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殺回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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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盡海深處。

  幽暗洞府,嵌在千丈海床之下。

  洞府正中,巴山君與陰離夫人,相對盤膝而坐,周身妖氣凝作實質,隨吐納一收一放。

  二人臉上都噙著笑意,只覺周天血氣,愈發充盈,經脈里鼓脹著沛然力量。

  只等天亮。

  月華散盡,日光穿海而下的那一刻,便是他們重歸之日。

  二人正沉浸在修為精進的快意里,主位上一直閉目調息的迦樓羅,突然毫無徵兆睜開了眼。

  剎那間,洞頂嵌著的夜明珠,光芒都似暗了一瞬。

  迦樓羅目光掃過周遭,隨即緩緩抬頭,定定望著頭頂岩壁,像是穿透千丈海水,望到了外界去。

  陰離夫人率先察覺不對,輕聲開口:

  「迦樓羅?出什麼事了?」

  巴山君也收了功,疑惑地望過去。

  迦樓羅卻沒答話。

  只默然起身,指尖拂過衣袍,將褶皺一一捋平,隨即抬步往洞府外走。

  巴山君與陰離夫人對視一眼,滿心茫然。

  好端端的閉關,怎麼說走就走?

  二人不敢耽擱,連忙起身跟上。

  甬道兩側,貞守,奎光,龍南,清萱……數位妖王正守著調息。

  此前天降星隕砸得整片無盡海翻江倒海,人人身上都帶了傷。

  忽見迦樓羅從內洞走出來,幾人皆是一怔,連忙齊齊起身行禮:

  「屬下參見教主!」

  迦樓羅腳步沒停,只微微頷首,徑直往海面方向去了。

  貞守幾人面面相覷,半點不敢遲疑,當即領著一眾小妖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順著海流往上浮,很快破開海面,迦樓羅卻沒有停步,依舊往上升。

  越往上,威壓越重。

  紅膜結界的力道沉沉壓下來,罩得眾人喘不過氣。

  「唔……」

  最先停住的是清萱。

  她俏臉一白,身形懸在半空,再也往上挪不動半分。

  緊接著奎光,龍南也相繼停步,額角滲出汗珠,只覺那威壓如山嶽壓頂,再往上,只怕肉身都要被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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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守修為稍高,又撐了數十丈,終究也不得不停。

  他抬頭望著那道依舊穩步上行的身影,忍不住揚聲喊道:

  「迦樓羅大人!您這是往哪裡去?」

  迦樓羅腳步頓了頓,回頭掃了他們一眼,平淡無波:

  「沒什麼,你們在此等候便是。」

  說罷,他繼續上浮,身影很快沒入雲海。

  貞守幾人不敢違逆,只得停在原地,遙遙望著上方。

  巴山君與陰離夫人交換個眼神,壓下心頭滿肚疑竇,依舊提步跟了上去。

  不知又上升了多久,再往前,便是紅膜結界的邊界。

  罡風呼嘯,雲海茫茫,三步之外便辨不清人影。

  迦樓羅停在結界正下方。

  他負手而立,目光直直落在頭頂,那層艷紅光膜上。

  「迦樓羅,你這是……」巴山君見狀,滿心不解。

  迦樓羅沒有立刻答話,望著頭頂翻湧的紅膜,淡淡道:

  「等一會兒。」

  「等什麼?」陰離夫人茫然抬頭,天外天遙遙蕩蕩,瞧不真切。

  迦樓羅回頭,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等天上,下來的千軍萬馬。」

  這話一出,巴山君與陰離夫人齊齊一愣。

  天上?

  千軍萬馬?

  二人茫然對視,一同望向那片翻湧的紅光。

  天外天向來只有墜落的星岩,哪來的千軍萬馬?

  ……

  天外天,道台之上。

  陳陽正凝神勾連前方那顆玄碩大星,聽得腳步聲側過頭來。

  四目相對,半晌無言。

  蜜娘遲疑片刻,終是開口:

  「陳陽,你現下……可有什麼不適?或是有什麼異樣的感覺?」

  陳陽搖了搖頭:

  「沒有,周身舒暢,天心……也通泰得很。」

  蜜娘便不再多言,只安靜立在一旁。

  陳陽等了片刻,原以為她還要提封天心的事,心弦都悄悄繃了起來。

  可等了半晌,只等來一聲輕嘆:

  「那翠翠幾人,當初是如何,救你性命的?」

  陳陽有些錯愕。

  先前不過隨口一句帶過,並未細說,沒料到她會特意問及。

  瞧著蜜娘眼底的關切,他緩聲道:

  「這殺神道六條道途,我從前以為最兇險的是地獄道。」

  蜜娘望過來,眉梢微挑:「難道不是?地獄道九死一生,向來有進無出。」

  「是人間道。」陳陽輕嘆一聲。

  「人間道里修為盡散,手無寸鐵的無力感,比地獄道更可怖。」

  「當初人間道鬧瘟疫,整座城都成了死城,是翠翠拼死提醒了我,才沒染上疫氣。」

  蜜娘聽罷,嘴角勾了勾:「所以你這是有恩報恩?」

  陳陽沒作聲。

  蜜娘又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

  「沒想到啊,你在人間道修行,不光有宅子有府邸,還有這般可心的丫鬟伺候著,陳陽,你心裡終是惦記這些安逸日子。」

  陳陽一怔。

  她怎知曉這些……

  蜜娘方才那番話,輕描淡寫間,便將他心底的隱秘,掀了個底朝天。

  「這不是你早年心裡盼著的麼?」蜜娘笑了笑,見他愣住,又軟了語氣。

  「算了,我原先還擔心……罷了,看來你心裡,終究還留著軟處。」

  她目光越過陳陽,落在道台那頭,四個忙活的小丫頭身上,聲音低了下去:

  「我怕,怕這七殺命格,遲早把你化作,六親不認的魔主。」

  陳陽微微一怔,隨即輕聲道:

  「陛下說笑了,我怎會六親不認。」

  蜜娘聞言,長長嘆了口氣。

  陳陽望著她,覺得她此刻模樣,和先前大不相同。

  那些壓人的威勢,不知何時全收了起來。

  眼前的蜜娘,竟讓他生出錯覺,仿佛只是個會憂心,會忐忑的尋常女子。

  他心神也跟著鬆了松。

  蜜娘轉而又問:「你這般催動星辰,又要點將了?」

  陳陽望著那顆血色大星,眸光閃爍:

  「我能感覺到,這星辰是我的,所以,我想再試一試。」

  蜜娘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你真該好好謝謝,你那位美艷娘親,替你改命。

  「從前你是星授之人,如今七殺入命,命格比這星曜還盛,反倒能鎮住,這殺神道了。」

  陳陽默默聽著,怎會不懂這份恩情的分量。

  「那女子,她……究竟是什麼來歷?」

  蜜娘搖了搖頭:

  「韓文不肯說,想來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也只有星海中,那等虛境的存在,才能做到這般逆天改命。」

  「你生來命格貧賤,她能給你改成貴格,連命里沒有的福分,都能憑空添給你。」

  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透著幾分落寞:

  「看來……是我手段不夠。」

  「我只能替你塑骨,替你鍊形,讓你借星海沐浴,卻做不到真正替你逆天改命,我的本事,終究有限。」

  話里話外,全是自嘲。

  陳陽聽著,心裡堵得發澀。

  他想辯駁,想告訴蜜娘她給的已經夠多了,多到他還不清。

  可話到嘴邊,望著她低垂的眼帘,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才低聲道:「謝謝你。」

  蜜娘身形一震。

  她怔怔望著陳陽,臉上的落寞一點點化開,漾開笑意:

  「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人吶……吃軟不吃硬。」

  陳陽一愣,剛要解釋,蜜娘又湊近了些,試探道:

  「就喜歡未央那樣軟乎乎的性子,對吧?畢竟未央金貴,乃是羽皇之女,事事都順著你,你便稱心如意了?」

  陳陽渾身一僵,望著她半晌沒說話,最後只搖了搖頭:

  「別胡說。」

  說罷便轉回頭,不再言語,只望著前方星海。

  天外孤魂越聚越多。

  陳陽不再壓制。

  他周身忽然浮起一圈寒熱池虛影,池水隨著他的吐納一漲一落,周而復始。

  星海里的孤魂,被引動了。

  起先只是零零散散幾點光,遲疑著試探著往寒熱池飄。

  緊接著幾十道,幾百道,成片成片的光點從星海深處湧出來,呼嘯著爭搶著,一頭扎進池水之中。

  「這位置是我的!」

  「滾開!」

  「老子要做魔主座下第一將!」

  萬丈寒熱池,轉瞬便擠得密密麻麻。

  數十,數百,數千……

  到最後,竟有近萬道孤魂如百川歸海,盡數沒入池中!

  磅礴氣勢自池中沖天而起,壓得整座道台都為之一顫。

  蜜娘看得愣住了:「這……陳陽,你這是要做什麼?」

  陳陽聲音平靜無波:

  「我要點將,將他們盡數收歸麾下,我能感覺到,這星辰聽我的號令。」

  蜜娘錯愕道:「你不是說,只挑幾個熟識的帶走麼?」

  話說到一半,她目光落在陳陽眉間,天心處。

  陳陽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熟識的人,殺神道里除去祖師與小師叔,也就翠翠她們幾個,至於其他的軍士……我從未見過,卻能感覺到,他們身上的凶煞之氣。」

  「正如祭酒前輩所言,都是些悍勇兇徒,倒是可用!」

  下一刻,那些天外孤魂湧入陳陽的寒熱池中,在業力里洗濯打磨,慢慢凝實身形。

  蜜娘望著這一幕,眸光猛地一閃。

  她仿佛猜到了什麼,心神一下繃緊了。

  恰在此時,身後的韓文與周崇,已忍不住踱步上前。

  韓文喜得白鬍子亂顫,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好!好啊!沒想到竟還能再開點將台!果然是天定魔主!好本事!」

  「哎呀,方才是老夫誤會了!還以為你浪費了點將機緣,沒想到你到了這般境地,這星辰竟已能隨你,一念而動!」

  老頭越說越激動,心裡也漸漸透亮。

  命格已定,木已成舟。

  陳陽將來功績越大,他這個引薦人便越沾光。

  先前陳陽那些冷硬話,多半是天心通透後,氣機自然外溢,自己又何必計較?

  只要他誓死效忠雙月皇朝,旁的都無所謂。

  韓文想著,從袖中托出一團雲霧。

  雲霧翻湧間裹著一件物什,影影綽綽,透出森森寒意。

  「陳陽!」老頭像獻寶似的把雲霧往前一送。

  「你來看!」

  「此甲喚作七殺星甲,乃是歷代魔主相傳之物!」

  「昔年魔主披此甲縱橫星海,萬軍辟易!那殺伐凶戾之氣,便是化神天君也不敢近身半尺!」

  「你今日七殺入廟,正配此甲!」

  雲霧散開。

  一領暗血色的戰甲赫然懸在半空,甲上煞氣繚繞,仿佛有千軍萬馬的嘶吼,從甲縫裡滲出來,凶氣逼人。

  蜜娘卻皺起了眉。

  她盯著那血甲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不妥:

  「這上面……怎麼纏著一股死氣?」

  「無礙!」韓文不以為意。

  「這是上代魔主,隕落之後留下的,自然沾了些死氣,不礙事的。」

  蜜娘更不放心了:

  「只是……上一代?」

  「唉。」韓文神色難得地暗了暗。

  「不光是上一代,過往每一代魔主……盡皆殞命,這星甲是傳承之物,一代代傳下來的。」

  蜜娘臉色微變,連忙看向陳陽勸阻:

  「陳陽,這東西拿不得,雙月皇朝魔主的傳承凶得很,我怕你……鎮不住。」

  陳陽卻只是搖了搖頭。

  他沒多言,抬起手往前探去。

  指尖即將觸到戰甲的前一刻,他先看了韓文一眼,二人目光相接。

  「多謝祭酒前輩。」

  老祭酒愣了愣,似是沒料到這一聲謝,隨即欣慰地點了點頭。

  陳陽接過那身血甲。

  心念一轉。

  下一瞬,暗血色戰甲已披在了他身上。

  那血色沉得發黑,甲上戾氣撲面而來,如千軍壓境,駭人至極。

  陳陽卻只閉了閉眼。

  心念再動。

  那股凶戾殺意,竟層層化開,盡數斂入了他體內。

  周崇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這,這……七殺星甲上的殺意,竟被小友硬生生壓下去了!」

  蜜娘怔怔望著陳陽。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鳳清都為陳陽改的這一場命,機緣究竟有多大。

  這七殺星甲凶名赫赫,便是她,也不敢隨意往身上套。

  可陳陽,就這麼雲淡風輕地穿上了。

  他立在道台邊緣,一身暗紅血甲,氣魄逼人。

  那血甲沉紅如獄,像地獄道頭頂,終年不散的血雲。

  罡風卷過,甲片錚錚嗡鳴,千萬亡魂在甲中甦醒。

  韓文還沒忙完,圍著他轉了兩圈,又從袖中一件一件往外掏:

  「這杆破軍神戟,你且收好!」

  「還有這面玄甲盾,也一併帶上!」

  「這瓶業力丹,點將之後服下,可穩固根基!」

  老頭像獻寶似的,一樣樣塞到陳陽手裡,塞得他雙手都滿了,才心滿意足退開兩步。

  陳陽掂了掂手中長戟,徐徐閉目,深深吐納了一次。

  只這一個吐納,他周身的寒熱池虛影,竟層層疊疊鋪展開來。

  池水之中無數身影,浮浮沉沉,披甲執銳,殺氣凜然。

  那些身影,赫然是雙月皇朝的軍士。

  韓文眼睛越睜越大,一會兒看看那寒熱池,一會兒看看陳陽,白鬍子抖個不停,嘴裡翻來覆去念叨:

  「第二次……這是第二次點將……前後不過半盞茶工夫……近萬之眾……」

  他忍不住一拍大腿:

  「好!好啊!老夫守這殺神道千年,何曾見過這等光景!」

  一旁蜜娘望著密密麻麻的軍士虛影,心裡卻隱隱生出不安,上前一步:

  「陳陽,你召這些人做什麼?說話!」

  陳陽沒有理會她,目光徑直掃過池中軍士。

  那些軍士也紛紛睜開眼。

  最前排的虬髯大漢,眯著眼,把陳陽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隨即咧嘴大笑,回頭沖身後嚷道:

  「弟兄們都來瞧瞧!咱的新主子,還是個不足百歲的娃娃!」

  笑聲轟地一下在池中炸開。

  「就這毛頭小子,還想號令咱兄弟幾個?」

  「咱在星海,殺了半輩子,到頭來聽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使喚?」

  「混帳東西,方才怎麼不選老子?害老子空歡喜一場!」

  七嘴八舌的渾話,一句接一句,全是赤裸裸的輕蔑。

  陳陽聽著,只冷冷橫了一眼過去:

  「諸位,我能讓你們來,便能讓你們散,若不聽號令……」

  他眸光一沉,厲聲冷喝:

  「立刻便重歸消散,魂歸天外天,永世只做孤魂野鬼。」

  池中靜了一瞬。

  「放你娘的屁!」又一個大漢猛地站起,梗著脖子吼道。

  「你爹豈是你能支配的!」

  陳陽一眼掃過去。

  只一眼。

  那大漢剛剛凝實的業力身軀,砰的一聲轟然炸開,碎作漫天光點,呼呼卷回天外天!

  「你……你敢毀我業力之身!」光點裡傳來氣急敗壞的叫罵。

  「你這黃口小兒……」

  陳陽再一眼瞪去。

  殺神道紅光一閃!

  那團光點直直向下墜去,墜過修羅道,墜過人間道,一路扎進地獄道沸騰的寒熱池裡。

  嗤的一聲,一縷青煙飄飄渺渺,散得乾乾淨淨。

  池中近萬軍士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個個嚇得臉色發白,大氣都不敢出。

  死寂之中,不知是誰先動。

  一位老兵單膝跪地,摘下頭盔抱在懷裡,聲音沙啞:

  「末將張虎,願追隨魔主。」

  緊接著又是一個:

  「末將李鐵山,願追隨魔主!」

  「末將趙黑子,願追隨!」

  「末將孫破,願追隨!」

  報名聲此起彼伏,鐵甲碰撞的悶響連成一片。

  跪下的身影,蔓延開去,一排又一排,到最後近萬人單膝跪地,齊聲高呼:

  「吾等,願追隨魔主!」

  聲勢震得星塵亂顫,殺氣直衝鬥牛。

  蜜娘怔怔望著這一幕,突然上前一步:

  「陳陽,你讓他們追隨是什麼意思?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陳陽卻沒答話,轉過身朝韓文恭恭敬敬一拱手:

  「祭酒前輩。」

  韓文一愣:「怎麼了?」

  陳陽猶豫了一下,才道:

  「晚輩有一問,雙月皇朝之中,祭酒雖不上陣殺敵,但兵家廟算勝負之道,應當通曉?」

  韓文捋了捋鬍鬚,頷首道:

  「老夫雖為祭酒,此道卻是自幼爛熟於心。」

  陳陽滿意點頭:「那便請前輩替我算一算。」

  韓文神色一怔:「算什麼?」

  陳陽眸光一閃,望向遠方那片紅膜結界:

  「若我領著這近萬業力軍士,從這天外天殺下去,殺向西洲迦樓羅三人。」

  「勝負,有幾成把握?」

  這話落下的瞬間,蜜娘猛地瞪大雙眼,滿臉驚詫。

  韓文也怔在原地,錦安與陳長生齊齊望過來。

  他們看見了陳陽的眼神。

  那裡面的決意,像是在心裡壓了太久……太久,此刻終於落定。

  「混帳!」蜜娘先一步喝出聲。

  「你發什麼瘋?!」

  「你今夜好不容易從迦樓羅手裡逃出來,怎麼反倒要殺回去?你這不是自己送上門去!」

  陳陽緩緩道:

  「逃是逃出來了,可往後呢?」

  「那迦樓羅奪我道基,此番僥倖逃脫,他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這紅膜結界只封得住天頂,東土與西洲之間仍有縫隙。」

  「若他像陛下一般,尋著縫隙找來尋仇,我又當如何?」

  蜜娘頓時啞口無言。

  陳陽聲音又沉了幾分:

  「我如今修為尚淺,要修到能與妖皇爭鋒的地步,少說也要數百年。」

  「這數百年裡,他一直惦記著我的性命,我便是打坐,也安不了心。」

  他說著眸中閃過冷光,望向遠方,像是要穿透紅膜結界,望進無盡海底。

  蜜娘不假思索道:

  「你覺得有危險,便入妖神教!我庇佑你!」

  她越說聲音越軟:

  「你若是不願意,大不了……我們兩個都不回去了,我不回西洲,你不回東土,這天外天星海遼闊,那迦樓羅還能尋來不成?」

  韓文也勸道:

  「也可隨老夫去雙月皇朝,那迦樓羅不過一方地界,自封的妖皇罷了,雙月皇朝,他萬萬不敢得罪!」

  陳陽卻搖了搖頭:

  「凶禍是躲不過的,況且……」

  他聲音一點點低下去:

  「那迦樓羅煉化了白猿師兄,又害了小師傅,他們二人數次救我性命,你讓我,如何安心躲著?」

  話說到最後,輕得幾乎聽不見。

  片刻後他重新抬頭,看向韓文:

  「祭酒前輩,算一算吧,你方才借玄光鏡,應當也見過迦樓羅一方長生教,地窟一眾妖修的威勢,請前輩為我算一番。」

  韓文神色幾度變幻,終究長嘆一聲,扳起指頭一條條,細細道來:

  「那些地窟妖修五蟲萬類,生於日月之下,今夜雖借了月光,但天尚未亮,實力只算折半。」

  「我雙月軍士驍勇更勝一籌,如今又值滿月,月華正盛。」

  「你雖是第二次點將,不及第一次凝實,但能引動殺神道為助,可堪一戰。」

  「只是……」

  他看了看陳長生與錦安,又望向遠方,深吸一口氣:

  「西洲妖修凶性頑劣,詭譎多端,這般算來……約莫六成勝算。」

  六成。

  陳長生與錦安同時一震,面面相覷。

  周崇臉色也變了。

  蜜娘怔怔望著陳陽。

  陳陽卻只是眸光一沉,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

  「既是六成,那……大可一試。」

  韓文與周崇齊齊一怔,臉上寫滿錯愕。

  道台上一時寂然無聲。

  韓文心裡五味雜陳。

  他在雙月皇朝做了千年祭酒,大大小小的戰事見過無數。

  雙月皇朝興兵討伐,先手一方須有八成把握,才敢動兵。

  只因先手易勢,後手難測,其中變數誰也參不透。

  八成尚且不穩,何況六成?

  這其中變數太多,兇險難料。

  他幾次想開口勸說,可話到嘴邊,望著陳陽那雙冷冷的眼眸,忽然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勸得動他嗎?」

  眼前這人,修為雖淺,卻已是真正的魔主。

  魔主的決意,哪裡是他一個祭酒能勸轉的?

  韓文心頭一顫,終究把滿腹言語,全咽了回去。

  陳長生也察覺到了。

  陳陽身上那股決絕之意,比方才更盛。

  他看了看錦安,錦安也正望過來,師徒二人對視一眼,都想開口,卻都不知從何勸起。

  就在這時……

  「混帳!」

  蜜娘一聲呵斥,貫穿了滿台死寂。

  她一步跨到陳陽面前,抬手指著他鼻尖,指尖抖了抖:

  「陳陽,今夜我忍你夠久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氣息都急得發顫:

  「我要封你天心,是盼你凡事三思而後行,你不肯!」

  「你要勾連殺神道,成就魔主,我攔不住你,也由著你!」

  「你吃軟不吃硬,我便好聲好氣地哄你!我堂堂鬼皇,把能說的軟話,全說盡了!全說盡了!」

  她越說越急,聲音越拔越高,到後來氣得面紅耳赤:

  「可你呢?還是這般急功冒進,一意孤行!你當真就這般,不知死活?」

  「你的命是你一個人的嗎?我費了多大力氣,才把你從迦樓羅手裡搶回來,你倒好,轉頭就要自己送回去!」

  「你是不是非要,我眼睜睜看著你死,才甘心?」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吼完,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眼眶紅得嚇人,卻硬是沒掉一滴淚,就那麼死死盯著他。

  陳陽靜靜聽著,目光淡然,等她吼聲落盡,才緩緩搖了搖頭。

  隨即他轉過身,面向池中近萬軍士。

  手中長戟一橫。

  「諸位。」

  只兩個字,池中的喧譁便像被一刀斬斷。

  「可願隨我,一道征戰?」

  池中靜了一瞬。

  隨即如沸油潑入冷水,轟然炸開。

  一名軍士猛地將手中長戈往地上一跺。

  咚!

  那聲悶響像擂響了第一通戰鼓。

  緊接著,千百杆長戈齊齊頓地:

  「願!」

  「願!」

  「願!」

  頓戟之聲如雷貫耳。

  那些軍士臉上燃著瘋狂的血光,他們骨血里本就流著征戰的血脈,為雙月皇朝生生世世,征戰不休。

  此刻被陳陽一句話,盡數點燃。

  咆哮聲匯成洪流,震得整座道台都在戰慄:

  「吾等,願隨魔主!」

  韓文看得心神劇震。

  這便是魔主的威勢嗎?

  一念動,萬人隨,這殺神道,已是徹底認了主。

  他正自驚駭,突然……

  一股強悍氣息轟然炸開!

  是妖皇的血氣!

  蜜娘周身血氣轟地翻湧開來,起初只是一縷,轉瞬便暴漲凝聚,裹住周天。

  她腳下血湖寸寸膨脹,翻湧之間竟化作大江奔騰之勢,借著漫天星海,鋪天蓋地壓了過來!

  「混帳!」

  血氣如浪,兜頭罩下。

  陳長生,錦安臉色齊變,韓文,周崇驚得連連後退。

  陳陽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血氣,迎面襲來,那是妖皇的威壓,壓得他連手指都動彈不得。

  下一瞬,蜜娘身形已掠至他面前,伸手便抓:

  「陳陽,你哪裡也不准去!」

  就在這一抓,將要落下的剎那……

  天穹星光驟亮一點,璀璨奪目。

  蜜娘腳下的血湖,頃刻消融。

  她周身的血氣,像被更龐大的星光壓著,一點點盡數收斂回體內。

  陳陽眼前一晃,只覺一片星光掠過。

  鳳清都的身影便隨著那片星光,一步步凝實。

  方才她還在石凳上休憩,此刻竟已徑直站在了蜜娘跟前,一隻手死死按在蜜娘肩頭。

  「好兒媳,你想對我孩兒做什麼?」

  蜜娘瞳孔一縮,反手便掙。

  她掙了幾下……

  可那隻按在肩頭的手重如千鈞,紋絲不動。

  虛境的威壓如天穹傾落,壓得她渾身氣血都滯澀了,半分力氣都提不起來。

  「這……」

  一旁翠翠幾個小丫頭,看得目瞪口呆,齊齊掩住嘴:

  「老夫人和夫人……這是要打起來了?」

  她們急得團團轉,眼睛瞪得溜圓,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眼巴巴望著。

  蜜娘咬著牙,嘶啞怒喝:

  「混帳!你放開我!」

  「陳陽!你讓這女人放開我!」

  她望著鳳清都,眼裡儘是怒火,可再憤怒也掙不脫,星光落下的那一刻她便明白,自己不是此人的對手。

  一個能為陳陽逆天改命的存在,豈是她能抗衡的?

  陳陽立在一旁靜靜看著。

  看著鳳清都按在蜜娘肩頭的手,兩個女人就這般僵持。

  他什麼都沒說,神色一片平靜。

  道台上,罡風呼嘯而過。

  星光落在蜜娘臉上,將她的狼狽,照得一清二楚。

  她臉頰漲得通紅,眼白里爬滿血絲,鬢邊髮絲散了幾縷,黏在汗濕的頰邊。

  她就那麼定定望著陳陽,眼中又怨,又委屈。

  半晌,她冷哼一聲,聲音發啞:

  「我厭死你了。」

  陳陽心口猛地一顫,生出幾分不忍。

  「好了,娘親。」他低聲開口。

  「放開她吧。」

  鳳清都目光落在他臉上,見他點頭示意,這才鬆了手,退到一旁,神色仍有些茫茫然,像還沒睡醒。

  翠翠幾個小丫頭這才敢湊上前來。

  幾顆小腦袋在三人之間轉來轉去,看看陳陽,看看蜜娘,又看看鳳清都……

  最後一咬牙,帶著三個小姐妹碎步挪到鳳清都身後,齊齊站定。

  幾個小丫頭心裡門兒清,老夫人輩分最高,站在她身邊總沒錯。

  也不上前勸,只安安靜靜站隊。

  蜜娘與陳陽仍在原地對峙。

  誰也沒說話。

  氣氛沉凝得像結了冰,連身後萬餘軍士都覺出不對。

  他們本想催問何時出征,可陳陽身上散出的寒意,硬生生把話全堵了回去。

  「還給我。」蜜娘忽然開口。

  陳陽一怔:「什麼?」

  蜜娘抬起眼,眸子裡冷得沒半分溫度,直直落在他身上:

  「你的骨,是我一截一截塑的。」

  「你的五臟六腑,是我一縷一縷凝的。」

  「你的血肉,也是我以太陰鍊形之法,重煉的。」

  她每說一樣,聲音便低一分:

  「現在,都還給我。」

  她雙手往前一攤,掌心向上,大大方方地討要。

  陳陽望著那雙手。

  就是這雙手,在漫天月華下為他接骨塑身,凝脈煉血,熬了不知多少心神。

  沉默間,韓文快步上前要勸。

  「可以。」陳陽終於開口。

  話音落下,周遭靜得駭人,韓文與周崇眼睛同時瞪圓。

  「不可!」韓文急得直跺腳。

  陳陽卻像沒聽見,望著蜜娘淡淡道:

  「這條命本就是陛下給的,陛下想要什麼,只管拿去便是。」

  他說得又冷又硬,聽不出半分留戀,說完還輕輕嘆了口氣。

  「混帳!給我站住!」韓文撲上來要攔。

  「滾!」蜜娘一眼瞪過去,血氣轟然盪開,硬生生將韓文幾人逼退三步。

  陳長生也是滿臉驚駭,只有錦安立在一旁,一言不發靜靜看著。

  蜜娘一步步走到陳陽跟前。

  她抬起手,指尖探向他頭頂,掌心血氣纏繞,翻湧不息:

  「你當真……不怕?」

  鳳清都站在一旁怔怔看著,竟沒有半分阻攔的意思。

  她只望著蜜娘那隻手,那手上是妖皇層級的力道,血氣一吐,灰飛煙滅不過一念之間。

  陳陽不躲,只抬眸靜靜望著她。

  四目相對。

  半晌,蜜娘手掌猛地拍下!

  「啪!」

  那一掌卻拍了個空!

  掌風擦著陳陽耳畔重重砸在虛空里,空氣都被震得炸開,一圈圈漣漪自她掌心蕩開,一層疊著一層。

  陳陽髮絲被掌風掀起,再悠悠落回肩頭。

  蜜娘收回手,猛地背過身去。

  「走便走,誰要管你,我再也不想同你打交道,厭死你了。」

  說罷,她再沒看陳陽一眼,徑直走到旁側石凳坐下。

  提起茶壺給自己斟茶,茶水注入杯盞時,她的手有一瞬間抖了一下。

  她端著茶杯背對陳陽,慢慢飲著,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陳陽望著她的背影,許久沒有說話,半晌,轉過身,面向池中萬軍。

  抬手,長戟向天一指:

  「隨我出征!」

  錚!

  前排第一柄長戈,率先斜舉,戈刃映著星光寒芒乍現。

  緊接著十桿,百杆,千杆,萬杆長戈齊齊斜指天穹,寒芒連成片片霜海。

  甲衣碰撞聲,密密麻麻,旌旗虛影獵獵翻卷,殺氣直衝霄漢,連天上那顆血色星辰,都似被映得更亮了幾分。

  陳陽轉身,正要離開星空道台。

  鳳清都跟了上來,溫聲道:

  「孩兒,你要去哪裡?」

  陳陽回頭看她一眼,聲音平淡:

  「去討伐三個惡徒,之前同娘親說過的,三個很壞很壞的傢伙……」

  他說著神色微緊,望著鳳清都:

  「莫非娘親,也要攔我?」

  鳳清都搖搖頭,笑得柔和:

  「怎麼會,孩兒想做什麼,娘親便跟著你一起去。」

  「我呀,定要好好護著孩兒。」

  陳陽望著她,神色震了震。

  「不可!」韓文忽然出聲。

  他上前一步,望著鳳清都,語氣小心翼翼,帶著幾分敬畏:

  「您……您怎能同去西洲那種蠻荒之地?」

  周崇默默看著,自然也留意到了韓文這崇敬的態度。

  陳陽也有些猶豫。

  他嘴上說大可一試,心裡卻清楚此去變數極多。

  若能帶上鳳清都……

  鳳家天君的肉身,涅槃仙法,再加上她體內那尊虛境存在,勝算自然大增。

  只是……

  她今夜為自己改命格,耗損極重,他本想讓翠翠幾個服侍她好生歇息。

  望著鳳清都眼中的堅持,他心裡翻來覆去,終究問了一句:

  「娘親身子可吃得消?若是累了……」

  「不累。」鳳清都答得飛快。

  「護著孩兒,我不累。」

  她說著便貼上來,輕輕挽住了陳陽的手。

  姿態親昵自然,倒真像一對嫡親母子,鳳清都仰起臉沖他笑,眼裡沒有半分生疏。

  陳陽一時恍惚,沉默半晌,才低聲道:

  「好,等今夜過後,便讓娘親好好休憩。」

  鳳清都彎起眼睛,笑得更歡了。

  韓文眸光閃爍,還想再說什麼,陳陽回頭看向他,語氣淡淡:

  「祭酒前輩,我行事自有分寸。」

  「此人身份尊貴,祭酒前輩雖未明說,我卻看得出來。」

  韓文神色幾番變幻,諸多話語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咽了回去。

  他看了陳陽半晌,長嘆一聲,一揮衣袖背過身去,不再多勸。

  陳陽轉過身正要動身,身後突然傳來一串細碎腳步聲。

  回頭一看,翠翠四人不知何時跟了上來。

  四個小丫頭擠成一團,站在幾步開外你推我搡,誰也不肯先上前。

  見他回頭,又齊齊往後縮了縮,像四隻受驚的小鳥雀。

  「你們四個跟來做什麼?」

  翠翠被姐妹們推到前頭,絞著衣角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蚋:

  「我……我們……跟著老爺。」

  她說著悄悄朝蜜娘的方向,瞟了一眼。

  陳陽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蜜娘仍坐在那方石凳上,背對著眾人,冷著一張臉。

  從方才到現在,她連頭都沒回過一次,仿佛陳陽去往何處,全與她無關。

  陳陽心裡忽然就透亮了。

  這四個小丫頭是業力凝的肉身,從前活在人間道,如今到了陌生的天外天,滿台都是氣息沉凝的凶人,隨便哪個動一動手指,都能讓她們灰飛煙滅。

  不跟著自己,又能跟著誰?

  星海茫茫,她們只認得他一個。

  「罷了。」陳陽輕聲道。

  「你們便跟在老夫人身邊吧。」

  翠翠四人如蒙大赦,連忙小跑上前,一左一右擁住鳳清都。

  小丫頭們把脊背挺得筆直,竟真擺出了幾分護衛的架勢。

  一行人便這般浩浩蕩蕩,準備往西洲去。

  眾人剛凌空飛起,沒掠出多遠……

  「陳陽!」

  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陳陽回頭,見陳長生竟追了上來,衣袍被罡風鼓得獵獵作響,就那麼懸在星海之上。

  「祖師。」陳陽轉過身,朝他拱手一禮。

  「有何吩咐?」

  陳長生嘴唇動了動。

  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身七殺星甲上,又移回來,來回看了幾遍,才啞聲道:

  「我……隨你一道下去。」

  陳陽搖了搖頭。

  他這一生受這位祖師庇佑的恩情,實在太多。

  今夜遭雷劫肉身化灰,也是祖師跨界來救。

  可正因為如此,他更不能讓祖師跟著涉險。

  「祖師的心意,弟子明白。」陳陽聲音很輕。

  「先前多謝祖師救我性命,只是下方沒有適合祖師降臨的肉身,祖師乃雙月皇朝祭酒,並非征戰軍士,實在不必隨弟子下去,冒這無謂的風險。」

  陳長生聽了,深吸一口氣,又輕輕吐出。

  「好。」他點了點頭,出聲叮囑。

  「那你們務必小心,迦樓羅的雷法,對業力凝聚的陰魂之身,克制極重。」

  這一點陳陽自然清楚。

  這些軍士最怕天雷,他也在想法子……

  蜜娘從鳳清都身上搜刮來的符籙,應當能抵擋一二。

  「不必憂心。」陳長生突然袖袍一抖,萬千片瑩白甲衣,自虛空中浮現,薄如蟬翼,泛著柔光。

  「這蠶甲青衣,能避雷,防水,御火,你讓軍士們穿上便是。」

  陳陽當即一怔,錯愕地望向他:「祖師,這衣裳是……」

  陳長生神色微窘,別開了臉。

  錦安上前一步笑著解釋:「都是師尊親手織的。」

  陳陽更茫然了。

  陳長生咳了一聲,才不自然地開口:

  「南天陳家有片桑林古地,一些修為不佳的弟子,便分去織衣,早年落魄時,我也靠這門手藝,貼補了不少靈石。」

  說到這裡,他越發不好意思,聲音也低了幾分:

  「恰好畜生道里有參天古桑,桑林里養著青蠶。」

  「過往數百年我在青銅大殿閒來無事,便織了許多衣衫,經業力洗鍊之後,倒也能用。」

  錦安又點頭道:「我平日的衣衫,除了祭酒大人送來的,便是師尊親手所織。」

  陳長生聽完,愈發不自在,側過頭,假裝去看別處的風景。

  陳陽愣了愣,隨即恭恭敬敬,俯身一拜。

  「弟子多謝祖師。」

  陳長生望著他,悵然一笑:

  「我實在沒想到啊……我在殺神道被困數百年,外界還有我留下的道統,還出了你這麼個……小徒孫。」

  說到小徒孫三個字時,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陳陽聽著,心裡也湧起幾分感慨。

  陳長生在青銅大殿,守了數百年,突然有一日,知道東土還有自己的道統傳人,那滋味想必複雜至極。

  「今夜事急,也沒來得及與你敘舊。」陳長生悵然道。

  陳陽笑了笑:

  「弟子已入籍雙月皇朝,將來有的是機會。」

  陳長生聽了卻沒接話,反而沉默半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其實……我當初並不想見你走到這一步。」

  陳陽一愣。

  「你忘了嗎?」陳長生望著他,目光幽幽。

  「我當初說過,這殺神道積攢了無數歲月的業力,你成就魔主,業力貫身,我怕你……受不住。」

  「到那時,你便要永生永世拜入雙月皇朝,為它征戰,生生世世,永不解脫。」

  陳陽沉默片刻。

  罡風從二人之間穿過,捲起星塵,又散入無邊星海。

  「那是將來的事。」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眼下,顧不得那麼多。」

  陳長生看著他,低聲道:「陳陽,你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陳陽不解。

  「說不上來。」陳長生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他。

  「或許是天心通暢之後,你本性里的東西,透出來了,你本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從前被那針壓著。」

  「或許,你才是真真正正,契合這殺神道的人。」

  陳陽默不作聲,只點了點頭。

  陳長生又盯了他一會兒,淺淺一笑:

  「你這一身七殺星甲,再配上這幾樣神兵,倒真襯你,有幾分魔主風範。」

  陳陽低頭看了看自己。

  血甲沉紅,長戟如墨,映在漫天星光里,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幾個時辰前他還是個肉身化灰的真靈,今日卻披甲執戟站在星海之上,領著一支能踏碎虛空的軍伍。

  「魔主風範嗎……」他搖了搖頭。

  「或許吧。」

  正說著,陳陽又想起一事,轉頭問道:

  「對了祖師,您先前提過,為雙月皇朝征戰,有一項獎勵,喚作……第二命?」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長生與韓文同時變了臉色。

  周崇耳朵極尖,立刻湊了過來,兩眼放光:

  「第二命?什麼第二命?」

  韓文連忙朝他使了個眼色,又輕輕咳嗽一聲。

  陳長生咳了一聲,含含糊糊道:

  「哦,那東西啊……的確能逆天改命,只是……手段有些旁門。」

  他說得語焉不詳,和從前一樣,顯然不願深談。

  陳陽見狀也明了,擺了擺手:

  「祭酒前輩,不肯將那東西交予我,必有道理。」

  「這世間機緣,該拿的拿,強取只會引火燒身,如今我有七殺星甲,還有這些法寶古兵,已經足夠了。」

  他說得極淡,仿佛那第二命,當真與他毫無干係。

  陳長生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欣慰:

  「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我原先還擔心你只知冒進,如今看來,你雖性子急了些,卻並非一味莽撞,還知進退,很好!」


  「激流勇進,也是迫不得已。」

  陳長生望著他,良久,也笑了:「你本性,終究沒變。」

  陳陽笑著抱拳一拜,掃過眾人:

  「祭酒前輩,周司徒,在下告辭。」

  他又看向陳長生與錦安:「祖師,小師叔,我去去就回。」

  韓文終究忍不住,急急上前兩步,顫聲道:

  「陳陽,切記!天亮之後萬萬不可再與那三尊妖皇動手!」

  「天亮之後月華衰減,日光掩了殺神道星光,到那時星力難通地界,天之威灌不下來!你這些軍士勾連不上殺神道,便無以為繼!」

  「此消彼長,那三尊妖皇借日月天光,修為必定大漲!到那時兇險至極!」

  「切記!切記啊!」

  陳陽重重點頭:「是,陳陽記住了,多謝前輩提點。」

  話音裡帶著真切的謝意。

  點頭之後,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又飄向遠處,蜜娘的背影。

  她還是背對著他,坐在那方石凳上一動未動。

  可不知為何,隔得老遠,他竟能感覺到她肩背微顫,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又急又重。

  陳陽喉結動了動,終究沒去道別。

  「好了。」他低聲道。

  「走吧。」

  一行人沒入星海深處。

  直到陳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星光里的那一刻……

  蜜娘才緩緩轉過身。

  她從石凳上站起,怔怔望著他遠去的方向。

  下一瞬,她徑直走到韓文跟前。

  老祭酒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兩步:

  「臨,臨道友,你這是……」

  「你那玄光鏡,拿出來。」蜜娘盯著他,聲音冷硬。

  「我要看。」

  「哦……對對對!玄光鏡!」韓文忙不迭從袖中摸出銅鏡。

  鏡面波光流轉,漸漸顯出一道身影。

  正是陳陽。

  他披一身暗紅血甲,領著隊影穿行在星海之間,星光落在甲冑上,泛起一層淡血芒。

  蜜娘死死盯著鏡面。

  看他披甲執戟穿行星海,忽而回頭對身後軍士說些什麼,那血甲上的星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方才她還說厭極了,再也不想打交道。

  可此刻目光卻像黏在了鏡面上,半分也移不開。

  韓文與錦安對視一眼,誰也不敢出聲。

  連周崇都識趣地別過臉,假裝研究起了棋盤。

  過了許久,蜜娘才冷冷哼了一聲:

  「這小人兒,當真討人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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