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陳陽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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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蟲萬類,生長在這天地之間。

  各依其道,各循其命。

  在日月輪轉間生老病死,在四季更替中輪迴不息。

  然而,在這五蟲之外,尚有一等災厄。

  名為厄蟲。

  它們或是五蟲異變而生,在極致的痛苦與怨念中扭曲成非人的怪物。

  或是外道魔神遺落的一縷殘念,在漫長歲月中汲取天地戾氣,漸漸凝成形。

  又或是這世間至深至暗的災禍。

  瘟疫,刀兵,饑饉。

  凡俗間的種種災禍,皆為厄蟲顯化,它們如活物一般,盤桓在天地之間。

  陳陽第一次聽聞厄蟲二字,是在數年前。

  他被拍進地底深處,在那條不見天日的黑暗裂隙中,見到了青木祖師。

  彼時的祖師,白髮如枯草披散,面容如乾裂的老樹皮,一雙眼睛渾濁得如同積年的死水。

  那是蹉跎五百載的滄桑。

  祖師告訴他,自己年輕時也曾是驚才絕艷的天之驕子。

  風華正茂,意氣風發,創下青木宗前途一片光明。

  然後,他認錯了一隻厄蟲的根腳。

  僅僅是一個判斷的失誤,僅僅是一瞬間的輕慢。

  換來的,是八苦纏命,大厄纏身。

  五百年……

  整整五百年沉淪在那無盡的折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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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陽至今記得祖師說這番話時的眼神。

  沒有恨,沒有怨。

  只有一種歷盡千帆後的平靜,還有刻進骨髓的忌憚。

  之後那數年,陳陽修行途中也遇到過幾次心驚肉跳的時刻。

  在齊國時,他見過凡人刀兵相向,那是小三災中的刀兵災。

  在這人間道,瘟疫橫行的時候,他也曾在生死邊緣徘徊。

  那時他尚未天道築基,被疫疾的死氣浸染,高燒不退,夢見無數病歿者的哀嚎。

  他在半夢半醒間,感受到那茫茫然籠罩天地的疫災,無聲無息,卻能吞噬億萬生靈。

  但那兩次,都只是感覺。

  僅僅是災厄的影子,厄蟲泄露的一縷氣息,便足以讓築基修士心驚膽寒。

  而此刻……

  陳陽低頭,看向自己按在心口的手掌。

  掌心之下,心跳如擂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戰慄。

  還有厭惡!

  他緩緩回過頭,看向那片鋪天蓋地追逐而來的血海。

  遠方,那座他們方才逃離的城池,此刻已徹底被血海吞沒。

  那些人間道業力所化的凡人,甚至沒有看見那逼近的滅頂之災。

  陳陽的神識探過去,看見的最後一幕是……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正笑眯眯地把一串紅艷艷的糖葫蘆,遞給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

  小女孩踮起腳,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臉上滿是期待。

  然後,血海漫過。

  兩人身形如煙消散。

  連一絲愕然都來不及浮現,便化作了那污穢汪洋的一部分。

  陳陽喉頭滾動,聲音沉得發啞:

  「遇到了……厄蟲。居然真的遇上了。」

  話音輕得近乎虛無,仿佛稍一碰觸便會散在風裡。

  可就在話音落地的剎那。

  被他攬著腰肢的未央,身子猛地一顫。

  未央整個人都僵住了,貼在陳陽胸口的臉龐,從溫熱變得冰涼:

  「陳陽……」

  她的聲音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每個字都擠得艱難:

  「你說……厄蟲?」

  她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陳陽胸前的衣襟,那力道幾乎要把布料撕破。

  陳陽低頭看向未央。

  此刻是正午,陽光正烈,可那張方才還因酒意而微微泛紅的絕美臉龐,卻在瞬間血色盡褪,白得像一張紙。

  他輕輕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沒錯。你難道沒有聽說過那些傳說?」

  他頓了頓,想起這些年翻閱過的無數玉簡雜談。

  那些被壓在天地宗書閣最底層,落滿灰塵的典籍,關於厄蟲的記載不過隻言片語。

  「據說這東西,沾上便是插翅難逃,我只是沒想到……」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未央的神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她此刻瞳孔驟縮,眼睫劇烈顫抖,渾身毛髮都豎了起來,仿佛想起了極可怕的往事。

  然後。

  她的手臂猛然收緊,整個人都貼了上來。

  臉頰埋進陳陽胸膛,額頭抵著他鎖骨,雙臂環過他的後背,手指緊緊攥住他後腰的衣料。

  陳陽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快得驚人。

  那心跳咚咚咚地撞在他心口,密集得像一場暴雨。

  「那咱們跑快些……」

  她的聲音悶在胸口,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後面那東西……太可怖了!」

  陳陽點了點頭,眉心的道韻天光,驟然大亮。

  璀璨的光華如同撕裂雲層的烈日,將他的身形托得更高。

  他用靈力裹住未央,化作一道流虹,向著遠方疾馳。

  身後。

  血海翻湧,旋轉著向上騰起,暗紅的浪頭層層疊疊,化作無數猙獰的觸鬚,緊緊跟來。

  速度極快,幾乎要咬住他的尾跡。

  陳陽分出一縷神識探向後方,心中一沉。

  那血海翻騰的速度,竟與他在伯仲之間。

  甚至……隱隱快上一絲。

  他心中驚訝,卻也有一絲慶幸,道韻天光永固上丹田,即便再次進入人間道,也能保留全身修為。

  可那血海滔天的威勢,實在太過駭人。

  暗紅色的巨浪層疊翻湧,每一道浪頭都有數十丈高。

  拍落時濺起的血霧如同無數張開的巨口,貪婪地吞噬著沿途的一切。

  山巒被淹沒,只一瞬間便塌陷,成為那污穢汪洋的一部分。

  樹林被吞噬,千萬棵參天古木連掙扎都來不及,便被血水同化,上下翻湧。

  連天空都被染成了可怖的暗紅色。

  雲層變成了血雲,陽光透過那層紅,灑下的不再是金色,而是某種令人不安的血紅光暈。

  陳陽看著那景象,腦海中忽然有電光閃過。

  「這血海的速度……似乎僅僅比我快上一絲。」

  他喃喃自語。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可能。

  這人間道有規則,斬去一切修士的修為境界,將任何踏入此地的生靈都打落成肉體凡胎。

  除非是極其特殊的存在。

  如他,道基誕生於此,與人間道有著某種玄妙的因果牽連。

  所以能在規則壓制下保留修為。

  如那厄蟲,天生不受人間道規則限制。

  因為它本就是災厄本身。

  人間道的規則能壓制修士,卻無法壓制災厄。

  但……

  這殺神道之中,自有一道無上規則,將六條道途盡數規束。

  只要踏入殺神道,無論是大能化身還是法寶,一旦進入這裡,都會被壓制到築基的層次。

  因為這裡,是修士的築基秘境,容不得半分超越築基的力量存在。

  那麼……

  陳陽霍然回頭,死死盯著那片血海。

  「莫非……這血海,也被壓制到了築基的層次?」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

  他猛地停住了身形,流虹乍收,懸浮在半空。

  未央正埋在他懷裡發抖,忽然感覺到他停下,驚慌失措地抬起頭:

  「陳陽!陳陽!你做什麼呀?快跑啊!」

  她的聲音尖銳,帶著哭腔,眼眶紅得像兔子。

  陳陽沒有看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血海。

  腥風撲面而來,刺鼻得令人作嘔。

  可陳陽的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先試一下……」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能不能打滅這東西。」

  話音落下的剎那。

  他眉心的道韻天光,驟然大盛,修為全力的爆發。

  燦爛的天光如同烈日墜入凡間,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璀璨的光暈中。

  那光芒甚至穿透了血海投下的暗紅陰影,將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晝。

  與此同時,下丹田的道石亦瘋狂運轉,在他丹田深處劇烈震顫,迸發出磅礴的靈力!

  兩股靈力,在他體內瘋狂交匯,奔涌著撞在一起!


  三道法印!

  每一道都有磨盤大小,邊緣燃燒著金紅色的靈光,核心處凝聚著他此刻最凌厲的殺意。

  「殺!」

  法印如流星,拖曳著璀璨的尾焰,狠狠砸入血海。

  轟!

  天地俱震,血海炸裂!

  漫天血霧四濺,化作無數細碎的血塵,紛紛揚揚地飄散。

  未央瞪大雙眼。

  那張滿是惶恐的臉上,終於浮起一抹不敢置信的欣喜。

  「你……你把這東西打死了?」

  她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雀躍。

  陳陽沒有回答。

  他緊緊盯著那片炸開的血霧。

  然後,他張口一吐。

  七色罡氣!

  流轉的氣丸從他口中呼嘯而出,如同一條怒龍,狠狠撞入那漫天飄散的血霧。

  罡氣過處,那些細碎的血塵被轟得更加細碎,一粒分裂成十粒,十粒分裂成百粒。

  最終,成為滿天的紅色沙霧,如同被碾成齏粉的硃砂,在風中飄散。

  血海消失了。

  至少在未央眼中,消失了。

  「沒了……真的沒了!」

  她身子都在輕顫,聲音里是壓不住的歡喜與後怕:

  「陳陽,你把這噁心玩意打散了!」

  陳陽搖了搖頭,眉頭緊緊皺起:

  「不……」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隱隱的恐懼:

  「並沒有。」

  未央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茫然地抬起頭,順著陳陽的視線望去。

  那些紅色的沙霧,正在緩緩蠕動。

  每一粒細小的血塵,都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中心靠攏。

  一粒,兩粒,十粒,百粒,千粒,萬粒……

  無數血塵,如同被某種無形的絲線牽引的木偶,開始匯聚。

  一顆指甲蓋大小的血珠,在血霧中心悄然成形。

  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

  用不了多久,它們便能重新凝成一片血海。

  陳陽沒有猶豫,甚至沒有等那些血塵完全凝聚。

  中丹田!

  天香摩羅的淬血脈絡,驟然運轉到極致!

  血液奔涌。

  不再是從前的涓涓細流,而是怒濤海嘯,是積壓了數年的底蘊在這一刻傾瀉而出的瘋狂!

  每一滴血液都帶著滾燙的熱度,流過脈絡時留下灼燒般的痛意。

  然後流經心臟。

  「咚!」

  心跳聲沉重如擂鼓,震得他胸腔發麻。

  「咚!咚!」

  第二聲,第三聲。

  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幾乎要撕裂皮肉,撞碎骨骼,從胸膛里蹦出來!

  身後,一道巨大的虛影轟然浮現!

  鮮紅的血花。

  層層疊疊,眨眼之間便膨脹至數十丈高,如同一座小山!

  那是天香摩羅的妖影。

  是陳陽數年來,吞噬無數蘊含血氣的草木靈藥,以草木淬血之道凝練出的全部底蘊。

  那些靈藥品階雖低,但其中蘊含的血氣,被他一絲不剩地吸收融合。

  積少成多,匯流成海。

  這一刻,盡數釋放!

  妖影粉碎,化作漫天飛舞的花瓣,紅得驚心動魄。

  如同血雨。

  那些花瓣在空中打著旋,飄飄蕩蕩,悽美而妖異。

  然後,它們開始重新凝聚。

  一尊虎首血妖,赫然立於陳陽身後!

  前所未有的凝實。

  那虎首血妖不再是從前那種半透明的虛影,而是幾乎凝成實質。

  每一根毛髮都清晰可見,肌肉賁張有力,連虎目中的凶光都活靈活現。

  兩條虎尾從身後垂下,布滿猙獰尖刺,泛著幽藍的毒光,微微彎曲,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蛇。

  那是荼姚的毒蠍雙尾。

  虎面妖影身上的重甲,也不再是從前那種簡陋的板甲。

  而是密密麻麻的骨質突起,層層疊疊,稜角崢嶸。

  那是紫骨的骨刺。

  而這尊血妖的手中,正握著一柄大刀。

  刀身寬闊,刀背厚重,泛著冷冽的寒光,鋒芒之上,隱隱有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那是烏桑的刀。

  是烏桑在豬皇領地,歷經斬天試煉後,用命換來的刀意。

  陳陽從未真正領悟那道刀意。

  它太高深霸道,不講道理,那是要劈開蒼穹的狂妄,斬斷規則的叛逆。

  陳陽做不到。

  但當他吞噬烏桑的妖影時,那刀意的一縷殘痕,順著血氣,流入了天香摩羅的血脈傳承。

  融入了他的妖影。

  ……

  未央一眼便認出了這一切。

  荼姚的蠍尾,紫骨的骨刺,烏桑的刀意。

  她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可陳陽已催動虎首血妖,一刀斬下。

  「嗤!」

  刀光如匹練。

  凌厲到近乎殘忍,霸烈到近乎瘋狂。

  那道刀意不過一縷殘痕,陳陽也根本無法駕馭,可在這一刻,血海逼近的絕境中,它依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威力。

  血海被生生劈成兩半。

  裂口從頂端直貫底部,宛若北冥開淵。

  未央幾乎要歡呼出聲。

  然而……

  只是劈成兩半,那血海裂開了,卻沒有消散。

  兩半各自翻湧,邊緣處伸出無數細小的觸鬚,拼命想要重新貼合。

  「不行。」

  陳陽咬牙。

  虎首血妖狂舞……第二刀,第三刀……第十刀……第一百刀!

  刀光如暴雨。

  毫不間斷地斬入血海,將那污穢的紅色斬成無數碎片,一刀兩斷,兩刀四片,四片八塊。

  眨眼之間,那片血海被斬成了千百塊細碎的殘片。

  然而每一塊殘片,都在蠕動,試圖癒合。

  未央看得傻眼。

  她抓緊陳陽的衣襟,急聲喊道:

  「陳陽!你不要亂劈呀!」

  她的聲音因為焦急而尖銳,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你這血氣妖影是從烏桑那裡繼承來的!烏桑是通過豬皇領地的斬天試煉才得到的刀意,豬皇講究的是一刀裂天,不是亂刀分屍!」

  她恨不得自己上去握那把刀:

  「你劈這麼多刀,幹什麼呢?!」

  陳陽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你來呀?」

  他的聲音因為血氣消耗過度而沙啞,卻還是帶著幾分倔強:

  「這玩意一刀又劈不死!」

  未央當即縮了縮脖子。

  她本來也只是隨口提醒兩句,關於豬皇刀意的正確用法,早年聽白瓊姐姐閒聊時提過一嘴,具體怎麼用,她自己也不甚了了。

  此刻被陳陽一句話懟回來,頓時沒了聲,只能緊緊摟著陳陽的胸膛,把臉埋進他肩窩。

  然後,通過緊貼的肌膚,她感覺到了陳陽的心跳。

  太快了,快得嚇人。

  而且越來越快。

  未央忍不住抬頭,看向陳陽的臉。

  那張俊美的臉此刻因為全力催動血氣而微微泛紅,額角有汗珠滾落,眉峰緊鎖,嘴唇因為咬牙用力而抿成一條直線。

  陳陽在硬撐。

  未央的眼眶,莫名又紅了。

  「陳兄,你還好嗎?」

  陳陽沒有回答。

  他沉默著,散去了血氣妖影。

  那尊凝實到幾乎化為實體的虎首血妖,漸漸虛化消散,虎目中最後一絲凶光熄滅,大刀從手中滑落,化作虛無。

  然後,他再次運轉靈力。

  上下丹田齊開。

  甚至連方才殘餘的血氣,都被他強行壓榨出來,一絲不剩地投入下一個術法。

  他的右手還緊緊摟著未央的腰。

  左手緩緩抬起。

  單手持訣。

  那訣印繁複得令人眼花繚亂,可他的手指無比穩定,每一道紋路都勾勒得清晰分明。

  靈力在指尖凝聚,血氣在掌心奔涌,兩股力量交織。

  「亂棘……穿心刺!」

  剎那之間,從四面八方,每一寸空間,都憑空生出了猙獰的血色荊棘!

  它們瘋狂蔓延,彼此交織,織成一張沒有死角的天羅地網。

  然後齊射!

  數千數萬根荊棘,如同暴雨,瘋狂刺入那片剛剛癒合的血海。

  每一根荊棘都帶著凌厲的滅殺之意,整片血海,被穿刺成了篩子!

  血霧漫天。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細碎,更加徹底。

  未央眼中再次燃起希望:

  「這一次……總算死了吧?」

  陳陽沒有回答,他的神識,已經探入了那片血霧。

  探入了那些被刺得粉碎的血塵深處。

  然後……

  他的心徹底沉入谷底,那裡面,是一片磅礴的生機。

  沒有虛弱衰退,甚至比之前……更強了一些。

  他猛然反應過來。

  「不妙。快走!」

  他沒有猶豫,甚至來不及解釋,只是摟緊未央的腰,掉頭就逃。

  靈力催動到極致,道韻天光燃燒到極限。

  身後,那片血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地重新凝聚。

  未央回頭看去,正好看見那片血海從碎屑聚成小塊,小塊拼成大片,融合成巨浪,然後翻湧咆哮,以更兇猛的氣勢追來!

  她的身子開始發抖。

  「快!快!快!快跑!快一點!」

  她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每一個快字都帶著哭腔:

  「這東西又恢復了!」

  陳陽沒有應聲,他只是緊緊抿著唇,眉頭深鎖,眉心那道天光的紋路幾乎要灼燒起來。

  他拼命地飛,靈力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體內瘋狂傾瀉。

  方才手段頻出,幾乎傾盡所有,可那血海,沒有半分削弱。

  甚至……更快了。

  「方才你不應該和它動手的……」

  未央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深深的後怕:

  「這些厄蟲……是不死不滅的。」

  不死不滅。

  這四個字,像一座萬鈞重的山,壓在陳陽心頭。

  他只能逃,每一次感覺血海將要追上,便頭也不回地打出一道法印,借著那反震之力,拉開一絲距離。

  「這血海的速度……」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欽佩:

  「恐怕已經達到了築基中的極致。」

  他頓了頓。

  「哪怕是我如今已經掌握了金丹五玄通中的化虹,依舊要慢上一絲。」

  陳陽忽然想到……

  這殺神道有規則限制,無論是誰,只要踏入此地,修為都會被壓制在築基。

  那這血海的速度……

  豈不是說,築基還能更進一步?走到這般的極致?像這血海一樣?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一閃即逝。

  但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轉眼又過一個時辰,陳陽仍在天際疾馳。

  未央從一開始的驚恐,到後來的緊張,再到現在的……麻木。

  她靠在陳陽胸口,竟下意識地打了個哈欠。

  很輕很小,聲息極微……

  卻還是被陳陽聽見了。

  他低頭,正好對上未央那雙睡眼惺忪的桃花眼。

  那張絕美的臉上,淚痕還沒幹透,眼眶還紅紅的,可那神情……

  慵懶饜足,甚至帶著幾分愜意。

  陳陽的眉頭,瞬間擰成死結。

  「你為何這般自在?」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還有一絲不滿。

  未央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撲扇兩下。

  然後,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無奈的笑:

  「反正我在這裡又運轉不了修為……」

  她的聲音懶懶的:

  「派不上什麼用場,只能靠著陳兄帶著我逃命唄。」

  她說得理所當然,甚至把臉在陳陽胸口蹭了蹭,找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陳陽眼角跳了跳,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向前飛。

  但他的思緒,卻無法平靜。

  「這人間道……我之前來過數次。」

  他心中暗忖。

  每一次,都未曾見過這般的血海。

  「這厄蟲隱藏在此,不知多少歲月,從未顯露半點根腳。」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未央那張臉上。

  午後的陽光最烈。

  金色的光芒穿透雲層,毫無遮攔地灑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竟有幾分透明的晶瑩,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那眉眼,那鼻樑,那唇瓣……美得不似凡人。

  「為何偏偏今日……」

  他心中生出了一些思緒,便是緩緩開口:

  「林洋。」

  未央懶懶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

  「陳兄,有什麼事嗎?」

  陳陽沉默了一會兒,似在斟酌詞句。

  半晌,才試探著問:

  「你之前……有沒有來過這人間道?」

  未央輕輕搖頭。

  那動作慵懶而自然,髮絲在他胸口蹭過,帶著淡淡的清冽香氣:

  「沒有了,這第一次過來。」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倒是與他猜測相符。

  若她來過,做了傳送坐標,斷不會那般隨意地選個山崖傳送。

  那傳送陣法分明是臨時構築,目的地也是隨機選取,才會落在那樣荒僻險峻的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

  「你此前說過,顯露根腳會引來禍端……究竟是指什麼?」

  未央聞言一怔,眨了眨眼,桃花眸中漸漸浮起一絲恍然。

  隨即,她仰起臉,直直望向陳陽。

  「陳兄,你是說……」

  她語聲極輕,似是猜到了什麼:

  「這東西,是我引來的?」

  陳陽沒有作答,只是沉默瞥了一眼身後窮追不捨的血海。

  下一刻。

  他周身靈氣翻湧,裹著未央,便向著遠處重重一拋。

  未央猛地睜大雙眼,絕美臉龐上寫滿不敢置信。

  她望著陳陽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嘴唇翕動,想要說些什麼……

  卻一個字都來不及出口。

  那血海已然驟然轉向,徹底無視了陳陽,以暴增數倍的速度,瘋狂朝著未央撲殺而去。

  就在血海即將追上她的剎那。

  陳陽的靈氣再次席捲而來,如一道無形繩索,猛地將她從血海邊緣拽回!

  未央跌落入他懷中,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她怒意還未湧上心頭。

  陳陽已然再度抬手,將她往右側猛地一擲。

  血海應聲轉向,比上一次更快,更兇猛!

  陳陽旋即將她拉回……

  緊跟著第三次將未央拋飛出去。

  這一次,那血海……怒了。

  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鋪天蓋地的暗紅,如同從天而降的穹頂,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

  未央瞪大雙眼,看著那血海如巨口合攏,遮天蔽日,不見天光。

  那濃稠的污穢的血紅,幾乎要滲到她衣衫上來了。

  「陳陽……快救我呀!」

  她的聲音尖銳得幾乎撕裂喉嚨。

  那聲音里,是陳陽從未聽過的恐懼。

  也是在這一瞬,那尖銳的呼喊,讓他心頭猛然一顫。

  這個語調,好像在哪裡聽過。

  但來不及分辨,那血海已將未央四面八方完全籠罩。

  陳陽眸色一厲,三道法印轟然擊出。

  法印落下的瞬間,陳陽周身靈氣驟然一盪,靈力再催,悍然續出殺招。

  「萬森印,其四,大杖之刑!」

  兩根巨木橫空出世。

  每一根都有百年古樹的腰身粗細,表面青筋虬結,木質堅硬如鐵,邊緣燃燒著青翠欲滴的靈光!

  它們帶著撕裂虛空的音爆,帶著碾壓一切的威勢,如同天神揮下的刑杖,狠狠拍入血海!

  「轟!」

  天地巨震,血海炸裂。

  巨木如山,硬生生將那污穢的牢籠拍碎。

  靈氣如龍,捲住即將墜入血海的未央,猛地拉回身邊。

  陳陽一把摟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里。

  神識瘋狂掃過,沒有傷,沒有血污,連衣角都沒有沾染半分。

  他鬆了一口氣,不再猶豫,摟著未央向著遠方疾馳。

  未央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她呆呆地靠在陳陽胸口,眼前還殘留著方才那血海合攏的最後一幕……

  不見天。

  不見光。

  只有無盡的血紅。

  那紅里,藏著無數張扭曲的臉,還有成百上千雙空洞的眼,那是比死亡更深,更無法言喻的恐怖。

  她以為自己要遭難了……

  「陳陽……」

  未央的聲音很輕,仰起了臉,那雙桃花眼裡,蓄滿了淚。

  可那淚沒有落下。

  只是在眼眶裡打著轉,亮晶晶的,折射著破碎的陽光,可憐極了。

  「別丟下我……求你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連帶著整個人都在顫抖。

  「你要做什麼……我都依你。」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求你了……我都依你呀,你做什麼都行……」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滾過蒼白的臉頰,滑過尖俏的下頜,滴落在陳陽手背上,燙得驚人。

  「別丟下我了……」

  她把臉死死埋進陳陽的胸膛,像一隻受驚的幼獸,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藏進去。

  陳陽低頭望著未央,這位從前慵懶從容,視世間萬事皆如閒戲的林師兄,此刻竟怕成了這副模樣。

  他心頭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細細密密地蔓延開來。

  陳陽微一怔神……

  右手仍穩穩摟著未央的腰,左手卻鬼使神差地抬了起來,落在她的發頂,頓了一下,指尖觸到那柔軟的青絲。

  他輕輕撫了一下。

  然後,順著髮絲,緩緩向下。

  按在未央的後心上,把她往懷裡摟緊了些。

  「好。」

  陳陽輕聲道,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

  可未央聽見了。

  她沒有抬頭,但攥著陳陽衣襟的手指,悄悄地,又收緊了幾分。

  ……

  半個時辰後。

  未央緩過勁了。

  她從陳陽胸口抬起頭。

  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眼眶還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水珠。

  但那雙桃花眼裡,已經重新燃起了帶著幾分惱怒的神采。

  「姓陳的……」

  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已經恢復了理直氣壯。

  「你剛才是不是故意嚇唬我?」

  她抬起手,指著陳陽的鼻子,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語氣已經兇巴巴的:

  「仗著有修為,就這般的欺辱我!」

  她說著,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血海。

  那股凜冽凶戾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她周身微震,飛快地把頭縮回來,重新埋進陳陽胸口,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陳陽的臉。

  陳陽語氣斬釘截鐵:

  「我沒有。」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驟然放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我只是想要試探一下,看這厄蟲會不會是因你而來。」

  說完,他低頭看向貼在自己胸膛上的未央。

  未央輕輕翻了個白眼,眼波流轉間,反倒添了幾分嬌嗔。

  「說不定就是呢。」

  她聲音裡帶著幾分炫耀,下巴微微揚起:

  「這些髒東西就是喜歡纏上我呀,沒辦法,我這麼幹淨。」

  可不知想到了什麼,她的神情忽然黯了一瞬,那炫耀的笑意僵在嘴角,慢慢收斂。

  然後輕哼一聲,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壓抑不住的委屈。

  「可陳陽,你試探就試探……」

  她的聲音軟得像一團棉花,眼角又開始泛紅。

  「哪裡有試探一次,試探二次,還有試探三次的呀?」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鼻音。

  顯然是想起了方才那血海鋪天蓋地湧來的恐怖,還有那一刻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絕望。

  陳陽沉默了,沒有辯解,只是望著遠方那片窮追不捨的血海,目光深邃如淵,聲音很輕:

  「林師兄,抱歉了。」

  未央眨了眨眼,輕哼兩聲,正要開口,陳陽卻先一步繼續說道:

  「我沒有玩鬧的心思。」

  他語氣平靜,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我將你丟出去三次……不光是試探這血海追逐的目標。」

  陳陽深吸一口氣,低頭看向未央,目光灼灼:

  「我更是想要試探……這血海裡面的東西。」

  未央神色一滯。

  「裡面的……東西?」

  她的聲音都變了調,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血海。

  沒有修為,沒有神識,她什麼都看不出來。

  可陳陽不同。

  她不知道陳陽為何在此地依舊擁有修為,那分明違背了人間道的規則。

  可只要身懷修為,便能看見那些肉眼凡胎無法窺見的東西。

  未央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還有恐懼。

  「你……感覺到了什麼?」

  陳陽閉上眼,他想起第三次將未央拋出時。

  那血海驟然爆發的速度,其中深藏的滔天憤怒。

  還有每一次被擊碎時,血霧總會飛速癒合,甚至愈演愈快,這絕非本能,更像是某種執念。

  於是這一刻,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如暮鼓晨鐘,穿透風嘯與血海轟鳴,直抵那片猩紅污穢:

  「我不知前輩為何與這厄蟲伴生……可否出來一見?」

  話音落下,身後的血海速度驟然慢了一瞬。

  陳陽眉梢微挑,立時察覺異常。

  他緩緩放緩速度,沉吟片刻後索性停了下來,流虹收盡,旋即轉身,正面迎向那片鋪天蓋地的血海,靜立長空。

  「這位前輩……何必苦苦相逼?」

  血海驟然停止了翻湧,就那樣懸浮在半空,與陳陽遙遙對峙。

  此刻的血海不再咆哮追逐,也不再張牙舞爪,只是靜默著。

  未央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停下的血海,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嗓子眼。

  良久,血海深處悠悠傳出一道女聲,清泠而淡漠:

  「把她交給我。」

  話音頓了頓,那聲音又添了幾分鄭重:

  「我發誓,不會傷你。」

  陳陽的眉頭猛然皺緊。

  然而比他更先做出反應的是未央。

  她幾乎是從陳陽懷裡彈了起來,猛地仰起頭,手忙腳亂地抓住他的衣襟。

  力道大得幾乎要撕破布料,聲音急促得變了調,尖銳里滿是慌亂與絕望:

  「別!別!別!陳陽,我求你了,別把我交出去!」

  眼淚瞬間奔涌而出,大顆大顆地滾過臉頰。

  她死死盯著陳陽的眼睛,聲音顫抖著,連帶著整個人都在不停發抖:

  「求你了……我都依你,我都依你呀……你要做什麼都行,只求你別把我交出去……」

  陳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著,片刻後,他摟在未央腰間的手臂驟然加重了力道。

  目光如鐵,直直地望向那片翻湧的血紅,始終沒有回應血海的話語。

  又過了許久,血海之中再次傳來那道女聲。

  這一次,語氣里多了幾分笑意:

  「你是菩提教行者吧?我上一次還救了你一命。」

  那聲音緩緩的,如同閒話家常:

  「不要怕,我不會害你。」

  陳陽心頭一震,瞳孔驟然縮緊,聲音艱澀:

  「前輩此言……何意?」

  那女聲輕輕笑了一聲,帶著些許揶揄:

  「你莫非忘記了嗎?」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輕柔:

  「這人間道,凡人痴愚而生出來的那疫災……本來你沾染了疫源,三天之內,必死無疑。」

  她停頓了片刻,仿佛在等待陳陽想起什麼。

  直到陳陽臉上神色微變,才又輕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我沒有弄死你,還讓你和你那小相好兩個人,平平安安地走出了這人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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