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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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多了一縷淡淡的妖氣。

  初時微不可察,大約只有開脈境小妖的分量。

  飄飄渺渺,從地窟深處盪過來。

  可就這麼一縷細若遊絲的氣息,竟讓方才被白猿拳風壓得凝固如鐵的空氣泛起了一圈漣漪。

  凝滯到極點的殺意,就這麼被破開了一絲縫隙。

  陳陽心頭猛地一凜,下意識抬頭。

  半空中,白猿那身赤紅戰甲上流轉的冷冽光澤,竟在這一刻黯淡了幾分。

  陳陽慌忙轉頭,望向地窟深處的黑暗,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廢墟之中,本已癱軟在地,閉目等死的貞守猛地睜開了眼。

  他先是怔了怔,隨即狠狠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下一刻,嘶啞的大笑聲從他喉嚨里滾出來,帶著癲狂,整個人都劇烈地顫抖起來:

  「來了……哈哈哈哈……來了!終於來了!」

  他撐著身子,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臉上血污狼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三位前輩不會坐視不理!白猿,你猖狂不了多久了!」

  那模樣欣喜若狂,又帶著幾分瀕死的失態,和方才意氣風發的第七妖皇判若兩人。

  陳陽看在眼裡,眉頭皺得更緊。

  周遭的妖修群中,也漸漸泛起一陣騷動。

  底層的小妖們還一臉茫然,面面相覷。

  方才親眼見貞守大哥在白猿手下連兩招都接不住,幾乎要被打死,那股震撼還沒散去。

  此刻見貞守突然又瘋言瘋語,只當他是被逼急了胡言亂語。

  貞守都已經是地窟頂尖的人物了,還能向誰求助?

  可那些活了數百年的大妖,卻齊齊變了臉色。

  有人和身旁的同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三位前輩……」

  「難道是……地窟深處那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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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傳說早已坐化在無人區了嗎?怎麼會……」

  竊竊私語聲漸漸蔓延開,所過之處,一眾大妖個個神色凝重。

  人群邊緣,清萱抿著唇,低聲喃喃:

  「那三位……不是只存在於地窟傳聞里的存在麼?」

  另一側的龍南也皺緊了眉,目光沉沉望向地窟深處:

  「氣息不對……太弱了,只有開脈境的分量。」

  話雖這麼說,他周身的血氣卻轟然運轉,沒有半分輕視之意。

  沒人敢輕視。

  雖說那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可隨著它越來越近,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壓抑。

  黑暗深處,一點漆黑的影子緩緩浮現,像是一顆黑星,慢悠悠地向著這邊飄過來。

  「那是什麼?」

  有小妖低聲驚呼,伸長了脖子往那邊望。

  那黑點速度不快,卻帶著一股荒莽的壓迫感。

  每往前飄一分,眾人心頭的重量就重一分。

  幾個呼吸的工夫,黑影已經近了。

  等眾人看清那東西的真面目,全場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岩層?!」

  「是無人區的玄鐵岩層!」

  有人失聲叫出來。

  地窟最深處,有一片亘古無人敢涉足的禁區。

  那裡遍地都是堅硬到極致的玄鐵重岩,貧瘠到連妖氣都存不住,寸草不生,死寂一片。

  從來沒有妖修願意往那邊多走半步,都說那裡面藏著地窟最大的秘密,也藏著最恐怖的存在。

  而此刻,一整塊遮天蔽日的玄鐵岩層,就這麼平平穩穩地從黑暗深處飄了出來,懸在了半空。

  岩層之上灰濛濛一片,看不清內里光景,只隱約透出三道微弱的氣息。

  一道稍強,一道次之,最後一道細若遊絲,幾近熄滅。

  分明都只是開脈境的修為。

  可全場鴉雀無聲,沒人敢說出一句輕視的話。

  能驅動這麼一整塊玄鐵岩層橫穿地窟的存在,又怎麼可能只是開脈境?

  陳陽站在白猿身側,望著那片熟悉的岩層,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認出來了。

  那日他催動升隱珠,往地窟最深處肆意探查時,曾在無邊黑暗裡,感知過這片靜靜懸浮的古老岩層。

  就在眾人屏息的目光里,那片岩層緩緩裂開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

  就像是被歲月侵蝕了太久的古石,內里早已腐朽成粉,輕輕一震,表層順著紋路簌簌剝落。

  細碎的石屑如雨般落下,砸在地上揚起灰濛濛的塵霧。

  紛紛揚揚,久久不絕。

  風從地窟深處吹過來,卷著煙塵散開。

  在場所有妖修都僵立原地,沒人敢動一下。

  陳陽目光沉沉望著岩層中心,已然心驚膽戰。

  煙塵漸落,岩層中心的景象終於顯露出來。

  哪裡是什麼開脈小妖。

  正中擺著一口陳年木棺。

  棺木發黑腐朽,爬滿了霉斑,縫隙里往外滲著濃得化不開的死氣。

  棺面上刻滿了扭曲的古符,初看雜亂,細看卻隱隱勾連著某種古老的葬陣。

  那道稍強的開脈氣息,正是從棺中透出來的。

  第二道開脈氣息,則來自於木棺左側。

  那裡鋪著一張破破爛爛的草蓆,草蓆捲成筒狀,裡面鼓鼓囊囊裹著什麼東西。

  暗紅色的血水順著草蓆縫隙慢慢往外滲,腥臭之氣隱隱飄開。

  而更遠處,角落裡,則是一堆亂石。

  黑沉沉的玄鐵碎石堆成小小的墳包。


  指甲發黑,偶爾極輕地抽動一下。

  那道最微弱的氣息,就從亂石堆底下傳出來。

  若有若無,卻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死寂,比木棺和草蓆里的死氣還要沉,還要老。

  陳陽望著這一幕,心口微微發緊。

  那日他催動升隱珠往地窟深處探查,曾遠遠捕捉到三道瀕死的氣息。

  奄奄一息,像是借著某種邪法吊住性命,苟延殘喘。

  當時他只當是地窟深處不知名的老妖,不敢靠近,生怕驚動了這幾位壽元將盡的存在,引火燒身。

  沒想到今日,竟就這麼活生生出現在了眼前。

  他側頭看向身旁的龍靈:

  「龍姑娘,你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來頭嗎?」

  龍靈皺著眉,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入地窟不過數月……」

  「尚且不知曉這些。」

  「不過想來……是些壽元耗盡的老妖王,借著禁術強行續命,躲在最深處熬著。」

  陳陽低聲道,沒提自己探查的事,只順著話頭說:

  「咱們小心點,別大意。」

  「我知道。」龍靈應了一聲,聲音發顫。

  「只是看著……氣息明明弱得很,可我心裡頭卻發慌得緊,像是被什麼太古凶獸盯上了似的。」

  就在此時,木棺之中傳來一聲冷笑。

  沙啞,乾澀,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怒意,質問起貞守:

  「百年未見了,本以為你多少能有點長進。」

  「貞守,你怎的還是成不了氣候!」

  「當年將元,亨,利三道紋骨圖騰交予你,是讓你統領眾妖,破開地窟出去。」

  「你倒好,喊著要做第七妖皇,結果修成個四骨並耀,還被人揍得像條喪家之犬?」

  聲音落下,全場一靜。

  貞守趴在碎石堆里,連咳血都忘了,伏在地上恭恭敬敬,連頭都不敢抬:

  「前輩……晚輩無能……」

  龍靈卻猛地一怔,壓低聲音驚道:

  「三道紋骨交給貞守?對呀,我就說,巨象族四脈各掌一道本命圖騰,他一個輪換的族長,怎麼會有四道圖騰,原來是旁人交給他的。」

  陳陽眉頭緊鎖。

  不是他自己修煉的,是這棺中人給的。

  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半空之中,白猿忽然踏前一步,目光死死釘在那口木棺上,聲音沉了幾分:

  「巴山君?」

  「哦?」棺中之人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你這小猴子,居然認得我?我隱入地窟之時,你怕是還沒出生吧。」

  「巴巫山的名頭,聽過。」白猿周身血氣緩緩提起。

  「巴巫山,百萬里峻岭,你一人守山,殺了數尊闖山的妖王,凶名赫赫。」

  這話一出,下方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巴山君?!當真便是巴巫山的那位?!」

  「他當年不是遭幾十路妖王聯手進山圍殺,最後埋骨山腹了嗎?怎麼會在地窟里!」

  「那可是當年壓得整個西洲妖王,不敢踏入巴巫山半步的狠角色啊……」

  「這人,居然被蘇無燼抓來了?!」

  一眾妖修個個面色煞白。

  年輕些的妖修雖沒親歷過當年的事,可看前輩們這副魂飛魄散的模樣,也都嚇得大氣不敢喘。

  白猿卻沒再廢話。

  他知道這等沉眠千年的老怪物,多說無益。

  身形一晃,他凌空踏出一步,右拳驟然握緊,真武拳意毫無保留轟然爆發。

  轟!

  一拳結結實實轟在那口腐朽木棺之上。

  棺木瞬間崩碎。

  木屑,符文轟然四散。

  一道人影從碎木之中站起身來。

  那青年身材高大,肩寬背闊,一張臉生得凶戾無比,眉骨高聳,眼窩深陷,似獅似虎。

  周身裹著一層灰濛濛的死氣,站在那裡,如同一尊從萬古深山之中爬出來的凶魔。

  陳陽望著那青年模樣的身影,心頭大駭。

  「巴山君……」身旁的龍靈忽然倒吸一口冷氣。

  「我聽伯父提起過他!這是半步妖皇的人物!」

  她身子發顫,盯著那道身影,飛快解釋:

  「西洲南路有座巴巫山,是出了名的凶地,各路亡命妖修盤踞在山裡,無法無天。」

  「當年這巴山君本是一頭獅虎成道,隻身坐鎮巴巫山,壓得整個南路妖修連頭都抬不起來。」

  「千年前他忽然銷聲匿跡,有人說他衝擊妖皇境界失敗,身死道消。」

  「沒想到……竟是被蘇無燼抓進了這地窟。」

  陳陽聽得心頭一沉。

  半步妖皇。

  差一步便能登臨妖皇之位的存在,竟也被關在了這裡。

  半空之中,白猿目光沉沉,開口聲音平穩:

  「你早該壽元耗盡,就憑這身葬棺秘術,吊到今日?」

  「秘術?」巴山君輕笑一聲,眉目間卻沒半分笑意,只剩一片冷冽。

  「向死而生的道理,你不懂?西洲妖修走到四境盡頭,想再往前一步,哪有不走這條路的。」

  話音未落,他周身那層灰濛濛的屍氣忽然往裡一收。

  下一刻。

  一股凝練的生機從他體內升起。

  外顯氣息仍舊孱弱如開脈,可那生命本源的厚重感,卻比方才四骨全開的貞守還要沉上數分。

  陳陽看得瞳孔一縮。

  這是……天光紫氣!

  「前些日子,本君感知到了一縷紫氣。」

  「本來還需要再費些時日才能活轉過來,倒是借這紫氣恢復了。」

  「我想想……那紫氣莫不是出自於你這小猴子?」

  巴山君目光淡淡掃過白猿,語氣聽不出喜怒。

  陳陽悄悄往後縮了半步。

  龍靈將這一幕收入眼中,眸光一動,往他身前側了側身子,遮住他小半身影,低聲道:

  「楚宴別怕,有我。」

  陳陽微微頷首,目光卻牢牢釘在場中。

  白猿沒有接話,更沒有半分解釋的意思。

  腳下一踏,赤紅戰甲獵獵作響,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拳頭直奔巴山君面門而去。

  沒有半分試探,一出手便是全力。

  巴山君輕笑一聲,也不避讓,抬手迎擊。

  砰!

  兩人身形在半空狠狠撞在一起,沉悶的爆鳴一圈圈盪開,血氣與拳風四下飛濺,壓得下方眾妖連連後退。

  就在戰團膠著之時,旁邊那捲破草蓆里,忽然傳來一陣女子的笑聲。

  「呵呵……巴山君,千年了,還是這般一言不合便動手的性子。」

  聲音清甜軟糯,像是湊在耳畔低語,卻清清楚楚傳遍了全場。

  眾人皆是一怔,循聲望去。

  那草蓆破舊不堪,還往外滲著暗紅色的血漬,誰也沒想到裡面竟裹著個女子。

  一眾大妖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清萱站在人群邊緣,聽得這聲音,心頭卻莫名一顫。

  神魂蕩漾,竟有些站立不穩。

  笑聲未落,那捲草蓆緩緩掀開了一角。

  只露出了半邊臉頰,一隻眼睛。

  那是一隻豎瞳,細窄如線,瞳中泛著淡淡的金輝,帶著一股亘古蠻荒的古老氣息,只是淡淡掃過來一眼,便讓人心頭一寒。

  龍靈盯著那隻眼睛,瞳孔驟然收縮,失聲低呼:

  「豎瞳……這是龍族?!」

  陳陽望著那半露的豎瞳,先是一怔。

  當日他催動升隱珠往深處探查時,曾隔著草蓆的破洞瞥見過這雙眼睛,那時也只當是一尊蟄伏的妖龍。

  可此刻離得近了再細看,他心頭忽然一動,低聲開口:

  「不對……龍姑娘,她似乎不是龍族。」

  龍靈正盯著那隻豎瞳出神,見到同族長輩,心中一陣欣喜,聞言猛地轉過頭來:

  「什麼?」

  她再定睛望去,瞳中金龍虛影一閃,想要感應同族血脈。

  可下一刻。

  她眉頭緊緊皺起,心底莫名泛起一股極不舒服的排斥感,像是血脈之中被扎了根細刺,說不出的彆扭。

  「確實不是龍族。」遠處的龍南也沉聲開口,面色凝重。

  「我體內龍血竟隱隱作悸,像是……遇上了天敵。」

  在場兩名龍族都覺出了不對,周遭眾妖更是心神微凜,目光死死釘在那捲破草蓆上。

  陳陽此刻早已將感官世界運轉到極致,目光穿透薄薄的草蓆,往裡望去。

  只一眼,他心頭一沉。

  草蓆之下,哪裡是什麼龍族。

  一條龐大到驚人的黑色巨蟒虛影,來回盤動,粗如水缸的蛇身覆著暗沉沉的鱗片,每一片都泛著幽冷的光。

  凶戾之氣隔著草蓆都能滲出來。

  「好大的黑蟒!」

  陳陽低聲驚呼。

  話音未落,那捲草蓆輕輕顫動起來。

  沙沙。

  一陣摩擦的輕響,一層完整的黑色蛇蛻從草蓆之下褪出,薄如蟬翼,還帶著淡淡的腥氣。

  一道身影從蛇蛻之中緩緩站起。

  是個少女,看上去年紀不大,肌膚白得近乎透明。

  從脖頸往下,一身細密的黑色鱗片層層疊疊覆著身軀,隨著呼吸翕動,泛著玉石般的光澤。

  她生得極美,眉如遠黛,眼含秋波。

  可那對豎瞳一轉,便帶出一股勾魂奪魄的妖異。

  陳陽望著這張美艷到極致的臉,心中卻沒有半分旖念,反倒一股徹骨寒意順著後脊樑往上爬。

  體內。

  上中下三處丹田竟同時動盪,體內陽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蠢蠢欲動,竟有要脫體而出的徵兆。

  這感覺……和蜜娘有幾分相似,卻又有不同。

  並非是想要他的道基,陳陽能感覺到體內丹田的悸動,源自於……陽氣!

  「呵。」

  少女輕笑一聲,目光慢悠悠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人群邊緣的清萱身上。

  她指尖一點,嗓音軟糯:

  「你,怎的長得比我還美幾分呢……過來吧。」

  清萱猛地一怔,抬眼望來,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剛睡醒,身子乏得很,看你生得標緻,晚些時候你過來侍寢吧。」

  這話一出,清萱眉頭皺了一下。

  她當年身為天香教教主,坐擁一教弟子,誰不是捧著她敬著她,何曾聽過這般輕佻的言語?

  心中瞬間湧起幾分不快。

  可抬眼對上少女那雙豎瞳,到了嘴邊的拒絕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深深吸了口氣,垂下眼帘,將所有情緒都壓了下去,沒有應聲,卻也沒敢動。

  周遭一眾小妖卻看得心頭火熱。

  這可是沉眠千年的妖王!

  能得她青睞,侍寢左右,那是天大的機緣。

  說不定得了她的賞識,隨便指點兩句,就能陰陽調和,修為大進,一步登天。

  不少人都挺了挺胸,目光熱切地望過去,盼著那目光能落在自己身上。

  少女卻沒再看清萱,目光慢悠悠轉了個圈,掃過全場。

  「唔,兩個女子,太無趣了……還得找個男子。」

  她喃喃自語,視線一一掃過眾人。

  那些被目光掃到的男妖個個心頭狂跳,連呼吸都屏住了,眼中帶著期望之色。

  可下一刻,少女的目光頓住了。

  她落在了陳陽身上,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麼稀罕玩意兒。

  「喲,差點看漏了。」

  她抿嘴一笑,豎瞳彎成了月牙,指尖輕飄飄指向陳陽,聲音甜得發膩:

  「這小郎君生得這般俊俏,正好,也過來吧。」

  陳陽正暗自運轉心法壓著體內躁動的陽氣,聞言猛地一怔,抬眼望過去,心頭咯噔一下。

  滿場目光齊刷刷聚了過來,眾人驚訝無比。

  尤其是那些平日裡看著陳陽跟在龍靈身後的妖修,更是面面相覷。

  「這楚宴不過是個築基境的小修士,生得眉目鋒利,看著凶神惡煞的,全靠龍女庇護才能在地窟立足。」

  「如今這沉眠千年的老妖,論輩分怕是比巴山君還長……」

  「怎的偏偏就看上了他?」

  竊竊私語聲嗡嗡傳開,都覺得匪夷所思。

  龍靈也皺著眉,側頭打量了陳陽半晌,眼裡滿是茫然。

  「俊俏郎君?」

  她低聲嘀咕,怎麼看也不覺得楚宴和俊俏二字沾邊。

  陳陽此刻心裡卻像打鼓,七上八下。

  他知道這少女絕不可能是真的看中自己容貌。

  對方那雙豎瞳掃過來的時候,像是能看透皮肉,直窺本源。

  他偏過頭,壓著聲音問龍靈:

  「龍姑娘,你方才說巴山君是半步妖皇?」

  「是啊。」龍靈點了點頭。

  「那這女子……」陳陽喉結滾動,心頭咯噔一下。

  「會不會……已經是妖皇境界了?」

  龍靈聽得一臉茫然,還沒反應過來。

  「小郎君,過來呀。」

  半空之中,少女嬌嗔了一聲,語氣軟糯。

  陳陽只覺得腳踝一緊,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纏住,身子不由自主往前飄去。

  不過眨眼工夫,就落到了那少女身側。

  一旁的清萱也被一股柔力帶了過來,兩人一左一右站在少女身旁,倒像是被稚童牽在手裡的兩個玩偶,畫面說不出的詭異。

  「不錯不錯。」

  少女眉眼彎彎,笑得歡喜,指尖刮過清萱右邊眼角,那朵天香摩羅的血色小花:

  「這位妹妹生得美,這位弟弟……更是別致。」

  陳陽心頭一顫。

  下一刻,少女抬起雙手,指尖按在了他左右兩邊眼角之上。

  冰涼的觸感順著肌膚蔓延進來,陳陽腦海中轟然一震。

  她看出來了!

  天香摩羅的印記,藏在惑神面之下,連龍靈都未曾察覺,竟被她輕輕鬆鬆探了出來。

  單論這份神識造詣,至少也到了妖皇層次!

  陳陽心中大驚,慌忙就要往後退。

  「往哪兒跑?」

  少女輕笑一聲,指尖用力一抓,就將他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們二人今日好好伺候我,必須把我伺候舒服了……我可好些年,沒好好享過床笫之歡了。」

  話語輕柔,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

  落在陳陽耳中卻讓他頭皮發麻。

  他剛要開口拒絕,身旁的清萱卻忽然偏過頭,低聲對他道:

  「楚宴……閉嘴。」

  陳陽一怔。

  清萱深深吸了口氣,目光垂著,不敢去看少女,聲音卻壓得很穩:

  「夫人放心,晚輩會好好教導他,咱們二人,定將夫人伺候妥當。」

  「呵。」黑鱗少女掩唇輕笑,眼波流轉落在清萱身上。

  「怎麼?小妹妹莫非認得我?」

  「晚輩……曾在古籍畫像之上,見過夫人尊容。」清萱頭垂得更低。

  少女笑得合不攏嘴:

  「認得便好,那也省得我多費口舌。」

  她說著,目光又掃回陳陽臉上,見他一臉緊繃的模樣,只覺得有趣,指尖點了點他的臉頰。

  下方的龍靈早已按捺不住,踏前一步,厲聲喝道:

  「你要做什麼?楚宴,快回來!」

  陳陽站在少女身側,聞言轉頭望向龍靈,眼神裡帶著幾分焦灼,身子卻半分都動不了。

  就在此時,少女忽然歪了歪頭,像是想起了什麼。

  「哎呀,差點忘了。」

  她笑吟吟的:

  「光有你們二人侍寢,還差兩道小菜佐酒呢。」

  陳陽一愣。

  小菜?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少女悠悠抬起右手,隔空虛虛一抓。

  呼!

  兩道身影毫無反抗之力,驟然從人群中被扯了出來。

  龍靈和龍南二人只覺得一股沛然的力量裹住全身,連龍血都被壓得凝滯不動,驚呼都沒來得及出口,就直直落到了少女面前。

  全場譁然。

  那可是兩位龍族嫡系!

  尤其是龍南,成名多年的妖王,不同清萱那般普通大妖,竟被她隨手一抓就攝了過來?

  眾人看得驚駭欲絕,一個個張大了嘴,連呼吸都忘了。

  「這……這小菜是什麼意思?」

  有小妖低聲喃喃,滿臉茫然。

  少女坐在草蓆之上,晃著腳,笑吟吟看著底下一眾茫然的妖修,也不解釋。

  就在此時。

  站在她身側的清萱嘆了口氣,目光掃過一臉錯愕的陳陽,又看了看身前的龍靈與龍南,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與忌憚:

  「罷了,這位是陰離夫人,我說了這名號,你們二位既然出身龍族……應當也聽聞過吧。」

  陳陽聽得一臉茫然。

  他自東土而來,西洲地界的古老秘聞哪裡知曉,只覺得這名號聽著陌生。

  可下一刻,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身旁龍靈的身子驟然繃緊,嚇得直哆嗦。

  另一邊被定住的龍南,更是臉色煞白,那雙素來沉穩的眸子,此刻縮成了針尖大小。

  「陰離夫人……」

  龍靈聲音發顫,猛然想起了往事:

  「我小時候,族中長輩哄嚇孩子,就講她的故事。」

  「說西洲深處有座避劫湖,可躲雷劫,但極難尋到。」

  「湖裡藏著一條黑蟒成道的老妖,最喜歡獵食龍族。」

  「每隔百年出來一次,每次都要拖走數十條同族,回湖裡慢慢享用……我一直以為那都是編出來的鬼故事。」

  「那老妖,就叫陰離夫人!」

  「不是故事。」龍南聲音乾澀。

  「這陰離夫人,當年是西洲數一數二的狠角色,只是傳聞她衝擊妖皇境界,最後一次蛻皮失敗,死在了避劫湖底……怎麼會在這裡?」

  話音剛落,陰離夫人臉上的笑意驟然一收。

  「死?」

  她冷笑一聲,周身黑鱗豎起,一股凶戾之氣轟然炸開:

  「蘇無燼那個老東西!若不是他使陰招把我誆進這鬼地方,我早在千年前就成就妖皇了!」

  她罵得咬牙切齒,眉眼都扭曲起來,像是恨不得將蘇無燼生吞活剝。

  方才那副慵懶嬌媚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一股噬人的凶焰。

  陳陽站在她身側,聽得心頭怦怦直跳。

  這前後反差也太大了。

  前一刻還軟語溫言,轉眼便凶神惡煞,果然是沉眠千年的老妖,喜怒無常到了極致。

  龍靈和龍南被這股氣息一壓,更是動彈不得,連指尖都抬不起半分。

  「兩條小龍鰍,可別想在我面前動心思。」

  陰離夫人斜睨著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西洲龍族本就孱弱,連條祖脈都生不出來,當年在外界,也不過是我口中的零嘴罷了。」

  「夫人且慢。」清萱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如今的西洲龍族……有些不同了。」

  陰離夫人眉梢一挑,頗覺意外:

  「不同?怎麼個不同法?」

  「前些年,西洲龍族出了一位龍皇。」清萱不敢隱瞞,恭恭敬敬道。

  「以同族血脈獻祭,硬生生造出了一條祖脈,如今的龍族,早已不是當年模樣了。」

  「哦?龍皇?」陰離夫人愣了愣,隨即嗤笑一聲,笑得肆意張揚。

  「造出祖脈又如何?等我出了這地窟,連他那龍皇一併抓來吃了,正好補補我這千年虧空的元氣。」

  清萱垂著頭,不敢再接話。

  她當年在天香教古籍中見過這位陰離夫人的記載,向來喜怒無常,殺人如麻,平生最好沉溺床笫之歡。

  唯有順著她的心意,好好伺候,才能討得一線生機。

  陳陽眉頭一皺,正要開口。

  「別說話。」

  清萱連忙偏過頭,飛快按住他的手臂,眼神里全是懇求。

  下一刻,她上前半步,仰起頭,輕輕吻住了陳陽的唇。

  陳陽猛地一怔。

  溫軟的觸感襲來,卻沒有半分旖念,只覺得一股清涼的意識順著唇齒渡了過來,在腦海中鋪開一篇篇法門圖譜。

  全是些閨房床笫之間的技巧,一幅幅香艷畫面,細膩到了極致。

  「這是我天香教歷代傳下來的心得。」

  一觸即分,清萱退開半步,低聲飛快道:

  「你先前不是找我拿過紋骨的筆記嗎?這一次,換一個東西好好看一看吧。」

  陳陽臉色一沉,只覺得荒謬:

  「我要這些齷齪東西做什麼?」

  「齷齪?」陰離夫人耳尖得很,聞言笑了起來。

  「小郎君這般貞烈,莫不是還留著元陽未泄?」

  話音落下,陰離夫人眼波掃過陳陽周身,帶著幾分玩味。

  可看了片刻,卻是冷冷一笑:

  「呵呵,我還當是什麼貞潔烈郎,原來元陽早就泄了,倒在我面前裝什么正經。」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耳光似的刮在臉上。

  陳陽臉上一熱,咬緊了牙關,只覺得一股莫名的臊意湧上來。

  在這等人物面前,連體內元陽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楚宴,你聽我一句。」清萱抓住他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情真意切。

  「這位夫人,不是你我得罪得起的,你莫要逞一時意氣,丟了性命不說,還要連累我。」

  她深深吸了口氣,目光里全是忌憚:

  「待會兒到了榻上,我手把手教你怎麼伺候。」

  「我倆一起順著她,千萬別頂撞。」

  「只有這夫人滿意了,咱們才有活路,算我……求你了!」

  清萱是真的怕了。

  她見過的狠角色不少,可像陰離夫人這等傳說里的人物,光是站在面前,那股刻在血脈里的壓制感就讓人喘不過氣。

  陳陽望著她這副低聲下氣的模樣,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荒謬之感。

  昔日天香教教主,坐鎮一方的人物,在這堪比妖皇的存在面前,竟也這般伏低做小。

  他從前雖接觸過妖皇,但並沒有太多感觸,僅僅是蜜娘曾讓他受驚,再加上羽皇的平易近人。

  此刻看著清萱,看著龍靈龍南,以及滿場噤若寒蟬的妖修,他才終於明白。

  這兩個字,就是壓在所有妖修頭頂的天。

  就在這時,一聲冷喝驟然從半空炸響,聲浪滾滾,震得人耳膜生疼:

  「兩個妖婦,我這小師弟已有良配,豈是你們能夠沾染的?」

  陳陽猛地抬頭。

  只見一道赤紅身影挾著漫天拳意,轟然砸落!

  轟!

  拳風未至,氣浪先臨。

  陰離夫人面色一變,身形如煙般飄退數丈,堪堪躲開這一拳。

  可站在陳陽身側的清萱就沒這麼好運了,被拳風餘波掃個正著,悶哼一聲,整個人倒旋著飛了出去,身上精緻的羅裙瞬間褶皺不堪。

  她重重摔在碎石堆里,氣息萎靡,暈暈乎乎地抬起頭,滿眼駭然望著來者。

  陳陽也怔怔望著半空。

  是狂徒師兄!

  可此刻的白猿,和方才又有不同。

  一身赤紅戰甲獵獵作響,肩頭,臂彎處,雪白的毛髮一寸寸染著暗紅的血漬。

  陳陽心中一驚,仔細看去,才發覺那血來自於……巴山君!

  眾人順著目光望去,這才驚覺不知何時,那巴山君早已倒在廢墟之上,渾身是血,胸膛微微起伏。

  氣息衰敗到了極點,竟是被生生打成了重傷!

  貞守站在廢墟里,早已嚇得魂不守舍。

  連巴山君都不是對手?

  這白猿……到底是什麼怪物?

  「你……」

  陰離夫人站在遠處,盯著白猿,臉上嬌媚之意盡去,滿是凝重:

  「你到底是跟隨誰修行的?我看你根骨也不似有什麼大來頭,怎會有這般戰力?」

  白猿根本不與她廢話,腳下一踏,又是一拳轟出:

  「妖婦,也配問我師承?」

  拳勢如山,帶著剛猛無儔的武道真意,直直壓向陰離夫人:

  「我小師弟自有妻子,輪不到你們來輕薄。」

  陳陽聞言一怔。

  妻子。

  他當即想起了蘇菲桃。

  想來是當初自己隨口提過,白猿師兄竟記在了心裡。

  拳風越來越烈,陰離夫人連連閃避,周身黑鱗盡數豎起,卻依舊被逼得節節後退。

  她本就沉眠千年,肉身未曾完全恢復,全憑著神識境界壓人。

  可白猿的拳意根本不講道理,拳拳到肉,震得她氣血翻湧,一身媚術,採補之法半分都施展不開。

  「不可能……」她又驚又怒,尖聲道。

  「你的氣息……明明只是四境,為何如此強?」

  「你也是啊,並非妖皇,神識到了,肉身沒到,也算不得真正的妖皇。」

  白猿聲音淡淡,拳勢卻更沉了三分:

  「就這點道行,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噗!

  陰離夫人被一拳擦過肩頭,黑鱗碎裂,鮮血飛濺,再也撐不住,厲聲尖叫起來:

  「住手!救命!你不能殺我!」

  就在這悽厲的呼救聲中,一旁那堆沉寂許久的亂石堆,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嗡鳴。

  一道幽幽的童聲,慢悠悠從石堆底下飄出來,帶著幾分稚氣:

  「上古修行之法……原來如此!」

  話音落下,石堆轟然一顫。

  那露在亂石外的枯瘦手腳,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玉光。

  指尖,腳趾開始延伸,化作一片片金色的羽翼,層層疊疊,傲然舒展。

  「展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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