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冷眼垂綸縱修羅,燼盡棋枯付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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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許久,門外的哭笑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刀鋒砍剁骨肉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鈍響。

  厲無咎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面前跪著的李氏五人身上。

  李厚五人早已面無人色,眼神里除了恐懼,只剩下徹底的麻木和呆滯。

  眼前發生的一切,超出了他們認知的底線。

  厲無咎伸出手,五指虛張,遙遙對著李厚的頭頂。

  搜魂。

  沒有任何抵抗,李厚的神魂如同不設防的城池,任由厲無咎強大的神識長驅直入,翻閱他數十年的記憶碎片。

  青崖山李氏。

  家族核心位於東遼半島內陸的青崖山,占據一條小型二階下品靈脈。

  家族現有築基修士七人,其中築基後期兩人,中期兩人,初期三人。

  鍊氣期族人數百餘。

  老祖李玄罡,結丹初期巔峰,閉關多年,試圖衝擊境界。

  家族產業包括幾處小型礦坑、藥園,控制著像腳下這樣的凡人村落數十個,每年收取微薄供奉。

  家族依附於方圓數千里內最大的宗門,滄溟宗。

  是滄溟宗下屬十幾個小附庸家族之一,年年上貢,以求庇護。

  滄溟宗。

  擁有三名元嬰初期修士,其中一位是初期巔峰。

  按此界勢力劃分,屬於三等勢力中的頂尖。

  其下附屬家族、小門派若干,李氏在其中屬於末流。

  擁有三名元嬰修士只是三等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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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氏……結丹初期巔峰老祖?

  厲無咎暗自琢磨。

  記憶碎片中,關於「老祖」的信息有些模糊,顯然是李厚這等小人物不經常接觸,所知甚少。

  看到這裡,厲無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一個擁有結丹初期巔峰修士坐鎮的家族。

  依附於一個擁有元嬰修士的三等宗門。

  有趣。

  更重要的是,這樣一個家族,必然有其隱秘的積累和防禦,雖弱小,但勝在安全。

  對如今需要低調恢復,並尋找合適人材的厲無咎而言,這樣一個既有一定底蘊,又相對封閉。

  且控制力輻射範圍不大的「龜殼」,倒是省了他再花力氣尋覓的功夫。

  「好地方啊。」厲無咎輕聲自語。

  此間事了,便去這青崖李氏,「登門拜訪」一番。

  搜魂繼續,將李氏家族的主要人員,陣法布置,庫藏可能地點,與滄溟宗的聯絡方式等有價值的信息一一記下。

  至於其他瑣碎記憶,厲無咎隨意掠過。

  片刻後,他收回手。

  李厚眼神徹底渙散,口鼻流出涎水,已然神魂受損,成了白痴。

  厲無咎如法炮製,對剩下四人依次搜魂,補充細節。

  待到最後一人時,他感應到,外面無映之淵的領域,因為長時間維持且籠罩範圍不小,已開始微微波動,瀕臨消散。

  門外的砍剁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厲無咎起身,走出偏房。

  夕陽不知何時已沉入海平面以下,天際殘留著一抹暗紅的霞光,與院子裡濃得化不開的血色交相輝映。

  空地上,數百具屍體幾乎沒有一具是完整的。

  破碎的肢體,掏空的內臟,砍爛的頭顱,混合著黏稠的血液和某些穢物,鋪滿了地面,幾乎無處下腳。

  濃烈的血腥味和內臟的腥臭令人窒息。

  半妖鮫人就趴在這屍山血海的中央。

  它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被血浸透,緊貼在身上。

  墨綠的長髮沾滿血塊,一縷縷貼在臉頰和脖頸。

  它手裡還握著那柄已經卷刃,崩口的長刀,刀身滴滴答答往下淌著血。

  它趴在那裡,身體不住地劇烈起伏,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起初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笑聲,笑著笑著,變成了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哭聲中,又夾雜著含糊不清的囈語,聽不清內容。

  它瘋了。

  至少在這一刻,它的理智早已被洶湧的仇恨和殺戮徹底衝垮,只剩下最原始的情緒宣洩。

  厲無咎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狼藉,最後回頭落在那五個目光呆滯,神魂已損的李氏弟子身上。

  他隨手一拂。

  五人身體齊齊一顫,五道神魂收入濁雷冥手中,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失去光澤。

  血肉精華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瞬間抽離。

  只是眨眼功夫,五具新鮮的乾屍便出現在原地,維持著跪姿。

  煉屍。

  厲無咎身後的空氣微微扭曲,一尊高大的身影無聲浮現。

  它通體呈現暗金色,高約一丈,肌肉虬結,比例卻異常協調,仿佛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體表隱隱有淡紫色的雷紋流動,時隱時現。

  它沉默地站在那裡,沒有任何生命氣息,卻給人一種山嶽般的沉重壓迫感。

  這具煉屍,以金丹雷劫淬鍊過的肉身,又經過厲無咎數月以混沌毒元與五行靈材溫養祭煉,其堅固程度,已堪比結丹後期體修。

  煉屍出現後,那五具乾屍殘留的最後一點精華也被它隔空吸納,徹底化為飛灰,只留下五套空蕩蕩的青色短打和儲物袋。

  與此同時,厲無咎五指驟然變得黑紅,對著那消散的精華處,虛空一抓。

  仿佛能觸摸到某種無形無質,卻又確實存在的「線」。

  那是五人殘存的,即將徹底消散於天地間的靈根資質碎片。

  駁雜,微弱,對如今的厲無咎而言,幾乎毫無助益。

  但他還是隨手將它們「鎖」住,如同捏住幾縷微光,送入口中,隨意吞咽下去,然後將儲物袋收起。

  聊勝於無。

  「去。」厲無咎對煉屍下達了簡單的指令。

  煉屍動了。

  它邁開腳步,踏入那片屍山血海。

  步伐沉穩,對腳下的血腥狼藉視若無睹。

  走到中央,煉屍渾身一震,大量精血殘軀匯聚。

  它就像一台效率極高的收割機器,沉默地,有條不紊地吸收著院子裡數百具屍體殘留的精血元氣。

  以及那無法逃離的生魂精魄。

  暗金色的軀體表面,那些雷紋似乎更明亮了一些,氣息也隱隱壯大了一絲。

  厲無咎不再關注煉屍,他的目光落回中央。

  半妖鮫人似乎哭累了,也笑累了。

  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微微起伏的背脊顯示它還活著。

  臉上的血污被淚水沖開一道道溝壑,露出底下蒼白到透明的皮膚。

  那雙淡藍色的眼睛睜著,望著眼前的一片猩紅,眼神空洞,茫然。

  仿佛靈魂已經隨著那些被它殺戮的人一起死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它似乎感覺到了厲無咎的目光,極其緩慢地,僵硬地抬起頭。

  它看到了站在台階上,一塵不染,神色平靜如古井深潭的厲無咎。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恰好掠過,為厲無咎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模糊的金邊。

  身後是漸漸被黑暗吞噬的破碎院落。

  而他站在那裡,超然物外,悲憫的神情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俯瞰眾生的淡漠。

  半妖鮫人看著這道身影,空洞的眼神里,極其艱難地,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

  那光里,混雜著無比的敬畏,一絲無法理解的依賴,以及更深沉的,連它自己都不明白的茫然。

  它鬆開握刀的手,染血的長刀「哐當」落地。

  用盡最後力氣,掙扎著,朝著台階的方向,跪伏下去。

  額頭抵在冰冷,粘膩的血污地面上。

  它沒有說話。

  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感謝?不,好像不是。

  懺悔?似乎也無意義。

  它只是本能地,向這個賦予它力量,引導它完成復仇,此刻又如同神祇般淡漠注視一切的存在,表示臣服。

  厲無咎俯瞰著它,看著它沾滿血污的顫抖身軀,看著它眼中那點微弱而混亂的光。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痴兒,你著相了。」

  半妖鮫人身體猛地一顫,抬起頭,眼中充滿不解。

  著相?什麼是著相?它不懂。

  它只知道恨,只知道殺,只知道復仇之後,心裡那片沸騰的岩漿冷卻下來,留下的只有無邊無際的空洞和寒冷。

  厲無咎沒有解釋。

  輕輕轉身,不再看它,也不再看這滿地的血腥和那尊沉默的煉屍。

  仿佛這一切,都只是隨手拂去的塵埃。

  他邁步,朝外走去。步伐從容,如同漫步自家庭院。

  擦身而過時,厲無咎留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隨風傳入半妖鮫人的耳中,也像是下達給那尊煉屍的最後一個指令。

  只有一個字。

  「殺。」

  煉屍恰好吸收完最後一具屍體的精血。

  它聞聲頓住,然後,那顆一直低垂的,毫無生氣的頭顱,緩緩轉向了依舊跪伏在地的半妖鮫人。

  暗金色的身軀,帶著尚未完全吸收的血腥氣,一步步,走了過來。

  半妖鮫人跪在那裡,沒有抬頭,也沒有試圖逃跑。

  它聽到了那個「殺」字。

  很輕,很淡,沒有任何情緒,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它忽然明白了什麼。

  從頭到尾,自己或許……

  它沒有怨恨,甚至奇異地感到一絲解脫。

  糾纏它十幾年的恨,隨著剛才的瘋狂殺戮,似乎已經宣洩殆盡。

  剩下的,只有空。無邊無際的空。

  也好。

  半妖鮫人慢慢抬起頭,最後看向那道即將消失在院門外的,淡漠的背影。

  然後,它笑了。

  沾滿血污的臉上,那個笑容緩緩綻開。

  不再是扭曲瘋狂,也不是悽厲絕望,而是一種近乎純淨的,卸下所有重負後的輕鬆,甚至帶著一絲天真的美麗。

  淡藍色的眼眸彎起,裡面那點微弱的光,在這一刻,亮得驚人。

  它緩緩閉上了眼睛。

  煉屍暗金色的手掌,按在了它的頭頂。

  沒有聲響。

  半妖鮫人的身體微微一震,隨即軟軟倒了下去。臉上那抹美麗的微笑,凝固在了最後一刻。

  煉屍掌心傳來細微的吸力,將其殘存的微薄精血也一併汲取。

  很快,那具美麗的,半妖的軀殼,也化作一具枯骨,與滿地的枯骨再無區別。

  煉屍收回手,沉默地轉身,幾步跨出,追上已經走到村外崖邊的厲無咎,如同最忠誠的影子,靜立在他身後。

  厲無咎站在崖邊,長發狂舞,負手而立,望著眼前漆黑深邃的大海。

  海風帶來濃郁的血腥味,又迅速被更廣闊的氣流沖淡。

  他微微偏頭,看向內陸,青崖山所在的大致方向。

  李氏。

  一個不錯的隱藏點出。

  絕情蠱在他心口微微發熱,傳遞著饜足後的慵懶之意。

  厲無咎抬手,一道淡若無痕的流光射出,落入下方燃燒著零星燈火,卻已死寂一片的漁村。

  離火悄無聲息地燃起,從西頭小院開始,迅速蔓延,吞沒屋舍、白骨、血跡……將所有痕跡付之一炬。

  火光映照著他平靜的側臉,明明滅滅。

  片刻後,厲無咎單手掐訣點向更遠處的海岸線。

  碧波萬頃,驟然掀起浪濤,潮漲迅速將整個村子吞併。

  待到海潮褪去,一切如新!

  厲無咎身形微動,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遁光,融入夜色,朝著內陸方向掠去。

  暗金色的煉屍緊隨其後,如同幽靈。

  身後,海潮聲依舊,蓋過了一切。

  仿佛今夜,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只有那尊沉默的煉屍體內,隱隱流轉的雷紋,似乎比之前更凝實了半分。

  而東遼半島邊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漁村從此消失,甚至不會在任何記錄中留下一筆。

  就如同大海里泛起的一個泡沫,破碎了,也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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