅那。若在此刻殺他，便是恩將仇報，日後如何在天地間立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燃燈、饕餮、墨麒麟，一字一句道：「張鈺可以死在任何地方，但不能在歸墟之內，不能死在我玉清一脈主導的戰場之上。」
尹喜真人聞言，微微點頭。太清一脈，雖與截教無甚瓜葛，可尹喜畢竟是太清道君的弟子，太清道君與上清道君同出一源，三清本是一家。他方才雖未停手，卻也不曾主動出手。此刻雷震子開口，他便也收回了手中的神柱，太清道韻緩緩收斂。
燃燈見狀，面色不變，卻也不與雷震子硬頂。他知道，若此刻與雷震子撕破臉，對禪宗並無好處。可要他放過張鈺，他也絕不甘心。
「普化天尊所言有理。」燃燈的聲音依舊平和，「可張鈺此子，身負誅仙劍氣，已是截教誅仙劍主。他的存在，對封天大局有何影響，天尊心中應當有數。」
雷震子面色一凝。誅仙劍主，截教復興的希望——這八個字，重如泰山。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去想。封天在即，天地各方勢力都在為封天之後的新格局做準備。截教若復興，必定會對玉清一脈的地位構成挑戰。
燃燈見雷震子不語，知道他已經動搖，便又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深意：「既然如此，不如換一個法子。」
他的目光落在張鈺身上，又落在那枚巨卵之上，緩緩道：「將此地連同那卵一同封印，待封天事畢，再行處置。屆時，張鈺道友與那伽樓羅孰生孰死，便看天命了。」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異。饕餮冷哼一聲，雖不滿意，卻也沒有出言反對。墨麒麟微微點頭，這法子比直接殺了張鈺更穩妥，既能除去後患，又不至於落下把柄。七殺星主、先天苦竹、度厄真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點頭。這是眼前最好的辦法了——既不違背歸墟之心的規矩，又能達到目的。封天之後，天地格局已定，屆時再將張鈺放出來，他還能翻起什麼風浪？
雷震子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燃燈見他同意，手中靈光一現，一道金色的佛光從他掌心之中湧出，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曼陀羅花。那花朵緩緩旋轉，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花瓣之上都刻滿了細密的經文，在虛空中閃爍著淡淡的金光。
禪宗無上封印——光明曼陀羅。
此封印以佛門願力為基，以曼陀羅花為形，可困鎖一切有形無形之物。被困其中，六識封閉，靈力凝滯，元神沉睡，如同陷入永恆的沉眠。封天之後，若無外力破解，被困者便永遠無法醒來。
墨麒麟同時出手。它獨角上的四色光芒大盛，地火水風四種本源之力同時湧出，化作四道細如髮絲的光線，在那金色曼陀羅花之外又布下了一層封印。四色光線交織纏繞，形成一個四色的光球，將曼陀羅花連同張鈺一同封入其中。
四象封印。
麒麟一族的不傳之秘，以地火水風四種本源之力封印萬物。四力相生相剋，循環不息，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若是四力平衡不破，封印便永不解封。
兩道封印，一內一外，一佛一妖，將張鈺和那枚卵一同封住。
饕餮看著那個被封印在金色與四色光芒之中的身影，眼中仍不滿足。它張開巨口，那巨大的嘴巴仿佛能吞下天地，向著封印吞去：「還是封印到我的肚子裡吧。截教的人，若是知道他還活著，必定會來救他。放在我肚子裡，誰也找不到。」
尹喜見狀，面色一變。他知道饕餮的肚子是什麼地方——被它吞下的東西，從未有人取回過。若讓張鈺進了饕餮的肚子，便再無重見天日之機。
他手中拂塵一揮，彼岸金橋再次顯現。金色的長橋從虛空中延伸而出，在饕餮的巨口閉合之前，將那個封印著張鈺和巨卵的光球捲起，沿著金橋拋入了無盡的虛空亂流之中。
「饕餮道友，」尹喜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這封印既已在虛空亂流之中，便是截教，也難以找到。如此處置，諸位可還滿意？」
饕餮的巨口合攏，咬了個空。它冷冷地看了尹喜一眼，沒有說什麼。尹喜是太清一脈的天仙，它不願輕易得罪。封印入了虛空亂流，張鈺確實難以被找到，雖然不如吞入腹中那般萬無一失，卻也算達到了目的。它冷哼一聲，收回了目光。
金鵬懸停在遠處，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金色的光芒裹著張鈺沒入虛空亂流，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雙翅張開，想要追上去，卻被一道白色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雪鳳攔在他面前，雙翅展開，將他牢牢擋住。
「不要去。」雪鳳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無奈，「他暫時不會有事，日後再說。」
金鵬看著那道消失的光芒，又看了看雪鳳，面色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