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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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丈海溝深處,幽藍光點載浮載沉,正順著暗流往歸墟最深處飄去,越去越遠。

  陳陽殘魂驟然一滯,險些被這句話震得四散,徹底融入這萬古深海。

  娶親?!

  荒謬感順著神念漫開。

  他如今皮肉盡銷,只剩一具焦黑枯骨,神魂都要散入天地了,泠音竟在這生死懸於一線的關頭……

  與他談婚論嫁?

  他想苦笑,可早已沒了面目唇舌,只餘下一縷神念震出細碎水紋,帶著幾分急意:

  「泠音姑娘,玩笑開錯了時候。」

  話音未落,就被泠音抬手打斷。

  他立在幽暗中,青鱗隨水流漾開細碎冷光,尾鰭擺了擺,輕聲道:

  「我還稱不上姑娘,鮫人未完成分化,算不得真正的女子。」

  陳陽一怔,更覺費解:

  「那你為何……非要選我?」

  「先前楊公子以天君令召你前來,他是南天楊氏嫡系,家世修為皆是上上之選。」

  「你若想結姻親,找他豈不比我強萬倍?」

  泠音搖了搖頭,長發在水中飄蕩:

  「楊公子說過,他心縈大道,志在清修,眼底半分塵俗都盛不下。」

  陳陽聽得這話,只覺荒謬至極,慌忙接口辯白,神念里滿是急意:

  「我也一樣!我道心穩固,一心修行,半點不比他差!」

  泠音望著那具焦黑枯骨,眸光晃了晃,聲音軟了些,卻很篤定:

  「楚公子不一樣……鮫人對人心意最是敏感。」

  「我看得出來,你雖是修士,可心裡裝著事,也裝著人,不是那種斬斷塵緣,孤冷到骨子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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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陽聽了,心底反倒騰起幾分慍怒。

  偏是這怒意一起,本該渙散的神魂反倒凝住了片刻,他神念微沉,滿心不悅:

  「你我相識不過半日,你又知曉我什麼?」

  「我一心向道,怎就比不得楊尋!」

  泠音愣了一下,眼睫垂了垂,低聲道:

  「是我失言了,楚公子勿怪。」

  他也不爭辯,只靜靜立在那兒,指尖絞著一縷長發,沒再動。

  陳陽神色稍緩,眼見那些光點越飄越遠,連忙催促:

  「泠音,快別耽擱了!你可知我天地宗是天下第一大宗,精通丹道?」

  泠音微微點頭。

  陳陽神念越發急切:

  「我宗養丹濟世,九階,乃至十階的大丹……我,我都能煉得。」

  「不光是你,你全族上下,我都能以丹力相助,延年益壽,淬鍊根骨,如何?」

  泠音只是靜靜聽著,指尖捻著發梢,沒接話,也沒動身去取那些光點。

  「你倒是快啊!丹藥都不要?」陳陽急得殘魂都在發顫。

  泠音抬眼望來,聲音輕柔,卻帶著執拗:

  「我不要丹藥,我只要楚公子……娶我。」

  那模樣,竟是打定了主意,不答應就絕不肯出手。

  陳陽又氣又急,神識望向那些就要沉入歸墟深處的幽藍光點,只覺自己的意識也跟著一點點模糊下去。

  再耗片刻,不等條件談妥,他就要徹底散了。

  便在這時,泠音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

  他往前遊了半步,青鱗在幽暗中泛出凜冽光痕,原本清麗的臉上沒了半分笑意,聲音清冷:

  「楚公子,你沒弄明白嗎?此刻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你只剩一具枯骨,一縷殘魂,困在這萬丈海溝底。」

  「除了我鮫人一族,沒人能在這深海里幫你續命,更沒人能帶你走出海溝,回到海面上去。」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掃向那些漸漸隱入黑暗的光點,意有所指:

  「這些神意殘光,族中古籍有載,再過片刻,就會徹底沉入歸墟深處,到時候任誰都尋不回來。」

  陳陽心中一沉。

  他素來聽聞鮫人至情至性,熱忱純粹,怎麼眼前這人行事這般決絕,半分情面都不講?

  「我記得鮫人……素來赤誠重義,你就不能……先伸手幫我一把?」他聲音低了幾分。

  「是,我們是至情至性。」泠音笑了一聲,笑意里卻裹著幾分澀然。

  「可你……是我何人?」

  「陸上騙我們的人太多了。」

  「說好了帶我們上岸,說好了給我們安身之所,轉頭就按下我們的血脈,不讓我們分化。」

  「把我們賣去坊市,囚在池子裡當稀罕玩意兒賞玩。」

  他抬眼,直直看向陳陽殘魂所在的眉心,目光亮得驚人:

  「我對你,是有情意。」

  「初見你站在船頭,一身僧袍迎風而立,我便認準了。」

  「可情意歸情意,規矩歸規矩。」

  「我要的不多,不求你護我全族,也不要什麼長生仙緣。」他聲音低了些,飄在冰冷的海水裡。

  「我族守在這無盡海萬年,外有大妖盤剝,內有凶獸環伺,過得暗無天日。」

  「我只想給自己謀一條出路,求一個上岸的身份,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陳陽聽著,心中微微一顫。

  可他望著泠音認真的眉眼,沉默片刻,終究還是緩緩開口:

  「不行。」

  兩個字順著水波傳了過去。

  泠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猛地抬眼望來。

  他顯然沒料到,都到了這生死關頭,陳陽竟會直接拒絕。

  「為何?」他聲音都緊了起來。

  「楚公子,你……你寧肯神魂俱滅,也不肯答應?」

  陳陽沉默了片刻。

  殘魂本就搖搖欲墜,思緒更是斷斷續續。

  他不是沒想過先假意應下,活命要緊,可話到嘴邊,轉了幾轉,終究還是沉了下去。

  「我不能。」

  他的聲音很輕,散在水流里:

  「我可以欺瞞你一時,可……不行。」

  「為何不行?」泠音往前又湊了湊。

  「你都要死了!神魂散了,就什麼都沒了!」

  陳陽的意識越來越縹緲,像是浮在半空中,周遭的聲音都漸漸遠去。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殘魂正一絲絲化入海水,連維持完整都越來越難。

  「不行吶……」他喃喃著,神思已經恍惚。

  「我……已有婚約在身。」

  泠音猛地僵在原地,尾鰭都忘了擺動。

  他怔了許久,才低聲道:「婚約?那又如何……」

  陳陽神魂紛亂,斷斷續續:「不行,我還有……」

  可後面,陳陽已經沒了氣力回應。

  一片死寂。

  陳陽殘魂的微光已經黯淡到了極點,胸膛處那點暖意忽明忽暗,眼看就要徹底熄滅。

  他只覺得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眼前恍惚鋪開一片明媚春光。

  屋門前,一道素衣身影正笑著朝他望來。

  那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牽著,跟著那道身影,往黑暗深處沉去。

  便在這神思即將徹底沉淪的剎那。

  一股溫熱的力量,忽然從身後猛地撞了進來!

  嗡!

  陳陽的意識驟然一震,像是將熄的燈火被重新挑亮了些許。

  緊接著第二股,第三股暖流接連匯入殘魂之中,將他渙散的神思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茫然回過神,只覺得周身水流湍急,自己正順著海流飛速往前疾馳。

  身後傳來陣陣震怒的咆哮,轟隆隆在海溝中來回震盪。

  「混帳!」

  「敢奪吾等神念!」

  「本以為是設筵待客,原來是竊賊!」

  陳陽恍惚了好一陣,才凝住神識。

  只見泠音正背著他,青色尾鰭在水中用力擺動,帶著他逆流而上,速度快得驚人。

  長發飄在身後,掃過他枯朽的骨節。

  「泠……音?」他艱難道。

  「我……不是已經……」

  「楚公子醒啦!」泠音回頭,臉上漾開大大的笑意,聲音里滿是歡喜。

  「我還以為要再等會兒呢!」

  陳陽定了定神,只覺得此刻神識格外穩固,比剛才將散未散的時候清晰了何止數倍。

  感官世界雖還虛弱,卻穩穩噹噹,六識沒有半分潰散的跡象。

  他甚至能清晰感覺到,體內浮著幾點溫溫的亮光,正散發著微弱的神力,穩穩吊著自己的神魂。

  陳陽心中一怔。

  這是……那些百神的神意光點?

  「你……我明明已經拒絕你了,你為何還要……」陳陽不解。

  「拒絕什麼呀。」泠音忽然笑了一聲,聲音嬌滴滴的,帶著幾分狡黠。

  「楚公子方才明明答應娶我了,怎麼轉頭就不認了?」

  陳陽徹底懵了。

  答應?

  他什麼時候答應了?

  他正要再問,身後的咆哮聲卻越來越近,地動山搖。

  「還我兒來!」

  「把吾兒留下!」

  更詭異的是,他體內那幾點神異光點竟也跟著嗡嗡震動,傳出細碎稚嫩的聲音,跟著喊:

  「爹爹!」

  「爹爹!」

  陳陽:「……」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爹爹?

  什麼東西?

  這些光點成精了?還認爹?

  他一臉茫然,只覺得啼笑皆非,又有些心虛,合著泠音這是搶了人家的兒子?

  「楚公子,來不及細說了!」泠音聲音一凝,尾鰭猛地一擺,速度再提一籌。

  「這些光點沉眠萬古,被搶了子嗣是要發狂的。」

  陳陽一慌:「那怎麼辦?」

  泠音卻笑了一聲,胸有成竹:

  「這無盡海的海溝我熟得很,我來帶你,定能甩開它們。」

  他帶著陳陽一頭扎進一道狹窄的深海峽谷,水流驟然湍急起來。

  陳陽伏在他背上,神識能感覺到水流呼嘯著擦骨而過,比起之前拉著青龍戰船時,快了何止數倍。

  他有些吃驚:「怎會這麼快?先前拉船時,不見你這般極速。」

  泠音噗嗤一聲笑出來,尾鰭擺得更歡了:

  「那可不一樣,拉著那麼大艘船,沉得很,自然快不了。」

  陳陽愣了愣,忽然脫口而出:

  「早知道你游這麼快,當初哪裡需要這麼多鮫人,直接來兩個人背著我們走就是了。」

  他轉念一想,多半是楊尋捨不得那艘青龍戰船。

  泠音不置可否,只掩著嘴輕笑。

  「抓好了楚公子,前面要拐彎了!」

  話音落,他帶著陳陽猛地一折身,順著一道湍急的暗流鑽了進去。

  身後的怒吼聲被水流重重阻隔,起初還漸次低沉,像是漸漸遠了。

  陳陽體內那幾點細碎的光點,還在嘰嘰喳喳地喊著爹爹,伴著他順著水流一路往前,撞進了更深的幽暗中。

  哪知瞬息之間,那聲浪陡然拔高。

  「賊人!」

  陳陽回首望去,只見三團碩大的光團自海溝深處追襲而來,每一團都亮得刺目,光焰翻湧不休。

  雄渾的神念震得海水翻湧,鋪天蓋地壓至:

  「還我兒來!」

  他心神微凝:「他們追上來了。」

  「放心,追不上。」泠音頭也不回,循著暗流疾速穿行。

  「這海溝我來過數次,他們不過是一時爆發,撐不了多久的。」

  陳陽凝聚神識,看了片刻,果見那三團光焰聲勢雖盛,速度卻漸緩下來,轉眼就被甩得越來越遠。

  他心中暗嘆,鮫人一族果真是深海之中的馳行第一。

  正思忖間,體內三點溫軟的光點忽然一陣輕顫,細細嫩嫩的童聲帶著哭腔傳了出來:

  「爹爹……」

  「壞人……放我回去……」

  「我要爹爹……」

  委委屈屈的,像被奪了飴糖的幼童,可憐得很。

  陳陽聽著心下微澀,頗不是滋味。

  他自白骨大聖處承傳三宴四祭之法,只當是召請百神的古修儀軌,從不知這些山川百神,竟也有這般天倫之情。

  「有父有子,莫非他們也如凡人一般生息繁衍?」

  他參不透其中關竅,可聽著那稚嫩哭腔,心底竟莫名泛起一絲憐惜。

  「泠音。」他忽然開口。

  「要不……還兩個回去罷。」

  泠音身形一頓,回頭望他,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還回去?萬萬不可!」

  「單單一縷神意光點,不過勉強吊住你神思不散。」

  「兩縷,也僅能讓你醒轉過來。」

  「必得三縷齊聚,才能穩穩護住你的神魂,容你慢慢恢復。」

  他掰著指頭,數得認真:

  「你都傷成這般模樣了,可逞強不得。」

  陳陽默然片刻,回望一眼漸去漸遠的三團光焰,輕嘆一聲:

  「倒不是逞強……」

  話音未落,泠音眼珠一轉,忽地嘴角一揚,露出一口細密尖銳的小尖牙,轉頭對著陳陽體內光點所在之處,兇巴巴地低喝一聲:

  「再鬧!再鬧就把你們全都揪出來吞了!」

  這一露齒,原本清麗的鮫人登時添了幾分凶戾野氣,瞧著竟隱隱懾人。

  陳陽微怔:「你這是做什麼?」

  泠音眨了眨眼:「讓他們安分些呀,我還以為楚公子嫌他們聒噪呢。」

  陳陽趕緊解釋:「並非聒噪……只是聽他們這般哭喚,著實可憐,這些山川百神困在此地萬古,也實屬不易。」

  而下一刻,異狀陡生。

  體內那三個哭哭啼啼的小光點,竟漸漸收了聲,安安靜靜縮成一團,連光焰都黯淡了下去,活像被嚇破了膽的幼崽。

  陳陽見了,頗有些錯愕。

  泠音收回目光,得意地彎了彎眼尾:

  「你看,非得嚇唬一番才肯安分。」

  隨即似是想起什麼,笑意一收,有些侷促地抿了抿嘴,將尖牙藏了起來。

  「那個……楚公子莫怕,這尖牙是鮫人未分化時才有的,待我完成分化,化作真正的女身,就會消了。」

  他聲音放輕了些,帶著一絲忸怩:

  「到時候……斷不會傷到楚公子的。」

  陳陽聞言登時一怔。

  「傷我?為何會傷我?難不成你還要咬人?」

  泠音臉頰微熱,耳尖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細聲細氣道:

  「我怕傷到楚公子的唇舌啊……」

  話音落,他倏地轉頭望向前方,肩背都透著侷促,似有羞澀。

  陳陽愣了愣,竟不知如何接話。

  又往前疾遊了不知多久,身後的光焰終於遠去。

  泠音並未減速,帶著他一路向上,穿過數道暗流,來到一片傾斜的海溝邊緣。

  陳陽神識掃去,只見幽深的海溝底下,幾團光焰遙遙懸著,明滅不定,似是憤怒,又似委屈,卻始終不敢越海溝上沿半步。

  「他們怎麼不追了?」陳陽困惑道。

  「我也不甚分明,只知道他們過往也這般,出不來。」泠音也停下身形,扶著礁石稍作喘息。

  陳陽若有所思。

  「這些神意光點,皆是當年沉海的山川精魄所化,根基便在海溝最深處,離了根基,他們連片刻都撐持不住。」

  泠音聽得似懂非懂,微微點頭。

  深海之中奇物無數,他縱然生於斯,長於斯,也不可能盡知。

  陳陽望著下方那幾點明滅的光焰,心中忽然有些悵然。

  「這上方的海水,於他們而言,便如凡人頭頂的天穹,遙遙在上,可望而不可即。」

  曾幾何時,他們亦是矗立天地的青峰峻岭,受萬民朝拜,享人間香火。

  如今山沉海覆,竟連上浮百丈,都成了奢望。

  「這天……當真是遙遙在上,不可企及。」他輕聲呢喃。

  「嗯?楚公子說什麼?」泠音沒聽真切,偏過頭問道。

  「沒什麼。」陳陽收了心神。

  「接下來往何處去?對了,泠音,剛才追殺戰船的白衣童子……」陳陽遲疑了一下,問道。

  「你莫非不知曉他的修為?」

  泠音搖了搖頭:

  「我猜……那白衣妖童,必是深海中積年的元髓大妖!」

  陳陽見了,略一思忖,便也沒多解釋。

  迦樓羅的妖皇之威太過駭人,他怕驚著泠音,只淡淡道:

  「是啊,那妖童神識極強,我怕動靜太大,會被他自海面感知到。」

  「放心,我知道一個去處。」泠音眼睛一亮,帶著他轉身往旁側的礁叢中游去。

  「這邊有一片萬年珊瑚礁,層層疊疊,厚不可測,又覆滿了海苔淤泥,最是遮蔽神識。」

  「那傢伙再厲害,也穿不透這般厚重的石層。」

  說著,他帶著陳陽鑽進一片幽深的礁群。

  周遭珊瑚礁層層疊疊,黝黑古樸,如同一座座水底丘巒,縫隙蜿蜒曲折,越往深處越幽暗。

  海水到了這裡驟然靜謐下來,連水流都平緩了許多,外界的神念,氣息,盡數被厚重的礁石阻隔在外。

  陳陽被他帶著七拐八繞,越往深處,越覺心神安穩。

  只是望著眼前人纖細的背影,他心中微微一動。

  自己如今只剩一具焦黑枯骨,形同活死人,反倒連累對方跟著東躲西藏。

  「泠音。」陳陽遲疑片刻,輕聲開口。

  「此事本與你無關……」

  泠音回頭,沖他彎了彎眉眼,笑意清淺:

  「說什麼傻話,楚公子可是我未來的夫君,我不護著你,護著誰去?」

  一句話說得陳陽頓時語塞。

  他這才想起,自己明明未曾應允,這鮫人竟自說自話便定了下來。

  可望著周遭幽暗的礁洞,還有泠音游在前方的身影,到了嘴邊的拒絕終究咽了回去。

  眼下神魂未穩,受人恩情,再說這些,未免太煞風景,也太不知好歹。

  他默然不語,任由泠音帶著他往珊瑚礁更深處行去。

  泠音領著他穿行了數道岔路,最終鑽進了礁群深處一處狹小的石洞。

  洞內漆黑如墨,礁壁上覆滿粘稠的海苔,觸手滑膩。

  泠音將陳陽靠在洞壁上,自己扶著冰冷的石壁微微俯身,胸口輕輕起伏,半晌才勻過氣來。

  方才一路全力疾馳,還要護著他不被暗流衝散,看似輕鬆,實則耗去了不少氣力。

  他從腰間摸出一顆鴿蛋大小的夜明珠,瑩潤的白光漾開,照亮了丈許見方的洞窟。

  「楚公子,你還好罷?」他直起身,順手理了理散亂的長髮,開口問道。

  「還好。」陳陽的神念微微波動。

  「倒是泠音,你方才一路疾馳,怕是累壞了。」

  泠音臉頰微熱,正想開口說不妨事。

  「哇!」

  一聲細細嫩嫩的哭聲忽然自陳陽骨縫裡傳了出來,委屈滿滿,帶著濃重的鼻音。

  三團小小的神意光點在他胸膛里晃來晃去,光焰忽明忽暗,哭得抽抽搭搭:

  「爹爹……我要爹爹……」

  泠音眉頭一蹙,下意識便又要露尖牙去嚇人。

  可這次他剛咧開嘴角,那哭聲反倒更響了幾分,帶著受驚的悽厲。

  「好了,不哭了。」陳陽卻先開了口。

  他聲音放得極輕,似一縷風,神念拂過那三點微光。

  說來也奇,他這輕輕一句,那三個小光點竟真的漸漸收了哭聲,只餘下細細的抽氣聲。

  泠音看得微微一怔,望著那具焦黑枯骨,忍不住低聲道:

  「楚公子性子竟這般溫潤。」

  陳陽聞言,不免有些自嘲:「都成了這般枯骨模樣,還談什麼溫潤不溫潤。」

  他頓了頓,神念落向體內三點微光,出聲問道:

  「你們和外面那三位,究竟是何關係?為何喚作爹爹?」

  小光點們蹭了蹭,帶著濃重的鼻音,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口:

  「山生峰,峰生巒,一輩小一輩……」

  「我們是小峰,外面的是大山爹爹。」

  陳陽心中瞭然。

  原來山川百神的繁衍,竟是主峰化育支脈,一如凡人誕育子嗣。

  一座大山歷經不知多少歲月,孕出幾座小峰,便是父子天倫。

  「那你們……多大年歲了?」他好奇問道。

  「我一百萬歲!」

  「我兩百萬歲!」

  「我……我三百萬歲!」

  三個小光點爭先恐後地開口,最後那個三百萬歲的,語氣里還帶著幾分驕傲,末了又小聲嘀咕:

  「我兩個弟弟,還小呢……」

  陳陽一怔。

  一旁的泠音也睜大了眼,顯然始料未及,忍不住低聲道:

  「百萬歲……還小?我們鮫人族活上千年,便算是老壽星了。」

  小光點細聲道:

  「我不知道呀,百萬歲很小吧,我記得千年啊,好像就睡一會兒的功夫……」

  說著,他們又委屈起來,光焰晃了晃:「我想爹爹……」

  哭聲愈演愈烈,抽抽噎噎地嚷著要回去。

  泠音忍不住又齜起尖牙,便要出言恐嚇,陳陽見狀連忙止住:

  「不必,我來想辦法。」

  泠音眨了眨眼,有些疑惑:「辦法?楚公子,可千萬不能放他們回去啊。」

  陳陽心念疾轉。

  眼下絕不可能放他們回去,一旦離體,自己這縷殘魂便沒了生機支撐。

  他腦中閃過三個光點方才報的年歲。

  一百萬,兩百萬,三百萬歲……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主意,當即輕聲哄道:

  「你們都已是百萬歲的年紀,打個盹睡一覺的功夫,說不定才過了萬八千年,這樣罷,你們先睡一覺,等你們睡醒,我便帶你們去找爹爹。」

  三個小光點頓時一靜,光焰晃了晃,像是在歪頭琢磨。

  半晌,才細聲細氣地問:

  「當真……?」

  「睡一覺……就帶我們去找爹爹?」

  「嗯。」陳陽的聲音溫和平緩。

  小光點們徹底安下心來,互相蹭了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那……那我們睡一覺。」

  「只睡一萬年……」

  「醒了就去找爹爹……」

  話音越來越輕,三點光焰漸漸黯淡下來,順著骨縫沉入骨髓深處,徹底沒了聲息。

  一縷縷溫潤的生機,絲絲縷縷滲進枯骨之中,滋養著他殘破的神魂。

  洞窟中安安靜靜,夜明珠的光暈流轉。

  泠音怔怔看了半晌,才收回目光落在陳陽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驚奇:

  「楚公子倒真有法子,哄得這些小傢伙服服帖帖的。」

  陳陽神念微動,帶著幾分淡笑:

  「不過是順著他們的話說罷了,算不得什麼。」

  泠音望著他,眸子裡映著夜明珠的光,憧憬道:

  「將來楚公子若是與我成婚,定是個好爹爹,我們定然能生好多兒女。」

  陳陽本在凝神體察體內神魂的恢復情況,聞言猛地一滯,險些沒穩住神念。

  他一時愕然:

  「這……不必了罷?」

  「要的,要的!」泠音卻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眸光在珠光里亮閃閃的。

  「我雖久居外海,卻也知曉東土的規矩,嫁為人妻,自然要開枝散葉,綿延子嗣的。」

  「當真不必了!」陳陽搖頭道。

  泠音一怔,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連忙擺了擺手:

  「沒什麼的,楚公子放心,我懂了,你是怕他們生來帶尾,異於常人是不是?」

  「不會的,待我徹底完成分化,化作人身。」

  「日後誕下的子嗣,就都是尋常孩童模樣,再無尾鰭鱗甲,和東土人家的孩子一般無二。」

  陳陽神念微動,透著一絲疏離,淡淡開口:

  「我不是此意。」

  他心中暗自思忖,自己明明未曾應允過半分婚事,這鮫人怎的一口一個夫君,一口一個子嗣?

  莫不是方才自己神識混沌之際,被他哄著應下了什麼?


  他定了定神,正要再開口分說。

  泠音卻先愣了愣,一雙眸子眨了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猛地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驚惶:

  「等一下!楚公子,你該不會……」

  「該不會什麼?」陳陽不解。

  泠音話到嘴邊又頓住,像是難以啟齒,半晌才磕磕絆絆道:

  「我聽聞東土來的修士,都好……那一口。」

  陳陽一怔,更是茫然:「哪一口?」

  「就是……」泠音耳尖泛紅,聲音細若蚊蚋。

  「男風。」

  兩個字輕飄飄落定,陳陽的神念都險些凝固。

  他足足愣了半晌,才道:

  「東土……男風?你這西洲小妖,從哪裡聽來這等荒唐說法?」

  「我祖上傳的呀。」泠音見他這反應,反倒鬆了些戒備,掰著纖細的指頭道。

  「西洲妖修之間都傳開了,說東土的修士看著規規矩矩……實則道貌岸然,比我們妖修還放浪形骸。」

  「好些人都偏好男色,不戀女色。」

  「幾百年前還有大妖遭東土來人禍害。」

  他說得認真,不像是隨口編排。

  陳陽聽得神念收緊。

  他來西洲時日尚淺,一路忙著逃命,無論在一葉島還是紅塵寺,倒從未聽過這般離譜的傳聞。

  怎麼在這些妖修口中,竟有這般不堪的說法。

  正思忖間,就聽泠音又小聲補了句:

  「我看你和那位楊公子,一路同行,形影不離的……」

  「休得胡言!」陳陽當即打斷他,神念里都透著幾分急意。

  「我與楊尋,只是同路修士,結伴而行罷了!東土修士大道為先,戒律森嚴,絕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都是以訛傳訛的誤會!」

  他說得斬釘截鐵,不敢有半分含糊。

  泠音聽著這話鄭重,不似作偽,這才長長舒了口氣,拍了拍胸口:

  「呼,那就好,我還擔心萬一弄錯了楚公子的喜好,到時候迎合不了,反倒惹你厭煩。」

  陳陽聽得神念又是一緊,只覺得這泠音偶爾心思直白得讓人招架不住。

  他不願再在這個話題上多作糾纏,神念一斂,當即轉了話鋒,急切問道:

  「先不說這些,你既知深海有神意光點能吊住生機,那可有法子,助我重塑肉身?」

  他問得急切,滿心都是期盼。

  泠音臉上的笑意卻收了收,眼神閃爍了一下,含糊道:

  「法子自然是有的。」

  「我鮫人族世代居於深海,知道幾處生有靈材的秘境,滋養肉身,接續筋骨,都不是難事。」

  話說得漂亮,卻半句沒提秘境在何處,靈材是何物。

  陳陽心中一動,隱約品出幾分意味……

  分明是怕自己肉身一恢復,便轉身離去,不肯認帳。

  心念急轉間,聽得有恢復之法,他反倒更添了幾分焦灼:

  「不行,我不能在這耽擱。」

  可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滯住了。

  出去?

  他如今只剩一具焦黑枯骨,修為盡散,靈氣全無,連遊動都要靠泠音帶著。

  出去了,又能做什麼?

  找迦樓羅報仇?

  無異於以卵擊石。

  什麼都做不了。

  一股綿綿的無力感,漫過神魂。

  泠音心中微軟。

  他伸手扶了扶陳陽枯瘦的臂骨,聲音放得輕柔:

  「楚公子,先好好歇一晚吧。」

  「等天明時分,我帶你回族裡去。」

  「族中長老見多識廣,自有法子為你恢復肉身,你放心,我絕不食言。」

  陳陽怔了怔。

  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如此。

  他靠著冰冷的礁壁,坐了下來。

  洞窟里安安靜靜,夜明珠的光暈柔和,映著鮫人青色的側影。

  洞外傳來海流沖刷礁石的聲響,嘩嘩的,隔著厚重的石壁,模糊又遙遠,反倒襯得洞裡愈發靜謐。

  一路緊繃的心弦,到了此刻,竟奇異地鬆弛了下來。

  他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散在靜謐的洞窟里:

  「為什麼要等天明?」

  話音剛落,泠音忽然拍了拍尾鰭,身形扭動,像是坐立難安,一隻手下意識捂住心口,臉頰泛著不正常的青暈。

  陳陽見狀一怔:「你怎麼了?」

  泠音抬眼看向他,眸中水光瀲灩,帶著幾分迷離的痴迷,看得陳陽莫名一愣。

  「沒什麼……」他咬了咬唇,聲音斷斷續續。

  「只是……體內有些躁動,今夜,我……我要分化了。」

  「分化?」陳陽神念一震。

  「對呀。」泠音喘了口氣,指尖絞著長發。

  「方才還怕楚公子好男風,我心裡七上八下的。」

  「如今知曉了,體內情意再也壓不住,就要分化了。」

  「想著也好早日隨公子上岸。」

  他抬眼,亮晶晶的眸子直直望過來,帶著幾分嬌憨:

  「反正公子都答應娶我了,早些晚些,都是一樣的。」

  陳陽登時一滯,連忙道:「等等,我何時答應過……」

  「哎呀,楚公子怎麼還逗人家。」泠音卻彎眼笑了,眉眼彎彎的。

  陳陽更是茫然,追問了幾句,泠音只紅著臉低頭,不肯多說。

  他無奈,只得換了話頭:

  「你先不說這些,你方才說恢復肉身的法子,到底是藉助何物?」

  泠音愣了一下,眸光閃爍,卻也沒再搪塞,只反問道:

  「公子可知,我們鮫人採集月華,是做什麼用的?」

  陳陽搖了搖頭,神念帶著幾分疑惑:

  「月華精粹,可滋養神魂,淬鍊經脈,這是修士都知曉的。難道還有別的妙用?」

  「自然不止。」泠音揚起下巴。

  「月華經我鮫人古法提煉,最能生肌長骨,修補肉身,再重的傷勢,只要神魂不散,都能養回來。」

  這話一出,陳陽只覺腦海中轟然一響。

  恢復肉身?

  他猛地凝神內視,全身上下只剩一具焦黑枯骨,上,中,下三丹田空空如也,道基崩碎,靈氣散盡。

  本以為此生再無恢復血肉之日,卻沒想到還有這等法子?

  「這……月華真能令枯骨生肉?」他聲音都發顫。

  「那是自然。」泠音點點頭,可隨即又搖了搖頭。

  「不過現在不行,我得先完成分化,楚公子再等我一夜,明日天明,我就幫公子恢復肉身。」

  他聲音輕了些,帶著幾分悵惘:

  「我盼著上岸,盼了快一百年了。」

  陳陽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今年多大?」

  「一百七十歲啦。」泠音彎了彎眼睛。

  「楚公子可別嫌棄,在鮫人族裡,還算是年紀小的呢。」

  陳陽心中微動。

  一百七十歲,於修士而言也不算短暫,於這深海鮫人而言,恐怕真的是等了很久。

  這一刻看著泠音那歡喜的模樣,他嘆了口氣,聲音柔和了許多:

  「好吧,那就等明天。」

  說罷,他試著端坐身形,想要如往常一般寧神定氣,可周身空空蕩蕩,只剩一副骨頭架子,哪有半分靈氣可以運轉。

  陳陽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就只是靜靜坐著,想要沉下心神,卻始終無法安寧。

  不知為何,腦海中總是閃過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面。

  「心都沒了,血肉都化在雷劫里了,怎麼還會有心緒不寧的感覺?」

  有些東西,似乎凌駕於血肉,凌駕於神魂之上,刻在骨子裡,散不去。

  他運轉神識,靜靜看向洞中的鮫人。

  只見泠音周身的青色鱗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皮膚里收去。

  原本覆蓋著細鱗的手臂,褪去冷硬的光澤,露出瑩白細膩的肌膚。

  他的身形起伏,胸口隆起柔和的弧度,原本長長的魚尾根部,正以緩慢的速度分開,長出雙腿的輪廓。

  整個過程,泠音眉頭微蹙,顯然忍著痛楚,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你還好吧?」陳陽忍不住問道。

  「沒什麼。」泠音咬著唇,沖他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幾分強忍的顫意。

  「你們人族稚子,尚需十月懷胎,半歲方能蹣跚學步。」

  「我們鮫人分化,只要日出時分,雙足長成,日光一曬,就能站起來走路了。」

  「自然……要承受更大的痛苦。」

  泠音眸中映著夜明珠的柔光,帶著幾分憧憬,又帶著幾分滾燙的執拗:

  「不過……這點痛苦,是值得的,為了上岸,為了……心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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