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月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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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陽垂眸看去,見楊尋眼神重新變得清澈,才滿意地點點頭,僧袍一拂,雙手合十:

  「善哉。」

  楊尋捂著腦門,嘿嘿乾笑兩聲,連忙順坡下驢:

  「那……姐夫,我去前頭照看法陣去?」

  說罷,他跌跌撞撞往船頭走去,眼中倒沒什麼怨色。

  陳陽微微頷首。

  這楊尋性子雖有些世家子弟的驕縱,血脈里也藏著幾分真龍的戾氣,卻也不是大奸大惡之輩。

  方才那般癲狂,多半是受了三尊妖皇破封時散逸的血怨之氣影響,勾動了心底的執念,才失了分寸。

  如今被幾棒子敲醒,神智歸位,也恢復了本性。

  能打醒,便還好。

  「姐夫……那,那象妖,沒追上來吧?」

  楊尋站在船頭,探頭探腦地回頭望了一眼,又連忙縮回來。

  方才貞守那遮天蔽日的巨象虛影,還有一步數里的恐怖追襲,實在是給他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他雖然是結丹修士,在真正的妖王級人物面前,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也只有趁龍靈昏迷,才敢借著姐姐的由頭撒撒野,此刻冷靜下來,想起那股威壓,還心有餘悸。

  陳陽沒答話,緩步走到船舷邊。

  他雙目微闔,識海之中,感知徐徐鋪開,向著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百萬里之遙,早已脫離了西洲腹地。

  入目皆是茫茫黑海,水汽氤氳,浪濤拍天。

  海風裡只殘留著極淡的妖皇餘威,絲絲縷縷散在天地間,早已沒了方才那股鋒芒畢露的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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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貞守,或是三尊妖皇的本尊氣息,更是半點都感知不到。

  片刻後,他睜開眼,搖了搖頭:

  「沒追來,相隔百萬里,就算是妖皇,一時半會兒也趕不到。」

  「那就好……那就好。」楊尋長長舒了口氣。

  他也不敢再耽擱,連忙盤坐下來,雙手掐訣,開始檢查船身的法陣紋路。

  這青龍戰船本就是仿造上古寶船的產物,算不上頂尖。

  方才硬生生催出第三重,百萬里傳送,陣紋都有些震裂了,得趕緊溫養修復,不然再遇上風浪,怕是要出紕漏。

  陳陽則折返回來,抱著龍靈,走到另一側背風的甲板上,將她放下,取出一個蒲團,讓她枕著,躺得安穩些。

  少女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輕淺,若不是鼻尖還有微弱的溫熱感,幾乎像沒了生息。

  陳陽坐在她身側,看著她,心中微微觸動。

  從地窟之中相遇,幾番生死險境,她都是擋在自己身前。

  白猿誤會自己,迸發殺意之時,是她拼死相護。

  貞守追殺,命懸一線之際,更是她不惜燃燒本命精血,催動升隱珠,硬生生撐開百萬里傳送陣。

  地窟里用龍御六氣強撐,破封后一路奔波,再加上這次精血燃燒,早已油盡燈枯,全靠龍族一身本源硬吊著一口氣。

  這份情誼深厚,他記下了。

  「多謝你了,龍姑娘。」

  他輕聲開口,聲音散在海風裡。

  陳陽站起身,再次走到船舷邊,極目遠眺,警惕著後方的動靜。

  戰船之外,是望不到盡頭的黑色海浪,黑雲垂在海面上,沉沉的,連天光都透不進來幾分。

  西洲之地,果然步步皆是兇險。

  他小時候在齊國山里長大,常聽村口老人們說,山外的海那邊,有吃人的妖魔,有翻江倒海的精怪。

  那時候只當是老人哄小孩的故事,聽過便罷。

  如今一步步走過來,才知道那些竟不全是虛言。

  一葉島上,菩提教拿活人做藥引,煉製血丹。

  紅塵寺看著佛國淨土,祥和安寧,地底下卻鎮壓著數不盡的妖修,全靠蘇無燼一人以雷霆手段,硬生生壓了數千年。

  如今封印破,妖皇出,靈山傾覆。

  那些凡人城池,連貞守路過的氣浪都扛不住,頃刻之間便化作飛灰,萬千生靈灰飛煙滅。

  想起方才遠遠望見的那些凡人城池的下場,陳陽悠悠嘆了口氣。

  他心中早有預感,知道地窟破封會是一場浩劫,可親見這一幕,依舊難免唏噓。

  心念及此,他微微凝神,神識沉入體內。

  淬血脈絡盡頭,血湖靜靜懸浮。

  湖心深處,貞守的那隻酒罈,依舊穩穩懸在那裡,壇口靈光流轉,氣息安然,沒有半分破損。

  「小師傅……應當無事。」

  陳陽懸著的心,也跟著放下了。

  陳陽收回神識,望著海面沉沉的浪濤。

  不久前,紅塵寺大劫將至,慧燈大師並未強留靈童,也沒有更多的責難。

  後來地窟震動,大亂將至,那老僧更是不由分說便將他擊暈,送出紅塵寺。

  如今想來,慧燈放靈童隨他離去,恐怕也是存了這份心思,要給十四難尋一條生路。

  「只可惜當時事發倉促,還來不及開口相勸,讓慧燈大師一同離開。」

  陳陽暗暗道,可轉念又想,慧燈大師守了紅塵寺一輩子,那便是他的道。

  天塌下來,他也不會棄寺而逃。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強求不得。

  只是……白猿師兄。

  陳陽心頭微微一沉。

  三尊妖皇破封而出,聲勢驚天動地,卻自始至終未見白猿師兄的身影。

  「師兄……到底是生是死?」

  他隱隱有幾分不安,心底卻又有一絲莫名的感應,似乎白猿師兄,還在人世間……

  從地窟初遇,到傳授真武十拳,再到數次捨身相護。

  滿打滿算,不過幾月相處,後面稱呼師兄,也不過十日光陰,可這份情誼,又怎能簡單以時日長短論輕重。

  只是如今天海茫茫,就算心中再不安,也無濟於事。

  方才那三尊妖皇的威勢,他親眼所見。

  那是真正站在西洲絕頂的人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別說他一個築基修士,便是龍靈這等極境妖王,在對方面前也毫無還手之力。

  「修行一途,如逆水行舟,我這點道行,在真正的強者面前,不過是滄海一粟。」

  陳陽立在船舷邊,眸光望著西方天地盡頭,複雜難明。

  「姐夫?」

  船頭傳來楊尋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陽轉頭看去,就見楊尋扒著桅杆,探頭探腦地望過來。

  他衣袍凌亂,額角還帶著方才定魂槌敲出的淤青,袖口滲著血,瞧著狼狽得很,語氣卻比先前恭謹了不止一分:

  「眼下……咱們往哪去?」

  顯然是方才那幾棒定魂槌敲下去,徹底把他敲醒了神,現在懂得徵詢起陳陽的意見。

  他頓了頓,又小聲補充:

  「我大姐,二姐,如今都在北冥夜皇宮,自從一葉島分開,這大半年,她們可都……念叨著姐夫呢。」

  陳陽聞言,眉頭微皺。

  他沒直接應聲,反倒抬眼看向楊尋,語氣平淡:

  「夜皇宮?我聽聞,你姐姐此次去北冥,是為了聯姻?」

  這話一出,楊尋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他眼珠飛快轉了轉,像是沒料到陳陽會這般直接問起,望著陳陽那探究的神色,心中一動,低聲試探道:

  「是……是有這麼回事,此乃新任家主定下的,要和夜皇一脈聯姻,修補兩家關係。」

  陳陽臉色陰晴不定。

  楊尋見他神色不對,連忙又道:

  「不過姐夫你放心!我大姐二姐都不願意!」

  「為了這事,跟家主鬧了好幾回,硬頂著不肯應。」

  「她們心裡,自始至終都只有姐夫你,尤其是我大姐,背地裡不知抹了多少回眼淚,說定要等你。」

  他說得誠懇,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巴巴地望著陳陽,生怕他不信。

  陳陽沉默半晌。

  他看著楊尋的眼睛,見他眼神澄澈,不似作偽。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這次去夜皇宮,你楊家去了不少人?」

  楊尋點了點頭,沒多想:「族老去了不少,還有幾位真君隨行。」

  「幾位真君?」陳陽追問。

  楊尋掰著指頭數了數,嘴裡念念有詞:「二叔公,三姑婆……還有兩位供奉……大概,七八位吧。」

  他說完,見陳陽眉頭擰得更緊,不由得心裡一咯噔,連忙補了一句:

  「姐夫,你問這個做什麼?」

  陳陽沒答他,又問:「你們這位新任家主,什麼修為?代天家主,還是天君家主?」

  楊尋被他這一連串追問弄得有些發懵,下意識答道:「代天,並非天君。」

  「代天……」陳陽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微動。

  代天家主,修為大約在真君巔峰,尚未踏足天君之境。

  比起傲慶天君,自然差了一截。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貨真價實的真君人物,放在東土,已是一方巨擘。

  他心中飛快盤算。

  「楊家此番去夜皇宮,帶了七八位真君隨行,再加上一位代天家主……」

  「我身上還背著楊家的懸紅,若被察覺身份有異,恐怕麻煩不小。」

  不過陳陽轉念又想,楊家此去北冥,是去夜皇宮作客。

  總不可能在夜皇的地盤上,堂而皇之地動用真龍望氣術,挨個探查旁人底細。

  何況夜皇一脈素來神秘,楊家此番前去,也未必能見到夜皇本尊。

  如此想來,倒也不必太過擔心被看穿。

  他心中計議已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也罷,那便先去夜皇宮。」

  船頭安靜了片刻。

  「哎!好嘞!」

  楊尋頓時喜上眉梢,方才那股萎靡不振的勁兒,一掃而空。

  他興沖沖地轉過身,屁顛屁顛地跑到陣眼旁,手忙腳亂地調整船舵和法陣方位。

  青龍戰船調轉方向,船頭指向北方茫茫海面,穩穩駛去。

  周遭的風浪似乎都平緩了幾分。

  壓在頭頂的厚重烏雲,被海風撕扯開些許縫隙,隱隱有微弱的天光漏下來,灑在黑沉沉的浪濤上,泛起點點碎光。

  天地間,三尊妖皇的氣息還在隱隱散逸,卻早已辨不清方位。

  楊尋守在法陣中樞,時不時抬手往陣中打入一道靈氣,細細溫養著震裂的陣紋,維護著護罩的運轉。

  陳陽則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過了片刻,他睜開眼,見楊尋修護法陣還哼起了小調,一副歡天喜地的模樣,不由得隨口問道:

  「你這般熟練操控這青龍戰船,駕了多少年了?」

  一說起戰船,楊尋頓時來了精神:

  「那可不!我築基有成之時,就接手了這艘船,算下來,都快一百年了。」

  「這艘船啊,本是傲慶天君賜給我大姐的。」

  「可我大姐不喜這戰船款式,平日裡很少動用,都是交給我打理。」

  他指尖撫過船身,感慨萬千:

  「這戰船各處,乃至法陣每一道符文,我都閉著眼能摸出來。」

  「也正因為跟我久了,血脈契合度高,方才那兩次傳送,才能撐得下來,換了其他結丹修士,最多只能動用一次。」

  陳陽聞言,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陳陽心中安穩了幾分。

  這青龍戰船跟著楊尋百年,靈紋與血脈早已磨合得通透,一路行來穩如平地,倒不需他多分心照看。

  只是抬眼望去,四面皆是茫茫無盡海,連半座島礁都看不見,他心裡終究還是有幾分沒底。

  「這無盡海遼闊至此,不見日月星辰,連個標識方位的參照物都沒有。」他淡淡開口,目光落在楊尋背上。

  「你當真找得到路?不用海圖?」

  楊尋正蹲在陣眼邊撥弄靈紋,聞言笑了一聲,擺了擺手:

  「嗨,這西洲地界我少說也來過十幾次,夜皇宮更是走了三四趟,這條路閉著眼都能摸過去,要什麼海圖。」

  陳陽頷首,眼底卻掠過一絲意外。

  此前在一葉島上,他見過的楊家子弟不少,從未聽誰提起過西洲的事。

  那些子弟一個個謹言慎行,像是從未來過外海。

  如今聽楊尋這口氣,哪裡是沒來過,分明是來得輕車熟路。

  楊尋見他神色有異,像是也覺出自己說漏了嘴,手上動作一頓,回頭壓低了聲音:

  「姐夫,這事兒可別聲張。」

  陳陽挑眉:「怎麼?」

  楊尋左右看了一眼,湊近半步,聲音更低了:

  「楊家人過往來西洲這事,族中向來是保密的。」

  「南天楊氏與西洲妖修往來密切,傳出去不好聽,傲慶天君在的時候,便是這般規矩。」

  「底下人從不多嘴。」

  陳陽點頭,心中瞭然。

  想來這楊家雖子弟眾多,口風卻一向把得極嚴。

  一葉島上,數百弟子同時破了自身血脈封禁,事後竟沒有半點風聲走漏,足見其家教之嚴。

  「放心,我不說。」陳陽道。

  楊尋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又轉回去擺弄陣紋。

  陳陽沉默片刻,又開口問道:「這麼說來,楊家常來西洲,難道就只為了夜皇宮這一樁事?」

  西洲以混亂兇險聞名,尋常南天子弟絕不會輕易踏足,更別說往來頻繁。

  「哪能只盯著一處。」楊尋撇了撇嘴。

  「夜皇宮不過是其中最大的一支,我楊家聯絡的,還有別的。」

  陳陽聞言,心中一震。

  其他聯姻對象?

  他原以為楊家與夜皇宮的往來,已經算是手筆不小,沒想到這只是冰山一角。

  「都是鱗虫部族。」楊尋頭也不回,繼續道。

  「鱗虫部族,西洲還有數十個,這些聯姻往來,可不是我這一輩才開始的,從傲慶天君,再往上任天君,代代傳下來的手段。」

  「手段?」陳陽眉梢微挑。

  「不錯。」楊尋點點頭,神色也正經了幾分。

  「我南天楊氏乃是真龍血脈,為天下鱗蟲之首。」

  「這西洲地界亂了上萬年,各部族占山的占山,霸海的霸海,沒個統屬。」

  「歷代天君的意思,就是靠聯姻把這些零散的鱗虫部族,都收攏起來,日後都聽我楊家調遣。」

  楊尋笑了笑,又解釋道:

  「說白了,就是以血脈為引,畫一個圈子,凡在這圈子之內的鱗屬,都得歸到我楊家的大旗之下。」

  陳陽聽到這裡,心中著實有些意外。

  在修羅道時,他便見到陳懷瑤和楊勝有婚約,那時只當是世家之間的尋常聯姻。

  如今想來,哪裡是尋常往來,根本是楊家鋪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局。

  那些遍布各地的楊氏子弟,那些一樁接一樁的聯姻,原來都是收攏勢力的棋子。

  「就憑聯姻,就能讓這些部族甘心聽命?」他問了一句。

  「那可不。」楊尋笑了一聲,神色傲然。

  「能攀上我南天楊氏的真龍血脈,對這些西洲部族來說,那是天大的造化。」

  「不光是部族面上有光,族中子弟還能入我南天楊氏的道場修行,鯉躍龍門,換了誰都搶著來。」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楊氏以真龍血脈自居,靠聯姻收攏鱗族,倒也師出有名。

  這南天楊氏的手筆,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當然了,也不是什麼部族都有資格。」楊尋又補充了一句。

  「血脈太弱、底蘊太差的,連攀親的門檻都摸不到,我楊家選親,向來只挑強的,強的才有資格進來,弱的湊上來也沒用。」

  陳陽並不意外。

  這倒確實是南天楊氏的作風。

  強者為尊,血脈至上。

  他話題一轉,目光落在楊尋臉上:

  「你方才說,你大姐二姐都在夜皇宮,這聯姻的事,她們二人當真……」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了。

  楊尋臉上的笑意頓時收了收,眸光閃了閃,飛快地瞟了一眼陳陽的臉色,連忙道:

  「姐夫你放心!家主……雖有此意,但我大姐二姐心裡都只有你,一直都在反抗,說死也不會答應聯姻的。」

  陳陽聞言,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提你大姐就夠了,何必每回都捎上你二姐?倒像我跟她有什麼似的。」

  楊尋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一聲:

  「這……我在一葉島時,親眼見二姐半夜上了姐夫住的二樓,想來,姐夫和二姐……交情不淺。」

  陳陽一怔。

  楊玉蘭半夜上過閣樓?

  他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陳陽想起中間有段時間,似乎是修行出了差錯,有些昏沉,難道是那期間發生的事?

  他盯著楊尋的神色看了片刻,見他不像是說謊,隨即搖了搖頭:

  「不過是上去奉杯茶罷了,你別多想,我與玉蘭道友,沒什麼別的干係。」

  「哦。」楊尋應了一聲,眼神晃了晃,也沒再多問,悻悻地轉回頭繼續擺弄陣紋去了。

  陳陽也沒再多說,重新盤膝坐回甲板上。

  戰船沒法再催動長途傳送,便靠著靈紋推進之力向北疾行,破開層層浪濤,船身穩得很。

  海風吹在臉上,水汽氤氳,心神也隨之鬆了幾分。

  他閉目凝神,開始調理體內的靈氣。

  從地窟廝殺到靈山奔逃,再連番催動大陣跨越百萬里,一路弦都繃得緊緊的,精神更是煎熬,幾乎連半晌安穩休息的功夫都沒有。

  「呼!」

  陳陽吐出一口濁氣,體內靈氣順著經脈流轉一周,酸澀的經脈才稍稍舒緩了幾分。

  他沒有收起神識,反而將其鋪開,貼著海面往四周蔓延開去。

  倒不是怕貞守追來,此等距離,就算是妖皇也不可能轉瞬即至。

  他警惕的,是這無盡深海里的東西。

  無盡海廣袤無垠,底下藏著多少妖物誰也說不清。

  他還記得前往紅塵寺時,遇上那隻巨型蟹妖,最後還是蘇無燼出手才一掌拍死。

  想到蘇無燼,他心中微微一顫。

  靈山傾覆,三妖皇破封而出,蘇無燼壽元將盡,雷劫臨身。

  「那位長生千秋的紅塵寺教主,這一次,能不能撐過去?」

  陳陽喃喃自語,心中莫名泛起幾分不安。

  他索性收了雜念,在心中默誦起一段經文。

  如同大雄寶殿的那些香客,就這麼默默念著,也算為蘇教主祈福。

  周遭漸漸靜了下去。

  浪濤聲像是越飄越遠,海風也停了。

  陳陽閉著眼,只覺得四周陷入杳杳冥冥之中。

  四下漆黑,無月亦無星。

  唯有識海深處那點靈光,忽明忽暗地浮著。

  像是整個人脫離了戰船,脫離了海面,就這麼盤膝懸在無盡的虛空之中。

  四周什麼都沒有。

  沒有聲音,不見光影,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漸漸消弭。

  就在這一瞬。

  嗡!

  極其細微的一下震顫。

  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從極高極遠的深處,慢悠悠地飄了過來,搭在了他的心神之上。

  陳陽心中猛地一顫!

  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那根絲線瞬間竄上心底。

  他猛地睜開雙眼!

  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角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方才……那是什麼?」

  他死死盯著東方的天穹,瞳孔收縮。

  神識明明掃不出半分異樣,可那股殺意……

  就隔著數十萬里的虛空,慢悠悠地纏了上來。

  宛如一頭翱翔在九天之上的凶禽,已經鎖定了海面上的獵物。

  有什麼東西,正在朝這邊來。

  陳陽面色驟然一變,起身衝到陣眼旁:

  「楊尋,快!調轉方向!」

  楊尋正哼著小調擺弄陣紋,聞言一愣,抬頭見他神色嚴肅,心裡咯噔一下:

  「姐夫?怎麼了?莫不是……不想去夜皇宮了?」

  他說著,眼神都微妙起來,生怕陳陽臨時反悔。

  「不是。」陳陽搖頭,目光死死盯著身後的茫茫海面,眉頭擰緊。

  「後面有東西追過來了。」

  「東西?」楊尋一怔,連忙轉頭往後望。

  目之所及,只有沉沉的黑雲與翻湧的浪濤,一望無際,哪有半分人影。

  他轉回臉,神色茫然:「沒有啊?姐夫你莫不是感應錯了?」

  「錯不了。」陳陽聲音一沉,攥緊拳頭,「快,往左偏!全速!」

  「這……」楊尋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咬牙點頭。

  「好!」

  他雙手飛快掐訣,陣紋青光亮起,青龍戰船船身一偏,船頭往左斜出,速度陡然提至極致,貼著浪尖疾馳。

  「不能再用升空陣了?」陳陽沉聲問。

  「用不了。」楊尋苦笑一聲。

  「方才百萬里傳送已經震得法陣根基不穩了,再來一次,這船直接就得散架,連護罩都撐不開。」

  陳陽面色一沉,沒再多言。

  戰船全速往前,一口氣掠出數十里。

  就在這時。

  轟!

  身後遠方,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楊尋渾身一震,回頭望去。

  就見遙遠的海天之間,一點金光如同流星墜地,轟然砸落海面!

  那金光離得遠時,看著不過指尖大小,等落到海面,才看出那竟是一根碩大無比的金翎!

  翎羽舒展,比整艘青龍戰船還要大上數圈,泛著凜冽的金屬光澤。

  金翎入海的瞬間,滔天巨浪轟然炸開。

  數百丈高的水牆拔地而起,如同巨大的蘑菇在海面上盛開,水霧漫天,遮天蔽日。

  下一刻,灼熱的氣浪順著海面橫掃而來。

  砰!

  青龍戰船的護罩一震,整艘船都晃了三晃,甲板上的物件滾落一地。

  「我的天!」楊尋失聲驚呼,臉色瞬間煞白,扶著桅杆才勉強站穩。

  「這……這是什麼東西?!」

  他感受著那氣浪中的恐怖威壓,牙齒都開始打顫:

  「妖皇?!這是妖皇的氣息?!可……可這是百萬里啊!他們怎麼可能追這麼快?還能鎖定我們?」

  天君級的神識,也不過覆蓋百萬里疆域。

  可這般隔著百萬里精準鎖定方位,一擊追來,這也太過駭人聽聞了。

  陳陽立在船尾,望著那漫天水霧散開,神色凝重到了極點。

  「其他天君做不到,可那人不同。」他開口,聲音很低。

  「他化生金翅大鵬,展翅便是九萬里,雙翼所及之處,天地盡收眼底,百萬里對他而言,不過一展翅之遙。」

  「什麼?」楊尋沒聽懂。

  陳陽腦海中,閃過地窟之中的畫面。

  亂石堆上,那白衣童子懸空而起,纖塵不染,身後金翅虛影流轉,俯視眾生的目光。

  三尊妖皇之中,數他最是深不可測。

  「迦樓羅。」陳陽低聲吐出這個名字。

  「他是三千年前紅塵寺的首座靈童。」

  「紅塵寺中有一門專司追蹤探察的法門,靈童修行,最擅尋人辨位。」

  「百萬里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念的距離。」

  陳陽見過十四難施展紅塵觀。

  十四難會的,迦樓羅必定也會,難怪隔著百萬里,都能銜尾追來。

  有這等追蹤之術在,跑再遠,都能被他循著氣息找過來。

  「那……那怎麼辦?」楊尋徹底慌了。

  「妖皇親自追來?我們怎麼跑得掉?」

  「別吵。」陳陽沉喝一聲,隨即盤膝坐下,雙目緊閉。

  「姐夫?你做什麼?」楊尋慌忙問道。

  陳陽默不作聲。

  識海之中,感知轟然鋪開。

  周遭的風聲,浪濤聲,盡數湧入識海,纖毫畢現。

  陳陽雖然沒有修行紅塵觀,但已經修出了感官世界。

  這法門本是他早年修行的雛形,後來得白猿師兄點撥,才愈發圓融。

  如今生死關頭,他毫不猶豫催動到了極致。

  縱然修為天差地別,可至少,能大概感知到對方的方位,提前躲閃。

  所有的雜音漸漸退去,天地間一片寂靜。

  陳陽全神貫注,捕捉著那一絲異常。

  終於,他感知到了,在極遠的天邊,一縷冰冷的殺意,正朝著這邊急速逼近。

  「來了!」

  陳陽睜開眼,厲聲開口:

  「往右!全力右轉!」

  楊尋此刻哪裡還敢有半分質疑,聽見指令,雙手掐動法訣,將戰船法陣催動到極致。

  嗡!

  青龍戰船往右一偏,如同離弦之箭,貼著浪尖斜掠而出。

  才掠出數里之遙。

  轟!

  身後又是一聲震天巨響。

  一根百丈長的金翎轟然砸落海面,如同一座金色小山墜落,巨浪滔天,水牆翻湧。

  灼熱的氣浪擦著船尾掃過去,護罩泛起陣陣漣漪,整艘船都險些被掀翻。

  楊尋死死咬著牙,拼盡全力穩住船身,額頭冷汗直流。

  他不敢想,若是方才慢上半拍,這金翎砸在船上,會是什麼下場。

  陳陽卻沒睜眼。

  他依舊沉浸在感官世界裡,周身六識全開,捕捉著極遠處的每一絲異動。

  「左偏三分。」

  「再右一點。」

  「往上抬三丈。」

  他的聲音平穩,強行穩住心神,一道道指令,清晰下達。

  楊尋依言操控,戰船如同游魚般,在浪濤間穿梭騰挪。

  身後金翎接連砸落,轟鳴聲不絕於耳,巨浪一道接著一道,卻始終差之毫厘,沒能碰著戰船半分。

  這般追逐躲閃,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身後的轟鳴聲漸漸稀了。

  天地間,一片死寂。

  楊尋緊繃的神經鬆了松,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涼颼颼的。

  他大氣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發啞:

  「姐夫……沒,沒動靜了?」

  陳陽沒有立刻答話。

  他又靜靜感知了片刻,才睜開眼。

  眼底,還殘留著幾分未盡的凝重。

  「不好說。」

  他搖搖頭,聲音低沉:

  「不知他是放棄了,還是另有圖謀。」

  百萬里追逐,數度出手,迦樓羅何等人物,豈會輕易放棄。

  萬幸隔著百萬里之遙,金翎威勢衰減了大半。

  若是再近些,方才那幾擊,隨便一根落在船上,就是船毀人亡的下場。

  「你繼續往前開,保持速度,我來盯著。」陳陽沉聲道。

  「好!」楊尋連忙應了,不敢有半分懈怠,操控著戰船繼續往北疾駛。

  與此同時,數十萬里之外的高空。

  三道身影並駕齊驅,破空而行。

  右側陰離夫人,黑裙飄曳,蛇瞳微眯,望向遠方茫茫海面。

  「迦樓羅,你那幾手下去,我怎麼覺著,那小龍鰍的氣息還在?似乎沒死。」

  她神識雖強,卻也並非能看得真切。

  神識掃過去,只能追查到氣息的方位,見不到更多的畫面。

  方才迦樓羅出手,她本以為龍靈應當身死,可百萬里外傳來的氣息,分明還在。

  迦樓羅白衣翻飛,身後四生法相運轉,化生的大鵬金翅鳥雙翼舒展,翎羽泛著寒芒。

  他面色卻沉凝至極:

  「不對勁,我接連五記金翎,都被提前躲開了。」

  「躲開?」陰離夫人像是聽見了什麼趣事,掩唇笑起來。

  「迦樓羅,你親自出手,那龍女雖是極境妖王,卻已油盡燈枯,還能躲到哪去?」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信。

  妖皇一擊,縱然隔著數十萬里,威勢衰減,也絕非妖王能夠感知,更遑論提前躲閃。

  迦樓羅卻沒笑,他目光幽深,望著前方海天盡頭,緩緩道:

  「我說的不是龍女,是她邊上那個小修士,那人……有古怪。」

  「哦?」陰離夫人挑眉。

  「就是地窟裡帶走靈童的那個?我記得,那張臉……比我頭一個瞧中,要收來侍寢的女妖還艷。」

  她說著,舔了舔紅唇:

  「這般姿色的男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呢。」

  陰離夫人一眼便能看破惑神面。

  當初在地窟之中,她便隱約察覺到,清萱和陳陽二人身上的血氣有幾分相似,當時便留了心。

  「千年不出,沒想到世上竟還有這等絕色,那二人……當真美艷。」

  「姿色算什麼。」迦樓羅淡淡開口。

  「真正有意思的,是他的法門。」

  他頓了頓,眸光微閃:

  「尋常神識,絕無可能隔著數十萬里,提前感知到我的金翎,除非……他修了紅塵觀。」

  紅塵觀?

  陰離夫人臉上的笑意一收。

  這個名字,她當然聽過。

  蘇無燼修行的根本法門,並無多少攻伐之力,卻最擅追查他人下落。

  當年蘇無燼便是靠著這法門,遍查西洲,將所有有天資的妖修一一尋出,盡數打入地窟。

  更可怕的是,紅塵觀修到極致,神識之強,遠超同境。

  其他妖修連偷襲都做不到,因為一舉一動,早在對方感知之中,無所遁形。

  「不可能吧?」一旁的巴山君皺眉搖頭。

  「紅塵觀是蘇無燼自創的根本法門,從不外傳。」

  「傳聞修到極致,以六識通萬象,神識之強,遠超同境,那小子不過一個築基修士,怎會……」

  迦樓羅聞言,思索片刻,淡淡道:「他身上,穿著紅塵寺的……僧衣!」

  說罷,他閉上眼睛。

  身後金翅大鵬一聲清唳,雙翼舒展。

  同樣的虛空對視,同樣的閉目感知。

  隔著數十萬里的茫茫海波,一者在上,一者在下。

  陳陽在感官世界裡凝神戒備,忽然心頭一跳。

  黑暗的識海之中,一雙巨大的金色豎瞳,驟然睜開!

  冰冷浩瀚,就這麼直直地,與他的感知撞在了一起。

  「呼!」

  陳陽睜開眼,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姐夫?怎麼了?!」

  楊尋嚇了一跳,連忙看過來。

  陳陽按著心口,急促地喘了口氣,聲音發緊:「他……他看見我了。」

  數十萬里之外,高空之上。

  迦樓羅睜開眼,眸中金光流轉。

  「果然,嚯嚯……」

  他聲音一沉,嘴角的笑意冷了下來:

  「是紅塵觀的感覺……他果然得了蘇無燼的傳承。」

  「難怪,拼了命也要護著那靈童。」

  「也難怪,他能數次避開我的金翎。」

  「原來如此,這小子身上,藏著蘇無燼的真傳。」

  他心中念頭轉過,眼底殺意漸濃:

  「師父的弟子,又帶著靈童……那就更留不得了。」

  他心念一動。

  身前虛空之中,驟然浮現出上百根金色翎羽。

  每一根都泛著凜冽的金屬光澤,鋒銳如刀,密密麻麻,排成一列。

  翎羽邊緣流轉著金色的焰光,如同剛從熔爐之中取出,灼熱的氣息即便隔著數十萬里,都仿佛能灼穿海面。

  「去。」

  迦樓羅吐出一個字。

  下一刻,百道金翎齊發!

  如同金色的流星雨,劃破長空,帶著撕裂虛空的銳嘯,隔著數十萬里虛空,向著下方那艘渺小的戰船,齊射而去!

  可迦樓羅望著下方茫茫海面,眸光一凝,隨即搖了搖頭。

  「不夠。」

  他低聲吐出兩個字。

  身後四生法相之中,金翅大鵬虛影猛地一振翅!

  嗡!

  又是百道金翎從翎羽之間浮現,比先前那一批更為耀眼,鋒銳之氣更盛。

  下一刻。

  第二批金翎緊隨其後,破空而去!

  一前一後,兩波攻勢,層層疊疊。

  陰離夫人斜睨著他,抬手在唇邊一遮,輕笑出聲:

  「喲,沒想到啊,迦樓羅,你這三千歲靈童行事,還滴水不漏,區區一個築基小修士,竟勞動你兩度出手。」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卻也有訝異。

  兩波金翎,落下之後,必定會鎖死方圓千里。

  便是極境妖王陷在裡面,也得粉身碎骨。

  這一次,斷然是插翅難飛。

  她悠然收回目光,只等著那邊傳來血霧炸開的動靜。

  ……

  青龍戰船之上。

  陳陽只覺得識海之中,金色的鋒芒鋪天蓋地而來。

  尤其是那大鵬金翅鳥的虛影在識海中浮現,龐大得幾乎撐滿整片識海,展翅之間,便有覆壓天地之勢。

  那種壓迫感,與當初面對蜜娘時如出一轍,甚至猶有過之。

  即便隔著數十萬里遙遙傳來,依舊壓得他神魂刺痛,識海翻湧。

  「姐夫?你怎麼了?!」

  楊尋見他臉色驟然發白,身子都晃了晃,連聲追問:

  「後面到底什麼情況?你倒是說話啊!」

  陳陽沒工夫答話。

  他凝神再探,心頭猛地一沉。

  不止一波。

  一前一後,兩道金翎洪流,如同兩張金色大網,朝著這邊收攏過來。

  千里之內的空域海面,盡數被封死,避無可避。

  「是兩撥金翎。」他聲音發緊。

  「上百根之數,把周遭百里都鎖死了。」

  「百……百根?!」楊尋嚇得一個哆嗦。

  先前一根就有那般威勢,百根齊至,這船還不得直接被釘成篩子?

  「傳送!快催動真龍升空陣!不用十萬里,只用萬里就行。」陳陽厲聲開口。

  「我……我試試!」楊尋也知道生死關頭,雙手飛快掐訣,體內血脈全力往陣眼之中灌去。

  「起!給我起啊!」他厲聲喝著,額頭青筋都暴起來了。

  可陣眼之中,只有一陣滋滋的輕響,青色符文閃了閃,隨即噗的一聲,徹底暗了下去。

  整艘戰船猛地一沉,速度驟減。

  「怎……怎麼回事?」楊尋愣在原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呆了半晌。

  「法陣……法陣動不了了?」

  接連三次傳送,萬里,十萬里,尤其是最後百萬里傳送,再加上一路全速疾馳,又被先前的金翎氣浪接連衝擊。

  這仿造古寶煉製的青龍戰船,終究是到了極限。

  陣紋崩損,靈脈枯竭,連最基礎的騰空法陣,都快要維繫不住了。

  陳陽上前一步,單手按在陣眼之上。

  丹田之中,那枚楊家修士金丹碎粒所凝的靈環,急速轉動。

  同時他心念一動,體內升隱珠一同催動,升騰之力嘗試湧入陣中。

  可無論他如何催動,陣眼都如同石沉大海,半點反應都沒有。

  他收回手,眉頭緊鎖。

  他跟著赫連研學過些粗淺的禁制之術,方才掃過陣紋,也能看出來……

  整座戰船的法陣,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強行催動,只會直接崩碎,連護罩都保不住。

  「不行。」陳陽連連搖頭。

  「法陣徹底廢了。」

  楊尋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這青龍戰船他駕馭了百年,又怎麼會看不出來,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眼下陳陽這話,等於將他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打碎了。

  陳陽卻心念一動。

  「等等。」他伸手往儲物袋中摸去。

  他還有傳送符籙。

  雖然只是那種百里傳送符,可若是多張疊加,說不定也能在金翎落下前,送出數千里。

  只要離開這片鎖死的海域,未必沒有一線生機。

  他指尖剛碰到符紙,便見楊尋忽然眼前一亮,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白玉令牌。

  「等一下!我還有這個!」

  「這是什麼?」陳陽皺眉。

  「天君之令!」楊尋握令牌的手都在抖,反覆看向四周,像是在確認什麼,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這是族中天君家主恩賜下的令牌,這一片海域,有我楊氏聯姻的巡海鱗部,能號令他們!」

  他說著,不等陳陽再問,一步跨到船舷邊,將白玉令牌高高舉起。

  令牌之上,龍紋亮起,一道悠遠的龍威擴散開來。

  「龍紋光涌,天君令行,真龍楊氏,召巡海鱗部聽用!」

  「凡我楊氏姻親鱗部,聞令即赴,前百名至者,賜南天修行機緣,授真龍正統傳承!」

  話音朗朗,順著海風遠遠傳開。

  陳陽站在他身側,凝神望去。

  起初海面平靜,只有浪濤起伏。

  可不過瞬息之間,下方的海水忽然亮了起來。

  一點,兩點……數十點!

  密密麻麻的瑩光從深海之中浮起,速度快得驚人。

  陳陽的感官世界才剛剛捕捉到異動,眼前的海面便已然嘩啦一聲炸開。

  一道又一道身影破水而出,凌立浪尖。

  速度太快了。

  快到陳陽的神識都沒能完全反應過來,眼前便已是鱗光片片。

  為首的百餘道身影,皆是人身魚尾。

  腰際往下,覆著一層細密青鱗,與陰離夫人那種陰冷的蛇鱗截然不同。

  鱗片如琉璃般瑩潤,在天光下泛著淡淡流光。

  靠著這層鱗,他們才能在水中馳騁如電。

  此刻,眾人立在海面上,隨浪濤微微起伏,周身水霧縈繞,靈秀清逸,宛如深海孕育出的精魄,美得不帶半分人間煙火氣。

  一眼看去竟難辨雌雄。

  「前百名留候聽令,余者退下。」楊尋握著天君令,沉聲開口。

  「此番應召,名額只有一百,餘下諸位,也算與我楊氏結了善緣,日後自有緣法。」

  話音落下,後方趕來的鱗族雖有不甘,卻不敢違逆,齊齊躬身一禮,魚尾一擺,便悄無聲息地潛回深海,消失不見。

  剩下的百名鱗族修士,齊齊俯身,聲音清冽:

  「我等巡海鱗部,聽候兩位楊家公子調遣!」

  陳陽立在船頭,望著海面那百十道鱗光身影,眸色微動。

  「這速度……莫非是鮫人?」他側頭問了一句。

  楊尋點點頭,握著天君令回頭看他:「姐夫沒見過?」

  「見過……一個。」陳陽語氣平淡,目光掃過那些鮫人身上的魚鱗,眸光閃爍,眉頭皺起。

  他想起了未央曾經提及,鮫人在陸地上,速度遠遠不如海中,當時陳陽不以為然,如今看來……

  「速度,這麼快嗎?」陳陽喃喃自語,神色複雜。

  楊尋瞧他神色有些異樣,卻也沒多問,當務之急是逃命。

  他轉頭對著海面的鮫人們朗聲道:「都過來!接繩索,拖著戰船走!」

  為首的鮫人應聲上前,泛著鱗光的手臂搭上船舷,繩索牢牢系在船首龍骨之上。

  陳陽卻微微皺眉:

  「方才來了那麼多,你怎的只留一百?多留些人手,豈不是更穩妥?」

  「不成。」楊尋搖搖頭。

  「族中給我的接引名額,就只有一百個。」

  「什麼名額?」陳陽追問。

  楊尋猶豫了一下,見陳陽目光緊盯著自己,終於還是低聲說了:「就是姻親名額。」

  陳陽一驚:「一百個?」

  楊尋點點頭:「楊家子弟,男子女子,都是如此。」

  陳陽正要再問,楊尋卻是連連搖頭:「我不會……我要追隨傲慶天君修行,早已封禁了元陽。」

  他說著,轉頭看向海中的鮫人,開口道:

  「能入南天楊氏修行,是天大的機緣,可我也沒有辦法,帶回去的人多了,沒法向族中交代。」

  陳陽先是一怔,隨即瞭然。

  這楊家子弟千萬,看似散亂無章,實則處處都有規矩。

  他也不多言,只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天際。

  便是這一望,他臉色微微一變。

  灼熱的氣息,越來越近了。

  不止他,海面的鮫人們也紛紛騷動起來,不安地望向身後的夜空。

  「兩位公子!那……那是什麼?」為首的鮫人聲音清冽,帶著幾分驚惶。

  遠遠的,夜幕深處,一點金光浮現。

  起初只是星點大小,可不過呼吸之間,便化作密密麻麻的金色光雨,鋪天蓋地而來。

  數百根金翎連成一片,如同金色的浪潮,帶著焚山煮海的威勢,浩浩蕩蕩壓了過來!

  先前只有一根,還瞧不真切。

  如今數百根齊至,那股壓迫感,連海面都開始微微沸騰。

  「快!快跑!」楊尋失聲喊。

  鮫人們不敢怠慢,魚尾一擺,拖著戰船便往前疾沖。

  他們速度極快,破水之聲連成一線,比戰船自身飛行還要快上幾分。

  陳陽站在船頭,都覺得風聲颳得臉頰生疼,心中也暗自訝異……

  這鮫人海中之速,果然名不虛傳。

  可即便如此,身後的金翎浪潮,卻依舊越追越近。

  那股灼熱的氣息,已經清晰地烙在了後背上。

  「怎麼還不夠快?!」楊尋急得跺腳。

  「你們鱗部鮫人不是號稱海中極速嗎?!」

  為首的鮫人苦笑一聲,抬頭望了望頭頂的沉沉黑云:

  「公子有所不知,我等修行,仰賴月華,今日烏雲蔽天,不見月光,氣力便弱了三成,若是有月華加持,速度還能再提!」

  楊尋聞言,二話不說,雙手掐訣,便要去引動天上雲層。

  「散!」

  他低喝一聲,龍形靈氣沖天而起。

  海面的鮫人們仰頭望著,眼中浮現出期盼之色。

  有幾個已經悄悄理了理髮絲,只等雲開。

  可那烏雲厚重得如同墨染,龍氣撞上去,只撕開一道小口子,轉瞬便又合攏了,紋絲不動。

  那幾個理髮絲的動作,默默停住了。

  「不行……」楊尋頓時變了臉色,乾咳一聲,轉頭向那些鮫人解釋。

  「這雲層太厚,我之前動用升空陣,損耗太大,應當是如此,所以……散不開!」

  便在這時,陳陽上前一步。

  「我來試試。」

  「姐夫?」楊尋一愣。

  陳陽沒應聲,徑直走到船舷最前端。

  他雙腳穩穩釘在甲板上,深吸一口氣。

  胸腔緩緩鼓起,越鼓越高,如同藏了一團風。

  這是他早年便修習的蚯蚓功,那時不知曉名字,直到前些時日,才知曉了,乃是先天一炁混元功。

  陳陽練了數十年,根基紮實得很。

  此刻他將一身吐納功夫催動到極致,天地間的氣流都隱隱往他口中匯聚。

  下一刻,他抬頭,猛地一吹。

  呼!

  一股雄渾的白氣從他口中噴薄而出,直衝雲霄。

  看似柔和的氣浪,卻蘊含著沛然的吐納之力。

  轟隆!

  頭頂厚重的烏雲,竟被猛地一掀,層層散開。

  雲開霧散。

  一輪皎潔的明月,赫然懸在中天。

  清輝遍灑,鋪滿海面。

  「月亮!月亮出來了!」

  鮫人們發出驚喜的低呼。

  月光落在鮫人們身上,瑩潤的魚鱗反射出層層碎光,如同給他們披上了一層銀紗。

  水光粼粼,身姿清靈,與月色海波交融在一起,似水中神女,凌波踏月。

  下一刻,他們周身靈光暴漲。

  「嘩!」

  魚尾猛地一擺,速度陡然提升了一大截。

  整艘戰船如同離弦之箭,貼著海面激射而出,速度比先前快了何止一倍。

  風聲呼嘯,兩邊的浪濤都被拉成了白色的線。

  楊尋看得眼睛都直了,轉頭看向陳陽,滿臉驚佩:

  「姐夫!你這吐納功夫,也太厲害了!莫非是天地宗傳來的?」

  他本就對丹道有幾分興趣,之前還幫忙去採過藥,一直聽聞天地宗有一門玄黃丹火吐納訣,十分了得。

  只是在一葉島上,不知為何,沒有見到其他丹師施展過。

  如今見到,自然猜測真是天地宗的功夫。

  「些許微末之技罷了。」陳陽淡淡一句,目光卻望著海面飛速倒退的浪影,心中微動。

  「果然和未央說的一樣,鮫人得了月華,便是海中無敵。」陳陽輕聲念叨。

  「姐夫你說什麼?」楊尋沒聽清。

  「沒什麼。」陳陽收回目光,神色平靜。

  便在這時,身後轟的一聲巨響!

  第一波金翎,轟然砸落在方才他們所在的海域!

  百丈水牆沖天而起,如同金色的巨蓮在海面炸開,海水沸騰,白汽漫天。

  雙方僅僅,差之毫厘。

  若是慢上半拍,此刻連人帶船,都得死在這片海里。

  眾人剛鬆了半口氣,陳陽卻臉色再變。

  「別停!還有一波!」

  他厲聲開口,感官世界裡,第二波金翎的鋒芒,已經遙遙在望。

  鮫人們卻漸漸慢了下來。

  為首的鮫人臉色發白,氣息都有些不穩:

  「公子……不行了,我等……到極限了。」

  方才借著月華全力奔襲,一晃便是千里之遙,全靠肉身催動,沒有半分陣法借力。

  這般消耗,早已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便是有月光照著,也續不上這口氣了。

  楊尋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到極限了?那第二波金翎,豈不是躲不過去了?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陳陽抬手。

  掌心之中,多了一隻羊脂玉壺。

  壺口微啟,一縷乳白色的瑩光緩緩飄出,如同月華凝結的露珠,溫潤剔透,散發著柔和的清輝。

  「這……這是?」楊尋瞪大眼睛,看著那縷瑩光,失聲開口。

  「月華滴露?!這是南天之上才有的極上月華?你從哪裡弄來的?」

  海面的鮫人們也都望了過來,先是一怔,隨即眼裡燃起了光。

  這等月華精粹,比尋常月光強了何止百倍,對於他們而言,簡直是天大的補藥。

  「來不及多說。」陳陽話音未落,指尖一彈。

  玉壺凌空飛起,壺口倒轉。

  一滴滴乳白色的月華滴露,宛如細雪,無聲灑落,飄向海面的鮫人群。

  「接住!」

  月華滴落,沾在鮫人們身上。

  嗡!

  一道道瑩光從他們體內亮了起來。

  如同久旱逢甘霖,方才枯竭的氣力,瞬間便充盈回來,甚至比先前更盛。

  鮫人們眼中精光暴漲,周身鱗光流轉,連魚尾都粗壯了幾分。

  「走!」

  為首的鮫人一聲清嘯。

  百道身影同時發力。

  嘩!

  這一次,速度比先前月華初照之時,還要快上三分。

  整艘戰船幾乎貼著海面飛了起來,兩側的海水被硬生生犁出兩道深深的浪溝。

  身後,第二波百羽金翎轟然落地。

  轟!

  又是一道千丈大浪,整片海域都在震顫。

  可這一次,依舊落了個空。

  青龍戰船早已借著月華之力,衝出了金翎的覆蓋範圍,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向著北冥的方向,極速遠去。

  海面波濤翻湧,久久不息。

  ……

  萬里高空,罡風卷著碎雲四散奔涌,三尊妖皇的身影懸立雲巔,周身皇氣沉沉壓下,連周遭流雲都凝滯不動。

  迦樓羅白袍臨風,目光遙遙望向前方海天盡頭,眸中金色的光焰一縮,忽然低聲開口:

  「不對。」

  「什麼不對?那幾隻蟲子,還沒死透?」巴山君沉聲接話。

  他神識不及迦樓羅與陰離夫人,但在巴巫山修行多年,對血氣最為敏銳,當即抽了抽鼻子,便要探查。

  可還沒聞出什麼,陰離夫人已先搖了搖頭。

  她臉上嬌媚的笑意淡了下去:

  「巴山君,不用聞了,那小修士,又逃了。」

  「逃了?!」巴山君嗓門陡然炸響。

  「這怎麼可能?迦樓羅兩度出手,百翎鎖海,區區一個築基小修士,還能鑽海底下跑了?莫不是你故意放水?」

  「是巡海鮫人。」陰離夫人斜他一眼。

  「你這山里來的懂什麼,海中鮫族,是這西洲游速最快的族群,便是妖王都追不上。」

  迦樓羅卻搖了搖頭:

  「可不光是鮫人。」

  他轉過臉,目光掃過二人,神色比方才凝重了幾分。

  巴山君和陰離夫人齊齊一怔。

  「那艘戰船,我先前便覺著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迦樓羅聲音微沉。

  「方才終於想起來了,那是南天古寶,真龍寶船,只有南天楊氏才有。」

  這話一出,陰離夫人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

  她神識驟然鋪開,向著數十萬里外的海面掃去,片刻之後,眸中掠過一絲異色:

  「果然,不光是小龍鰍,船上還有一道純正的龍息,氣息悠遠,血脈極正,是南天楊氏的人。」

  她說著,舌尖舔過唇角,眼底亮了幾分:「南天的龍族……我還沒嘗過呢。」

  「不可。」迦樓羅淡淡道。

  「南天楊氏的真龍,與西洲這些土龍不同,他們盤踞碧落萬年,底蘊深厚,不要橫生事端。」

  他在地窟關押了三千年,對西洲龍族的印象,還停留在當年那群躲在地底苟延殘喘的弱族。

  直到不久前,他聽到傳聞,西洲龍族竟出了一位妖皇。

  也正因如此,破封之後,他才會收下龍南,想看看這三千年過去,西洲龍族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

  可南天楊氏,那是另一回事。

  陰離夫人和巴山君對視一眼,雖心有不甘,卻也沒再開口。

  迦樓羅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忽然又問:

  「當初在地窟,你們二人去追那個帶走靈童的小修士,怎麼會失手?」

  這話一問,雲頭一靜。

  陰離夫人別開臉,袖擺一甩,語氣帶著幾分不虞:

  「哼,都怪那白猿,一道分身死死纏著我,一身純陽氣息,拳頭又硬,纏起人來韌得很,等它化光散去,被你煉化,那小修士早跑得沒影了。」

  「可不是!」巴山君也低聲附和,臉色陰沉。

  「本君被白猿另一道分身攔下了,硬是堵住了去路。」

  迦樓羅眸光微沉,又問:「那後來呢?你應該會安排貞守追襲……結果如何?」

  一提貞守,巴山君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重重哼了一聲:

  「別提那廢物!領著十幾尊妖王,數百大妖,連兩個人都拿不住,依本君看,八成是叫那龍女美色迷了心竅,遭她誆騙,故意放跑,回頭還想瞞報!」

  迦樓羅沒接話。

  他立在雲頭,腦海中飛快將前因後果串了一遍。

  地窟深處,有白猿捨命相護,以分身拖住兩尊妖皇。

  之後巴山君安排貞守率眾追殺,卻屢屢失手,反倒被戲耍。

  到了紅塵寺,又恰好有南天楊氏的戰船接應。

  那小子還修了紅塵觀法門,先一步感知,躲避自己的金翎。

  哪怕百根金翎鎖死了海域,他還能調動鮫人,逃出生天。

  一次是僥倖,兩次是運氣。

  可步步都有後手,次次都卡著臨界點脫身,一環扣一環,巧得……反常。

  這哪裡是運氣。

  這分明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始終牽在那小子身後。

  無論他們怎麼圍堵,怎麼截殺,那根線總能在他最危險的一刻,輕輕一扯,把他從死局裡拽出去。

  「這事不對。」迦樓羅再度開口,眸光幽深。

  「太順了。」

  「那小子不過一介築基修士,何德何能,讓古修白猿拼命,讓鮫族聽命,連南天楊氏都冒險前來接應?」

  他抬眼望向北方茫茫海域,眸中金光流轉:

  「有古怪。」

  陰離夫人與巴山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幾分恍然。

  細細想來,從地窟破封到現在,這小子明明只是個螻蟻般的人物,卻愣是在三尊妖皇眼皮子底下,帶著靈童一路闖了出去。

  運氣?

  簡直像是一隻怎麼也踩不死的蟲子,每當你以為它死了,它又從指縫裡爬了出來。

  「本座去看看。」

  迦樓羅話音未落,身後四生法相驟然亮起。

  金翅大鵬虛影昂首一聲清唳,雙翼一展。

  轟!

  金色罡風瞬間炸開雲層!

  他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徑直向著北方海域激射而去,速度之快,比先前射出的金翎還要凌厲數倍。

  不過眨眼就拉開了與二人的距離,將他們遠遠甩在身後。

  「哎!迦樓羅!你跑那麼快作甚!等等我們!」

  陰離夫人臉色一變,連忙提氣,黑裙一擺化作一道黑虹追了上去。

  巴山君也咆哮一聲,邁開大步踏空追趕。

  遙遙的,只有迦樓羅清冷的聲音順著風傳回來:

  「本座倒要看看,這小子背後到底藏著什麼名堂,他和那靈童的長生之命,誰也跑不了!」

  陰離夫人追出數千里,終究忍不住高聲喊道:

  「一個築基修士,至於嗎?」

  迦樓羅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聽不出半分喜怒:

  「三尊妖皇,抓不住一個築基修士,你說……至不至於?」

  陰離夫人啞然。

  她與巴山君對視一眼。

  三尊妖皇,兩度出手,百翎鎖海,竟然連一個築基小修士的衣角都沒摸到。

  這事傳出去,莫說旁人,連他們自己都覺得荒唐。

  當即不再多言,全力催動速度,向著迦樓羅追去。

  三道身影劃破長空,轉瞬消失在天際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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