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安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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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洲之地,千年以來,五皇並立,格局如此。

  妖皇之境,便是這片百戰之地的頂點。

  每一尊,都是壓服一方的霸主,坐鎮萬里疆土,麾下萬族俯首,生殺予奪皆在一念。

  這格局延續了千年。

  直到龍皇登基那一日,才被徹底打破。

  那一日,萬丈地底龍吟震徹八荒。

  一道血色皇氣從地宮深處沖天而起,扶搖直上九萬里雲霄。

  雲氣翻湧之間,一頭巨龍虛影橫亘天穹,鱗爪分明,龍目開闔處,帝者之威傾瀉而下,震得西洲大地群山低伏,萬川倒流。

  那皇氣之盛,狠狠撞在紅膜結界之上,整層結界都泛起滔天漣漪,無數細密的縫隙里,皇氣絲絲縷縷逸散出去。

  不止西洲全境皆感震顫,便是東土,南天碧落之上,乃至天外星辰,都隱隱感受到了那股橫空出世的皇者威壓。

  雖終究沒能衝破結界,可自那一日起,西洲便從五皇並立,成了六皇臨世。

  待到龍皇境界穩固,威勢更盛。

  昔日躲在地下苟延殘喘的龍族,一躍而成西洲頂尖大族。

  那些曾與龍族廝殺百年,裂土稱王的部族,盡數親赴地宮,奉鎮族至寶為禮,叩首稱臣。

  妖皇之威,赫赫如斯。

  站在西洲這片廝殺不斷的土地之巔,俯瞰萬族,一言可定興衰,一念可決生死。

  而自龍皇登基,數年過去,西洲大地,再也沒有過這等翻天覆地的動靜。

  直到今日。

  三股皇者之氣先後從紅塵寺方向沖天而起,如同當年的龍皇一般,在西洲天幕之下反覆沖刷。

  所過之處,山林噤聲,萬族蟄伏。

  這三道氣息在西洲大地上縱橫衝刷了許久,如同三條無形的巨龍在雲層之下翻騰遊走,一遍遍碾過山川河嶽。

  可西洲終究有邊界,紅膜結界懸於九天之上,四面又有無盡海環伺。

  撐到後來,那三道氣息終究盛極而衰,再難維持先前那股沖天之勢,如同漲到極致的潮水,開始向著西洲之外漫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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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盡海上的風,亦隨之而變。

  西洲北部,無盡海。

  長夜漫漫,黑沉沉的海浪翻湧不息,浪濤拍擊著虛空,震得人心頭髮麻。

  三道身影正踏浪疾馳。

  為首是個中年男子,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腰間別著個朱紅藥葫蘆,瞧著像個走方郎中。

  正是在西洲化名錢居士的百草真君。

  他走在最前,目光死死盯著北方海面,腳步又快了幾分。

  「快些走,晚了就來不及了。」他聲音壓得低,神色急切。

  身後跟著赫連洪與赫連卉二人,皆是足尖點在浪尖,身形如箭,緊隨其後。

  「錢道友,消息當真無誤?」赫連洪沉聲開口,眉宇間帶著幾分焦灼。

  「錯不了。」百草真君頭也不回。

  「一葉島破陣的消息,我花了百萬靈石才買到手的。」

  「楊家的人聯合了夜皇,裡應外合破了菩提教的大陣,島上的教眾四散逃離,分批安置去了別處。」

  「你二哥……應當就在其中。」

  赫連洪攥緊了拳,重重點了點頭。

  算起來,他們三人離開紅塵寺,輾轉來到這海上,也已經小半年了。

  當日被蘇無燼揮手一送,三人直落到無盡海的岸邊。

  本來以為彼此會就此別過。

  赫連洪要去尋二哥赫連山,從陳陽口中聽聞二哥落在了菩提教手裡,他一顆心始終懸著,赫連卉自然跟著三爺爺走。

  至於這位錢居士,當時只道是二哥的朋友,赫連洪也沒太放在心上,只當是隨口客套。

  卻沒成想,這位錢居士竟是個熱腸人。

  非但主動要一同尋,還自掏銀錢,託了西洲地界數不清的關係,四處打探赫連山的下落。

  這小半年下來,三人風餐露宿,輾轉了數處菩提教分壇,竟是他出力最多。

  只是菩提教把人看得緊,前幾個月始終沒有赫連山的音信。

  直到前些日子,才終於有了眉目。

  消息到手,百草真君當即動了身,帶著祖孫二人往北邊一處菩提教分壇趕,想去碰碰運氣。

  赫連卉跟在二人身後,一身紅嫁衣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海風吹得衣袂翻飛不止,她卻恍若未覺,只低頭透過紅蓋頭,看著腳下的浪尖,一下一下地點著。

  這大半年,若非這位錢居士一路照拂,她與三爺爺怕是早已葬身魚腹。

  她心中感念,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將這份恩情默默記著。

  「有勞錢居士了。」赫連洪聲音沉,這個向來大大咧咧的漢子,此刻也發自內心地拱了拱手。

  「這大半年,若不是你……」

  「哎,不值一提。」百草真君擺了擺手,笑了笑。

  「你二哥與我是舊交,豈能坐視不理,放心吧赫連侄女,你爺爺一定能找到。」

  他回頭沖二人溫和一笑,眉眼間帶著幾分慈祥。

  赫連卉連忙點頭,紅嫁衣隨動作輕輕一晃,低聲應了句:「多謝錢先生。」

  正說著,忽然腳下的黑浪猛地一沉。

  「嗯?」

  赫連洪眉頭一皺,抬頭望去。

  只見後方海面,一道百丈高的浪牆如同黑色山巒,轟然壓了過來!

  浪頭還沒到,一股沉凝的威壓先至,壓得人呼吸一滯。

  「小心!」

  赫連洪低喝一聲,體內元嬰氣息轟然運轉,一層淡金色靈氣罩撐開,將三人護在當中。

  赫連卉也掐動法訣,金丹氣息流轉,加持在護罩之上。

  百草真君袖袍一振,同樣撐起護體靈光。

  可那浪頭未至,三股凌冽到極致的氣息,先一步從西洲方向橫掃而來!

  轟!

  靈氣罩劇烈一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這……這是什麼氣息?!怎麼比起妖王,還要更勝一籌!」赫連洪臉色驟變,失聲開口。

  那氣息之重,如同天塌下來一般,壓得他元嬰都隱隱發顫。

  一股,兩股,三股……

  層層疊疊壓過來,如同三座無形的大山接連砸落,一重沉過一重,一浪高過一浪,壓得人神魂都在顫慄。

  比他平生見過的任何一次兇險都要可怖,仿佛天幕都在這一刻,俯下了身。

  赫連卉更是臉色一白,身形晃了晃,嘴角險些滲出血來。

  便在此時,百草真君手腕一翻。

  一隻通體碧綠的玉瓶出現在他指尖,瓶口微微傾斜。

  一道溫潤的綠光從瓶中流淌而出,如同春水,輕輕柔柔便撐開了三尺方圓。

  三股壓過來的妖皇威壓,撞到綠光之上,竟如同泥牛入海,悄無聲息便散了開去。

  周遭瞬間安穩下來。

  連翻湧的浪濤,都在綠光之外平緩了幾分。

  「呼……」赫連洪長長舒了口氣,心有餘悸,「多謝錢居士,又救了我祖孫一命。」

  赫連卉也連忙行禮:「多謝錢先生,這究竟是何等寶物啊,莫非是南天古寶?」


  這小半年海上漂泊,遇上過兩次妖王級別的兇險,每一次都是這看似不起眼的小玉瓶,散發出勃勃生機,硬生生護住三人,逢凶化吉。

  也不知是什麼級別的法寶,竟這般神異。

  「小玩意罷了。」百草真君淡淡一笑,隨手將玉瓶收了,一副不值一提的模樣。

  有綠光護著,雖然速度慢了幾分,卻穩當得多。

  三人踏著浪頭,繼續往前。

  「這氣息……」赫連洪望著西洲方向,神色凝重。

  「我當年曾遠遠感受過一次,傳聞西洲龍皇登基之時,便是這般氣勢浩蕩。」

  百草真君也望著那邊,眉頭微蹙:

  「誰知道呢,西洲這地方,從來都不缺變故,只是這氣息太橫了……怕是西洲要出大亂子了。」

  他神識雖強,可隔著無盡海茫茫波濤,也看不到百萬里外的西洲大地。

  只能隱隱感覺到,那三股氣息裹著海浪而來,沉重蠻橫,鋪天蓋地。

  壓得海面都凹了下去,浪濤向兩側翻卷奔涌,仿佛連這片大海都在為之讓路。

  正說著,赫連卉忽然捂住心口,眉頭輕輕蹙起。

  「小卉,怎麼了?」赫連洪側目。

  「沒什麼……」赫連卉咬了咬唇,望向西方,聲音輕輕的。

  「就是……忽然有點心慌,楚道友他……還在紅塵寺,會不會有事?」

  這話問得突兀,百草真君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寬慰道:

  「赫連侄女,想什麼呢,西洲這麼大,這氣息指不準是從什麼地方傳來的,放心吧,楚宴福大命大,哪能這麼容易出事。」

  他說得輕鬆,顯然沒放在心上。

  赫連卉聽了,點了點頭,卻還是按著心口,那股莫名的不安,怎麼都散不去。

  「好了,走吧。」百草真君收回目光。

  「先趕到分壇,找到你二哥再說。」

  三人借著玉瓶綠光護持,足尖一點,踏著浪濤,繼續向著北方茫茫夜色中行去。

  那驚天動地的浪濤餘波,也順著海勢一路往北捲去。

  ……

  無盡海的最北端,號曰北冥。

  這裡常年是極夜,天穹永遠垂著濃得化不開的黑幕,連星光都透不進幾分。

  傳聞這片深海底下,藏著一道看不到盡頭的深淵,穿過長夜般的深淵,便是另一片國度……

  雙月皇朝。

  傳言那並非此界星辰的勢力,只是星空彼岸的一處大勢力,遙遙設立的一處據點。

  真真假假,流傳了數千年,誰也沒親眼見過。

  而這片北冥海域,便是夜皇的領地。

  北冥深處,夜皇宮依島而建,宮闕連綿,常年隱在極夜的黑暗裡,少有燈火。

  唯獨偏殿的訪客居,此刻卻是燈火通明。

  楊家是南天五氏之首,此番家主親至,帶子弟來訪,夜皇宮自然給足了顏面,破例安排一處宮殿,燃起了燈盞。

  暖黃的光透過窗欞。

  一間雅致的臥房內,楊素身著素色裡衣,斜倚在臥榻上小憩。

  烏黑的髮絲垂下來,落在肩頭,呼吸輕勻,眉尖卻微微蹙著,像是睡得並不安穩。

  案上一盞青燈悠悠燃著,燈花偶爾噼啪一響,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咚!咚!

  低低的敲門聲響起。

  楊素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眸子裡還帶著幾分倦意。

  她剛要撐著坐起身,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身著鵝黃衣裙的少女端著個朱漆托盤,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眉眼明媚,正是楊玉蘭。

  「族姐!你怎麼坐起來了,快躺著快躺著!」楊玉蘭連忙快步走到榻邊,把托盤往案上一放,伸手就要扶楊素躺下。

  「你有了身孕,可不能亂動。」

  「不妨事。」楊素笑了笑,還是依著她躺了回去,目光落在托盤上那碗黑褐色的藥湯上,眉頭微蹙。

  「又要喝?」

  「當然要喝呀!」楊玉蘭端起藥碗,坐在榻邊,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遞到她唇邊。

  「這可是倩姨特意托人在夜皇宮尋來的安胎靈藥,珍貴得很呢,倩姨說了,你這胎不穩,得好好溫補著。」

  藥味泛著酸苦,聞著便讓人皺眉。

  楊素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還是微微張口,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藥汁滑過喉嚨,苦意直鑽眉心,她不由得蹙緊了眉尖。

  一碗藥見底,楊玉蘭立刻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顆蜜漬的梅子,遞到她嘴邊:

  「快含顆梅子,就不苦了。」

  楊素含了梅子,清甜的滋味慢慢化開,壓下了滿嘴苦意,才舒了口氣:

  「真苦。」

  「苦才管用呢。」楊玉蘭眨眨眼,把空碗放回托盤,轉過身來,一臉期待地看著楊素,眼睛亮晶晶的。

  楊素瞧著她這模樣,忍不住失笑:「好了好了,知道你想做什麼。」

  她說著,微微側身,解開了外衫的系帶。

  素色裡衣鬆開來,露出裡邊的紅綢肚兜。

  她再將肚兜往上撩了撩,露出了白皙的小腹。

  平日裡穿著寬大衣衫還看不分明,此刻露出來,就見小腹已經隆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楊玉蘭頓時眼睛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將耳朵貼在那溫熱的小腹上,屏住呼吸,安安靜靜地聽了起來。

  青燈的光暈晃啊晃,將二人的影子投在素紗帳上,柔柔地漾開。

  屋外陰風卷著北冥的寒氣,刮過宮牆,發出低沉的嗚咽,屋裡卻暖融融的,一片靜謐。

  過了好一會兒,楊玉蘭忽然眼睛一亮,猛地抬頭,臉上滿是欣喜:

  「動了!族姐,方才小傢伙踢了一下!」

  「當真?」楊素也笑了,小心翼翼伸出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小腹。

  指尖下軟乎乎的,似乎真的有一絲極輕的動靜,像水裡的小魚吐了個泡泡,轉瞬即逝。

  「真的真的!」楊玉蘭重重點頭,又趕緊把耳朵貼回去。

  「我再聽聽,說不定還會動。」

  楊素無奈地笑了笑,任由她鬧,指尖梳理著少女散下來的髮絲。

  「你用神識探查不就行了,何必貼這麼近。」楊素忽然道。

  楊玉蘭搖了搖頭,臉還貼在她小腹上,悶聲道:

  「不行,神識探過去,萬一驚著小傢伙怎麼辦?人家還這么小呢。」

  楊素聞言,心裡一暖。

  「玉蘭,你呀……」

  她笑了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搖了搖頭:

  「這才哪到哪,楊氏懷胎,少說要三年才能落地,這才一年光景,怕是連個雛形都還沒長全,哪來的胎動。」

  「可方才明明動了嘛。」楊玉蘭仰起臉,一臉認真。

  楊素失笑:「興許是聽錯了。」

  「族姐,你摸一摸不就知道了。」楊玉蘭不依地晃了晃她的胳膊。

  楊素伸手感知了片刻,似也感受到了一絲動靜,臉上這才露出笑意,連日來壓在眉間的郁色,也散了幾分。

  笑過一陣,姐妹二人閒來無事,又說起話來。

  楊素靠在軟枕上,望著帳頂,嘆了口氣:

  「這次能順利聯絡上夜皇宮,我原先還沒抱幾分指望。」

  「是啊。」楊玉蘭坐起身,點點頭。

  「百年前傲慶天君定下的交情,中間僵了那麼些年,本以為都淡透了。」

  南天楊氏,歷來便有與各族聯姻的傳統。

  到了傲慶天君那一代,更是將這手段用到了極致。

  他登位之初,就挑選了心腹嫡系子弟,封禁了元陰、元陽,帶在身邊修行。

  旁支旁系的子弟,但凡資質尚可的,盡數散出去,與氏族聯姻,織成一張龐大的關係網。

  便是如今的家主安倩,也不姓楊,本是南天安氏的女兒,因聯姻入了楊氏本脈,最後執掌了家主之位。

  與夜皇一脈的交情,便是快百年前結下的。

  傲慶天君的手段,歷來為西洲世家稱道。

  只可惜,後面出現了變故。

  「只可惜天明太執拗了。」楊素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眼中有沉痛之意。

  「族姐還在想當年的事啊?」楊玉蘭眨眨眼。

  「怎麼不想。」楊素淡淡道。

  「天明出身微末,偏偏又是旁支里最出挑的子弟,當年定好了送他來夜皇宮聯姻。」

  「若是成了,我楊家與夜皇一脈的交情,也可更上一步。」

  「哪怕不成,實際上也沒什麼大不了,卻是沒想到,他如此執拗……」

  楊玉蘭看著自家族姐,輕輕嘆了一聲。

  當年她並未跟過來,是楊尋和楊素二人一起來西洲辦事,但她後來打聽過,事情鬧得委實不小。

  那小侄是族姐尋回南天的,稱呼她一聲姑姑,和她也有幾分關聯。

  天賦卓絕,行事穩重,本是聯姻的好人選。

  當初還是楊玉蘭一起接上的南天,卻沒想到,他早年已經有了道侶,一個修為淺薄的東土女子。

  一口咬定已是他妻,寧死不肯聯姻。

  甚至於為此,當眾忤逆天君。

  夜皇宮那邊,亦是顏面盡失,兩家就此生了嫌隙,往來漸稀。

  直到這次一葉島出事,楊家要借夜皇的勢救人,才重新搭上了線。

  「當初若是直接將那村婦處置了,哪來這麼多事。」楊素語氣冷了幾分。

  「族姐快別說這話。」楊玉蘭連忙搖頭。

  「天明小侄是什麼性子,你還不知道?那鮫人血脈都是至情至性,他認定了的人,便是生死相隨,真殺了那姑娘,他也斷不會獨活。」

  楊素一怔,隨即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姐妹二人對視一眼,都有些唏噓。

  畢竟這些,都是陳年往事了。

  之後更是出了變故,那二人不知為何,被傲慶天君出手鎮殺。

  楊玉蘭沉默片刻,忽然眨眨眼,小聲道:

  「說起這個……族姐,你覺得楚大哥那人怎麼樣?」

  「楚大哥?」楊素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

  她冷哼一聲,伸手撫上自己隆起的小腹,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

  「什麼楚大哥,那傢伙,早就有了未婚妻,還在外邊招惹是非。」

  楊玉蘭聞言,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楚大哥,不是招惹的族姐你嗎……你還好意思說。」

  她聲音雖小,楊素卻聽得真切,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忽然眉頭一蹙,伸手捂住胸口,臉色白了幾分,一陣噁心湧上來。

  楊玉蘭連忙湊過去,伸手拍著她的背,掌心一下一下順著脊骨往下捋:

  「族姐,又難受了?」

  楊素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她一手撐著榻沿,一手按在胸口,眉頭緊緊蹙著。

  「也不知怎麼了,這些日子總時不時犯噁心。」

  「沒事的沒事的。」楊玉蘭放緩了聲音寬慰道。

  「倩姨說了,這是身孕的正常不適,過一陣就好了,你越緊張,反倒越難受,鬆快些。」

  楊素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把那股翻湧壓下去,長長吐出一口氣,靠回軟枕上。

  等緩過勁,才又睜開眼,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楊玉蘭縮了縮脖子,不敢再提。

  過了一會兒,楊素眸色冷了冷:

  「一葉島破的時候,人多眼雜,我沒尋到那姓蘇的劍修,若是找到了……哼。」

  這話里的寒意不加掩飾,楊玉蘭在旁聽著,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知道族姐的性子,眼裡揉不得沙子。

  這事若是擱在以前,怕是早便發作了。

  如今有了身孕,性子倒是沉了些,可那股冷意,半點沒減。

  她嘆了口氣,也不好再多說,往前挪了挪,伸手摟住楊素的腰,臉頰貼在她胳膊上軟聲勸:

  「好了族姐,彆氣了,氣著了身子,不值當。」

  楊素身子一僵,隨即放鬆下來,沒作聲。

  咚!咚!

  門外又傳來敲門聲,比先前那陣沉些,也規矩些。

  「誰呀?」楊玉蘭抬頭問。

  楊素卻聽出來了,拿起裡衣穿好,淡淡開口:「是倩姨,進來吧。」

  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著紫繡宮裝的美婦走了進來,衣擺垂地,步履從容,正是如今的楊家家主安倩。

  她早年在族中便教養過楊素,當年楊素的一身禮儀氣度,大半都是跟著她學的。

  如今執掌楊氏一族,行事更是沉穩大氣。

  她進屋先掃了一眼,見楊玉蘭湊在楊素邊上,忍不住淺淺一笑:

  「玉蘭又來聽動靜了?還早著呢,哪能這麼快便有動靜。」

  「倩姨!」楊玉蘭連忙直起身,笑嘻嘻的。

  「真的有!方才我都摸到了,踢了一下呢。」

  安倩笑著走過來,俯身,指尖搭在楊素小腹上,凝神片刻,眸中也掠過一絲訝異:

  「倒真是有一絲微動,看來這北冥的安胎靈藥,倒是見效比預想的快。」

  「苦得很。」楊素小聲嘟囔了一句,說完又覺不妥……

  這藥還是安倩專程托夜皇宮的人求來的,珍貴得很,自己說這話,未免有些不識好歹。

  安倩卻是毫不在意,擺了擺手。

  「苦才好。」

  她直起身,坐在榻邊,語氣平和:

  「良藥苦口,這藥也就夜皇宮這地界能配得出來,裡頭幾味主藥,都是北冥深海才有的靈物,我託了好些關係,才求來這幾副。」

  楊素連忙點頭:「多謝倩姨,不苦……倩姨找來的靈藥,怎會苦。」

  安倩瞧著她口是心非的模樣,笑了笑,也不點破。

  她轉頭示意楊玉蘭一旁坐,自己挨著楊素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道:

  「這些日子,還在惦記那小丹師呢?」

  楊素臉一板:「誰惦記他了。」

  「哦?」安倩拖長了語調,似笑非笑。

  「不惦記啊?那等尋兒把人帶回來,我直接處置了便是,敢辱我楊家女子的清白,留著做什麼。」

  「別!」

  楊素猛地轉頭,話出口才覺失態,又放緩了語氣,別過臉:

  「……也不是。」

  「他當初在一葉島,雖說行事荒唐,倒也不算全然無理,再說,後來他是被紅塵寺的人帶走的,又不是自己跑的。」

  她說著,語氣里還是帶著幾分憋悶。

  這些日子,這股氣一直堵在心裡,不上不下的。

  安倩瞧著她這模樣,心中瞭然,輕笑一聲:

  「好好好,不處置,等帶回來,讓他給你賠罪,聽你發落,行了吧?」

  楊素抿著唇,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對了。」楊素忽然想起什麼,五指攥緊。

  「一葉島破了之後,有沒有找到……姓蘇的女人?」

  安倩搖搖頭:

  「那些丹師嘴都嚴得很,守口如瓶,想來是被人藏起來了,暫時還沒查到蹤跡,也不方便直接撕破臉。」

  見楊素臉色微沉,她又淡淡一笑,伸手從袖中摸出一枚瑩白的留影石,在指尖轉了轉:

  「不過你放心,真要對付她,何必喊打喊殺……殺人誅心,才是上策。」

  她將留影石遞過去:

  「這裡頭,是一葉島上那夜,我們三人與那丹師的光景。」

  「等找到那姓蘇的姑娘,給她看上一眼。」

  「劍修大多性子剛烈,見了自己未婚夫這般模樣,自然知難而退,自行離去。」

  楊素接過留影石,緊緊握住。

  她低頭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還是倩姨主意多。」

  說著便將石頭收進了儲物袋。

  安倩瞧著她眉眼間那點藏不住的得意勁兒,忍不住調侃:

  「我看那小丹師,倒真是有幾分過人之處,把咱們素兒迷得神魂顛倒的。」

  「什麼過人之處。」楊素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不過是個築基丹師罷了,論修為,在咱們楊家連門都進不了,也就是……」

  話到一半,她忽然對上安倩那促狹的目光。

  安倩舔了舔嘴唇,挑了挑眉。

  楊素一愣。

  「倩姨說的過人之處,可不是修為。」安倩慢悠悠道,眼裡帶著笑意。

  「倩姨可是親眼見著了,那小丹師,的確厲害呢。」

  楊素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頰一紅,嗔道:

  「倩姨!你又調笑我。」

  「好好好,不笑了。」安倩笑著擺手,說起正事。

  「說起來,也快了,這一次負責的那幾樁聯姻的事,夜皇這邊已經應下了,再過些時日,咱們便可以啟程回去,這趟北冥,總算沒白來。」

  楊素點點頭。

  她也知道,此次安倩親自帶她來夜皇宮,一半是為了給她尋安胎藥。

  另一半,便是重啟與夜皇一脈的聯姻舊事,修補兩家關係。

  如今事情落定,也算是了了一樁大事。

  「對了,藥吃著,身子還有哪裡不適?」安倩又問。

  「也沒什麼。」楊素頓了頓。

  「就是這些日子,總覺得胸口脹悶得慌,也不知是怎麼了。」

  她說著,抬手按了按胸口,指尖觸到那處,隱隱覺得比往日沉了幾分。

  隔著薄薄的肚兜,那一雙輪廓比從前飽滿了一圈,碰一下,便有一種說不出的酸脹從深處漫上來,連帶著呼吸都跟著沉了沉。

  一旁楊玉蘭連忙插嘴:

  「對對對!我也瞧著,族姐最近這衣衫,胸口處都緊了些。」

  楊素蹙了蹙眉,看向安倩:「倩姨,會不會出什麼事啊?」

  「不妨事。」安倩笑了笑,伸手過來,指尖挑開她系帶,將衣襟往兩側撥開。

  紅綢肚兜露了出來,被撐得繃緊,勾勒出兩道柔和的弧線。

  安倩伸手繞到她背後,將肚兜的系帶解開。

  紅綢滑落,那一雙便毫無遮掩地袒在暖黃的燈光下。

  比從前豐腴了許多,肌膚泛著細瓷般的光澤,頂端的顏色也深了幾分。

  像是熟透了的果子,透著一種沉甸甸的飽滿。

  楊素下意識抬手想遮,被安倩按住了手腕。

  「害什麼羞,倩姨什麼沒見過。」安倩語氣如常,掌心貼上去,溫熱的手指覆在一側,揉按起來。

  「懷胎之後,經脈阻滯,氣血上行,都是尋常事。」

  「再過些時日,身子便要開始為哺育做準備了,此處自然會有脹滿之感,都是正常的。」

  「若不及時疏解,積得久了,反倒要結塊,更受罪。」

  她說著,掌心透出一縷溫潤的靈氣,順著經脈推揉進去。

  力道輕柔,指腹貼著那處豐盈的弧面,一圈一圈打著轉,靈氣所過之處,脹悶的感覺果然一點點散開。

  楊素起初還繃著身子,漸漸被揉得鬆了下來,喉間不自覺地溢出一聲嘆息,又立刻抿住了唇。

  安倩瞥了她一眼,唇角彎了彎,也不說破,只又換到另一側,如法揉按。

  「多謝倩姨……舒服多了。」楊素低聲道,耳根還泛著淡淡的紅。

  安倩收回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笑了笑:

  「嘴上說藥苦,可每次我讓人送來的,你不都喝得一滴不剩?」

  楊素抿了抿唇,沒接話,只低頭將肚兜重新攏上,系帶在背後系了個結,紅綢貼著肌膚,裹住那一片微脹的柔軟。

  便在此時。

  呼!

  緊閉的窗欞外,忽然刮進來一股陰風。

  冷得刺骨,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氣。

  噗的一聲,案上的青燈,竟被這風一下吹滅。

  黑暗驟然籠罩下來。

  楊素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往裡面縮了縮。

  「好冷……」她聲音發緊。

  「怎麼回事?這窗子法陣封得嚴實,怎麼會有風進來?」

  楊玉蘭也往楊素身邊靠了靠,有些茫然地望向窗邊。

  漆黑之中,安倩坐在榻邊,臉上的笑意卻收了起來。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眸色一沉。

  楊玉蘭連忙起身,想去窗邊查看究竟。

  可她剛一動,第二股陰風便又卷了進來,比先前那陣更冷,帶著一股蠻荒的腥氣,直撲榻上楊素而去!

  便在這剎那,安倩身形未動,袖袍卻猛地一振。

  一股渾厚的真君氣息從她體內鋪開,橫亘在榻前,硬生生將那陰風擋了回去。

  氣浪相撞的悶響在屋中低低迴蕩。

  「這氣息……」楊玉蘭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雖然這氣息被安倩盡數攔下,可她還是從中感受到了一縷餘韻。

  入屋的風裡,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竟和族中傲慶叔父的氣勢有幾分相似。

  少女不由得臉色微白:「倩姨,這……」

  安倩沒有回頭,目光沉沉地盯著窗縫,聲音壓得很低:

  「不妙,這股氣息……是從西洲腹地來的。」

  「西洲腹地?」楊素扶著榻沿坐起身,臉色也有些發白,手不自覺地護住小腹。

  「那邊……出什麼事了?」

  安倩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她,神色緩和了幾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還不清楚。」

  「想來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你安心養胎,別跟著胡思亂想。」

  「我出去一趟,交代下面的人加強巡防,查清楚是怎麼回事。」

  說罷,她起身整了整衣袍,又叮囑了兩句好生歇息,便推門出去了。

  屋中重歸昏暗。

  楊素坐在榻上,望著緊閉的房門,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族姐,別想啦。」楊玉蘭扶著她重新躺好,伸手替她將衣衫攏正。

  「倩姨都親自出馬了,能有什麼事,你好好睡一覺,說不定等你醒過來,族弟就把楚大哥給帶回來了。」

  楊素抿了抿唇,終究是身子重,又有安胎藥的藥性慢慢泛上來,腦子沉得很。

  她嗯了一聲,枕著軟枕,闔上眼,不多時便呼吸勻停,沉沉睡去。

  楊玉蘭守在榻邊,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己卻沒半分睡意。

  她望著窗外沉沉的黑暗,心砰砰直跳。

  方才那股氣息……

  她雖然修為不高,可也分得清分量。

  西洲腹地,到底出了何等驚天動地的變故?

  不止是她。

  整座夜皇宮裡,但凡修為稍高些的楊家子弟,都感覺到了那股橫掃而過的恐怖氣息。

  宮牆內外。

  守衛們紛紛抬頭望向南方的夜空,手按在兵刃上,神色驚疑不定。

  那股氣息一路向北,掠過連綿的宮闕,掠過冰封的海面,最終一頭扎進北冥那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才緩緩消散無蹤。

  而與此同時,這股氣息的餘波,也順著無盡海的海流,一路向東蔓延開去。

  無盡海東部,遠離西洲海岸的遼闊海域上。

  一艘百丈樓船靜靜懸浮在夜空之下,船身隱在黑暗裡。

  只有船首的燈盞亮著一點昏黃的光,在墨色海浪里輕輕晃蕩。

  甲板之上,兩道身影並肩而立,遙遙望向西方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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