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天透地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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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山君與陰離夫人,半點摸不著頭腦。

  有姻緣又如何?值得笑成這般失了儀態?

  二人齊齊看向迦樓羅。

  他們在地窟瀕死之際,全仗迦樓羅的手段,助他們領悟涅槃,心裡對這靈童本就有幾分敬畏。

  陰離夫人嗤笑一聲,先開了口:

  「瞧你說的,有姻緣便修不得經了?那我身邊男子從未斷過,豈不是早該修為盡廢了?」

  她說得放浪,眼波斜斜掃過,帶著幾分撩人的意味。

  迦樓羅神色如常,淡淡道:

  「你不一樣,你過往和那些男子的牽絆,都太淺。」

  「不過是草尖承露,風一吹就散了,何曾留下過痕跡。」

  他指尖捻開宣紙,十六字誓言金光流轉:

  「這二人的姻緣,乃是以婚契為憑,天地為證,那等印記入骨入魂,與那些浮花浪蕊的一夜之歡,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陰離夫人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

  「尋常粗淺法門自然無礙,便是蘇無燼那些神通,也不受影響。」迦樓羅說到這裡,嘴角又勾起笑意。

  「可真正的上乘核心佛法,需得靈台清淨,外緣沾染,他便修不得了。」

  他說著站起身,白袍獵獵作響:

  「原本還忌憚幾分,如今看來,倒是不必了。」

  「好好準備吧,等天亮之後,我便親自登門,拜訪一下諸位西洲妖皇。」

  陰離夫人一愣:

  「拜訪?你莫不是要效仿龍皇?」

  他們三人困在地窟時,也零星聽過龍皇的事跡。

  迦樓羅冷冷一笑:

  「我可不是上門打殺的,本座此去,是為了傳教。」

  這話一出,巴山君與陰離夫人皆是一怔。

  傳教?

  如今西洲妖皇各掌大教,勢力盤根錯節,這長生教剛出地窟,便要往妖皇的地盤傳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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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二人也不好多言,只能任由他笑,各自重新盤膝坐好。

  洞府外,海流無聲翻湧。

  距天亮,還有大半個時辰。

  待到天明日光普照,他們三人便能徹底恢復傷勢,屆時長生教正式立教,便要在這西洲正式嶄露頭角。

  二人這般想著,閉目入定。

  洞府里,迦樓羅的笑聲連綿不絕,一圈圈漾開,順著海流往海面上浮去。

  ……

  天外天,道台之上。

  鳳清都的手,已穩穩扣住蜜娘的手腕,那枚銀針懸在陳陽眉心前半寸。

  寒意絲絲縷縷漫下來,順著眉心直入心田。

  「萬幸。」陳陽鬆了口氣。

  蜜娘卻不肯罷休。

  另一隻手猛地翻腕,指間又多出一根細長銀針,寒光一閃,比方才更快,直取陳陽眉心。

  可那隻手才探到半途,又被鳳清都捏住了手腕。

  兩隻手,全被制住了。

  陳陽看得怔怔出神:

  「蜜娘,你這是做什麼?」

  這陣仗他哪裡還看不明白,蜜娘竟是左右開弓,都要往他天心上扎。

  看著空氣中震開的細碎星塵,這力道顯然不輕。

  他心裡反倒糊塗了,蜜娘怎麼一門心思要拿針扎他。

  鳳清都也是先出手,後反應,這會兒還有些茫然,低頭看了看手裡握著的人,又抬頭看陳陽:

  「嗯?孩兒又不舒服了?你這娘子還要給他通竅穴?」

  她迷迷糊糊的,之前陳陽替蜜娘解釋過針灸的事,此刻便順理成章往這處想。

  蜜娘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眸光轉了轉,臉色忽然一軟,語氣也放柔了:

  「婆婆……你先鬆開我,好不好?」

  這稱謂出口的瞬間,陳陽當場怔住。

  遠處察覺動靜的幾人也齊齊望來,便是素來風輕雲淡的錦安,臉上也掠過一絲錯愕。

  倒是鳳清都覺得這稱謂再順理成章不過,孩兒的娘子喚一聲婆婆,本就該當。

  她指尖微動,似要鬆手,卻又頓住:

  「不對……」

  不知為何,直覺里還是不肯放,捏住蜜娘手腕的力道,半分沒松。

  蜜娘見狀,展顏一笑,說得自然極了:

  「你忘了呀,小相公天心那裡有些發悶,就是方才說的症狀,我來給他舒暢一下經脈。」

  鳳清都半信半疑,手上力道鬆了些許:

  「真的?」

  「自然是真的。」蜜娘笑得甜軟。

  陳陽汗毛都豎起來了,連忙打斷:

  「別別松!不能松!」

  「啊?」鳳清都不解,「為何?」

  「我……我……」陳陽吞了口唾沫。

  「我見了這針就頭疼,我暈針!」

  他也摸不透蜜娘為何非要扎他,可越是摸不透,越不敢讓她得手。

  蜜娘臉色一沉,冷聲道:

  「放開我。」

  「別放!別放!」陳陽連忙喊。

  鳳清都夾在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暈頭轉向,末了反倒把蜜娘的手腕抓得更緊:

  「不放……我孩兒讓我放,我才放。」

  蜜娘一陣氣結:

  「你怎麼就這麼聽你孩兒的話?半分主見都沒有?」

  鳳清都答得理所當然:

  「我當娘親的,不聽孩兒的,聽誰的?」

  陳陽聽得一怔,望向鳳清都的目光閃了閃,似在思索什麼,又瞟向遠方。

  蜜娘掙了幾下掙不脫,索性五指一捻,掌心裡兩枚銀針,登時化作細粉,簌簌從指間落下:

  「好了,手上沒東西了,可以放開了吧?」

  鳳清都卻還是不動,只拿眼睛看陳陽。

  陳陽望了蜜娘片刻,往後退了兩步,才對鳳清都開口:

  「好了,沒事了,放手吧。」

  得了準話,鳳清都才緩緩鬆開手。

  蜜娘退到一旁,揉了揉手腕,腕子上紅了一圈印子。

  陳陽看在眼裡,心頭微緊,想寬慰兩句,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最後反倒是蜜娘先開口,往前湊了兩步:

  「陳陽,你聽我說……」

  「等一下,別過來。」陳陽下意識往後又退半步。

  蜜娘腳步頓住,嘴角扯出一絲酸澀的笑意:

  「你在……怕我?」

  陳陽默不作聲,半晌,抬眼反問:

  「陛下,你莫不是……要抹去我今夜的記憶?」

  蜜娘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凝重:

  「並非記憶,你這肉身是重塑的,記憶都刻在真靈深處,除了真靈渾噩那一段,過往的記憶,抹不去的。」

  「那……你莫不是想阻我修行?」陳陽又問。

  蜜娘聞言,冷冷一笑:

  「我不是說了嗎,你靜心修行,三年之後必能結丹,我巴不得你早日結丹,多添壽元,又怎會害你?」

  陳陽更糊塗了:

  「那為何非要拿針扎我?此舉……我實在不解。」

  「既不為修為,也不為記憶……陛下,還能是為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旁忽然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

  「還有心性。」

  眾人轉頭望去,正是韓文。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被陳長生與錦安一左一右攙著。

  他望著鳳清都懷裡的陳陽,眉頭擰成疙瘩,胸膛劇烈起伏,半晌才硬生生壓下那口氣:

  「那天心……還能操控一個人的心性。」

  「天心者,道心之所系,心性之所依,連著人的根骨本性。」

  陳陽聽得茫然,下意識按住眉心,只覺千頭萬緒攪成一團亂麻。

  韓文看了他片刻,終於緩緩抬手指向道台之外:

  「陳陽,你現在,再試著勾連一次殺神道。」

  陳陽一怔:「再勾連殺神道?」

  他轉過頭,望向道台之外。

  那裡懸著一顆玄碩的星辰,正是殺神道。

  霧靄茫茫如怒海翻湧,星光沉凝如鐵,從星海盡頭沉沉垂落。

  星辰下方隱隱透著雲霧,便是修羅道所在。

  整顆星辰像一隻巨眼,望著天外天,怕是已經望了千年。

  蜜娘忽然厲聲開口:

  「你這老東西,在這裡胡言亂語什麼!」

  這聲呵斥來得急切,陳陽反倒愣了愣,轉頭看她:

  「陛下,為何不讓我勾連殺神道?」

  蜜娘抿著唇,沒答話。

  許久,許久。

  陳陽拍了拍鳳清都的手背,輕聲道:

  「娘親,放開我一下。」

  鳳清都望著他的眼睛,雖自個兒渾渾噩噩,神思不屬,卻見他眼底那抹執拗,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哦……好。」

  她鬆開了手。

  陳陽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道台邊緣。

  夜風拂過衣袍,月華披了他一身,他望著遠方那顆星辰,望了許久。

  終於,他盤膝而坐。

  坐下的瞬間,以他為中心,四下浮動的塵埃驟然一落。

  陳陽本以為,自己還要向韓文,請教這勾連之法。

  他盤坐在道台邊緣,夜風從星海深處卷過來,涼得徹骨,他卻渾然不覺。

  直到他抬起頭,望向那顆玄碩的星辰。

  不一樣了。

  他怔了怔。

  天心之中,再無半分滯澀,那股通透感從眉心深處漫開,萬般思緒剎那間,豁然貫通。

  他雙目微熱,瞳仁里泛起月華,一瞬之間,那雙眼睛亮得像懸了兩輪明月。

  道台就在這一刻震顫起來。

  一下,又一下。

  震動並不猛烈,可那顫動的韻律,竟活像一顆心臟在搏動。

  周崇眸光一凝,猛地轉頭:「老友,這是怎的了?」

  韓文沒有答話。

  他的肩頭被重壓碾著,壓得他喘不過氣。

  那壓迫感從道台邊緣盤坐的身影上,一寸寸漫開,覆了過來。

  韓文定睛望去,正對上陳陽那雙月瞳……

  他心頭劇震,千年的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

  雙月皇朝……臨行前的囑託……

  「七殺入廟,魔主臨世,知天而見,見地而驚。」

  陳陽卻充耳不聞。

  視線已然沉墜下去。

  一眼望穿,百重道台層層疊疊,如山嶽峙立。

  再一眼,貫穿而下。

  人間道的凡俗城池,萬家燈火,阡陌街巷,盡數在他一念之間鋪展開來。

  再沉神,便墜到了地獄道。

  寒熱池。

  池水正翻湧沸騰,無數紅白相間的泡沫此消彼長,層層疊疊往上冒。

  霧氣從池面蒸騰而起,綿綿往上瀰漫,滲進看不見的幽深之處。

  他認得這些池子。

  當年墜入地獄道,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它們。

  後來才知曉,霧氣之上便是餓鬼道,終年不見半分天光。

  而此刻,無論幾十丈淺池,還是上百丈深潭,盡數翻湧冒泡。

  像整條地獄道,都為他一人燒沸了。

  陳陽只覺身子忽然一輕,整個人飄了起來,只剩一縷縹緲業力,如煙似霧。

  這狀態他再熟悉不過……

  當年被黑龍大鎖,困在青銅大殿時,便是這般光景。

  眼前,青銅大殿一座接一座浮現。

  十座大殿裡,最靠近的兩座是空的。

  一座是鳳梧的業力化身住過,另一座是年輕祖師的。

  兩座空殿在霧氣里,若隱若現。

  剩下八座大殿裡,皆蓄著千丈寒熱池。

  池中端坐著那些他在地獄道見過的判官,個個閉著眼紋絲不動,宛若神像。

  就在陳陽望過去的剎那……

  八位判官一同睜開了眼。

  他們都是歷年殺神道試煉,百年順位第一的人物。

  此刻隔著沸騰池水,齊齊望向陳陽的方向,抱拳一拜。

  這一拜,寂然無聲。

  落在陳陽眼中,卻猛地炸開漫天星芒。

  無數星光齊齊亮起,刺得他渾身一震,像被人從大夢裡,一把拽了出來!

  他猛地睜眼。

  眼前的殺神道正在急速明滅。

  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

  輪轉速度快得驚人。

  周遭無數天外孤魂似是被驚動,蜂擁而來,嗚咽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陳陽怔怔望著,一時錯愕。

  蜜娘站在遠處,咬著唇望他,像是惱他不聽話,眼底卻藏著一絲緊張。

  陳長生與錦安,也察覺出不對。

  錦安低聲道:「師尊,你看這……是怎麼回事?」

  陳長生眯著眼望了半晌,沉聲道:

  「這殺神道與他的勾連,絕非尋常。」

  「錦安你有沒有發覺……這星光的明滅,竟隱隱合上了陳陽的吐納節奏。」

  這一語點破天機。

  一旁的周崇,即便來自大曜皇朝,對雙月皇朝試煉地,所知有限,此刻也猛地反應過來,失聲叫道:

  「對了!」

  「你看陳陽小友吐一口氣,星光便隨之一暗,深吸一口氣,星光便隨之一亮!」

  他越說聲音越抖,都變了調:

  「此乃……星落命宮之象……陳陽小友,即將七殺入廟啊!」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蜜娘怔怔望著這一幕,忘了言語。

  鳳清都歪著腦袋,一臉茫然,只覺得星星一閃一閃的,瞧著倒也好看。

  陳陽什麼都聽不見。

  他閉上眼,開始調整吐納。

  一吐,一吸。

  再吐,再吸。

  星辰的明滅起初還雜亂無章,漸漸地,竟跟著他的呼吸慢慢合上了拍子。

  到最後,幾乎完全隨著他胸口起伏,明滅同步。

  「陳陽。」韓文忽然開口,聲音穿過風聲,穩穩落進他耳里。

  「你試試,將這殺神道徹底點亮,它隨你呼吸,只是本能。」

  「要讓它全然亮起,須得隨你心意,由心駕馭。」

  「你試著想,將這殺神道握在掌中,它是你的……這顆星辰上的天授之力,該由你執掌。」

  陳陽默默頷首。

  他開始嘗試。

  呼吸本已與星光同頻,卻在下一瞬陡然變調。

  陳陽主動牽引星辰的明滅。

  轟!

  道台轟然震顫。

  霧氣一層層盪開。

  殺神道之中,每一處道途都在這一瞬生出感應。

  那感應如潮水從星辰深處湧出,一路震顫,傳遍整片天外天。

  血色星光愈發璀璨,氣魄鋪天蓋地!

  那星辰越亮越快,越亮越急,像是被陳陽的心念,一點點推到了極致。

  終於,在某一個瞬間……

  陳陽忽然睜眼,目光橫掃而過!

  那雙月瞳璀璨到極致,黑白分明。

  月華從他雙目之中傾瀉而出,如兩道通天光柱,直直照進殺神道的星體深處!

  下一瞬,那星辰驟然暴亮!

  亮到極致之後,便凝住不動。

  漫天璀璨,儘是血色光芒。

  寰宇之間,那顆星辰通體浸在血色里,莽莽的紅光從星體深處,翻湧出來,懸在眾人跟前。

  道台之上,陳長生倒吸一口涼氣。

  他守這殺神道七百年,仗著四生道基,六道輪迴之途他走得通透。

  這天外天的道台,他也來過不止一次。

  殺神道是什麼模樣,他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那顆星辰,從來都是沉暗色彩。

  千載歲月,它就那樣黑沉沉懸著,如死灰般寂滅。

  直到前一刻,它才開始明滅不定。

  再到如今……它竟徹底亮了。

  陳長生怔怔望著那顆血星,只覺一股熾烈的星曜之氣撲面而來,刺得眼眶發酸,心底竟生出幾分駭意。

  一時間,眾人都忘了呼吸。

  韓文的身子,在微微發抖。

  「契合度……竟至十成。」他聲音抖著,欣喜若狂。

  「這是……七殺入廟之象。」

  他仰著頭,痴痴望著那顆血星,喃喃自語:

  「老夫終於……終於等到了……」

  韓文守在這殺神道,已是千年。

  千年裡,他見過數位百年試煉的將星,可他等的,是那萬年難得一見的……

  韓文呼吸猛地一促,從胸腔深處,緩緩吐出兩個字:

  「魔主……」

  星海之中,雙月皇朝以星辰選才,代代不絕。

  契合六七成者,比比皆是。

  契合九成者,入朝便是上賓,威風赫赫,萬人敬仰。

  可九成之上,還有一重境界。

  十成契合,七殺入廟。

  韓文強壓著胸腔里翻湧的悸動,顫聲道:

  「等一下。」

  「陳陽,你……且先將這星光,斂一斂。」

  「老夫……還是不敢輕信,要再確認一番。」

  陳陽聞言,望了那顆血星一眼。

  心念微動。

  他眼底的光華一點一點沉落,那顆血色星辰也隨之黯淡下去,光輝漸漸收斂。

  韓文連連點頭,又顫著聲開口:

  「那你……再讓它亮起來。」

  陳陽不假思索頷首。

  心念再轉。

  眉心處一陣通透,像是有什麼無形的線,將他與那顆星辰重新勾連。

  只一瞬,那顆星辰又亮了起來。

  陳陽怔怔望著星辰,喃喃道:

  「為何會如此?」

  他滿心不解,轉頭看向韓文。

  韓文緩緩道:

  「從前,是因為你天心被那根長針封住了。」

  「那根針堵的,就是天心竅穴。」

  「老夫先前便覺著,你的氣息與這殺神道格格不入。」

  「那股殺伐氣,那股凜冽勁兒……對不上,原以為是契合度不夠,如今才知道,是你這天心被堵了一截。」

  「殺神道的契合度,看的是殺心。」

  「就像一條通途,你周身氣竅處處通暢,唯獨這天心,顯你心性的這一處不通,便不行。」

  「殺心透不出來,便勾不動這星辰。」

  心性。

  陳陽默念著這兩個字,緩緩側過頭,望向蜜娘。

  隔著半座道台,二人目光碰在一處。

  蜜娘眉尖微蹙,神色里藏著幾分難言的複雜。

  陳陽心裡翻湧著思緒……

  為何要封他心性?這天心鎖住的,又是怎樣的心性?

  他猜不透蜜娘的手段,想問,話到嘴邊卻怎麼都開不了口。

  心緒有些亂。

  天心這處竅穴,他修行之初便常常滯澀,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天心裡積了雜質。

  可眼下……

  一個可怕的念頭從心底浮起來:

  莫不是,不止今夜這一次?

  當初在天地宗外初見蜜娘時,她是不是……就已經動過手腳?

  甚至……更早?

  可更早的時候,他與蜜娘素不相識啊。

  陳陽心中一時雜念紛飛,可紛亂只浮了片刻,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罷了,我連這條命,都是她給的,計較這些做甚。」

  他眼底浮起一抹決意,轉過頭,望向遠方那顆星辰。

  道台邊緣,夜風捲起來。

  他黑髮無風自動,在月色里輕輕揚起。

  一身月白衣袂白得清絕,似謫仙自九天之上,踏月而來。

  他望著那顆星辰,望了許久,忽然喃喃:

  「這是我的……星辰!」

  他能感覺到,整座殺神道都隨他心念而動。

  那股力量從星體深處翻湧而出,源源不斷順著一條線,淌進他四肢百骸。

  里外通透,再無滯澀。

  陳陽正看得出神,忽然覺著手被人握住。

  他沒有側目,仍望著那顆星辰,眸光沉沉,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

  「陛下,你是來同我,解釋的麼?」

  可耳邊響起的,卻是一道蒼老的聲音:

  「嘿嘿,小友,老夫跟你商量個事啊……」

  陳陽一怔,低頭看去。

  自己的手,正被周崇雙手握緊。

  陳陽試著往回抽手,沒抽動。

  再掙扎,還是紋絲不動。

  這周司徒,握得當真死緊。

  陳陽慌忙往旁一瞥……

  蜜娘還站在原地,沒過來,只遠遠望著這邊,影影綽綽的,像是在生氣。

  陳陽臉色一沉,一眼瞪過去:

  「你抓我手做什麼,鬆手!」

  這一眼瞪過去,周崇只覺一股寒意,直衝腦門。

  更要命的是,前方那顆血色星辰,竟隨著陳陽這一怒,驟然一亮!

  那光芒從天而降,正照在周崇心口。

  周崇渾身一顫,慌忙鬆開手,踉蹌著連退兩步。

  周崇腳下站定,只覺後背浸出一層涼意。

  那一眼壓過來的壓迫感,他前些日子去南天鳳家,招攬鳳長離時才領教過。

  那等天驕人物,傲氣刻進了骨血里,掃你一眼都像在俯視塵泥。

  如今,竟在一個築基後生身上,又見了這般氣度。

  周崇到底是大曜皇朝的小司徒,很快便定住心神,擠出個笑臉:

  「啊,小友莫怪,是老夫冒昧了,其實是想與小友談一樁……生意。」

  陳陽一怔。

  一旁的韓文狐疑地望了過來。

  周崇不慌不忙捋了捋鬍鬚:

  「小友今夜才入籍雙月皇朝,這事韓文還沒往上報吧?」

  「既是沒報,便還有轉圜的餘地,依老夫看,不如……」

  他往前湊了湊,壓著聲音:

  「你入我大曜皇朝,如何?」

  話音落下,陳陽目光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

  韓文卻當場炸了鍋,吹鬍子瞪眼:

  「混帳!周崇!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你這老匹夫,慣會來撬我雙月的牆角!」

  周崇半點不惱,慢悠悠道:

  「什麼撬牆角?人還沒正式入籍,自然擇良木而棲。」

  「小友你聽老夫說,這韓文在雙月皇朝,本就得罪了大人物,你跟著他,能有什麼前程?」

  「不如隨老夫回皇都!」

  「大曜皇都繁華似錦,修行洞天福地任你挑,我大曜秘傳功法隨你取用。」

  「靈石嘛,雙月給多少,我大曜給雙倍!」

  他越說越起勁,又拋出籌碼:

  「還有道侶!皇都里的名門貴女,隨你揀選!」

  韓文氣得臉都漲紅了:

  「你……你放屁!什麼道侶!我雙月學宮的女修,難道還少了?」

  「你大曜有什麼好?鐵律森嚴,規矩多如牛毛,陳陽去了,還不被你們捆得動彈不得!」

  周崇冷笑一聲:

  「那也比跟著你強!」

  兩個老頭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凶。

  陳長生立在一旁,看著二人爭搶陳陽的模樣,心中莫名一陣舒暢,淡淡笑了笑。

  半晌,陳陽才淡淡開口:

  「好了。」

  輕輕兩個字落下,吵得面紅耳赤的二人,竟同時住了嘴。

  「多謝周司徒好意。」陳陽抱拳一禮。

  「只是,我對大曜皇朝並無想法。」

  「今夜既已入籍雙月,又生了月瞳,自然是要跟隨韓前輩的。」

  周崇愣住了,像是沒聽清:

  「你可想好了?」

  「這雙月皇朝能給你什麼?我大曜皇朝樣樣給你雙倍!功法,靈石,道侶……」

  道侶二字入耳的剎那,陳陽眸光微微一動。

  他心裡本沒有半分動搖,可不知為何,這一刻竟偏過頭,遙遙望了蜜娘一眼。

  蜜娘仍站在遠處,神色平淡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

  陳陽心底忽然泛出一絲悸動:

  「陛下似乎,在生氣……」

  陳陽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隨即搖了搖頭,重新看向周崇。

  「多謝好意,我還是留在雙月皇朝。」

  周崇不甘心,又翻來覆去勸了幾遍,陳陽的答覆卻一次比一次堅定。

  周崇終於嘆了口氣:

  「哎呀。」

  「老夫還以為……之前你天心被長針封著,內外不一,或許對我大曜皇朝還有幾分興趣,只是沒說出口。」

  「如今看來……」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是老夫想多了。」

  一旁的韓文早笑得合不攏嘴,上上下下打量著陳陽,越看越是滿意:

  「好好好!好得很!」

  「大曜皇朝這般利誘你都不為所動,陳陽啊陳陽,你不愧是我雙月命定的魔主,忠心可鑑!」

  他嘴上誇得響亮,心裡卻暗暗捏了把汗。

  方才周崇開的那些條件,他半分都拿不出來。

  如今陳陽仍站在他這邊,多半是看陳長生與錦安的面子。

  但無論緣由如何,這都是天大的好事。

  妙哉!

  韓文搓著手,笑呵呵道:

  「等天亮,老夫便傳訊回雙月皇朝,把此事好生稟報!」

  他說到這兒,眼角餘光不自覺掃向一旁的鳳清都。

  鳳清都還傻乎乎站著,一臉茫然地望著這邊。

  忽然,她像是回過神來,三兩步撲到陳陽跟前,整個人貼進他懷裡,腦袋抵著他心口,雙臂摟得緊緊的,乖得像只歸巢的小雀兒。

  陳陽身子一晃,猶豫片刻,還是抬起手,輕輕扶住了她的肩。

  韓文瞧見這一幕,眼角狠狠跳了一下,咬了咬牙,終究沒說什麼。

  陳陽將他神色變化盡收眼底,眸光微閃,卻沒作聲。

  鳳清都忽然仰起臉,滿眼關切:

  「孩兒,你還有沒有什麼不適?」

  陳陽搖了搖頭。

  鳳清都笑得溫軟:

  「方才我就說,你定是我孩兒。」

  陳陽順著話頭笑了笑:「為何呀,娘親?」

  「因為星辰啊。」鳳清都答得理所當然,伸手指向天盡頭那顆血色的殺神道。

  「這顆星辰,本就是屬於我孩兒的東西。」

  她說這話時信誓旦旦,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陳陽眸光閃爍了一下:

  「哦?為何說,殺神道……是屬於我的?」

  他心中微動,側目掃過周遭。

  祖師與小師叔二人茫然不解,周崇一臉困惑,唯獨韓文,眼底快速掠過一絲精光。

  陳陽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鳳清都每提起殺神道,韓文的神色便要變上一變。

  把這一切串起來……

  韓文的忌憚,還有鳳清都體內那女子的虛境修為。

  陳陽心裡愈發肯定,暫借鳳清都軀殼的那天外女子,身份必定尊貴至極。

  而她口口聲聲喚的孩兒,恐怕也與這殺神道,脫不了干係。

  陳陽正暗自思忖,眼角餘光瞥見韓文臉色沉沉的,目光落在鳳清都環住他腰間的手上。

  他略一思索,輕輕掰開了那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娘親。」他放軟了聲音。

  「站久了,過去坐會兒吧。」

  鳳清都懷裡一空,登時垮下臉:

  「怎的?孩兒是嫌娘親了,不想讓我摟著了?」

  她說著便又要往前湊。

  陳陽指尖輕輕扶住她的肩,將人推回去半寸:

  「不是啊娘親,只是你我太過親昵,不成體統。」

  鳳清都不解地眨著眼:

  「怎就不成體統了?娘親摟孩兒,母子相親,本就是天性……」

  「可是娘親。」陳陽嘆了口氣,把臉湊到她面前。

  「你看看我,如今都多大了?」

  「咦?」鳳清都仔細打量他半晌,像是才反應過來。

  陳陽溫聲道:

  「都長這麼大了,母子之間也要避嫌,再這般摟摟抱抱,不像話。」

  鳳清都被他說得有些赧然,縮了縮脖子,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個遍,忽然拍了下額頭:

  「咦?對呀……孩兒都長這麼大了。」

  陳陽點點頭,扶著她在石凳上坐定,語氣溫軟:

  「來,就坐著說話,我哪兒也不去。」

  鳳清都愣了愣,半晌才乖乖點頭:「好。」

  一旁的韓文瞧見這一幕,長長舒了口氣。

  陳陽看在眼裡,沒作聲。

  正沉默間,鳳清都忽然探過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眉心,蹙著眉,語氣里滿是擔憂:

  「這裡可還有不適?」

  「娘親方才想起來,再怎麼不舒服,也不能拿針往天心扎,銀針渡氣最是兇險,碰不得的。」

  陳陽擺了擺手,示意無礙。

  他又朝蜜娘那邊瞥了一眼。

  蜜娘仍立在遠處,冷著張臉,自打方才他勾連殺神道起,便沒給過他半分好顏色。

  「陛下這是……不搭理我了?」

  陳陽心中一陣悶堵。

  他約莫知道那銀針的用處,蜜娘是想借針壓住他的心性,許是怕七殺入廟太過兇險,才出此下策……

  可她若是擔心,哪怕罵他幾句,他心裡都踏實些。

  偏生她就只冷著張臉,半句話都沒有。

  陳陽心底那點不痛快,便越積越濃。

  自己七殺入廟,入籍皇朝,本是天大的喜事,他還盼著蜜娘能跟著高興……

  正出神間,韓文忽然湊上前來,眼睛亮得驚人:

  「陳陽!」

  「我想起來了!這殺神道還有鎮道神兵!」

  「那身鎧甲喚作七殺星甲,是歷代魔主相傳的至寶,刀槍不入,殺伐不侵!」

  「還有一桿破軍神戟,戟出則萬軍辟易,神勇無匹!」

  他越說越急,腳都往外挪了:

  「那寶貝就封在下方道台附近,眼下時辰正好,老夫這就走一趟,取來給你!」

  說著他一把拽起陳長生與錦安,火急火燎往道台外走。

  陳長生一步三回頭:

  「哎喲,你拉我作甚?我還沒跟陳陽多說兩句呢……」

  韓文拽得更緊:

  「說什麼說!先把東西取到手,比什麼都要緊!」

  陳陽望著三道身影,沒入修羅道霧氣里,忽然有些恍惚。

  之前,他契合度九成五時,韓文也不過退讓一步,允他勾連殺神道,入籍雙月。

  如今自己七殺入廟,這老祭酒的態度便天翻地覆。

  想來是周崇當眾招攬,讓韓文多了幾分危機,才急著拿法寶留人。

  陳陽心中只覺有些好笑。

  他本就不在意什麼法寶,祖師與小師叔都在雙月皇朝,他斷不會去什麼大曜皇朝。

  不過韓文這般趕著送禮,他也沒阻攔,既已入籍,應得的東西,拿著也不手軟。

  道台上漸漸靜了下來,只剩周崇一人。

  陳陽轉過頭,先開口道:

  「周司徒不必再費神了。」

  周崇訕訕笑了笑:

  「好好好,小友心意已決,老夫自然不勉強。」

  他輕嘆一聲,走到旁側石凳坐下,給自己斟了杯茶,捧著慢慢道:

  「不過說起來,我這老友倒是好福氣。」

  「老夫這般挖牆腳,你都半分不動搖。」

  「將來他也不必像我防鳳長離一般,天天怕你生了反骨。」

  他抬頭望向陳陽,搖了搖頭:

  「這點,足夠我那老友放一百個心了。」

  他二人雖分屬兩朝,常有爭端,私交卻素來不錯,這話倒是真心。

  陳陽笑了笑,正想問問雙月皇朝的規制,就在這一瞬……

  「滾!」

  一聲冷喝從天而降。

  陳陽一怔。

  周崇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晃出來幾滴。

  二人齊齊側目望去。

  蜜娘不知何時立在了道台邊緣,雙手抱在胸前,神色平淡,可目光落在周崇身上時,寒意淬骨。

  周崇心頭一顫,屁股都坐不穩了:

  「道,道友……這……這是……我的座位。」

  周崇屁股像粘在了石凳上,遲遲挪不動腳步。

  和韓文不同,他好歹是大曜皇朝的小司徒,官階還高上一階,總想著在這西洲妖皇面前,留幾分體面。

  蜜娘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將嗓音又提了一分:

  「滾!」

  周崇心神一顫,噌地從凳子上彈起來:

  「啊,道友息怒,這就……這就……」

  話沒說完,蜜娘已冷聲截斷:

  「我讓你滾!」

  這一聲淬著寒意,直扎人神魂。

  周崇再不敢多待半刻,一疊聲道:

  「我去幫韓文找東西!那老糊塗,指不定丟三落四,我去搭把手!」

  說罷,他袍袖一甩,腳底抹油似的朝道台下方掠去,人還沒入霧,聲音先飄了過去:

  「韓文老兄!快開了殺神道禁制,讓我進來!」

  「咦?你來做什麼?」韓文的聲音從霧裡傳出來。

  「沒什麼沒什麼,我來幫你!」周崇的聲音拖著尾音,一頭扎進修羅道的霧靄里,轉眼便沒了聲息。

  道台上重歸寂靜。

  陳陽抬眼望向蜜娘。

  她轟走了周崇,自己卻不坐下,只靜靜立在原地,雙手抱胸,一雙眼睛直勾勾望過來。

  目光涼絲絲的,像浸了星海的寒氣。

  陳陽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喉結動了動,到底沒敢先開口。

  他索性別開視線,重新看向對面的鳳清都。

  「娘親。」他輕聲喚。

  鳳清都臉上立刻漾開笑意,巴不得和陳陽說話:

  「孩兒,怎麼了?」

  陳陽思索片刻,語氣放得軟,帶著幾分謝意:

  「今日之事,多謝娘親出手相護。」

  蜜娘聽到這話,肩線微微一繃,臉上寒意又重了幾分,終究沒作聲。

  這邊陳陽頓了頓,才試探著問:

  「不知娘親……如今是何等修為境界?」

  鳳清都眨了眨眼,茫然道:

  「境界?我……記不清了呀。」

  「那……元嬰修士,娘親打得過吧?」陳陽又問。

  先前雖見她壓過蜜娘一頭,終究要確認了才穩妥。

  「娘親隨便揍!」鳳清都答得輕描淡寫。

  「化神呢?」陳陽追問道。

  「化神?」她歪頭想了想。

  「應該……一巴掌就能拍死吧。」

  陳陽眸底倏地一亮,像是在盤算什麼。

  鳳清都望著他,見他半晌不語,關切道:

  「孩兒,你是不是……想要什麼?這些年,你過得很苦嗎?」

  陳陽望著她痴痴傻傻的模樣,心裡忽然掠過一絲不忍。

  他沉默片刻,終究把心一橫,眼中浮起一抹決絕:

  「是啊,孩兒太苦了,這些年,有三個很壞很壞的……」

  話音剛起,肩頭忽然一沉。

  陳陽側頭望去……

  蜜娘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一隻手正搭在他肩上。

  「陛下,你……」陳陽眉頭微蹙。

  蜜娘沒說話,定定看了他片刻,竟徑直坐了下來,正正坐在他腿上。

  就這麼大大方方坐定,理直氣壯,半分不避嫌。

  陳陽怔了一瞬,沒作聲。

  「陳陽。」蜜娘微微側過頭,眸子裡光閃啊閃。

  「你方才,要和你這美艷娘親,說什麼要緊事啊?」

  陳陽心頭一跳:「沒什麼,沒什麼事。」

  他訕訕笑了笑,想把話頭岔開:

  「陛下,能不能先起來?這……實在不成體統。」

  「有什麼不成體統的?」蜜娘瞪了他一眼。

  「你身上,我哪裡沒見過?」

  「方才還一口一個娘子地喚我,如今倒和我生分起來了?」

  「坐你腿上怎麼了?你還嫌棄我不成?莫不是覺得我丑?」

  陳陽一怔,連忙擺手:

  「絕沒有!我怎會嫌棄陛下!」

  蜜娘哼了一聲,就這麼大剌剌坐著,不動了。

  陳陽看了她片刻,長長嘆口氣,索性指尖微抬,靈氣卷過桌上茶盞,取過兩隻斟滿熱茶,雙手遞過去一盞:

  「陛下,喝茶。」

  蜜娘看了他一眼,沒作聲,只接過茶杯端在手裡。

  對面,鳳清都正眼巴巴望過來。

  陳陽沒多說,又斟了一盞遞過去。

  鳳清都雙手捧過茶杯,喜滋滋的,笑得眉眼都彎了,就著杯沿一口一口慢慢抿。

  那模樣,簡直像是得了天底下,最稀罕的寶貝。

  蜜娘斜眼瞥了一眼,忽然仰頭,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下一瞬,她隨手將茶杯往桌上一丟。

  咣當。

  茶杯在桌面上彈了兩下,最後竟穩穩立住了。

  四周霎時沉了下來,靜得能聽見星塵飄落的聲響。

  陳陽猶豫半晌,終於淡淡開口:

  「陛下,你心裡的氣,也該消了吧?」

  話音落下的剎那,蜜娘神色驟然一滯。

  她臉色微微一變,扯出一抹涼笑:

  「我心裡的氣?哼哼。」

  她挑了挑眉:

  「你倒說說,你從哪裡瞧出來,我心裡有氣了?」

  陳陽直勾勾望著她,語氣坦蕩:

  「我自然看得出來,陛下皺眉生氣,撇嘴生氣……我一直都在看著陛下。」

  蜜娘怔怔望著他,一時忘了接話,半晌才幽幽開口:

  「那你再說說,我為何生氣?」

  陳陽不假思索:

  「因為……我脫離了陛下的掌控,不在你算度之中了。」

  「掌控?」蜜娘眉梢一挑。

  陳陽卻像沒聽見,只凝著她的眼,繼續道:

  「當初在天地宗外,陛下是不是就已經用這長針,封過我的天心?」

  蜜娘眸光一閃。

  陳陽說得平緩,娓娓道來:

  「陛下先前說,是我不珍惜性命,與妖神教十傑起了衝突才懲戒我,恐怕……根本不是。」

  他說到這裡,輕輕嘆口氣:

  「那一次,你怕我察覺天心異樣,便先給我點甜頭,再翻作苦意,讓我往後數日只顧著凝神穩心,根本無暇旁顧其他。」

  蜜娘怔了半晌,忽然冷冷笑了:

  「天心一通,思緒倒是靈光了,合著方才這半晌,你都在翻來覆去琢磨我和你的舊帳?」

  陳陽垂下眼,片刻後抬眼,又問:

  「陛下,我想問問……更早之前。」

  「什麼更早之前?」蜜娘目光一沉。

  陳陽輕嘆一聲:

  「從前我天心偶爾滯澀,只當是天心裡積了塵垢。」

  他盯著她,目光分毫不讓:

  「現在想來,更早的時候,陛下是不是……也對我動過什麼手腳?」

  蜜娘一怔。

  眼底一縷精光飛快閃過,隨即她莞爾一笑,笑得輕巧:

  「更早?」

  「呵呵……」

  「我堂堂妖神教鬼皇,自西洲而來,你區區一介築基修士,我們何來什麼交集?」

  陳陽不信,再度追問起來:

  「當真,我們從前,當真不認識?」

  蜜娘望著那雙眼睛,心底忽然顫了顫。

  「陳陽,你能不能……」她聲音低了下去。

  「別這麼盯著我看。」

  陳陽一怔:「為什麼?」

  蜜娘沒有回答。

  她沉默著,繃了一整夜的冷硬神色,終於一點點撐不住了。

  臉上的冷意如春冰消融,眉頭緩緩蹙起,終究還是泄了情緒:

  「你說我生氣……是啊,你說對了。」

  她聲音里竟帶了一絲哽咽:

  「我的確氣,我氣你不聽我的,不順我的安排。」

  話音落下,她忽然湊近,身子刻意放軟,溫熱的氣息掃過陳陽耳廓,帶著她身上甜香:

  「陳陽,聽我一句勸。」

  「你就乖乖讓我封了天心。」

  她在他耳邊輕輕吐了口氣,聲音軟得像水:

  「你若肯聽我的話,我什麼都依你,你要怎樣都順著你,什麼都可以。」

  那聲音輕柔極了,像根羽毛從耳畔,一直搔到心尖。

  陳陽心神猛地一顫。

  仿佛……

  從前,也有人在他耳邊說過類似的話。

  他拼命在神識里搜尋,翻遍每一寸記憶角落,卻什麼都撈不著。

  他怔怔望著蜜娘,那紅唇近在咫尺,艷得像浸了胭脂。

  按理說,他該覺得陌生,覺得戒備。

  這是妖神教的鬼皇,是傳聞里的歡喜皇,坊間都說凡與她歡好的男子,活不過天明。

  他該疑心,她是不是要謀他性命。

  可他的心,卻平靜得出奇。

  仿佛就算被她害了性命,也沒什麼要緊。

  蜜娘聲音更柔了幾分:

  「你想我依你什麼,便依你什麼。」

  她說著,紅唇又往他臉龐湊近了些,像是要再勸。

  就在這僵持的關口……

  「咳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忽然炸響。

  二人齊齊轉頭。

  只見鳳清都捂著喉嚨,咳得整張臉漲得通紅。

  她方才就著茶吃桌上的糕點,一小摞糕餅吃了大半,剩下的半塊正卡在喉嚨里,噎得直伸脖子。

  陳陽看得錯愕。

  好歹是虛境修為,竟也能被糕點噎著?

  他連忙起身,一手替她順背,一手端過茶杯遞到她唇邊。

  折騰了好一會兒,鳳清都才順過氣來。

  陳陽看了看桌上剩的兩塊糕點,索性一把抓起來,囫圇塞進嘴裡一口咽了。

  鳳清都眼巴巴望著他:「孩兒,這糕點……」

  陳陽面不改色:「娘親今日吃不少了,小心回頭牙疼,剩下的我嘗嘗。」

  鳳清都這才點點頭,乖乖坐好。

  蜜娘一直怔怔看著這一幕。

  看了半晌,她輕輕喚了聲:

  「陳陽。」

  陳陽回過頭來,神色裡帶著幾分冷硬:

  「夠了。」

  蜜娘一怔。

  陳陽望著她,一字一句:

  「陛下,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想掌控我。」

  「你不願意我勾連這殺神道,是不是?」

  他盯著蜜娘,蜜娘抿著唇沒說話。

  陳陽又追問,寸寸緊逼:

  「先前你還讓我去測九成五契合度,我如今想來……」

  他略一停頓,目光如刀:

  「你哪裡是幫我提升,分明是要試試,我勾連殺神道之時,會不會察覺天心處的無影針,會不會……察覺你的手段。」

  「是也不是?」

  這番話說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蜜娘神色驟然一震。

  她怔怔望著陳陽,眼裡的光明滅幾番,半晌才咬了咬唇,低聲道:

  「是。」

  終於等到蜜娘這句肯定,陳陽反倒愣在了原地。

  道台上,一時死寂如凝。

  陳陽望著蜜娘,喉間滾了半天的質問,一句句都堆在舌尖。

  偏生她只答了一個是字,輕飄飄,脆生生,倒把他堵得半晌說不出話。

  「為何?」

  良久,他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胸腔深處浮上來,輕得發飄。

  蜜娘沒有立刻答話。

  她深吸一口氣,吸得又急又深,肩線都跟著聳起,像要把這一整夜的勞累,滿肚子的火氣,全揉進胸膛里,再一股腦兒噴出來。

  下一刻,她果真炸開了。

  「你懂個什麼!」

  她猛地轉過臉,指尖幾乎戳到陳陽鼻尖,眼睛紅得像浸了血,聲音尖得走了調:

  「你這人福緣淺薄,命輕如紙,天生就是橫死的命!」

  「還偏生愛一意孤行,性子又硬又直,你這種人……根本就不適合踏這修行路!」

  陳陽被她劈頭蓋臉罵得懵了,驚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石凳沿上才堪堪站穩。

  「我哪裡就橫死了?」他梗著脖子不服氣。

  「地獄道那般兇險,我不也好好活下來了?」

  「那是你僥倖!」蜜娘火氣更盛,胸口劇烈起伏。

  「僥倖一次兩次也就罷了,你還能僥倖幾回?!」

  「你知道七殺是什麼嗎?」

  「那是天上至凶至煞的星!七殺入廟之人,有幾個不是橫死的命?我若不替你壓著,你早不知死在哪條陰溝里了!」

  「你哪裡識得,這世間的凶禍!」

  陳陽身子猛地一震。

  「等一下。」

  他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可當年,地獄道十傑,不就是陛下派去的嗎?這凶禍,本就是陛下引來的啊。」

  這話拋出來,倒把蜜娘生生問住了。

  她失神了片刻,隨即氣得下唇都咬白了,原地重重一跺腳:

  「我怎麼知道你會跑去那殺神道?我若早知道是你,還會派十傑去那破地方歷練?!」

  「十個淬血境的小妖罷了!」

  「除了未央我不便動,其餘的全殺了,又有何妨!」

  話音落下,一股戾氣自她周身轟然炸開,卷著星塵一圈圈盪開,壓得四周碎石都嗡嗡作響。

  陳陽望著她,一時錯愕。

  蜜娘又逼近一步,眼眶更紅了:

  「你現在反倒質疑,我想害你?」

  「我若想害你,今夜何必和三尊妖皇死拼?何必跟迦樓羅以命相搏?!」

  「你說,我這是想害你,還是想護你?」

  說到最後,聲音都啞了,帶著點顫:

  「陳陽,你……不信我?」

  陳陽望著她。

  蜜娘眼眶泛紅,唇瓣都咬出了血印,他這才看清她滿身的風塵與血痕……

  那都是今夜,為他拼出來的。

  他的心,在這一瞬間忽然就軟了。

  「我……我信你。」

  蜜娘得了這話,眼底火光稍斂,抬手便要往他眉心探:

  「那好,現在讓我替你穩住天心。」

  陳陽卻側身一讓,避開了。

  「不必了!」

  三個字,乾乾脆脆,沒有半分轉圜。

  蜜娘的手僵在半空:

  「你這人,怎麼這般執拗!」

  陳陽自己也說不清緣由。

  若是放在從前,蜜娘提這般要求,他念著她救過自己性命,念著這一夜出生入死的情分,或許也就讓了。

  可眼下,心底卻像生了根,半分退讓不得。

  那感覺很怪。

  像是天心一通,連帶著整個人都變了。

  從前能退的地方,如今一步也退不得,過往能忍的事,如今半分也忍不了。

  不知是天心改了他心性,還是這本就是他本性。

  孰因孰果,他分辨不出。

  只知道這一針,他不能接。

  「等一下!」

  一道聲音忽然插進來,打破了二人之間的僵持。

  二人齊齊轉頭。

  鳳清都站在幾步外,歪著頭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忽然一拍手:

  「我聽懂了!」

  她指著蜜娘,忽然笑了,笑得憨憨的:

  「原來你不是毒婦。」

  蜜娘一噎,瞪她一眼:「我自然不是什麼毒婦!」

  鳳清都卻不理她,聲音放得軟乎乎的:

  「我能感覺到的,你對我家孩兒,心中生有愛護,星光不會騙我。」

  陳陽聽得眨了眨眼,有些錯愕,他轉頭望向蜜娘,聲音低了下去:

  「蜜娘,所以你……真是在擔心我?」

  「你是怕七殺入廟,星曜太盛,我受不住,對不對?」

  蜜娘怔了怔。

  半晌,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也跟著軟下來,情真意切:

  「是啊,我很擔心。」

  「天地間的七殺是何等凶星,我怕你……壓不住。」

  「那根針也沒什麼玄乎門道,不過是想磨磨你的性子,讓你凡事三思而後行,別那般不管不顧往前沖。」

  「我只想讓你……活著。」

  說罷,她輕輕嘆了口氣。

  陳陽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鳳清都聽著聽著,忽然開口:

  「你這般擔心有什麼用,要我說,為娘今日便替我孩兒,好好改改這命格。」

  「改命格?」蜜娘一時錯愕。

  「什麼意思?」

  鳳清都沒有答話。

  她徑直走到陳陽跟前,仰起臉細細打量他,像在端詳一件珍寶。

  「孩兒,站起來。」

  陳陽依言起身,站得筆直。

  鳳清都圍著他緩緩踱了一圈。

  她的眼神忽然變了,漸漸沉了下去,深得像兩汪寒潭。

  就在這一瞬,陳陽隱隱約約覺得,虛空之中似有什麼龐然大物矗立起來。

  重重疊疊,影影綽綽,從星海垂落。

  他看不真切。

  蜜娘卻看得更多些……

  星海之間仿佛橫亘著幾座長橋,浩大無邊,可同樣看不清楚。

  鳳清都望著虛空,忽然皺起眉:

  「不對呀。」

  「孩兒……你不是我孩兒麼?本該是命帶七殺,可為何,你命里並無七殺?」

  陳陽一怔。

  二人對視一眼,皆是錯愕。

  鳳清都怔怔望著虛空,伸出一根指尖,凌空輕輕一點。

  陳陽只覺得她的目光穿透了皮肉,筋骨,魂魄,一路看到了神魂最深處。

  可下一刻,她又忽然傻傻笑了起來:

  「哎呀,定是娘親記錯了你出生的時辰。」

  「不怕,孩兒。」

  「娘親這就給你,改個更好的命格。」

  話音落下的剎那……

  陳陽忽然感到一股寒熱之氣自四面八方湧來。

  那感覺熟悉極了,像極了地獄道的業力池。

  滾燙與冰寒兩股氣息絞在一處,順著毛孔一寸寸往裡滲。

  可眼前分明沒有池子。

  那業力是從虛空里滲出來的,飄飄渺渺,一紅一白,從星海每一個角落無聲湧來。

  十丈。

  百丈。

  千丈。

  萬丈不止。

  這一小片天外天,盡數浸在了寒熱交錯的業力之中,星塵在其中明滅。

  蜜娘站在業力之外,滿眼錯愕。

  而與此同時,修羅道中。

  陳長生捧著一團霧氣,眉開眼笑從霧靄里鑽出來:

  「找到了!正是那七殺星甲,回頭打開封禁,贈給陳陽!」

  「我也尋著幾件。」韓文點頭,指著道台附近懸浮的幾件靈光裹著的神兵。

  這些都是早年,隕落在修羅道的天外孤魂,留下的法器,往日需得感應牽引才能取出。

  如今陳陽七殺入廟,盡可直接取來當賞賜。

  韓文笑得合不攏嘴,白鬍子一抖一抖:

  「終於等到了!老夫等了千年吶!」

  周崇在一旁打趣:「哎呀,你這老友,今日倒也大方一回。」

  韓文不樂意了:「這叫什麼話,我從前很小氣似的?」

  「從前嘛……」周崇拖長調子。

  「你先前還怕違背雙月皇朝鐵律呢,如今陳陽小友七殺入廟,你這顧慮不就全沒了?」

  韓文捋須點頭:「自是如此。」

  正說笑間,眾人忽然覺得頭頂天光變了。

  一紅一白兩色氣浪自修羅道外漫開來,如業力沸騰。

  「這是怎麼回事?」周崇循著氣息望向西洲方向。

  「這業力……怎麼這般強盛?」

  陳長生與錦安同時變了臉色。

  他們常年在青銅大殿寒熱池修行,這氣息化成灰都認得。

  陳長生失聲道:「莫不是地獄道下邊,出了變故?」

  周崇卻猛地一激靈:

  「小祭酒,不對呀!這動靜是從……天上,天外天那邊!」

  韓文臉色驟變:「天外天?」

  「不好!」他袍袖一甩。

  「快!快過去看看!」

  眾人飛身而起。

  陳長生與錦安連忙收起法寶,飛速跟上,周崇緊隨其後。

  幾人趕到天外天時,齊齊愣在了原地。

  一尊巨大的寒熱業池,正在星海之中緩緩運轉。

  一寒一熱兩氣纏繞,如兩條亘古星河緩緩旋動。

  那池子大得無邊無際,仿佛要把這一小片天外天整個吞進去。

  而陳陽,就坐在池子正中央,周身業力翻湧,如星如焰。

  「你們……在做什麼?」韓文顫聲問。

  鳳清都回頭,笑得天真爛漫:

  「我覺得呀,我這孩兒光靠七殺入廟借星曜,還不夠。」

  「他命里的七殺,還不夠盛。」

  「我給他改一改。」

  韓文當即瞪大雙眼,瞬間明白她要做什麼,張嘴便要喝止……

  忽然,一股磅礴血氣凌空一抓,死死封了他的口。

  他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瞪著雙眼,急得滿頭是汗。

  蜜娘出手了。

  她卻不再看韓文一眼。

  目光穿過翻湧的業力,直直落在池水正中的陳陽身上。

  那眼神里,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期待。

  「莫不是……」

  「難道……真的能改?」

  「這是虛境的手段……真能為陳陽……逆天改命?」

  怦!怦!

  她的心,前所未有地,悸動起來。

  道台之上。

  蜜娘的呼吸一聲急過一聲。

  周崇也好不到哪去,他怔怔望著那片翻湧的寒熱池,半句話都說不利落。

  池水中央,陳陽緩緩睜開眼。

  四周星塵環身旋轉,像坐進了一片緩緩流轉的星海。

  鳳清都立在他身側,聲音柔得像化了的糖:

  「沒事的,孩兒,很快就好。」

  她偏頭望向蜜娘的方向,語聲更輕:

  「你娘子呀,定是覺得你命格太弱,扛不住殺神道的煞,才出此下策,孩兒,你莫怪她。」

  「我活了這麼多年,還能不懂?」

  「七殺心性最是決絕剛烈,過剛易折的道理。」

  「你這娘子……我雖不大喜歡她,可這樁事,的的確確是為你著想。」

  陳陽順著她目光望過去,正對上蜜娘那雙泛紅的眼。

  心頭一顫,一時竟喉間發緊,說不出話。

  鳳清都卻不再多言,抬手凌空一拂,曼聲吟道:

  「七殺如虎踞天門,透干藏根勢已深……」

  話音落定的剎那,陳陽忽然感知到,身側有什麼東西動了。

  看不見摸不著,可就是清楚……

  有什麼斷了,又重新接在了一處。

  「這是年柱。」鳳清都聲音輕得像耳語。

  「娘親給你改了年庚。」

  陳陽心頭一凜。

  緊接著,虛空里啪的一聲輕響,似有什麼弦絲崩斷又重續。

  「這是時柱,你生來的時辰不好,命如草芥,定是旁人害的你。」

  再然後,一股更沉的力量自天頂壓落,陳陽只覺周身骨節都在輕顫,冥冥中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改寫。

  「你竟要顛倒他所承的……月令?!」周崇低聲驚呼。

  鳳清都沒答話,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改命之舉,於她也是極大的耗損。

  下一瞬,陳陽只覺有什麼東西撲殺進虛空,煞氣沖天而起。

  「這便是,命帶七殺。」鳳清都聲音依舊輕柔。

  「如今這七殺會讓你遭諸多波折……可莫怕。」

  「孩兒你註定帶七殺,這煞力是克你的劫,也是你能借的勢。」

  「你如今七殺之力,旺得很。」

  「你再看那殺神道。」

  陳陽依言望去。

  那顆先前璀璨到極致的血色星辰,此刻落在他眼裡,竟黯淡了幾分。

  不。

  不是星辰暗了。

  是他自身的光芒,比星辰更盛。

  鳳清都點點頭:

  「正是如此。」

  「你借雙月皇朝的星曜應七殺入廟,不過是借光,從今往後,你不必再借它的光……你自身,便是星辰。」

  「我今日讓你天干透出,將星曜顯於外,謂之天透,地支藏根,將殺氣斂於內,謂之地藏。」

  「如今你便是這天透地藏之格,殺力深厚,後勁無窮。」

  陳陽只覺一股無窮無盡的力道,自四肢百骸深處翻湧上來,帶著股凶性,像野火般往上躥。

  「只不過眼下……」鳳清都微微蹙眉。

  「還不算圓滿。」

  一旁的周崇早就坐不住了,瞪圓了眼,聲音都變了調:

  「怎會如此?!」

  「這女子……當真改了陳陽的命格!」

  「韓文,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韓文在一旁嘴巴被血氣封著,只能嗚嗚地瞪眼,急得滿頭大汗。

  蜜娘臉上笑意卻越來越盛,指尖凝著血氣死死按著韓文,就是不讓他出聲攪局。

  鳳清都接著道:

  「七殺有制化為權,無制便是禍,娘親今夜,便給你……立制。」

  「如何立制?」陳陽茫然不解。

  話音落下,漫天的寒熱業池竟漸漸收束。

  那萬丈寒熱之氣如百川歸海,盡數朝著陳陽體內涌去!

  就在這一瞬。

  星空之中忽然浮現道道印記,如雨般從星海深處傾瀉而下,一枚接一枚沒入陳陽身形。

  「娘親這便借來諸天星印……以印化殺。」

  印星入體的瞬間,陳陽只覺那股殺意並未消散,反倒緩緩沉入身體更深處。

  化作了某種冥冥中可調動的力量。

  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他再睜眼時,只覺體內寒熱之氣隨自己吐納起伏……

  一呼,池現。

  一吸,池收。

  他再望向那殺神道。

  這一眼截然不同。

  視線直直穿透星體,一路落到地獄道深處那些,大大小小的寒熱池上。

  就在這時,星空之中忽然有無數天外孤魂,朝著他纏擁過來。

  先前他們只是恭迎魔主,此刻卻全然不同。

  陳陽側耳,只聽那些聲音里翻湧著,狂熱之意:

  「救救我……」

  「我願意效忠!」

  「求主人垂憐!」

  「我願鞍前馬後!」

  聲音此起彼伏如潮水拍岸,陳陽忽然明白……

  這早已不是簡單的迎駕,這些天外孤魂,是要投效於他。

  周崇喃喃道:

  「殺星隨主轉,孤魂盡來投……」

  他瞥了眼還被按著的韓文,後者已是滿臉激動:

  「陳陽快選!這是星辰為你而動,頭一批追隨者能完整保留生前力量!你是將星魔主,先挑最凶的!」

  陳陽聞言凝神望去。

  一瞬之間,他仿佛看見無數高大的猛將,虛影重重疊疊,金光璀璨,一重接一重,像望不到盡頭的沙場。

  萬千幻影在他眼前晃過,爭著搶著要第一個投效。

  就在這震天的喧囂里,陳陽耳邊忽然響起一道,低低的聲音,稚嫩得像還沒長開的少女,帶著哭腔:

  「老爺……夫人……」

  陳陽的心猛地一縮。

  循聲望去,只見萬千孤魂深處,有四個小小的光點縮成一團,可憐兮兮地抽泣著。

  他莫名覺得熟悉,盯著那幾個飄散的小光點,看了又看,有些不敢置信。

  片刻後,陳陽輕聲喚道:

  「你們四個,過來!」

  四個小光點愣了愣,像是不敢相信,猶猶豫豫地飄過來。

  忽然,孤魂群里一頭格外凶戾的魂靈,猛衝出來,張牙舞爪撲向那四個光點!

  陳陽眸光一沉,喝了一聲:

  「滾!」

  一個字如天雷炸落。

  萬千孤魂齊刷刷向兩旁分開,讓出一條通路。

  四個小小的光點便順著那條路,搖搖晃晃飛了過來。

  蜜娘看得都愣了:

  「這是什麼?」

  周崇在邊上言之鑿鑿:

  「定是這殺神道早年隕落的兇徒!」

  「這殺神道你們不知,早年隕落的兇徒個個狠戾,殘魂都凶得可怕!」

  陳長生也連連點頭:

  「你看這業力凝實的模樣,還能自行聚起寒熱池殘力,重塑身形,定是了不得的凶煞角色!」

  周崇順勢點頭:

  「你們看這光點裡,紅綠駁雜,定是殺人如麻的惡徒,在殺神道里都是數得上的狠角色!」

  話沒說完。

  業力散盡,身形凝定。

  四個小小的身影,愣愣站在了原地。

  個頭最矮的那個,還吸了吸鼻子上的鼻涕。

  周崇瞪大了眼:「嗯?」

  四個小丫頭盯著陳陽看了好一會兒,最前頭那個試探著叫了一聲:

  「老爺。」

  「啊!翠翠終於見到老爺了!」

  「快呀!那是老爺!」

  幾乎沒半分猶豫,身後三個小丫頭,跟著第一個翠翠,齊齊朝陳陽撲了過去:

  「老爺,你去哪了?怎麼才來找我們?」

  陳陽心神劇震。

  望著眼前四個小小的身影,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從記憶最深處浮上來:

  「翠翠。」

  「小蓮。」

  「紅紅。」

  「小裳。」

  周崇在旁邊徹底懵了:

  「這……這四個名字,老夫聞所未聞啊,雙月皇朝的兇徒大將里,沒這幾號人物啊,你們莫不是……女將?」

  他轉頭去看韓文。

  蜜娘也鬆了血氣禁制,韓文終於能開口,怔怔望著四個小丫頭半晌,才擠出一句:

  「你們……」

  木已成舟,他也來不及阻止,咽了口唾沫問道:

  「那你們四人,既被魔主點將,可會什麼?」

  「異術?滅星神通?還是殺伐之術?」

  「不會!不會!不會!」四個小丫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那……你們會什麼?」周崇滿臉疑惑。

  「我會打水!」

  「我會擇菜!」

  「我會洗衣!」

  「我會掃地!」

  穿綠衣的小姑娘挺起小胸脯,驕傲得不得了:

  「我們還會給老爺暖床!」

  「對對對!」旁邊小丫頭連連點頭。

  「我們天天為老爺和夫人暖床!」

  話音落下的瞬間。

  道台之上,連風都停了。

  韓文嘴角一抽,臉上的表情活像吞了只蒼蠅,半晌,才生生地憋出一句:

  「……暖,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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