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驚天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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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怎麼了?」

  龍靈快步上前,扶住踉蹌的陳陽,蹙眉看向殿內的慧燈。

  方才她賭氣出去時還好好的,不過片刻功夫,怎麼就鬧成這般模樣?

  楊尋也跟了上來,目光在陳陽臉上打了個轉,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火氣:

  「你到底想沒想明白?跟誰走?」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事。

  陳陽站穩身子,看了看楊尋,又看了看龍靈,輕輕搖頭:

  「我想明白了,方才心裡一直發慌,我原以為……是因為楊素道友,或是因為龍姑娘。」

  他頓了頓,低頭望向腳邊的地面,目光像是要穿透岩層,望進地窟深處。

  「但思前想後,我心中始終放不下的,是……白猿師兄。」

  楊尋一愣:「白猿師兄?什麼人?」

  他從未聽過這名號,只當是陳陽又在哪裡結識的人物,當即皺了皺眉:

  「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大不了帶上一道走便是了,我楊家青龍戰船寬敞,不差他一個位置。」

  他這話已經是極大的讓步。

  若不是大姐反覆囑託,他才懶得管陳陽這些閒事。

  況且陳陽稱呼對方為師兄,想來也不是什么女子,這倒讓楊尋放心了些。

  龍靈卻在旁微微蹙眉,呵斥楊尋:

  「你懂什麼……那白猿,恐怕如今正被困住了。」

  陳陽點點頭,閉上眼睛。

  神識順著腳下岩層緩緩往下沉,穿透一層又一層岩石,最終觸到了那層熟悉的紅膜結界。

  他的神識無法穿透其中,只能感知到那一層紅光……

  一股磅礴的生機正在表面翻湧,帶著陣陣韻律,一浪高過一浪。

  內里究竟發生了何事,全然無從知曉。

  他心頭一沉。

  那股生機之盛,甚至壓過了地窟中所有妖修的血氣。

  他睜開眼,聲音有些發啞:「白猿師兄還在下面,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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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著,目光又轉向東側。

  山風卷著雨絲飄過來,涼絲絲打在臉上。

  遠處大雄寶殿外的廣場上,密密麻麻跪滿了人……

  僧俗男女,老老少少,都在瓢潑大雨里跪著,雙手合十,仰頭望著雷雲翻滾的天際。

  雷聲震耳,電光劈過,照亮一張張虔誠的臉。

  眾生在為蘇無燼祈福。

  廣場另一側,那尊有容的金身佛像靜靜立在雨中,也圍了不少信徒,頂著雨跪拜不起。

  陳陽望著那些身影,心中莫名一動。

  當初他穿著未央的僧衣,受這些人香火跪拜,只當是一場誤會。

  可此刻看著他們在雷雨中,巋然不動的模樣,那一縷縷香火意念纏過來,竟像是有了溫度。

  這紅塵寺,這寺里的人,那金身前的信徒……

  不知何時,竟也和他有了絲絲縷縷的牽扯。

  「楚宴!你到底作何打算?」楊尋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陳陽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

  他看向二人,語氣平靜:

  「我不走,我要留在紅塵寺。」

  「胡鬧!」慧燈在邊上聽見,登時炸了,三步並作兩步衝出來,伸手就往陳陽背上推。

  「你留在這裡做什麼?這地方眼看就要大禍臨頭了!走走走,趕緊走!」

  他手上力道不小,推著陳陽往山門方向走,嘴裡絮絮叨叨,氣急敗壞:

  「你怎麼和那靈童一個德行!這般執拗!旁人聽見半點風聲,早跑得無影無蹤了,你倒好,偏要往火坑裡跳!」

  龍靈和楊尋站在一旁,都愣住了。

  楊尋臉色沉了下來,盯著陳陽,聲音冷了幾分:

  「你既不跟我去夜皇宮,也不跟這西洲妖修走,就為了個什麼白猿師兄,要留在這破寺里?」

  「我大姐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務必帶你平安回去。」

  「楚宴,莫非你那什麼白猿師兄,比我大姐還要重要?」

  他越說越氣,想起臨行前姐姐望著紅塵寺方向,淚眼婆娑的模樣,頓時心頭火起。

  陳陽還想解釋,可他已經沒了耐心。

  「既然你自己不肯走,那就休怪我無禮了。」楊尋冷喝一聲,體內金丹氣息轟然運轉。

  一步上前,右手並指如刀,帶著凌厲的勁風,毫不猶豫,照著陳陽後頸狠狠劈下!

  咚!

  一聲悶響。

  陳陽身子往前踉蹌了兩步,腳下晃了晃,竟又硬生生站穩了。

  他捂著後頸,猛地回頭,疼得齜牙咧嘴:「楊尋,你敲我腦袋做什麼?!」

  楊尋登時僵在原地,滿眼錯愕:「你……怎麼沒暈過去?」

  他心中念頭飛轉。

  方才那記手刀,他雖然暗中掂量了力道,卻也算帶著火氣出手。

  他往日看東土畫冊,上面經常畫出這般場景……

  後頸手刀,一擊即暈。


  可眼前這楚宴,除了疼得臉色發白,眼神清亮得很,半分昏聵的跡象都沒有。

  「什麼暈不暈的!疼死了!」陳陽揉著後頸,沒好氣道。

  「有話不能好好說?上來就動手?」

  「廢物。」一旁龍靈斜了楊尋一眼,冷聲吐出兩個字。

  「連個築基修士都打不暈,這點本事都沒有。」

  她話音未落,素手已然抬起,五指握拳,泛著血色妖氣,勁風掠起陳陽髮絲,一拳照著陳陽心口狠狠揮去。

  不同於楊尋,龍靈非常清楚那三尊千年妖王的可怕。

  尤其是陰離夫人,素來喜好抓捕龍族煉藥抽魂,凶名赫赫。

  更不用說迦樓羅那深不可測的氣息,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種……面對伯父時才有的壓迫感。

  連她都隱隱覺得毛骨悚然。

  她絕不可能容忍陳陽留在這裡送死,自然也顧不得許多,先打暈了帶走再說。

  她這一拳用了一絲妖王修為,力道拿捏得極准……

  神魂受震必然昏厥,震傷些許經脈,但回頭溫養幾日便能痊癒,半分後遺症都不會留下。

  噗!

  陳陽悶哼一聲,往後狠狠一個趔趄,張口噴出一口鮮紅的血沫。

  「龍靈!你又發什麼瘋?!」他捂著胸口,又驚又怒地抬頭,嘴角還掛著血絲。

  這下輪到龍靈愣住了。

  她垂著自己的手,怔怔看著拳頭,有些不可思議。

  這一拳下去,便是尋常紋骨妖修都得昏死過去。

  楚宴一個築基丹師……就只噴了一口血?

  楊尋站在旁邊,也看得瞪圓了眼:「姓楚的……你肉身這麼紮實的?」

  「你們倆……」陳陽咳了兩聲,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腦子轉了轉,總算反應過來了。

  「合著是想打暈了,扛我走?」

  他又好氣又好笑:

  「要打也不知道輕點兒?是想打死我啊!」

  說著,他反倒往後退了半步,一手牢牢護在後腦勺上,一手擋住心口,警惕地盯著二人。

  「你這混帳東西!」龍靈氣極,柳眉倒豎。

  「你非要留在這裡給蘇無燼那老和尚陪葬是不是?!」

  她抬手便要再運功,這次說什麼也要把人打暈。

  「我來!」

  就在這時,一聲沉喝從側面響起,聲如洪鐘。

  二人皆是一愣,循聲望去。

  只見慧燈大師縱身騰空而起,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翻,頭下腳上,右肘高高豎起,筋骨繃緊,如同下山的重錘,照著陳陽天靈蓋結結實實劈下!

  動作又快又狠。

  力道比龍靈方才那拳,還要沉上三分。

  陳陽連抬手遮擋的反應,都沒來得及。

  噗!

  一聲悶響。

  實打實砸在他天靈蓋上。

  他眼睛下意識往上翻,只看見慧燈肅穆的眉眼在眼前一閃。

  緊接著腦海里嗡的一聲炸響,像是萬千銅鐘齊齊轟鳴,震得他神魂俱顫。

  眼耳鼻口絲絲鮮血緩緩滲出。

  他連哼都沒哼出一聲,身子一軟,撲通一聲栽倒在地,徹底昏死了過去。

  「阿彌陀佛。」

  慧燈大師身形在空中一旋,穩穩落定,雙手合十,僧衣垂落,竟是連半分褶皺也無。

  這一手露出來,楊尋和龍靈齊齊色變。

  「這老和尚……這麼狠?」楊尋喃喃道,心頭驚悸。

  方才那一肘的威勢,他看得分明……

  換作自己挨上,怕也得天靈蓋開裂,重傷不起。

  龍靈也倒吸一口涼氣。

  當初她闖紅塵寺,慧燈明明是她手下敗將,修為差著一大截。

  可此刻瞧這齣手的狠辣勁兒,竟有幾分似曾相識,讓她莫名打了個寒顫,一股毛骨悚然之感,順著後脊爬上來。

  不過她也只愣了一瞬,目光立刻落到地上的陳陽身上。

  「楚宴!」她驚呼一聲,快步上前蹲下身。

  只見陳陽雙眼緊閉,七竅汩汩滲著血水,臉色慘白,氣息微弱,瞧著竟是重傷瀕死的模樣。

  「你……」龍靈心頭一緊,伸手探他鼻息。

  「放心。」慧燈在旁淡淡開口,聲音平靜。

  「楚施主絕無性命之憂。」

  龍靈默不作聲,指尖順著他經脈探過去,只覺他呼吸雖然沉緩,卻還算平穩,確實不像有性命之虞的樣子。

  只是瞧著七竅流血的模樣,實在駭人。

  她伸出手指,輕輕撥了撥陳陽頭頂的髮絲……

  髮絲撥開,底下赫然鼓起一個高高隆起的青紫色血包,瞧著十分古怪。

  「這……也叫沒事?」她抬頭看向慧燈。

  「嗯,楚施主命硬,福大。」慧燈微微頷首。

  「這點傷,要不了他的命,好了,事不宜遲,你們快些帶他離去,走得越遠越好。」

  龍靈盯著他看了片刻,沒再多問。

  她轉頭看了眼一旁還在發愣的楊尋,又低頭看了看昏迷的陳陽。

  下一瞬,她彎腰,一手抄過膝彎,一手攬住後背,竟直接將陳陽攔腰打橫抱起。

  白衣翻飛,她抱著人,足尖一點,身形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長虹,徑直向著山門方向飛掠而去。

  速度之快,帶起的勁風颳得人麵皮生疼。

  「哎呀!糟了……」楊尋這才反應過來,看著龍靈抱著陳陽越飛越遠,登時急了,一跺腳便追了上去。

  「混帳!你把人放下!等等我!」

  他又急又氣,身形連閃,忙不迭地向著山澗方向趕去。

  不多時,三道身影先後消失在山坳的暮色里。

  ……

  殿外石階上,慧燈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肘,苦笑一聲:

  「許久不曾親自動手了,看來老衲還沒生疏到動不了的地步。」

  只是這笑容里,卻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沉重。

  以後……怕是也沒多少動手的機會了。

  他抬起頭,望向大雄寶殿的方向。

  轟隆!

  一條紫金色的雷電蜈蚣,驟然從雷雲之中探出,狠狠砸在大雄寶殿的金頂之上。

  電光炸開,四濺的火花如同雨幕,將整座大雄寶殿都籠罩在一片雷火之中,遠遠望去,如同在火中煉燒一般。

  慧燈的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他輕聲嘆了口氣:「這一劫,紅塵寺……怕是避不過去了。」

  他低下頭,目光又落向腳邊的地面。

  神識順著岩層緩緩沉下,穿透層層岩土,觸到了那層紅膜結界。

  結界表層,紅光閃爍。

  「迦樓羅……」慧燈低聲呢喃。

  「老衲從未見過你,可紅塵寺典籍之中卻有你的記載,你如今施展的,應當是四生法相,真沒想到……竟已修到如此地步。」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若是這些年靈童不與我爭執,潛心修行,或許今日還能與你抗衡一二,只是如今……」

  如今靈童已被陳陽帶走了。

  也好。

  慧燈心中輕嘆。

  他嘴上催著陳陽快走,心裡卻未嘗沒有一絲私心。

  靈童跟著陳陽走,逃出生天,說不定將來還能為紅塵寺留下一線生機。

  否則……

  他抬眼,望向地窟的方向,眼神凝重。

  三尊妖皇若是齊齊破封而出,登臨世間,這西洲大地,還有誰能爭鋒?

  他默然佇立片刻,不再多想。

  提起僧衣,一步步向著大雄寶殿的方向走去。

  來到殿前廣場,他在雨中盤膝坐下,就在萬千信徒的身前,背對著跪拜的人群,面向大雄寶殿,雙手合十。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

  低沉的誦經聲順著風雨飄散開去。

  天空之中,電閃雷鳴,一刻不停。

  一道又一道電光撕裂夜幕,縱橫交錯,宛如一張巨大的光網,將整座紅塵寺牢牢籠罩其中。

  另一邊,山澗之中。

  龍靈抱著陳陽剛掠入澗谷,身後便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

  她回頭一瞥,正見楊尋縱身跳上那艘青黑色的青龍戰船……

  足尖落定船頭的剎那,船身符文齊齊亮起,破開夜色,直追過來。

  速度之快,竟絲毫不遜於她的遁光。

  龍靈心中一驚,柳眉微蹙。

  她如今雖是妖王,但接連受傷,實力打了折扣。

  不過全力飛遁之下,她好歹還有元髓修為在身,並未跌落,堪比東土元嬰修士。

  這楊家不過一艘戰船,竟能死死咬在後面?

  她當即加快速度,血色妖氣裹著二人,化作一道長虹向前疾射。

  可身後那青龍戰船如同附骨之疽,船首的青龍雕刻在夜色里泛著幽光,法陣運轉到極致。

  非但沒有被甩開,反倒越追越近。

  「站住!你這西洲妖女,把人放下!」楊尋站在船頭,操控法陣,衣袂迎風鼓起,厲聲大喝。

  「楚宴尚未抉擇跟誰走,你竟敢半路強搶?!」

  龍靈頭也不回,聲音順著山風飄回去:

  「抉擇?他方才早已應了我,隨我浪跡天涯。」

  這話說得格外耍無賴,楊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她是故意這般說的。

  「我沒聽見!」楊尋咬牙,雙手掐訣,戰船之上法陣光芒再盛三分,速度又提一截。

  「口說無憑!我要親耳聽他說!我大姐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務必帶他回去,你這般搶走,算什麼道理?」

  他心裡憋著股氣。

  大姐的心思,他這個做弟弟的豈能不知?

  可縱然他再覺得楚宴配不上姐姐,也不能就這麼稀里糊塗地回去。

  楊尋素來不願在人前撒謊,總得讓楚宴自己說句話,也好給大姐一個交代。

  總不能回去說,人被個西洲妖女搶走了。

  龍靈眉頭皺得更緊。

  她接連拐了三道山樑,繞著一座山轉了兩圈,身後那戰船如同長了眼睛一般,死死咬著尾跡,半點都甩不脫。

  她心中暗驚:

  「南天世家的法寶,竟如此精妙?」

  西洲妖族遁速素來稱雄,尋常法寶根本追不上妖王級別的遁光……

  不過這也僅限於西洲。

  這南天之上,傳聞那些世家高居碧落萬年,族中古寶無數。

  這一點,她也曾聽伯父提及過。

  龍靈又細細打量了一番,想來這青龍戰船並不古老,或許是照著某件古寶仿製的。

  她眸中寒光一閃,也不回頭,張口一吐,一道血色龍息化作匹練,向後橫掃而去,直拍青龍戰船船頭。

  當!

  一聲巨響,在山谷間遠遠傳開。

  青龍戰船船身之外,驟然浮起一層淡青色的護罩,法陣紋路流轉生輝,硬生生將龍息擋了下來。

  戰船隻是微微一頓,隨即又追了上來。

  龍靈見狀,心頭更是一凜。

  「這戰船防禦,也這般紮實?」

  她心中對這南天世家的底蘊,又多了幾分估量。

  她索性不再逃,懸在半空,抱著陳陽轉過身,冷冷看向追來的青龍戰船。

  戰船轟的一聲,在她面前百丈外穩穩停住。

  楊尋站在船頭法陣上,死死盯著她,又看了看她懷裡昏迷的陳陽,臉色更沉:

  「你到底想怎樣?把他交給我,我帶他去見我大姐。」

  「你大姐?」龍靈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我倒想問問,你大姐和楚宴到底是什麼關係,值得你這般窮追不捨?」

  「與你無關!」楊尋厲聲呵斥。

  「與你無關?」龍靈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輕慢。

  「我懂了,想來是你家大姐見了東土來的丹師,便失了心神,主動貼上來了?」

  「呵呵,孤男寡女共處,乾柴烈火,也難免失格。」

  「而且不光你大姐一個人呢,你那二姐也有份?」

  她故意說得刻薄,就是要激楊尋。

  果然,這話一出,楊尋氣得臉色漲紅,指著她,手指都在抖:

  「胡說八道!是他!是楚宴這登徒子!當初在一葉島上,他脅迫凌辱我大姐!我大姐冰清玉潔,皆是被他所害!」

  龍靈聞言,倒是微微一怔。

  脅迫?

  她有些詫異地低頭,看了看懷裡昏迷的陳陽。

  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她自覺也算了解這人的性子。

  地窟之中朝夕相對,便是她刻意湊近,這人都時常神色淡然,坐懷不亂,不像是色慾薰心,會脅迫女子的人。

  「那叫楊素的女子……莫非真是個天姿國色的人物?」

  她心中暗自琢磨,總覺得哪裡不對。

  可目光掃過楊尋腳下的青龍戰船,看著那層層疊疊的法陣紋路,只覺得棘手,也甩不開。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恍然:

  「原來如此,我倒是真沒看出來,這楚宴看著斯斯文文,竟是這般人物,壞了人家姑娘的名節,倒也真是混帳。」

  楊尋見她竟附和自己,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哼了一聲:

  「你知道就好,這種人,本就該帶回楊家,給我大姐一個交代!」

  龍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眸底飛快掠過一絲譏誚,面上反倒浮起幾分嫌惡之色,輕嘆一聲。

  這聲嘆來得突然,倒讓楊尋微微一怔。

  「哼,我先前還當楚宴是什麼痴心專一的人物。」龍靈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失望。

  「沒想到也是個朝三暮四,沾花惹草之輩。」

  她頓了頓,像是嫌髒似的,手一抬,竟直接將懷裡的陳陽高高拋起,向著船頭楊尋的方向扔了過去。

  楊尋吃了一驚,連忙打開戰船結界,張開雙臂去接。

  他接住陳陽,只覺得入手挺沉,人還昏迷著,氣息微弱。

  楊尋心中一松,總算把人拿到手了,回去也好給大姐交代。

  人剛入懷,還沒站穩,便聽龍靈的聲音又響起:

  「等等,你大姐去夜皇宮,當真是去聯姻的?」

  聽見龍靈發問,他眉頭一皺,冷聲道:「此事……與你無關!」

  龍靈見狀,若有所思,小聲嘀咕:「看來不像是去聯姻啊。」

  楊尋聽見這話,心頭一顫,臉上露出不喜之色,正想催動戰船掉頭。

  卻見龍靈身形一晃,竟順著陳陽拋出的力道,如影隨形般跟著俯衝下來,眼看就要直接掠上船頭。

  楊尋心中一凜,登時反應過來:

  「好個妖女!原來你是故意拋人,想趁我不備闖上船?」他冷笑一聲,非但不躲,反而雙手飛快掐訣。

  「你真當我這青龍戰船是擺設?」

  話音未落,船身四周淡青色法陣光芒暴漲,護罩嗡的一聲合攏,如同倒扣的琉璃碗。

  砰!

  龍靈結結實實撞在護罩之上,氣浪炸開,被震得往後倒飛數丈。

  「哼。」楊尋站在船頭,抱著陳陽,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得意。

  「就這點手段,也敢打青龍戰船的主意?我駕船百年,這法陣熟得不能再熟,你那點心思,在我面前還嫩了點。」

  他心裡正暗自慶幸,幸好反應快。

  這妖女若是闖上船來,自己一個人,還真未必攔得住。

  龍靈懸在半空,被震得手臂微麻,眼底卻是寒意更盛:

  「你當真以為,這破法陣能擋得住我?」

  她聲音冷了下來:

  「我原本不想動用此物,怕惹來族裡追查,沒想到你倒還挺謹慎,呵呵……」

  話音未落,她體內升隱珠猛地一轉。

  「哈!」

  低喝一聲,她的身影在護罩之外驟然模糊,下一刻,竟憑空消失了蹤影。

  「嗯?!」楊尋瞳孔一縮,連忙四下張望。

  夜空茫茫,山風呼嘯,哪裡還有半分龍靈身影?

  「人呢?!」他心頭一緊,隱隱感到不安。

  就在這時,戰船四周的結界忽然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不好!他心中暗道一聲,想都不想便要催動戰船遁走。

  可已經晚了……

  眼前一花,一道白衣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船頭之上,站在他前方一丈開外,正冷冷地看著他。

  正是龍靈。

  「你……你怎麼進來的?!」楊尋失聲開口,滿臉駭然。

  這青龍戰船的護陣,便是元嬰真君都要費些手腳,耗費時辰才能破開。

  她怎麼連動靜都沒有,就穿進來了?

  龍靈冷笑一聲。

  看來自己猜得沒錯,這青龍戰船隻是仿製古寶,徒有其表,擋不住她的升隱珠。

  她心中本就因為被追了一路憋著火氣,此刻也不多言,抬手一揮,磅礴的妖王威壓混著血色氣浪,鋪天蓋地,向著楊尋壓了過去。

  這一下她含怒出手,力道十足,即便收斂了殺心,也要將楊尋震成重傷。

  氣浪未至,勁風已經颳得楊尋麵皮生疼。

  他心中大駭,知道自己萬萬接不住。

  電光石火之間,腦子裡閃過一葉島上的日日夜夜……

  姐姐委身上樓的背影,自己蜷縮在灶房裡咬牙切齒的恨意,對這東土丹師的厭惡,一日比一日深……

  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他想都沒想,雙手猛地一抬,竟將懷裡昏迷的陳陽,直直擋在了自己身前!

  噗!

  氣浪結結實實轟在陳陽胸口,一聲悶響。

  陳陽本就七竅滲血,此刻胸口受創,身子猛地一顫,嘴角湧出一大口鮮血,頭一歪,徹底軟了下去。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楊尋保持著舉著人的姿勢,整個人都呆住了。

  龍靈也傻傻愣在原地,出手的動作還停在半空。

  「糟,糟了……」楊尋率先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把陳陽放下來,聲音都發顫了。

  「你……你沒事吧?快醒醒!」

  他本就厭惡陳陽,可也沒想真要他的命。

  方才純粹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應,哪裡想到會直接撞在氣浪上?

  慧燈那一肘已經夠重了,再挨這一下……

  他不敢往下想,連忙去摸儲物袋,掏療傷丹藥。

  龍靈也臉色煞白,掠身上前,蹲下身便要探陳陽的經脈。

  她方才含怒出手,本是衝著楊尋去的,哪裡料到他會拿陳陽擋災?

  「楚宴!楚宴你醒醒!」她指尖搭上他腕脈,只覺脈象微弱得幾乎摸不到,時斷時續,如同風中殘燭。

  陳陽頭上的血包烏青發紫,臉上,胸前全是血,氣息奄奄,眼看就要不行了。

  二人都慌了神。

  楊尋抖著手掏出一枚瑩白的丹藥,就要往陳陽嘴裡塞。

  龍靈也凝神運氣,要將自身本命血氣渡入他體內續命。

  就在這時。

  嗡……

  一聲低沉綿長的嗡鳴,忽然從陳陽體內傳出。

  二人齊齊一怔。

  緊接著,一股奇異的氣息從陳陽的血肉筋骨之中,一絲絲滲了出來。

  只見陳陽身上的傷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修復。

  頭頂高高鼓起的血包,一點點平復下去,轉瞬消得無影無蹤。

  七竅滲出來的血絲,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緩緩收斂回皮肉之中,連一點血痕都沒留下。

  胸口受了氣浪衝擊的凹陷處,也隨著他每一次呼吸,飛快地平復。

  全身上下,順著呼吸運轉,將破損的筋骨經脈一點點歸位。

  龍靈和楊尋都看傻了眼。

  「這是……結丹修士的丹氣?」楊尋先反應過來,喃喃開口,可隨即又搖了搖頭。

  不對。

  修士結丹之後,確有丹氣滋養肉身,修復傷勢。

  但那速度有限,便是輕外傷也要半個時辰才能平復。像這樣重傷轉愈,幾息之間便見起色,根本不可能。

  「這是……涅槃之氣?」

  龍靈默不作聲,心頭卻是巨震。

  她對這氣息再熟悉不過……

  曾在伯父身上見過,地窟三尊千年老妖也是修行此道。

  西洲妖修煉到元髓極境之後,便要踏上涅槃之路,向死而生。

  那一步兇險至極,稍有不慎便神魂俱滅,便是貞守那等人物都不敢輕易涉足。

  可此刻,從陳陽這區區築基修士身上,她竟感受到了相似的氣息?

  她凝神再探,隨即又皺起眉頭。

  不是血氣運轉的涅槃。

  楊尋也皺著眉,盯著陳陽:

  「我也覺得這氣息有些熟悉……」

  「昔年在南天碧落,似曾聽過類似的傳聞,說是有修士肉身異稟玄通,療傷神速。」

  「只是一直當是野史奇談,沒想到……」

  他能感覺得出來,這分明是修士的氣息,可不同於他感知過的那些療傷之法。

  龍靈心念一動,忽然想起地窟之中,陳陽在貞守面前顯露過的那道紫氣。

  當時她便疑心那紫氣的來歷,只當是某種異寶護體。

  可此刻看來,又不限於此……

  那紫氣不只是一股氣,更像是早已和他的肉身神魂交融在一起,紮根在血肉深處,衍生成了某種本能的護身神通。

  「這傢伙……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她心中暗道,看著陳陽漸漸平穩的呼吸,疑惑之餘,懸著的心也漸漸落了回去。

  方才含怒出手,見楊尋拿他擋災的時候,她心臟都揪緊了,真怕就這麼把他打死了。

  此刻見他無礙,那股後怕才慢慢湧上來。

  楊尋也悄悄鬆了口氣。

  他雖恨這登徒子玷污了姐姐,可也絕不能讓他死在自己面前。

  真扛一具屍首回去,姐姐還不知道要哭成什麼樣。

  二人各懷心思,都靜靜看著陳陽。

  不過數息功夫,陳陽眼睫微微一顫。

  他緩緩睜開眼睛,眸中還有些茫然,環顧四周,又抬手揉了揉頭頂,暈乎乎地問:

  「我這是……在哪?」

  他皺著眉回想,只記得似乎幾人在偏殿門前拉扯,楊尋給了一記手刀,龍靈朝著自己胸口搗了一拳……陳陽看向兩人:

  「是你們二人將我打傷了?」

  他目光掃過去,二人心虛,不敢對視。

  「不……是那慧燈大師!」楊尋連忙擺手,絕口不提剛才拿陳陽當盾牌的事。

  龍靈也順著點頭:

  「是啊,那老和尚為了把你弄走,也是不知輕重,哪能直接往天靈蓋上招呼?差點沒把你打傻。」

  陳陽猛地一怔,腦海里那記沉重的肘擊瞬間浮現眼前。

  「哦對……慧燈大師。」

  他揉了揉天靈蓋,還有些隱隱發麻。

  那一肘的力道他現在想起來都心有餘悸,當時只覺得腦海里炸了一聲巨響,仿佛有人在拍蒜,真以為要被當場擊斃。

  他內視一圈,只覺經脈之中一道溫潤的氣息緩緩流轉,所過之處,破損的經脈,震傷的血肉都被一點點熨帖平復。

  「原來是這個……」他心中喃喃自語。

  第六玄通,歸元。

  慧燈大師之前提過一嘴,他還沒太在意,畢竟沒有運轉的機會,也不知如何運轉。

  不過如今,卻已是知曉了。

  紫氣遊走周身,洗鍊筋骨,比起丹氣要渾厚得多。

  換作尋常築基,受方才慧燈那一下,少說要暈個三五天。

  陳陽算了一下時辰,也就一盞茶工夫,便清醒了。

  楊尋見狀皺了皺眉,看著陳陽和龍靈之間那副心照不宣的模樣,心裡莫名有些不爽,但也識趣地沒有多追問。

  「對了,方才……我怎麼感覺,這身上的傷勢有點不對。」

  雖然傷勢恢復,可陳陽總覺得,在昏迷之間發生了什麼。

  這一下,二人也都訕訕不敢多說什麼。

  兩人爭執,失手傷他,拿他擋災的事,自然更是絕口不提。

  楊尋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題:「行了,既然人沒事了,楚大師,你也醒了,如今也出了紅塵寺了,你到底作何打算?」

  陳陽聞言,轉頭望向紅塵寺的方向。

  夜色濃重,隔著數重山樑,遠遠只能望見一抹山尖的輪廓。

  山頂之上,黑雲如墨,沉沉壓著整座寺院,電蛇在雲層里瘋狂遊走,雷鳴隱隱滾過來,傳入耳中。

  那座萬年古寺,此刻已然風雨飄搖。

  他看著看著,心頭便是一緊,腳下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半步。

  「你還想回去?!」龍靈一眼便看穿他心思,當即柳眉倒豎,厲聲喝止。

  「你瘋了?回去陪葬?」

  「就是。」楊尋也在旁皺眉,「我可不想扛著你的屍首去見我大姐。」

  陳陽輕嘆了一聲,沒說話。

  白猿師兄還在下面,生死未卜。

  慧燈大師守在紅塵寺中,陪著蘇無燼渡雷劫。

  他就這麼走了?

  正糾結間,楊尋忽然開口:

  「喂,姓楚的,你到底在紅塵寺惹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大不了……我回去跟我大姐說,讓她求求家主。」

  「家主和夜皇正在聯絡,說不定能請夜皇宮的人出手,幫你一二。」

  陳陽聞言,抬眼看向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夜皇?西洲妖皇何等身份,你口中的家主,僅僅只是代天家主,應當並非天君,妖皇怕也不是說見,就能見的吧?」

  楊尋臉一紅,梗著脖子道:

  「那……那總比你在這裡硬扛強!再說了,你到底得罪的是什麼人?總難不成……是妖皇級別的人物?呵呵!」

  他話音剛落。

  呼!

  一股凜冽的氣息,忽然從紅塵寺的方向鋪天蓋地壓了過來!

  風是熱的,帶著血腥的味道,吹得人麵皮生疼。

  陳陽和龍靈猛地對視一眼。二人臉色同時變了。

  「地窟結界……破了。」龍靈聲音發沉。

  楊尋還沒反應過來,便感覺到遠方的夜空之下,一股,兩股,三股……三股驚天動地的恐怖氣息接連升起!

  轟隆!

  雷聲炸響。雷光撕裂夜幕的瞬間,遠遠能看見雲層之下,三道龐大的虛影緩緩舒展……

  那是血氣妖影,遮天蔽日。

  一尊是獅首人身,鬃毛如火焰翻卷。

  一尊是巨蟒橫空,鱗片映著電光泛著幽藍。

  最後一尊是大鵬展翅,金翅遮天,幾乎要將半邊雷雲都撕開。

  三尊虛影矗立在天地之間。

  哪怕隔著數十里遠,那股妖皇級別的威壓依舊沉甸甸地壓在人心頭。

  「什麼人在那裡……那三股氣息,究竟是何等層次?!」楊尋聲音都發顫了,滿臉駭然。

  「為何我能感覺到,如臨天君?!」

  陳陽站在船頭,望著那三道虛影,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那三尊,都是命中注定要成就妖皇的人物。」

  楊尋徹底呆住了。

  他不過是隨口一提,想拿話激一激陳陽,讓他知道天高地厚,別總想著硬扛。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張嘴,竟像是開了光一般。

  妖皇。

  真是妖皇級別的人物。

  他站在船頭,望著遠方那三道遮天蔽日的虛影,只覺得兩條腿都有些發軟,喉頭滾了滾,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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