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里溝來了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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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里溝來了三個怪人。

  消息從村東頭一路傳到西頭時,林道正蹲在自家門檻外磨柴刀。昨夜下過一場雨,屋檐上的水還沒滴干,土牆根濕了一圈,院子裡的泥被踩得發黑。青灰色的磨刀石上淋了些水,刀刃一下下推過去,發出細細的沙響。林道低著頭,正用拇指試刀口,籬笆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道!」

  一個黑瘦少年從歪斜的籬笆缺口鑽進來,鞋底裹著濕泥,額頭全是汗。他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幾口氣,又回頭往村中方向看了一眼,這才壓低聲音:「村長讓滿十二歲的都去祠堂,說村里來了三個仙師,要給人測仙緣。」

  林道手裡的柴刀停了下來。他抬頭看著韓立,沒有先問仙緣是什麼,只問:「你見到了?」

  「遠遠看了一眼。」韓立今年十歲,比他小兩歲,身上的短褂明顯是哥哥穿舊以後改的,左邊袖口比右邊還短了一截,「村東的人全圍過去了。有人說那三個仙師是從天上飛下來的,我沒看見。不過他們從泥路上走過去,鞋上一點泥都沒有。」

  林道這才把柴刀放到一旁。昨夜雨下得不小,五里溝那條土路現在踩一腳能陷進去半寸,連村長那雙平日裡捨不得穿的新布鞋都得沾滿黃泥。若韓立沒有看錯,那三個人確實有些不尋常。

  「只叫滿十二歲的?」

  「十二到十六。」韓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語氣里多少帶了點不甘,「我還差兩年。你剛好十二,說不定真能讓仙師看上。」

  林道沒接這句話,起身進了屋。屋子不大,一張木床,一張缺了角的桌子,牆邊整整齊齊碼著劈好的柴,屋頂有兩處新補過的茅草。父母沒了以後,他一個人住了幾年,日子算不上好,好在村里總有人搭把手,餓不死,也凍不著。只是求人幫忙的次數多了,他也慢慢懂得,有些東西不能理所當然地伸手拿。

  他彎腰從床底拖出一隻掉漆木箱。箱子裡只有兩套舊衣、一小包碎銀、幾根曬乾的草藥,還有一卷被麻布裹得嚴嚴實實的舊東西。林道沒有動那捲麻布,而是從最下面摸出一根已經磨得發亮的黑繩。

  黑繩下面掛著一塊比巴掌略小的黑色玉牌。

  說是玉,其實和林道見過的玉石都不一樣。它通體烏黑,放到太陽底下也照不透,表面只有幾道淺得幾乎看不清的暗紋。小時候林道好奇,用小刀刮過,拿火烤過,後來還趁沒人時拿石頭砸過一次。玉牌一點事沒有,倒是那塊石頭裂成了兩半。

  自那以後,他便沒再折騰。反正這東西不能換糧,也不能當刀使,只聽說是父母留下來的,便一直貼身掛著。

  可今天有些不一樣。

  林道剛把玉牌握進掌心,指腹便察覺到了一絲溫熱。他皺了皺眉,把玉牌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黑色表面和平日一樣,沒有光,也沒有任何變化,偏偏那一點溫度很清楚。屋裡沒生火,外頭又剛下過雨,它不該是熱的。

  「你找什麼?」韓立站在門口問。

  「沒什麼。」林道把玉牌重新掛回脖子,塞進衣領里,又伸手壓了一下。那股溫熱還在,不燙,卻讓人很難忽略。他沒把這事告訴韓立,只從門後取下一件洗得發白的外衣套上,「走,先去看看。」

  兩人沿著村中土路往祠堂走,越往前,人聲越雜。平日這個時辰,大半村民都該在田裡,今天卻像一下全回來了。祠堂外擠著幾十戶人家,連牆頭和老槐樹杈上都騎著半大孩子。濕泥被踩得稀爛,空氣里混著泥腥味、汗味和各家灶房飄出來的柴煙,悶得人鼻子發澀。

  林道沒有跟著人群往院門口擠,而是帶著韓立繞到祠堂側面一處略高的土坡。這裡離得遠些,卻能越過矮牆看見院中大半情形。

  院裡擺著一張舊木桌,桌後站著三個人。最前面是一名灰袍老者,頭髮已經花白,腰背卻挺得很直;左邊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一身青衣,眉間隱隱帶著幾分不耐;另一側則是一名白衣女子,手裡拿著紙筆,時不時低頭記些什麼。

  林道第一眼看的不是他們的臉。

  是鞋。

  韓立沒說錯。院裡的泥地已經被村民踩得發黑,那三個人站在裡面,鞋邊卻乾淨得過分。尤其灰袍老者那身長袍,袍角離地不過半寸,走動時竟也沒沾上一點泥星。

  木桌中央放著一塊灰白色石頭,比成人拳頭略大。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被家裡人推到桌邊,臉漲得通紅,在灰袍老者示意下把手按了上去。等了幾息,石頭毫無變化。

  「沒有,下一個。」

  灰袍老者語氣不重,那孩子的父親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敢問,只能把人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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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個沒有反應,第三個還是沒有。直到第五個孩子把手放上去,灰白石頭內部才浮起一層很淡的土黃色光芒。院外頓時響起一陣壓不住的議論,那孩子的母親激動得往前擠了兩步,嘴裡不停念叨著祖墳冒青煙之類的話。

  青衣男子皺眉往外看了一眼。

  聲音很快低了下去。

  林道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大概明白了那石頭的用途。會亮,便意味著所謂的「仙緣」不是假的。至少那三個人確實有辦法從一群孩子裡挑出不同的人。

  也就在這時,他胸口忽然又傳來一陣熱意。

  林道身體微微一僵。

  黑色玉牌比在家裡時更熱了。

  他沒有馬上伸手去摸,只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兩步。隔著衣服,那股溫熱竟真的慢慢淡了下去。林道站了片刻,又向前挪回原來的地方,胸口隨之重新變熱。

  不是錯覺。

  他的目光從三名修士身上移到木桌中央那塊灰白石頭,心裡有些發緊,卻沒繼續來回試。這裡人多,一個孩子在旁邊反覆走動幾次,再遲鈍的人也會多看兩眼。

  韓立偏過頭:「你剛才退什麼?」

  「腿站酸了。」

  韓立看了他一眼,顯然沒全信,不過也沒追問。兩人從小認識,林道不想說的時候,問了也白問。

  祠堂里又測過幾個人,真正能讓石頭髮光的仍舊寥寥無幾。林道正想再看看,坡下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林家小子!林道!」村長站在院門邊沖這邊招手,聲音隔著人群傳過來,「你躲那麼遠幹什麼?十二歲的這一批都快測完了,趕緊下來!」

  附近不少人跟著回頭。

  林道心裡輕輕一沉。五里溝就這麼大,村長連哪家今年添了幾隻雞都知道,他一個剛滿十二歲的孩子真想裝沒聽見,反而比老老實實過去更顯眼。

  「你別往前擠。」林道對韓立說了一句。

  韓立點點頭:「我就在這看。」

  林道沿著土坡走下去,鞋底踩進泥里,發出黏膩的輕響。越靠近祠堂,那塊黑色玉牌便越熱。等真正跨進院門時,熱意已經透過薄薄的裡衣貼在皮膚上,像揣了一塊被太陽曬了半日的黑石。

  輪到他時,前面已經測了二十多個孩子。白衣女子低頭看了一眼紙頁,提筆問道:「姓名?」

  「林道。」

  「多大?」

  「十二。」

  筆尖在紙面划過。灰袍老者原本正檢查測靈石,聽見名字以後抬眼看了他一下:「方才一直站在外頭?」

  林道沒想到這老者竟注意到了自己,後背下意識繃緊了一點,還是點頭:「嗯。」

  「為何不過來?」

  「以前沒見過仙師。」林道停了一下,老實答道,「想先看看。」

  青衣男子偏頭掃了他一眼。灰袍老者倒沒生氣,只問:「怕?」

  「有一點。」

  這次老者嘴角似乎動了動,抬手指向桌上的灰白石頭:「把手放上去。」

  林道低頭看向測靈石。

  胸口越來越燙。

  他的手抬起一半,又停了一下。

  青衣男子眉頭皺起:「磨蹭什麼?」

  林道被他看得心裡一緊,到底只有十二歲,說一點不怕是假話。他抿了抿嘴,還是先看向灰袍老者:「仙師,這石頭不會傷人吧?」

  院外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灰袍老者卻沒有笑,只平靜道:「不會。」

  林道這才把手伸過去。

  掌心落在測靈石上的第一感覺,是涼。

  冰涼。


  林道掌心微微一麻。

  下一瞬,銀光驟然擴散。

  一道道細小雷弧沿著灰白石頭內部的紋路飛快遊走,轉眼便爬滿大半石身。原本暗淡粗糙的測靈石被照得雪亮,銀白之中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紫意。林道手臂上的汗毛根根豎起,鼻端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焦味,連祠堂屋檐下那隻落滿灰塵的銅鈴都輕輕晃了一下。

  叮。

  原本雜亂的人聲像被這一聲鈴音壓了下去。

  白衣女子手裡的筆停在紙面,墨汁在「林道」兩個字旁慢慢暈開。青衣男子已經往前邁了一步,方才臉上的不耐消失得乾乾淨淨。灰袍老者更是直接俯下身,盯住了測靈石,眼神第一次有了明顯變化。

  「雷……」青衣男子剛吐出一個字,石中的銀白光芒忽然又亮了一層。

  林道胸口的黑色玉牌也在這一刻燙得像塊燒熱的鐵。他牙關一緊,險些本能地把手抽回來,可還沒來得及動作,一絲極細的麻意已經從胸口掠過,像有什麼東西隔著玉牌碰了他一下。

  緊接著,玉牌輕輕震動了一次。

  幾乎同一瞬間,一道清脆的聲音從林道掌心下方傳來。

  咔。

  灰白色的測靈石表面,多出了一道細細裂紋。

  林道呼吸一滯,手卻還按在石頭上。白衣女子終於放下筆,青衣男子死死盯著那道裂紋,聲音壓得很低:「變異雷靈根?」

  灰袍老者沒有回答。他伸手扶住測靈石,先看了看裡面仍在遊動的銀白雷光,又順著那道裂紋看了許久,最後才緩緩抬起頭,重新打量起林道。

  「手別拿開。」

  林道沒動。

  衣襟下面,那塊滾燙的黑色玉牌卻又輕輕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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