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瘟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楚宴,翠翠她……死了嗎?」

  蘇緋桃的聲音在這一刻,有些顫抖。

  人間道的她是純粹的肉體凡胎,沒有神識,無法感知。

  她只能隔著幾步遠,看到倒在地上的翠翠,以及那刺目的暗紅色。

  心頭一顫。

  她下意識地向前邁步,想要跨出這門檻,去看個究竟,去扶起那個總是笑嘻嘻叫她夫人的小丫鬟。

  可陳陽見狀,神色卻是更快一步。

  他猛地轉身,先一步跨出了門檻,然後……

  砰!

  一聲沉重的悶響。

  他竟是用盡全力,將閣樓的門,從外面重重地關上了!

  「楚宴!你做什麼?!」

  蘇緋桃被這突如其來的關門聲震得心頭一跳,當即便驚呼起來,撲到門邊,用力拍打著厚重的木門:

  「開門!快開門!讓我出去!翠翠她怎麼了?!」

  門外。

  陳陽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

  蘇緋桃透過門板的縫隙,看到陳陽快速解下了腰帶。

  然後動作麻利地,將布帶穿過門外的鐵環,緊緊纏繞了好幾圈,最後打上一個死結!

  「你、你先不要出來!」

  陳陽的聲音終於隔著門板傳來,帶著決斷:

  「我去看一看情況!等我!」

  話音未落,蘇緋桃便聽到他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小院的深處。

  「楚宴!楚宴!!」

  蘇緋桃用力拍打著門,呼喊著他的名字。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閣樓里迴蕩的空響,以及門外死一般的寂靜。

  她無力地滑坐在門後,背靠著冰冷的木門,心中充滿了擔憂。

  ……

  陳陽快步走在小院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院子裡那些蘇緋桃精心照料的花草,大多已經枯萎凋零,蒙上了一層灰敗的顏色。

  他先去了灶房。

  灶台冰冷,水缸見底。

  米缸里只剩下薄薄一層陳米,角落裡堆著的菜蔬早已腐爛發黑,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他的心沉了沉。

  然後。

  他轉向後院,想去水井邊看看。

  剛轉過月亮門,他的腳步便猛地頓住了!

  就在那口私井邊上,一個穿著藕荷色夾襖的嬌小身影,蜷縮著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是小裳。

  那個總是安安靜靜,做事細緻的小丫頭。

  此刻,她臉色青黑,雙目緊閉。

  嘴角同樣掛著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一隻手還伸向井台的方向。

  仿佛在倒下前,還想掙扎著去打水。

  又死了一個……

  陳陽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這寒意不僅僅是因為冬日的蕭瑟,更因為心底湧起的悲涼和無力。

  這些丫鬟,雖然只是業力凝聚的化身……

  可這半年來,一次次進入人間道,與她們朝夕相處,看她們嘰嘰喳喳,打理院子,準備飯食……

  她們早已在陳陽心中,留下了印記!

  僅僅是二十天沒有見面,再見時,卻已是生死永隔。

  又是一陣帶著腥味的涼風吹來,陳陽這才猛然驚覺,自己身上還只穿著來時那件單薄的修士長衫。

  在人間道這具凡軀的感受下,寒意刺骨。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小裳的屍首,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西廂房。

  在廂房的衣櫃裡,找到了上個月蘇緋桃購置的冬衣。

  他匆匆為自己換上一身厚實的棉袍。

  又挑出幾件女式冬衣,找了一床乾淨被褥,迅速綑紮成一個厚實的包裹。

  然後。

  他提著包裹,再次快步走向閣樓。

  剛剛靠近閣樓,蘇緋桃便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楚宴!是你回來了嗎?!」

  蘇緋桃的聲音立刻響起,充滿了急切和擔憂:

  「快放我出去!翠翠她到底怎麼了?!」

  「還有小蓮,小裳她們呢?!剛才翠翠說什麼瘟疫……」

  「外面到底怎麼回事?!」

  陳陽聞言,腳步微頓。

  他看著緊閉的閣樓門,又看了一眼不遠處地上,翠翠那蜷縮的屍首,喉嚨有些發乾。

  他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一些,隔著門板說道:

  「沒什麼大事情……翠翠她,就是染了一點風寒而已,睡一覺就好了……」

  然而,他這拙劣的謊言尚未說完,便被蘇緋桃急切地打斷:

  「你騙我!我……我從門縫裡能看見!」

  「翠翠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她……她是不是死了?」

  「因為瘟疫……死了對不對?!」

  她的聲音裡帶著的顫抖。

  陳陽默不作聲,神色卻變得無比凝重。

  他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走上前,解開了纏在鐵環上的布帶,然後猛地拉開了房門!

  「吱呀!」

  門開的瞬間,陳陽先一步跨了進去。

  高大的身軀嚴嚴實實地擋在了門口,完全阻隔了蘇緋桃看向外面的視線。

  他甚至不等蘇緋桃反應,便伸出手,有些強硬地推了她一把,將她往房間裡面推了幾步。

  「你先在裡面待著,別出來!」

  陳陽的聲音帶著命令的口吻。

  同時。

  他將手中的包裹往蘇緋桃懷裡一塞。

  「這裡面是厚衣服,這裡冷,你先穿上。我去外面仔細看看情況,你就在這裡等著我!哪裡也不要去!」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蘇緋桃一眼。

  然後。

  不等蘇緋桃再說什麼,他便再次猛地關上了房門!

  「楚宴!你……!」

  蘇緋桃被推得踉蹌一下,抱著包裹,又驚又急。

  門外。

  再次傳來門環的窸窣聲,以及陳陽最後丟下的一句話:

  「等我!我很快回來!」

  腳步聲再次匆匆遠去。

  蘇緋桃抱著冰冷的包裹,呆立在昏暗的閣樓里,看著那扇被再次封死的門,心亂如麻。

  ……

  陳陽快步離開了閣樓。

  他看了一眼翠翠的屍首,心中不忍。

  但他不敢直接用手觸碰,誰知道這瘟疫是通過什麼傳染的?

  水?

  肢體接觸?

  還是……隨風?

  他轉身去柴房找了一根結實的麻繩,和一根長木棍。

  用繩子套住翠翠的腰,再用木棍遠遠地挑著繩子的另一端,費力地將這具小小的屍首拖到了後院最偏僻的角落。

  看著這個曾經活潑愛笑,總是老爺老爺叫個不停的小丫頭,如今變成一具冰冷青黑的屍體,陳陽心中一陣酸澀。

  但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他回到了那口私井邊。

  這一次,他強忍著不適,靠近了幾步,看向井內。

  原本清澈透亮的井水,此刻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水面還漂浮著一些難以辨明的絮狀物。

  一股腐爛的腥氣,從井口幽幽地散發出來。

  「這水……不乾淨了。」

  陳陽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忍著悲戚,用同樣的方法,將小裳的屍首也拖到了後院的角落,和翠翠放在一起。

  接著,他開始仔細搜尋整個小院。

  在後院的柴堆旁,他找到了紅紅。

  這個愛美的丫鬟,倒在一堆枯枝敗葉中,身上漂亮的裙子沾滿了泥土和污血,臉上同樣是駭人的青黑色。

  最後。

  他來到了丫鬟們居住的廂房。

  推開虛掩的房門,一股腐臭氣息撲面而來。

  昏暗的光線下。

  他看到小蓮靜靜地躺在床鋪上,蓋著被子,雙眼緊閉,面容平靜,仿佛只是睡著了。

  「小蓮?」

  陳陽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任何回應。

  他等了片刻,又提高聲音叫了一次。

  依舊只有死寂。

  至此……

  「全死了……」

  陳陽喃喃自語,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四個朝夕相處的小丫鬟,無一倖免。

  他將所有小丫鬟的屍首放置完畢,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走出了小院。

  他必須弄清楚,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這瘟疫到底是怎麼回事,以及……

  他們該如何在這人間道剩下的十天裡,活下去!

  ……

  街道上的景象,比陳陽預想的更加慘烈。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空曠得可怕。

  青石板路面上,隨處可見橫七豎八倒臥的屍首。

  有的蜷縮在牆角,有的直接倒在路中央,有的甚至半截身子探出門外……

  死狀各異!

  但無一例外,臉色都是可怖的青黑,口鼻耳多有血跡,散發出濃烈的腐敗氣息。

  偶爾能看到幾個活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容驚惶,用布巾緊緊捂住口鼻,眼神呆滯而恐懼,仿佛行屍走肉。

  沉重的死氣瀰漫在空氣中,壓得人窒息。

  「這瘟疫,從何而來?」

  陳陽眉頭緊鎖,加快了腳步。

  他記得城中最大的藥鋪是濟世堂。

  或許那裡的大夫知道些什麼,還能找到一些可用的藥材。

  然而。

  當他趕到濟世堂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涼。

  藥鋪的門板早已被卸下扔在一邊,裡面的藥櫃被翻得一片狼藉!

  大大小小的抽屜都被拉開,裡面空空如也,連一點藥渣都沒剩下。

  地上散落著雜物,仿佛經歷了一場洗劫。

  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草藥的苦澀氣味,但這氣味也完全被更濃烈的血腥和腐臭所掩蓋。

  陳陽的心又沉了幾分。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藥鋪深處的陰影里,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虛弱的咳嗽聲。

  「咳咳……咳……」

  陳陽一愣,循聲望去。

  只見櫃檯後面的角落裡,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正蜷縮在一張破舊的太師椅上。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胸前沾滿了暗黑色的血漬。

  「你是……文大夫?」

  陳陽認出了對方。

  這正是濟世堂的坐堂大夫,姓文,醫術頗受城中百姓敬重,為人也和善。

  陳陽以前來抓過兩次治風寒的藥,對他有些印象。

  老者聞言,艱難地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看向陳陽,辨認了一會兒,才用氣若遊絲的聲音問道:

  「你是……城西那戶,剛搬來不久的……楚老爺?」

  陳陽點了點頭,上前幾步,但依舊保持著一段距離:

  「正是。」

  「文大夫,前些日子我與內子出門了,最近才回來。」

  「一回來就……這瘟疫是怎麼回事?」

  「我見鎮上染疫者甚多,人人面色青黑,七竅流血,不知這疫病究竟因何而起?」

  文大夫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整個身子都蜷縮起來,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陳陽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好一會兒,文大夫才緩過氣,聲音更加虛弱,斷斷續續地說道:

  「我……我也不知源頭究竟在何處……只是知曉,似乎是這水……出了問題。」

  「來得突然……快得很……或許,是上游哪一處亂葬崗塌了。」

  「污穢之物……流入了溪水裡,然後……滲入了地下……」

  陳陽默然。

  這和他觀察到的情況相符。

  井水變色發腥,顯然水源已被污染。

  說話間,門外一縷慘澹的陽光照了進來,正好落在文大夫的臉上。

  陳陽這才看清,文大夫的臉!

  他的臉頰高高腫起,眼眶烏青,嘴角破裂,幾顆牙齒不翼而飛,留下黑洞洞的缺口。

  另幾顆也歪斜鬆動了。

  這顯然不是瘟疫導致的症狀,而是被人狠狠毆打過!

  再結合這被洗劫一空的藥鋪,陳陽瞬間明白了……

  瘟疫爆發,絕望的人們將希望寄托在藥鋪和大夫身上。

  當藥材被搶光,病情卻無法控制時,憤怒和恐懼便轉化為了暴力,發泄在了這位年老的大夫身上。

  陳陽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但他還是壓下情緒,繼續問道:

  「文大夫,這瘟疫……發作起來如何?可有什麼特徵?多久會……致命?」

  文大夫喘著氣,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憫和無力:

  「這瘟疫……來得兇猛。千萬……千萬不能染上!」

  「染上者……高燒畏寒是第一日。」

  「劇烈咳嗽,胸痛如絞是第二日……」

  「到了第三日,便會……口鼻噴血,臟腑潰爛,氣息斷絕……」

  「最多三日,必死無疑。」

  三日必死!

  陳陽心裡咯噔一聲,沉了下去。

  這人間道要持續整整十天!

  而在這期間,他和蘇緋桃都是徹頭徹尾的肉體凡胎,沒有絲毫靈力護體!

  如果染上……後果不堪設想。

  「那……可有藥方能治?或是緩解?」

  陳陽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文大夫聞言,枯槁的臉上忽然浮現出悲愴。

  他掙扎著,用盡力氣悲呼道:

  「我不知曉啊!我……我也不知曉為何!」

  「老夫……三歲起就讀岐黃之書,專研草木之道,為的就是救治世人,懸壺濟世……」

  「然而如今,面對此疫,我翻遍醫書,試盡方劑,卻……卻什麼都做不到!」

  「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在我面前!」

  「我……我枉為醫者啊!」

  他的聲音嘶啞悽厲,充滿了無力回天的絕望和自責。

  說著。

  他又開始劇烈地咳嗽,氣息迅速萎靡下去,眼神也開始渙散。

  陳陽見狀,知道再也問不出什麼,心中沉甸甸的,最後看了一眼這位瀕死的老大夫,默默後退,轉身離開了藥鋪。

  他又去了城中另外幾家小藥鋪。

  情況大同小異,都被搶掠一空,有的連坐堂大夫都不見了蹤影,不知是死了還是逃了。

  「水有問題……」

  陳陽喃喃自語,心情無比沉重。

  如今看來,恐怕整座城池的水源,無論是井水還是可能流經城中的溪流,都已遭到了污染。

  他決定去城外看看,或許能找到乾淨的水源,或者……離開這座城?

  陳陽向城外的方向走去。

  街道越發寂靜,屍首越發密集,偶爾響起的哭泣和呻吟聲,也越發微弱。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陳陽終於來到了城外。

  一條寬闊的河流橫亘在前,原本這裡有一座堅固的石橋,連接著對岸的道路。

  然而此刻……

  石橋從中斷裂!

  巨大的石塊坍塌在渾濁湍急的河水中,只剩下兩岸光禿禿的橋墩。

  河水滔滔,泛著不祥的暗紅色,水面上漂浮著一些腫脹發白的物體……

  那是人的屍首。

  河岸邊,也零星散落著死狀悽慘的屍體。

  沒有渡船。

  河面足有百丈寬,水流湍急,暗礁隱現。

  此地,已然成了一座……孤城。

  陳陽站在斷橋邊,看著對岸,心中倒吸一口涼氣,最後一絲離開的希望,也破滅了。

  他下意識地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走了這許久,身為凡人之軀,強烈的饑渴感陣陣襲來。

  可是,城中的水不能喝,河裡的水更不敢碰。

  怎麼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游的荒野,隱約可見的山巒。

  忽然,他眼神一凝!

  就在近處陡峭的山崖縫隙里,似乎……掛著幾個紅艷艷的小點?

  是野果!

  那山崖看著不遠,走起來卻頗費功夫。

  等他終於來到崖下,抬頭望去,那些紅艷艷的野果,零星地掛在十幾丈高的崖縫中。

  陳陽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一點一點向上攀爬。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爬到了生長野果的那片崖縫附近。

  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將那些比拇指略大的紅色野果,一顆一顆摘下來。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顆。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些珍貴的果實用手帕包好,放入懷中貼身收藏。

  然後,他開始艱難地向下攀爬。

  下崖比上崖更加危險,體力也消耗得更快。

  等他終於雙腳重新踏上山崖下的土地時,天色已經明顯暗了下來。

  他不敢耽擱,立刻循原路返回城池。

  這一去一回,幾乎耗去了大半天的時間。

  當他終於回到小院,來到閣樓門前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寒風呼嘯,卷著枯葉和灰塵,在小院裡打著旋。

  閣樓里,蘇緋桃顯然聽到了他靠近的腳步聲。

  「楚宴!是你回來了嗎?!」

  她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擔憂。

  整整大半天,她被獨自關在這昏暗的閣樓里。

  能聽到的,只有外面寒風的呼嘯,遠處隱約傳來的哀嚎。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

  她害怕陳陽在外面遭遇不測。

  「是我。」

  陳陽靠在冰冷的門板上,喘了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外面……外面怎麼樣了?瘟疫到底怎麼回事?翠翠她們……真的都……」

  蘇緋桃急切地問道。

  陳陽搖了搖頭,儘管她知道蘇緋桃看不見。

  「沒什麼。」

  他避重就輕:

  「街上人少了些,可能都躲在家裡了。」

  ……

  「那放我出去!我要去看看!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緋桃用力拍打著門板。

  「不許出來!」

  陳陽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帶著命令的口吻。

  他也分不清。

  文大夫說的瘟疫是通過水源傳染,但萬一……

  還有其他途徑呢?

  他今天在外面跑了許多地方,說法都不一致。

  有人說是水,有人說是觸碰了死人,還有人說是瘟神過境。

  沒有人說得清,這瘟疫具體是如何傳播的!

  只知道,它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奪走一條又一條生命。

  整座城,到處都是死人!

  很多還活著的人,都像受驚的鳥雀,緊緊關閉門窗,躲在家中,祈禱厄運不要降臨。

  陳陽看了一眼這閣樓。

  萬幸。

  這閣樓原本是前任院主用來儲物的,為了防潮防盜,修建得頗為封閉。

  沒有窗戶,只有一道樓梯連接上下,以及這一扇厚重的木門隔絕內外。

  這個房間,恐怕是整個小院中,與外界隔絕得最好的地方了。

  平常他叮囑過翠翠,不用打掃這裡,除了積了些灰塵,反而可能減少了接觸外界污物的風險。

  陳陽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從懷中取出那個手帕包裹。

  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十二顆紅艷艷的野果。

  陳陽自己留了幾顆。

  他將木門打開一道狹窄的縫隙,然後將手帕連同剩下的野果一起遞了進去。

  「街上藥鋪的文大夫說了,城中的水不乾淨,地下的水也似乎都出了問題,不能喝。」

  陳陽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去,儘量保持平靜:

  「我……在外面找了些野果,你先吃著。」

  「沒關係,我們只需要熬過這剩下的……十天!」

  「就行了。」

  蘇緋桃接過包裹,入手溫潤,那些野果仿佛還殘留著一絲暖意。

  她低頭看著那幾顆小小的果實,心中五味雜陳。

  「你呢?」

  她抬起頭,看向門縫外陳陽模糊的側影:

  「你吃什麼?」

  「我也有呢。」

  陳陽說著:

  「這些是留給你的,明天我再采些野果,應該能撐過去。」

  蘇緋桃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但心中的憂慮並未減少。

  兩人就這麼隔著一道門縫,默默地分食著野果。

  時間一點點過去,夜色越來越深,寒意也越來越重。

  陳陽對著門內說道:

  「時辰不早了,我回去房間休息一下。你也在裡面睡吧,蓋好被子,夜裡冷。」

  凡人之軀,若是不休息,在這寒冬夜裡,恐怕會先凍死或累垮。

  他想了想,又去柴房找來一個破舊的火盆,在閣樓門前的廊下,找了個避風的角度,生起了一小堆火。

  跳動的火光,帶來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我在門外生了堆火,也能暖和一些。」陳陽對著門內說道。

  「嗯。」

  蘇緋桃在裡面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哽咽:

  「楚宴……你自己也當心。」

  陳陽嗯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走向自己的廂房。

  他也不確定這房間會不會沾染瘟疫,但眼下,別無選擇。

  疲憊湧來。

  他幾乎是一沾到床鋪,便在極度的睏倦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陳陽便掙扎著起來了。

  渾身酸痛,喉嚨也有些干癢。

  他強打精神,去處理翠翠幾人的屍首,找了一把鐵鍬,在後院角落的凍土上,開始艱難地挖掘。

  土凍得很硬,每挖一下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他咬著牙,一鍬一鍬地挖著。

  直到挖出一個足以容納四具屍首的深坑。

  他將翠翠幾人推入坑中,填上土,堆起一個小小的土包。

  沒有墓碑,沒有香燭。

  陳陽站在土包前,沉默了片刻,心中湧起一陣悲涼。

  雖然只是業力化身,但畢竟相處了這麼久……

  「願你們來世,能投個好胎,平安喜樂。」

  做完這些,他已是大汗淋漓,虛脫感更重。

  但他不敢休息,再次出了門,如同昨日一樣,朝著城外荒野走去,去尋找食物。

  今日。

  城外荒野上的人,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些。

  顯然,城中倖存的人,也將目光投向了城外。

  他們像覓食的野獸,在枯草、灌木、山崖間巡查,尋找著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

  野果、草根、樹皮……

  陳陽發現,這些人看向彼此的目光,不再有往日的鄰里溫情。

  而是充滿了警惕戒備,甚至……惡意!

  他想起昨日濟世堂被搶,文大夫被毆打的慘狀,心中警鈴大作。

  雖說人間道規則下,凡人不會招惹修士。

  但陳陽摸不清狀況,唯恐起衝突,一切還是小心為妙。

  他儘量避開人群,專挑人跡罕至,難以攀爬的地方尋找。

  幸運的是,他又找到了一小片掛著零星野果的灌木叢。

  大概有七八顆。

  他連忙摘下來,謹慎地藏入懷中。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到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為了搶奪另一個婦人手中半塊炊餅,竟然像野獸般撲了上去。

  兩人扭打在一起,發出嘶啞的吼叫。

  最終餅子被撕成兩半,兩人各自帶著傷痕和食物,倉皇逃開。

  陳陽的心更冷了。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回到了小院。

  再次如同昨日一樣,將採摘來的野果大部分給了蘇緋桃,自己只留了兩顆最小的。

  蘇緋桃依舊想要出來,想要和他一起面對。

  但陳陽態度堅決,絕不允許。

  「外面太亂了,你出來不安全。就在這裡,這裡有火,有門擋著,最安全。」

  陳陽隔著門,語氣不容置疑:

  「不用擔心,我們只需要……熬過這幾天。」

  蘇緋桃拗不過他,只能擔憂地叮囑他千萬小心。

  ……

  一晃,三天過去了。

  這三天,陳陽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尋找食物。

  他找到的野果越來越少。

  他的身體越來越疲憊,咳嗽也開始頻繁起來。

  起初只是喉嚨干癢,偶爾咳兩聲,他以為是吸入了冷風或者灰塵。

  但到了第四天早上。

  當他再次準備出門時,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襲來,咳得他彎下腰,胸口陣陣發悶,眼前都有些發黑。

  他心中猛地一沉。

  不……不會的……

  他強壓下咳嗽,如常出門,又像往常一樣回到閣樓前,準備將今天找到的僅有的三顆野果遞進去。

  門縫剛打開,蘇緋桃便急切地伸出手。

  這次卻不是接果子,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但力氣卻很大。

  「楚宴!讓我出去!你進來!我們在一起!這些野果可以一起吃!」

  蘇緋桃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堅決:

  「我很擔心你!我不要一個人被關在這裡!我要和你在一起!」

  陳陽心中一急,連忙想要掙脫:

  「放手!快放手!」

  然而蘇緋桃抓得很緊,甚至試圖將門拉開。

  「我要出來!」她掙扎著。

  陳陽又急又氣,胸腔一陣氣血翻湧,忍不住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次,他甚至感到喉頭有一絲腥甜。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開了蘇緋桃抓著的手。

  甚至因為用力過猛,隔著門板都能聽到裡面蘇緋桃驚呼一聲,似乎跌坐在地。

  「咳咳……」

  陳陽扶著門框,咳得撕心裂肺。

  「楚宴!你怎麼了?!你怎麼在咳嗽?!你到底怎麼了?!」

  蘇緋桃在裡面聽到咳嗽聲,聲音立刻充滿了驚恐。

  陳陽強行壓下咳嗽,喘著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沒事……小事情而已,只是有些氣急了,吸了點冷風。」

  「只是一點風寒而已!」

  「我們……我們不會有事的!」

  陳陽說完,感覺一股悶痛在胸口漫開,喉間的干癢與腥甜也隨之越來越明顯。

  是昨天攀爬時摔的那一下震傷了?

  還是在外面喝了雪水,染了風寒?

  或者是……

  他不敢去想。

  ……

  第六天。

  天空開始飄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小雪,到了下午,便成了鵝毛大雪。

  天地間一片蒼茫,白茫茫的,掩蓋了污穢,也掩蓋了生機。

  陳陽踩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荒野中跋涉。

  城外幾乎看不到人影了。

  只有雪地上零星散落,被雪花半掩的屍首。

  野果?

  早已被搜刮一空。

  連草根和樹皮,都很難找到了。

  陳陽走了很久,雙手和臉頰凍得麻木,卻一無所獲。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準備空手返回時,在一條幾乎被雪埋沒的小溪邊,他看到了兩個人。

  兩個病得脫了形的男人,瘋狂地廝打在一起。

  「給我!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一個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滾開!老子要餓死了!」

  另一個死死護住懷裡的草根,眼睛通紅。

  他們扭打著,從岸邊滾到溪邊,又從溪邊滾向更陡的河岸。

  一個人踹了對方一腳,被踹的人慘叫著向後倒去,卻在下墜的瞬間,死死抓住了另一個人的腳踝!

  「啊!」

  兩人同時發出驚恐的尖叫,一起滾下了陡峭的堤岸,墜入了下面冰冷湍急的河流中。

  撲騰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陳陽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心中冰涼一片。

  雪越下越大。

  他漫無目的地在冰天雪地里走著,意識開始有些恍惚。

  好累……好冷……好想躺下睡一覺……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倒在雪地里時,視線里忽然出現了一棵歪脖子老樹。

  在光禿禿的枝椏頂端,竟然還掛著四個小小的野果!

  像微弱的火星。

  陳陽精神一振,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爬上樹幹,艱難地摘下了這四個最後的果實。

  他將它們緊緊攥在手心。

  然後,他轉身,用盡最後的氣力,向著城中小院的方向,蹣跚走去。

  回到閣樓,他將四個野果全部遞給了蘇緋桃。

  蘇緋桃似乎還在說著什麼,要他進去,要他開門,但他已經聽不太清了。

  他含糊地應了兩聲,便搖搖晃晃地回到了西廂房。

  一頭栽倒在冰冷的床鋪上。

  好累……

  整個人仿佛在往上飄,飄得很高,很高。

  身體輕飄飄的,感覺不到寒冷,也感覺不到疼痛。

  周圍是光怪陸離的幻象。

  有天地宗的景象,有未央的金光,有赫連山乾瘦的臉,也有蘇緋桃在陽光下明媚的笑容……

  「陳陽!醒醒!」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無邊黑暗時,一個溫暖又熟悉的聲音,仿佛從極遙遠的天上傳來……

  硬生生地刺入他的腦海,將他飄散的意識一點點拉了回來。

  ……

  陳陽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一陣天旋地轉,劇烈的咳嗽再次襲來。

  「咳咳咳……嘔……」

  這一次,陳陽直接咳出了一大口暗紅色的血液,濺在冰冷的被褥上,觸目驚心。

  他的鼻孔、嘴角、甚至眼角,都掛著新鮮的血跡!

  床鋪上,更是斑斑點點,滿是咳出的血污。

  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我快死了嗎?」

  陳陽低聲自問。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大雪已經停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寂靜得可怕。

  他隱隱約約感覺到,在這片死寂的天地間,似乎有什麼無形無質,卻又充滿了惡意和腐朽的東西,正在肆掠。

  正在吞噬著最後的生機。

  身為修士時,他或許感覺不到。

  但如今身為肉體凡胎,瀕臨死亡,他反而看到了。

  或者說,感覺到了。

  那不僅僅是瘟疫。

  「這是瘟疫?不……」

  陳陽喃喃自語,眼神渙散而空茫:

  「這是……小三災!這是……厄蟲!」

  是天地間災厄之氣的凝聚和爆發。

  非人力所能抗衡,非藥石所能醫治。

  他盤算了一下日子。

  進來那天算第一天,然後自己出去探索,尋找食物……昏睡……

  陳陽記不清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衫,又擦了擦臉上的血跡。

  然後。

  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挪到了閣樓門前。

  「蘇緋桃……」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楚宴!」

  門內立刻傳來蘇緋桃急切的聲音,她的聲音也沙啞了許多,帶著擔憂:

  「是你嗎?今日是第八日了!你昨天為什麼沒有來?你去哪兒了啊……我好怕……」

  陳陽心中一驚。

  自己昏睡了兩日?

  那文大夫不是說,染疫三日必死嗎?

  自己從出現症狀到現在,恐怕已經不止三日了……

  「我命……真硬啊。」

  陳陽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發出一陣氣音。

  然而,與此同時,一種油盡燈枯,靈魂即將離體的感覺,也越來越清晰。

  他知道,自己真的到極限了。

  或許下一秒,就會徹底倒下。

  盤算一下,今天是……第八天……

  還剩最後兩天。

  他猶豫了許久,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聽著裡面蘇緋桃壓抑的啜泣和擔憂的呼喚。

  最後。

  他伸出顫抖的手,開始解門上纏繞的布帶。

  一圈,兩圈……

  「撕拉。」

  布帶被解開,掉落在地。

  陳陽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了厚重的木門。

  「吱呀……」

  門開了。

  閣樓里同樣昏暗,但比外面暖和許多。

  蘇緋桃蜷縮在角落的舊毯子裡,聽到開門聲,猛地抬起頭。

  當看到門口站著的陳陽時,她瞬間瞪大了眼睛,捂住嘴,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淚水瞬間涌了出來。

  「楚宴!你……你怎麼……」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久坐和虛弱,踉蹌了一下。

  陳陽沒有回答,只是蹣跚著走進來。

  他走到蘇緋桃面前,蹲下身,仔細地看著她的臉。

  雖然同樣蒼白,嘴唇乾裂,眼神疲憊驚恐。

  但她的臉頰依舊有著血色,眼神依舊清亮,呼吸平穩。

  還剩最後兩天。

  即便是現在染上疫疾,從出現症狀到致命,應該也有三天時間。

  而他們只需要再撐兩天,就能離開這人間道,回歸修士之身,一切傷病瘟疫,自然煙消雲散。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冰涼顫抖的手指,輕輕按在了蘇緋桃的額頭上。

  入手一片溫涼,沒有發燒的滾燙。

  陳陽這一刻,緊繃到極致的心弦,終於鬆了一絲。

  還好……她沒有染上。

  這個念頭剛剛落下,一直強撐著他的那口氣,仿佛也隨之消散。

  他眼前驟然一黑,天旋地轉,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

  在蘇緋桃驚恐的呼喊聲中,他軟軟地向前倒去,意識徹底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