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楚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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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之期,到了。」

  陳陽霍然站起身,神色瞬間凝重如鐵。

  洞外的聲音滾滾如潮,震得洞府四壁簌簌往下掉落石屑。

  那話音里滿是張狂自信,帶著四骨並耀的蓋世威壓。

  想來過往白猿的震懾已過了時效。

  貞守一直沒等到白猿現身,徹底恢復了底氣,打算破開這地窟。

  當初靠權宜之計壓下的局面,終究還是要直面。

  身側風聲一動,龍靈也跟著彈起身,可她剛站直,身形又晃了晃,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又栽回去。

  陳陽側目,只見她臉頰還泛著未褪的酡紅,眼波朦朧,分明是酒意還沒徹底散乾淨。

  他也不多說,指尖一翻,一枚醒酒丹便出現在掌心,抬手往她嘴裡送去。

  「唔!」

  龍靈被塞了個正著,噎得脖頸一伸,狠狠瞪了陳陽一眼,可還是咕咚一聲把丹藥咽了下去。

  陳陽連忙遞過一杯溫茶。

  龍靈仰頭灌下去,才順過氣來,抹了抹嘴角,沒好氣道:

  「楚宴,你急什麼,想噎死我?」


  「龍姑娘,眼下這局面……我們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龍靈眉頭也緊緊鎖著,神識透過禁制往外掃去:

  「貞守既然敢放話破禁,想來是真有幾分底氣,聽他這聲音,修為怕是又精進了些,帶著股脫籠的野勁兒。」

  陳陽微微點頭。

  他如何聽不出來,那話音里的張狂意氣,幾乎要溢出來。

  這尊妖王本就是雄霸西洲的人物,被關在地窟數百年,如今眼見脫困之機就在眼前,哪能不意氣風發。

  兩人神識交織著往外探,便見黑暗的地窟甬道之中,一道道身影正蜂擁而動,源源不斷往同一個方向趕去。

  正是先前貞守洞府的廢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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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然都是受了貞守號召,要一同去破那紅膜結界。

  陳陽與龍靈對視一眼。

  此刻,已是動身之時。

  可下一刻,兩人目光同時投向角落。

  十四難還在那兒昏迷不醒。

  陳陽快步過去,俯身低喚:

  「小師傅?」

  靈童依舊雙目緊閉,氣息微弱,比起昨日好些,卻仍無半分醒轉的跡象。

  「不行,他還太虛弱,沒醒。」

  陳陽眉頭緊鎖。

  龍靈三兩步走過來,瞥了地上的靈童一眼,抬腳踢了踢:

  「醒不來就丟這兒唄。反正等破了禁,誰還顧得上他。」

  「那怎麼行。」陳陽當即搖頭。

  「怎能把他一人丟在這兒。」

  他說著就要催動腳下血湖,打算先將十四難收入血湖之中暫存。

  「住手!」龍靈卻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神色一厲。

  「楚宴,你不要命了?」

  「你本就和這靈童走得近,真要是把他收進血池,氣息勾連,萬一外頭那些大妖察覺到根由,追根溯源查到你頭上,你有幾條命夠擔?」

  陳陽動作一滯。

  也是這個理。

  他正皺眉思索,龍靈目光一掃,落在了角落那隻碩大的酒罈上。

  少女上前兩步,一掌拍開封泥,濃烈的酒氣瞬間涌了出來。

  隨即她彎下腰,像拎小雞似的揪住十四難的後領,抬手一塞。

  咕咚一聲。

  少年整個人便被塞進了酒罈之中,酒水翻湧幾下,很快沒了蹤影。

  「龍姑娘!你做什麼?」

  陳陽嚇了一跳,連忙上前。

  「急什麼。」龍靈翻了個白眼,伸手往壇口一指。

  「你自己看,這靈童好歹也是修士,閉氣吐納還不會?淹不死他。」

  陳陽連忙凝神探去。

  酒液之中,十四難的氣息果然依舊平穩綿長,周身靈氣自動流轉,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罩,將酒水隔絕在外,安然無恙。

  他這才鬆了口氣。

  龍靈也不多說,指尖在壇口連點數下,布下幾道隱匿禁制。

  她手法算不上精妙,卻也夠用。

  隨即她抬腳一點,腳下血池翻湧,張開一道口子,將這隻酒罈緩緩沉了下去,藏在了血池深處。

  「到時候真有人問起,我就說抓來泡藥酒。」

  龍靈拍了拍手,沖陳陽咧嘴一笑,還故意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副兇巴巴的饞相。

  「蘇無燼泡酒,喝了大補特補,說不定還能長生不死!」

  陳陽看著她故意裝出來的猙獰模樣,又好氣又好笑:

  「龍姑娘就別打趣了。」

  「哼,我看你才是。」龍靈撇撇嘴。

  「方才緊張得什麼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靈童是你的子嗣呢。」

  她說著,腳下血池一收,盡數斂回體內。

  她抬眼看向陳陽,下巴微揚:

  「走,楚宴,咱們也過去瞧瞧,我倒要看看,這貞守到底有多大本事,能不能真把這地窟給捅開。」

  陳陽點點頭,身形一縱,跟著龍靈悄無聲息地出了洞府。

  二人剛走出來,抬眼又是一怔。

  黑暗的甬道之中,四面八方全是涌動的人影。

  密密麻麻的妖修挾著各色氣息,瘋狂地往同一個方向趕。

  每張臉上都寫著壓不住的狂喜。

  有人擰開了珍藏幾十年的靈酒,邊走邊灌,喝得滿臉通紅,酒氣飄出老遠。

  往日裡這些靈酒靈茶都是省了又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窟里,半分都捨不得糟蹋。

  可今日不同。

  人人都信了貞守的話。

  真能破開這地窟,出去了,西洲大地何等廣闊,何愁沒有美酒佳肴?

  陳陽看著這一張張,張狂亢奮的臉,不由得微微皺眉。

  人群之中,也有不少目光掃了過來。

  那日貞守洞府,陳陽站在十四難身側的場景,不少妖修都記著。

  幾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可等瞥見他身旁的龍靈,那些小妖當即便縮了脖子,忙不迭轉回頭,腳下加快腳步往前趕,半分不敢停留。

  也有幾個元髓境的大妖,仗著修為,並不畏懼,直直和龍靈對視,目光裡帶著幾分不善的挑釁。

  陳陽心頭一緊。

  他如何不明白,若不是身旁站著龍靈這尊妖王,別說走到今日,怕是剛入地窟那日,便被這些妖修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莫怕。」

  身側傳來龍靈淡淡的聲音,帶著安撫之意:

  「有我在。」

  話音未落,她周身血氣一放,龍威如水波般盪開。

  周遭涌動的人群下意識往兩旁退了退,留出一條通路。

  龍靈也不多言,血氣一卷,帶著陳陽向前方疾馳而去,刻意散出的妖王威壓,逼得周遭妖修不敢近前半步。

  陳陽跟在她身側,感受著周身那層護持般的龍氣,心神稍稍安定。

  不多時,二人落定在了當日貞守的洞府舊址。

  這洞府,貞守挖了幾百年。

  從最初鑿空岩壁,到後來挖到紅膜結界邊緣,他從未放棄,幾百年厚積薄發,只為有朝一日能破禁而出。

  直到前些日子,被十四難大鬧一場,洞府化作了一片廢墟,斷壁殘垣橫七豎八。

  而此刻,廢墟前方的空地上,一道身影凌空而立,氣息磅礴如淵海。

  陳陽抬眼望去,心頭一凜。

  貞守懸在半空,周身百脈齊開,血池在腳下翻騰咆哮。

  更驚人的是他身上四處,凡靈寶天,血光圖騰流轉,正是四骨圓滿之象。

  那股凶煞磅礴的氣息,壓得周遭空氣都黏稠起來。

  他身側,早已匯聚了數十尊大妖,一個個氣息沉渾,放在西洲都是一方豪雄,此刻卻都望著貞守,神色恭敬,齊聲喊他大哥。

  「這貞守,果然有手段。」陳陽低聲自語。

  幾百年經營,在地窟之中攢下這麼一股勢力。

  如今再加上四骨並耀的修為,縱然自身還沒到真正的妖皇境界,也確實有底氣喊出第七妖皇的名號。

  恰在此時,遠處又有一道身影破空而來,紫衣凜然,氣息兇悍。

  龍靈眼角瞥見,當即慌忙側過臉去,像是不願對上視線。

  龍南遠遠站定,目光沉沉地往這邊掃了一眼,眼神里怨毒至極,死死釘在龍靈身上,半晌才移開。

  陳陽瞧著,不由得低笑了一聲:

  「沒想到龍姑娘對這位同族前輩,倒這般避諱。」

  「要你多嘴。」

  龍靈哼了一聲,狠狠瞪了他一眼,臉頰卻微微繃緊,像是有些不快,又有些不願提及。

  陳陽也收了笑意,心中瞭然。

  倒不是龍靈和這龍南有什麼私怨。

  只是龍皇為了凝聚祖脈,動手滅了龍南滿門。

  龍南僥倖在地窟撿了一條命,可族親盡喪,這筆帳索性算在了所有龍皇血脈頭上。

  龍靈身為龍皇嫡親,自然便被他恨上了。

  「也難怪他。」陳陽輕輕嘆了口氣。

  「正值巔峰,被關入這不見天日的地窟,三百年後,又聽聞族中覆滅,換了誰,這口氣都咽不下去。」

  龍靈沒說話,只悶悶地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二人說話間,忽然一陣香風飄來,幽幽蕩蕩,勾人心魄。

  陳陽抬眼望去,便見遠處虛空,款款走來一道身影。

  來者正是清萱。

  她早已不是那日血氣衰敗時一身灰衫的模樣。

  今日,她換了一身百花織錦羅裙,衣料是極上乘的雲錦,上面繡著纏枝花卉,針腳細密。

  隨著她走動,裙裾輕揚,花瓣在衣料暗紋間盈盈流轉,襯得她面若桃花,眼波含水。

  一步一搖之間,香風四溢,說不出的明艷動人。

  她這一出場,周遭頓時安靜了幾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了過去,男妖修看得目不轉睛,便是一些女妖修,也望著她那身華服和容色,眼中露出艷羨之色。

  龍靈也順著目光看了過去。

  恰恰此時,清萱微微側過頭,目光掃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清萱臉上的笑意驟然一僵,眸中飛快閃過幾分驚懼,下意識便頓住了腳步。

  陳陽瞧在眼裡,心中頓時明了。

  自己昏迷那陣,龍靈說把這清萱從洞府趕跑了,定然是下手不輕。

  否則不過對視一眼,何至於怕成這樣。

  「這女人,挨了打還不長記性。」

  龍靈果然皺起了眉,語氣不善:

  「還敢出來晃,看我過去再教訓她一頓。」

  她說著想要動身。

  陳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龍姑娘,冷靜一點。」

  二人當下在人群邊緣拉扯起來。

  龍靈掙著手腕要往前闖,擺明了要上去再收拾清萱一番,陳陽死死攥著她不放。

  他倒不是偏幫清萱。

  只是貞守就在前方,這般當眾動手,平白惹出是非,反倒不妙。

  就在這時,對面的清萱目光一轉,越過龍靈,落在陳陽身上。

  陳陽心頭猛地一緊。

  那日鴛衾吐真訣之下,他失了防備,報上了本名,還露了不少破綻。

  雖說是在地窟這暗無天日之地,外界消息隔絕,一個名諱算不得什麼。

  可清萱畢竟是昔年天香教的教主,手段詭譎,他心裡終究存著芥蒂。

  但這念頭剛轉完,他忽然只覺中丹田一熱。

  一股莫名的吸引力順著血脈往上涌。

  「糟了,這感覺……是天香摩羅!」

  陳陽驚駭的同時,一股莫名的依戀感從神魂深處冒了出來,他的目光像被黏住了一般,直直鎖在清萱身上,竟是半點移不開。

  「楚宴,你放開我!」

  龍靈還在掙脫,想要上前。

  可下一瞬,她身形一個踉蹌,已經往前走出幾步。

  這一下,原本還鬧著要去教訓人的龍靈頓時愣住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滿眼不敢置信。

  「怎麼突然放開了?」

  龍靈小聲嘀咕一句,可下一刻就注意到陳陽那迷戀的視線。

  他和清萱彼此對視,二人的眼神仿佛快要糾纏到一處。

  一瞬之間,龍靈猛地反應過來。

  她反手抓住陳陽,狠狠一拽,力道大得差點把陳陽拽個趔趄:

  「楚宴!你看什麼呢?都看入迷了?!」

  陳陽被她猛地一拽,神魂一震,體內血氣翻湧,才硬生生扛住那股依戀之力,回過神來。

  「你死死攔著我,莫不是真和這寵姬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龍靈斜著眼瞅他,嘴角撇著,還嘖嘖兩聲:

  「看你面紅耳赤的樣子,難不成看上這寵姬了……」

  這話里話外,滿是不滿。

  陳陽稍稍定了定心神,才無奈嘆息:

  「龍姑娘莫要胡說,清萱本就擅長魅心惑神之術,我修為才至築基,尚未到元嬰心如鐵石的境界,受點影響再正常不過。」

  「龍姑娘忘了?當初你那龍麝香引動之時,我不也這般模樣?」

  龍靈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當初的情形。

  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當時在陳陽的禪房,她將陳陽錯認成她的林哥哥。

  若不是那一身僧衣難解,恐怕陳陽已經……

  她哼哼兩聲,算是勉強信了,可眉宇間仍帶著幾分不快,小聲嘟囔:

  「那你就不能忍一忍?」

  「好好好,下次我見了她就移開視線,連瞧都不瞧一眼,這總行了吧?」陳陽順著她的話安撫。

  「這還差不多。」龍靈這才順了點氣,又啐了一口。

  「這天香教的女人,最是上不得台面,全靠些旁門左道的邪術勾人。」

  「我可去打聽了,這幾百年前天香教盛行天香摩羅……聽著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定是些污穢不堪的邪物。」

  「專門惑人心智,毀人道基。」

  陳陽聽著,心裡頭滋味越發微妙。

  他體內正種著這天香摩羅。

  說它是邪物吧,陳陽也不好評價……

  畢竟此物來自天外,底細不明,可這些年它著實幫了他不少忙。

  他只得乾咳一聲,打圓場道:

  「也不過是件教派舊物罷了,傳聞多有誇張,姑娘不必動氣。」

  「誇張?我看你是沒吃過她們的虧。」龍靈瞪他一眼,鄭重其事地叮囑。

  「我跟你說,等日後出了地窟,那天香教的風月地界,你半分都不許踏進去,聽見沒有?」

  「我為何去不得?」陳陽隨口反問了一句。

  這話可把龍靈給問住了。

  她想管教陳陽,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身份,思來想去,索性把心一橫:

  「你不是有未婚妻了嗎?有了未婚妻,還去那些風月場所做什麼?」

  「好好好,不去就是不去。」陳陽笑著搖頭,應了下來。

  龍靈這才神色稍緩,別過臉去,嘴角還偷偷翹了翹。

  好在清萱似乎十分忌憚龍靈,遠遠望了一眼,就往人群另一側去了,並沒有過來搭話。

  陳陽見狀,也悄悄鬆了口氣。

  人群越聚越多。

  周遭黑壓壓的儘是妖修身影,當中不少熟面孔,都是當日貞守洞府見過的。

  陳陽望著這密密麻麻的人影,神色也漸漸凝重起來。

  當日十四難憑一身佛法,也不過是勉強與這些大妖周旋,占不到便宜。

  「也不知今日白猿師兄來了,到底能不能應付?」

  他心裡琢磨著,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靜靜立在龍靈身側,等著看局面發展。

  半空中,貞守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烏泱泱的人群,臉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笑意。

  「諸位!」

  他開口,聲如洪鐘,滾滾傳開,震得周遭空氣都嗡嗡作響。

  「十日之期已到!那狂徒白猿,卻不敢現身了!」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炸開了。

  「我就說嘛!貞守大哥四骨並耀,威鎮地窟,那白猿定是感受到了這股氣息,嚇得躲回老巢了!」

  「沒錯!前些日子他還敢逞凶,如今見了貞守大哥的真正修為,哪裡還敢露面?」

  「貞守大哥神功蓋世!今日定能破開這地窟,帶我等重見天日!」

  「第七妖皇!天下無雙!」

  一聲聲呼喊此起彼伏,群情激昂。

  一道道目光狂熱地望著高處的身影。

  幾百年的暗無天日,早已把這些妖修的耐心磨得一乾二淨,此刻眼見脫困在望,哪裡還按捺得住。

  貞守聽著周遭的山呼海嘯,臉上笑意更盛,抬手微微一壓。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他目光掃過全場,氣勢滔天,字字如雷:

  「諸位放心,今日,我貞守就以這四骨蠻力,破了蘇無燼的禁制!」

  此言一出,全場轟然炸開。

  壓抑了數百年的情緒瞬間決堤,人群中響起片片嗚咽之聲。

  鬚髮花白的老妖攥緊拳頭,淚水滾滾,淌過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仰天嗚呼長嘆:

  「啊!三百六十七年……我被關在這裡三百六十七年了,連太陽是什麼模樣都快忘了!」

  也有大妖紅著眼眶,聲音發顫:

  「我入窟時,妻子剛懷了身孕,兩百年了……也不知她們母子還在不在,還認不認得出我。」

  更多的人攥著早就備好的兵器,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眼中有狂喜,更有狠厲。

  積壓了幾百年的野望,仿佛下一刻就能衝出樊籠,殺回世間。

  陳陽立在人群邊緣,聽著這些或悲或喜的聲音,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心中清楚得很,這些能被關進地窟的,沒有一個是善茬,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妖魔。

  真要放他們出去,西洲地界,免不了要掀起一場滔天腥風血雨。

  他下意識側目望向地窟深處的方向。

  「白猿師兄……莫不是出了什麼岔子?」

  他心中盤算著,是否要再想個由頭,拖延片刻。

  可他剛要動,半空中,貞守的目光倏地轉了過來,如刀似劍,直直釘在他身上。

  陳陽心頭猛地一凜。

  他如何不明白,當初十日之約,是自己當眾提出來的。

  硬生生打斷了貞守一鼓作氣破禁的勢頭,將滿窟妖修的腳步拖了整整十天。

  這筆帳,貞守定然記在心裡。

  此刻對方四骨並耀,氣勢正盛,若是自己再敢出言阻撓,怕是對方當場就要翻臉。

  即使有龍靈維護,這尊四骨並耀的蓋世大妖真要動怒,也絕討不到半分好處。

  那眼神里翻湧的殺意,讓陳陽呼吸不免一滯。

  可下一刻,貞守卻忽然勾了勾嘴角,開口了,聲音滾滾如雷,傳遍全場:

  「楚宴小友!」

  他目光掃過陳陽身側,意有所指:

  「怎麼不見那日那位小師傅?老夫還以為,今日破禁,他定會前來。」

  這話一出,周遭目光瞬間齊刷刷聚了過來。

  陳陽心神一穩,面上不動聲色,微微拱手:

  「晚輩與十四難也只是一面之緣,這些日並無聯絡,不知他行蹤了。」

  「哦?」

  貞守拖長了語調,目光沉沉地在他臉上打了個轉,像是要洞穿他的心思。

  一旁的龍靈下意識往前站了半步,周身血氣流轉,如臨大敵。

  她雖是極境妖王,可這極境是當初借伯父強行衝上來的,根基虛浮。

  兩道極境都還沒打磨圓滿,更不用說和貞守這四骨並耀,浸淫此道數百年的老怪物相比。

  對方那股無形的威壓鋪天蓋地壓過來,連她都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就在氣氛緊繃到極點時,貞守卻忽然朗聲一笑,周身氣勢驟然一收。

  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勢瞬間散去。

  陳陽暗中鬆了口氣。

  「不提他也罷。」貞守目光低垂,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陽,語氣帶著幾分招攬之意。

  「倒是那日老夫問小友,願不願追隨老夫,不知考慮得如何了?」

  陳陽一怔。

  那日廢墟之上,貞守確實邀過他追隨左右,可當時他三言兩語便糊弄了過去。

  本以為自己不過一介築基修士,對方轉頭就會忘記,沒想到今日竟當眾提了起來。

  「只要你稱老夫一聲大哥,日後出了地窟,老夫都保你周全。」

  貞守聲音雄渾,威勢浩蕩,傳遍了周遭。

  四野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眼神各異。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貞守立威的小插曲。

  一個築基小修士,能得妖王貞守一句庇佑,那是天大的福分,還不得忙不迭謝恩應下?

  龍靈也悄悄碰了碰陳陽的胳膊,遞了個眼色。

  不過隨口應一聲的事,先應付過去再說。

  可陳陽站在原地,看著高台上那副睥睨眾生的模樣,腦海里卻莫名閃過通竅的身影。

  比起貞守這等氣勢滔天的妖王,通竅看起來就如同泥土裡的蚯蚓,毫不起眼。

  可偏偏,白骨大聖那般萬古人物,都要客客氣氣稱通竅一聲大哥。

  見識過真正的萬古人物,再看貞守,便覺得差了不止一個層次。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輕輕搖了搖頭。

  這一下搖頭,幅度不大。

  落在滿場目光之中,卻像是平地驚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龍靈更是瞳孔一縮,差點沒繃住神色。

  這傢伙瘋了?

  貞守臉上的笑意也緩緩淡了下去,眼神微眯,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

  「小友,你這搖頭,是什麼意思?」

  陳陽這才反應過來,心中暗道一聲糟糕。

  可事已至此,退無可退。

  他壓下心中波瀾,面上反倒浮起幾分淡然灑脫,悠悠抬眼,迎著貞守的目光,朗聲開口:

  「貞守前輩可知在下姓氏?」

  「楚?」貞守挑眉。

  「正是。」陳陽負手而立,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莫名的厚重。

  「我楚氏一脈,自上古立族,傳三宴四祭之禮,懷柔百神,祭祀山河,宴饗天地。」

  「禮法森嚴,代代相承,大德大賢,功參造化者,才可入祖廟,受後人一炷香火。」

  「區區尋常之輩,也配擔我一聲大哥?」

  這話擲地有聲。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響起陣陣竊竊私語。

  「楚姓……三宴四祭?」

  「等等,我想起來了!之前就有傳聞,說這楚宴雖是築基,體內卻有皇者血脈!」

  「楚……夜皇!妖皇姓氏!」

  「難怪這般傲氣,原來傳聞是真的,這楚宴果真是……夜皇子嗣!」

  議論聲嗡嗡四起,一道道目光再看陳陽時,已然帶上了幾分敬畏。

  龍靈站在他身側,聽得眼睛都直了,愣愣地瞅著陳陽的側臉。

  她當初隨口編出來糊弄人的說辭,竟被他拿來在這裡用,還扯出什麼三宴四祭,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人群角落之中,清萱望著那道挺直的背影,忍不住抬手掩住紅唇,眸中波光流轉,吃吃地笑出了聲。

  遠處的龍南遙遙望著陳陽的背影,眼中滿是驚詫。

  先前他只當對方是龍靈閒來無事收在身邊的面首……

  容貌普通,修為平平,全靠女子庇護。

  可此刻陳陽負手而立,隨口道來三宴四祭,那股舉重若輕的氣度,竟隱隱帶著幾分皇者貴氣。

  「不對……」

  龍南眉頭緊鎖,暗自思忖:

  「我雖未見過那後人,可我那後人終究是成就了妖皇,應當不可能放任嫡系子弟與這小修士廝混。」

  「這楚宴如此氣度……」

  「莫非他體內真流著妖皇血脈?」

  他神色幾番變幻,站在原地一時竟有些躊躇。

  周遭的竊竊私語聲漸漸傳開,嗡嗡地漫過人群。

  「我說這龍女怎的倒貼這築基小修士,原來竟是夜皇一脈的傳人!」

  「難怪難怪,兩位都是妖皇血脈,門當戶對,自然走得親近些。」

  「一夜一龍,西洲兩大妖皇,這要是聯了姻,這新晉龍皇可算是攀上關係了,這龍女也能蛻變血脈……」

  諸如此類的猜測沸沸揚揚,越說越離譜。

  龍靈聽著這些話,眉頭反倒越皺越緊。

  什麼叫她倒貼?

  她狠狠瞪了陳陽一眼,眼神里滿是慍怒。

  陳陽後頸一涼,當即打了個激靈,面上卻還得繃著,裝作渾然不覺。

  高台上的貞守,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本就因為十天前,陳陽三番兩次打斷破禁之事,心中存了不快。

  今日本想當眾招攬,順手拿捏一下這小子,找回幾分場面。

  在他眼裡,一介築基修士,抬抬手就能捏死。

  若不是看在龍靈背後那龍皇的面子上,又何必多費唇舌。

  可他萬沒想到,陳陽竟張口扯出什麼楚氏三宴四祭。

  輕飄飄兩句話,就把在場眾人的心思都攪動了。

  他盯著陳陽,心頭也莫名掠過一絲古怪:

  「莫非這小子,真的是夜皇一脈?」

  可這念頭剛起,就被他狠狠掐滅。

  不可能。

  他活了數百年,什麼人物沒見過。

  皇者血脈那股與生俱來的威壓,是裝不出來的。

  就好比幾十年前,這地窟也曾來過一位羽皇子嗣,雖不過淬血修為,但那等氣度,才是真正的妖皇氣象。

  眼前這小子,充其量就是借著姓氏裝腔作勢,糊弄旁人罷了。

  「跳樑小丑。」

  貞守低聲嗤了一句,心中戾氣更盛。

  三番五次被這小子壞了勢頭,若不當眾拆穿他,自己這幾百年來在地窟攢下的威望,豈不是要成了笑話?

  他踏前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陳陽,聲音帶著幾分戲謔:

  「哦?之前就傳聞小友乃是夜皇子嗣,老夫只當是傳聞罷了,沒想到竟然果真如此。」

  陳陽皺起眉頭,不知這老東西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下一刻,貞守又是微微一笑:

  「只是,早些年冒充妖皇子嗣的也有不少,老夫恰好知曉幾種測驗妖皇血脈的法門,小友可有興趣,讓老夫試一試?」

  這話一出,他身側的奎光當即臉色一變,連忙上前一步,低聲道:

  「大哥不可!萬一真是夜皇的人,得罪了可怎麼好?」

  奎光早年曾在夜皇宮中值守過十年,聽聞過許多關於那位的恐怖。

  方才陳陽那番話說出來,連他都心裡犯嘀咕,哪敢讓貞守貿然試探。

  貞守聞言,眉頭皺得更緊。

  他如何看不出來,連奎光都被這小子唬住了。

  周遭一眾大妖,也都面露躊躇,望著陳陽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畏。

  他花了幾百年時間,出生入死,才攢下這點威望,讓這群桀驁不馴的大妖心甘情願叫一聲大哥。

  可陳陽就憑兩句空話,就要分走他的人心?

  念及至此,貞守心中妒火與怒氣蹭蹭往上冒,反而笑了。

  「不必測血脈也無妨。」

  他緩步向前走了兩步,身後血氣妖影轉動,磅礴的威壓如山嶽般緩緩壓下:

  「既然小友出自夜皇宮,那想來對宮中景致定然熟悉,奎光老弟在夜皇宮值守十年,正好可以對對。」

  話音落下,那股威壓直直衝著陳陽覆壓過去。

  龍靈臉色一變,下意識擋在陳陽身前。

  可四骨並耀的威壓何等恐怖,龍氣剛一接觸,就被壓得節節敗退。

  龍靈悶哼一聲,臉色驟然白了幾分,身子晃了晃。

  陳陽站在她身後,也被那股餘威壓得胸口一悶,腦海中飛速運轉。

  夜皇宮中是什麼樣子?

  他哪裡知道。

  可事到如今,已是避無可避。

  迎著奎光探過來的目光,陳陽只能儘量回想西洲風物誌上,關於夜皇的描述。

  思索片刻後,他故意朗聲一笑,語氣帶著幾分縹緲:

  「夜皇宮……夜皇不喜見人,自然身側永是長夜,宮中景致,又豈是旁人能輕易得見的?」

  這話一出,奎光先是一怔,隨即連連點頭:

  「對對對!正是如此!」

  「我在宮外值守十年,別說宮中景致,連夜皇陛下的真容都沒見過一次。」

  「永遠是一片漆黑,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貞守頓時僵在原地。

  他本想拿這事刁難陳陽,萬沒想到奎光竟順著對方的話認了。

  陳陽在身後悄悄鬆了口氣,手心都捏出了汗。

  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貞守已經反應過來,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好小子,竟敢拿這等模稜兩可的話糊弄老夫!」

  他聲音冷得像冰,又踏前一步,威壓更盛:

  「宮中景致你說不得,那宮中的人你總該認識幾個吧?說兩個名字出來聽聽,若是真的,老夫就信你。」

  四周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貞守是真的動怒了。

  龍靈咬著唇,還想再擋,可血氣翻騰,連站著都有些吃力。

  陳陽腦中飛快轉著,嘴上也沒停:「有何難?楚屹川,我宮中師兄,一道修丹道的……還有個楚若谷,給我燒爐的丹童。」

  貞守看向奎光。

  奎光皺著眉想了半晌,搖搖頭:「沒聽說過這兩人。」

  「哼,聽都沒聽過,怕是現編的吧?」貞守冷笑,步步緊逼,「還有誰?」

  「楚緋桃。」陳陽脫口而出。

  「她是我的未婚妻。」

  話音剛落,身側的龍靈側過頭,悄悄睨了他一眼,眼神里幾分詫異,幾分微妙……

  貞守眉頭一擰,當即抓住話頭:

  「楚緋桃?未婚妻怎麼也姓楚?」

  他本以為這下能揪住破綻,不料話音未落,旁邊奎光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聲脆響,把陳陽都嚇了一跳。

  「沒錯啊!」

  奎光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貞守腦袋嗡的一聲,猛地轉頭看向奎光,眼睛都瞪圓了:

  「你認識這個楚緋桃?」

  奎光卻搖了搖頭,一臉坦然:

  「這人我倒不認識。」

  貞守臉色一沉,冷眼橫過去:

  「不認識你喊什麼沒錯?」

  「規矩沒錯啊!」奎光深吸一口氣,語氣煞有介事。

  「貞守大哥,夜皇一脈最是看重血脈純淨,歷來族內聯姻,從不與外姓通婚,一家子都姓楚,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這話一出,周遭一眾妖修頓時紛紛點頭,嗡嗡地附和起來。

  「對對對,我也聽過這說法!夜皇一族全是楚姓,沒外姓的!」

  「族內聯姻保血脈,難怪都姓楚,有理有理!」

  「這麼說來,楚小友說的還真有幾分道理……」

  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跟真的一樣。

  陳陽站在原地,聽著聽著都差點自己信了,心中暗道這奎光老兄,平常背著重劍瞧著嚇人,結果倒是個妙人。

  「一派胡言!」貞守厲聲喝道。

  「什麼楚緋桃,老夫聽都沒聽過!你再編!再編幾個名字出來!」

  他周身的威壓已經澎湃到了極致,頭頂的岩壁都簌簌往下掉渣。

  陳陽被壓得呼吸都困難,腦子一陣發懵,張口便一連串往外報:

  「楚天明,楚嫣然,楚洋,楚炎,楚紅梅……這些都是我族中人,怎麼,貞守前輩都認識?」

  他仰著頭,硬撐著反問,語氣里還帶著幾分傲氣。

  貞守氣得笑了。

  笑了幾聲之後,他臉色驟然一獰,再也按捺不住。

  「混帳東西!給臉不要臉!」

  他厲聲喝罵,四骨齊齊錚鳴:

  「你當老夫是傻子?隨便扯幾個楚姓名字,就敢冒充夜皇血脈?今日老夫就拆穿你的真面目,我看誰還能救你!」

  話音未落,他抬手就是一掌。

  血色掌印鋪天蓋地,直奔陳陽拍去!

  這一掌含怒而發,帶著四骨境的全部凶威,顯然要將陳陽直接拍得魂飛魄散。

  龍靈臉色煞白,拼盡全力催動血氣,就要硬擋。

  就在這時。

  「滾!」

  一道淡淡的冷哼聲,輕飄飄從虛空之中傳來。

  聲音浩蕩,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緊接著,一隻雪白的手掌從虛空中探出來,輕輕往前一擋。

  砰!

  驚天巨響轟然炸開,血色掌印應聲崩碎,化作漫天血氣倒卷而回。

  貞守整個人如遭重錘轟中,胸口一悶,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子倒飛出去,重重砸進廢墟堆里。

  碎石橫飛,煙塵沖天而起,瞬間迷了所有人的眼。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瞠目結舌望著虛空中心。

  「誰?!」

  貞守趴在碎石堆里,撐著胳膊咳血,又驚又怒地咆哮:

  「哪個鼠輩,敢偷襲老夫?!有種站出來!」

  他猛然揮臂,翻湧的煙塵呼一下拂開,如浪潮般向兩側捲去。

  一道身影靜靜矗立在半空。

  赤紅戰甲鋥亮奪目,襯著滿頭雪白的毛髮,梳成兩股馬尾垂在肩側。

  猿首人身,身形不算高大,可就那麼負手立著,氣勢凜然,壓得滿場妖修連呼吸都不敢。

  貞守抬眼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渾身猛地一個激靈,嚇得魂飛魄散,連掛在嘴角的血都忘了擦。

  「你……你是白……」他話剛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牙齒都在打顫。

  陳陽見狀眼底精光一閃,當即踏前一步,接過話頭,聲音裹著血氣傳遍全場:

  「貞守小妖休得放肆!此乃我楚氏同門師兄……楚狂徒!」

  名號落定,全場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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