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地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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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聲音不是來自某個具體方位。

  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像無數塊巨大琉璃在同一瞬間被重錘敲擊,裂痕蔓延的聲響層層疊疊。

  相互交織!

  最終匯聚成一種令人膽寒,仿佛整個天地都在呻吟的「咔嚓」聲。

  殺神道中,所有歷練的修士,無論躲在哪個角落,哪個山洞,哪處陣法內。

  全都抬起了頭。

  然後。

  他們看見了永生難忘的景象……

  天空,在龜裂。

  不是烏雲密布,不是雷光閃爍。

  是實實在在的,如同瓷器表面被敲擊後出現的蛛網狀裂痕。

  那些裂痕呈暗紅色,像乾涸的血跡,從虛空中憑空浮現。

  起初細如髮絲,隨即迅速變粗,變長,分叉!

  像有生命的藤蔓般瘋狂蔓延。

  裂紋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蠕動。

  每一次蠕動,都伴隨著咔……咔……的脆響。

  仿佛這方空間的外殼正在承受無法想像的壓力,即將徹底崩碎。

  ……

  「這……這是……」

  某處隱蔽洞窟外。

  柳依依和小春花兩人仰頭,望著血色裂紋密布的天空,臉色慘白如紙。

  她們身旁,另外數百位同門也都呆住了。

  兩人第一次殺神道試煉,從未聽聞宗門前輩提及這般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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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神道存在千年,已開啟十輪!

  雖然每次道途演化都有變化,但空間本身始終穩固如磐石。

  而此刻,這磐石要碎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傳送陣……傳送陣還是不能用!」

  「我們被困在這裡了!」

  「這空間要是真的塌了,我們……」

  後面的話沒人敢說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這方試煉空間真的崩潰,身處其中的所有修士,無論大宗天驕,還是小派弟子,市井散修……

  都將被空間亂流撕成碎片。

  神魂俱滅!

  ……

  山洞內。

  陳陽、江凡、岳秀秀三人也走出了藏身之處。

  岳秀秀捂著嘴,眼睛瞪得極大,瞳孔里倒映著那片布滿血色裂紋的詭異天空。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一半是恐懼,一半是本能地想要逃離……

  可往哪逃?

  江凡的臉色同樣難看。

  他自認對此地規則了解頗深,可眼前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空間崩潰?

  這怎麼可能?

  殺神道是雙月皇朝遺留的試煉之地,其穩固程度遠超尋常秘境,怎會……

  陳陽沒有說話。

  他仰著頭,目光死死盯著那些蠕動的血色裂紋。

  裂紋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不是光線,不是靈氣,而是某種更暗沉、更粘稠的……

  像融化的瀝青,又像凝固的血漿。

  他體內的道石微微震動。

  不是畏懼,而是一種……共鳴?

  仿佛這片天地的崩潰,觸動了他道基深處的某種東西。

  就在血色裂紋即將蔓延至整片天空,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許多修士已經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死亡降臨的剎那。

  突然。

  灰霧之中,亮起了光。

  不是一道,是成千上萬道。

  無數判官的身影,從灰霧深處緩緩浮現。

  它們依舊身著華服,面容籠罩在白光之下,身形飄忽如鬼魅。

  動作整齊劃一得近乎詭異。

  它們同時抬起雙臂,寬袖垂落,露出白光籠罩的手。

  然後。

  雙手向前探出,掌心對準那片龜裂的天空。

  「嘩啦啦——!!!」

  無數暗沉的業力鎖鏈,從判官們掌心激射而出!

  不是之前束縛修士的那種細鎖鏈。

  而是粗如臂膀,表面浮動著密密麻麻古老符文的巨型鎖鏈。

  鎖鏈破空,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瞬間沒入血色裂紋之中。

  下一刻,所有判官同時向後拉扯!

  動作整齊得如同操練了千萬遍的軍隊。

  「轟——!!!」

  天空發出了沉悶的巨響。

  那些蔓延的血色裂紋,竟然……被硬生生拉攏了!

  就像有人用針線縫合破碎的布匹,巨型鎖鏈繃得筆直,判官們身形後仰,白光籠罩的面孔看不清表情。

  但那竭力拉扯的姿態,卻傳遞出某種驚心動魄的意味。

  裂紋在合攏。

  緩慢,但堅定。

  暗紅色的裂痕邊緣彼此靠近,接觸,融合。

  最終消失。

  每一條裂紋消失,天空就恢復一小片原本的灰暗。

  但那種龜裂的痕跡仍在,像傷愈後留下的淡疤。

  這個過程,持續了三天三夜。

  陳陽三人退回山洞,輪流守在山洞口,警惕地觀察外面的變化。

  第一天。

  判官們維持著拉扯的姿勢,紋絲不動。

  鎖鏈繃緊的聲音持續不斷,如同巨獸的喘息。

  天空的裂紋合攏了大約三成。

  第二天,灰霧開始翻湧,像被無形之力攪動。

  霧中隱約傳來痛苦的呻吟,分不清是風聲還是別的什麼。

  裂紋合攏至六成。

  第三天,判官們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有些甚至出現了重影,仿佛力量正在透支。

  但鎖鏈的拉扯沒有絲毫鬆懈。

  終於。

  在第三天的子夜時分,最後一條血色裂紋合攏消失。

  天空恢復了一片完整的,灰暗的穹頂。

  只是那灰暗之中,多了無數淡紅色的細密紋路。

  像血管一樣遍布天幕,微微脈動著,散發出令人不安的氣息。

  判官們緩緩收回鎖鏈,身形逐漸淡化,最終融入灰霧,消失不見。

  天地間,重歸寂靜。

  但這種寂靜,比之前的崩潰更加讓人心頭髮毛。

  「結……結束了?」

  岳秀秀小聲問,聲音里還帶著顫音。

  江凡搖搖頭,臉色依舊凝重:

  「空間是暫時穩住了,但我們還是出不去。」

  他試著再次催動傳送銅片。

  陣紋亮起一瞬,隨即熄滅。

  和之前一樣。

  陳陽走出山洞,伸手觸碰空氣。

  四周的霧氣還在,更多了一絲……粘稠感。

  「此地究竟發生了什麼?」

  陳陽看向江凡。

  江凡沉默許久,才緩緩道:

  「我也不知曉。但或許……這變化不是來自於殺神道內部,而是來自外界。」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布滿淡紅紋路的灰暗天穹:

  「殺神道雖自成空間,但並非完全封閉。」

  「它與外界仍有微弱的聯繫,否則也無法引渡修士進出。」

  「若外界發生了某種……足以擾動天地法則的劇變,這種擾動可能會傳遞進來。」

  「影響此地的穩定。」

  陳陽心中一動。

  他想起了那夜來訪的特殊判官,以及它離去時那句模糊的話:

  「外面起風了……這殺神道,又該變了……」

  外面的風,真的吹進來了?

  ……

  接下來半個月,三人在山洞中靜修等待。

  岳秀秀從一開始的惶恐,漸漸變得焦躁。

  她是跟著陳陽與江凡兩人來體驗畜生道,本以為頂多一個月就能回家。

  如今卻被困在這詭異之地,生死未卜。

  她開始頻繁地望向洞口。

  眼神里寫滿了「想回家」三個字。

  陳陽趁這段時間,將此前在畜生道採摘的草木靈藥分類辨認。

  這些靈藥數量繁多,品類駁雜。

  起初辨認起來頗費心神,漸感疲憊,待摸透規律後,速度便快了不少。

  他一邊整理,一邊細細研究各自藥性。

  一番忙碌後,隨手翻出一株鐵線藤正要細看,卻忽然心頭警兆驟生!

  一道強大的神識,如同冰冷的觸手,毫無徵兆地掃過山洞。

  江凡猛地睜眼,臉色大變:

  「不好!我布下的隔絕結界……被霧氣侵蝕了!」

  果然。

  原本籠罩山洞的淡金色結界光罩,此刻已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灰濛濛的霧氣從岩縫,從地面,甚至從空氣中滲透進來。

  像有生命的活物,一點點蠶食著陣法的靈光。

  而那道神識,在掃過山洞後,明顯停頓了一下。

  隨即。

  一個粗糲如砂石摩擦的聲音,從洞外傳來:

  「洞中三人,交出在畜生道中採集的草木靈藥!」

  聲音里灌注了靈力,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

  岳秀秀「啊」地輕呼一聲,身子一顫,下意識往陳陽身後縮了縮,小臉瞬間白了。

  陳陽眼神一冷。

  他神識悄然探出,穿過稀薄的結界,看向洞外。

  洞口三丈處,站著一個虬髯大漢。

  約莫四十來歲,身材魁梧得像座鐵塔,滿臉絡腮鬍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身穿粗布短打,胸口敞開,露出古銅色皮膚和虬結的肌肉。

  築基後期。

  陳陽神識掃過對方身體的剎那,立刻判斷出修為。

  不僅如此。

  他還看到了對方靈力運轉的軌跡……

  從下丹田而起,沉厚凝實,但略顯遲滯。

  「道石之基,築基後期。」

  大漢似乎也察覺到了陳陽的神識探查。

  非但不懼,反而刻意將氣息完全放開。

  築基後期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向山洞,洞口的碎石簌簌滾落。

  他在示威。

  也是在試探!

  洞中三人,一個築基中期,一個築基初期,還有一個鍊氣小女娃。

  這種組合,在如今這封閉的殺神道中,簡直是送到嘴邊的肥羊。

  陳陽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平靜,沒有灌注絲毫靈力,卻清晰地在山洞中迴蕩:

  「滾。」

  一個字。

  虬髯大漢愣住了。

  他設想了多種可能……

  對方求饒、討價還價、甚至突然暴起攻擊!

  唯獨沒想到,是這種輕描淡寫的滾。

  他猶豫了。

  神識再次掃過山洞。

  那築基中期和初期修士的身份令牌被靈力力量遮掩,看不出來歷。

  鍊氣女修的令牌也不清晰,但……鍊氣修為,不足為懼。

  可其中一人的態度……

  「莫非,那兩個築基裡面,有道紋築基?」

  虬髯大漢心中嘀咕。

  道紋築基的修士,實力往往遠超同階,且多出自大宗,身上保命手段層出不窮。

  若真是道紋築基,哪怕只是中期或初期,自己也未必討得了好。

  罷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眼神閃爍幾下,最終決定退走。

  腳步緩緩後移,轉身,作勢要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山洞內。

  岳秀秀緊繃到極致的心神,終於鬆了一絲。

  她不敢大聲喘氣,只極輕極輕地,從喉嚨深處吐出一口長氣。

  「呼……」

  很輕。

  但在築基後期修士的耳中,這聲輕吁,無異於驚雷!

  虬髯大漢腳步猛地頓住!

  眼角劇烈一跳!

  「鼠輩!想要詐我!!」

  他暴喝一聲,豁然轉身,臉上殺氣騰騰!

  原來剛才那冷淡態度,是虛張聲勢!

  這三人根本就是紙老虎,差點被他們唬住!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虬髯大漢再不猶豫,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張土黃色靈符。

  符紙表面符文密布,散發出土石沉重的氣息。

  「去!」

  他低吼一聲,靈符脫手飛出,在空中迎風便長,瞬間化作一塊房屋大小的巨型岩石虛影。

  裹挾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向山洞!

  「轟隆——!!!」

  山岩崩裂!

  洞口處的岩石在巨岩虛影的撞擊下,如同紙糊般層層爆碎!

  碎石四濺,煙塵瀰漫,整個山體都在震顫。

  不過三息時間,洞口便被硬生生轟開一個大洞,洞內情景一覽無餘。

  陳陽、江凡、岳秀秀三人盤膝而坐的身形,徹底暴露在虬髯大漢眼前。

  虬髯大漢目光如電,瞬間鎖定陳陽。

  而陳陽,也在煙塵中抬起了眼。

  四目相對。

  虬髯大漢看到了陳陽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靜。

  沒有驚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冰冷到極致的漠然。

  然後。

  他看見陳陽雙手抬起,開始掐訣。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但每一個手勢都極其精準,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

  靈力在他指尖流淌,匯聚,漸漸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印訣輪廓。

  虬髯大漢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戲耍的暴怒,和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原來是下丹田吐納……」

  他獰笑起來:

  「還以為是大宗天驕,差一點被詐了!」

  話音未落。

  陳陽手中的印訣,已然成型。

  印訣呈翠綠色,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表面流淌著生生不息的木屬靈氣。

  但在這生機盎然的綠色深處,卻又透出一股沉重如岳,鎮壓萬物的厚重感。

  「鎮。」

  陳陽嘴唇微啟,吐出一個字。

  翠寶印脫手飛出,迎風見長,瞬間化作三丈見方!

  印身表面,無數細密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每一枚符文都仿佛一片縮小的森林。

  散發著磅礴的生命力與鎮壓之力。

  巨岩虛影與翠寶印,在半空中轟然對撞!

  「砰——!!!」

  沒有僵持。

  巨岩虛影如同撞上鐵山的土塊,瞬間崩碎!

  土黃色靈光炸裂成漫天光點,那張土黃色靈符也在同一時間自燃,化作灰燼飄散。

  翠寶印去勢不減,甚至速度更快。

  如同一座翡翠山嶽,朝著虬髯大漢當頭壓下!

  虬髯大漢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

  他瞳孔縮成針尖,驚駭欲絕!

  怎麼可能?!

  自己的岩崩符是花大價錢購來的上品靈符,足以重傷築基後期修士,怎會連一息都擋不住?!

  本能驅使下,他瘋狂向後暴退,同時雙手連拍,又是三張靈符飛出。

  一張火雨符,一張冰錐符,一張金刃符!

  三符齊發,火雨冰錐金刃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迎向翠寶印。

  「轟轟轟——!!!」

  爆炸聲接連響起。

  火雨湮滅,冰錐粉碎,金刃崩斷。

  翠寶印表面光華只是微微一黯,鎮壓之勢沒有絲毫停滯。

  虬髯大漢終於慌了。

  他嘶吼一聲,全身靈力瘋狂湧入腳下,想要施展遁術逃離。

  可翠寶印散發的鎮壓之力,已如無形泥沼般籠罩四周。

  他每一步都像在深水中跋涉,緩慢無比。

  法印臨身。

  「不——!!!」

  慘叫只來得及發出半聲。

  「咚!!!」

  沉悶如擂鼓的撞擊聲響起。

  虬髯大漢整個人如同被投石機拋出的石塊,倒飛出去!

  他的護體靈光在接觸法印的瞬間便徹底破碎,胸口凹陷下去一個清晰的方形印痕。

  肋骨不知斷了多少根。

  「轟!」

  他重重砸在十丈外一塊巨大的灰黑色岩石上,身體深深嵌入岩體,形成一個「大」字形的人形凹陷。

  鮮血從口鼻、耳朵、甚至眼睛裡湧出。

  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和身下的岩石。

  他還沒死。

  築基後期修士的生命力極其頑強,但此刻也已瀕臨油盡燈枯。

  他嵌在岩石里,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山洞方向。

  煙塵漸散。

  陳陽緩緩起身,走出山洞。

  江凡跟在他身後,面色平靜,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碾死一隻螞蟻。

  而岳秀秀則捂著嘴,眼睛瞪得極大,看著虬髯大漢的慘狀,身子抖得像風中落葉。

  虬髯大漢的目光,最終落在岳秀秀臉上。

  怨毒。

  他明白了。

  正是那聲輕吁,讓他誤判了形勢,轉身回來,踏上了死路。

  「這女娃子……好歹毒……故意引我上鉤……」

  這是他腦海中最後一個念頭。

  隨即。

  瞳孔渙散,氣息徹底斷絕。

  陳陽走到巨岩前,伸手一招,虬髯大漢腰間的儲物袋飛入他手中。

  神識一掃。

  禁制尚未完全破除,但已鬆動了許多,花些時間應該能解開。

  他收起儲物袋,轉頭看向岳秀秀。

  岳秀秀還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虬髯大漢嵌在岩石里的屍體,臉色白得像紙。

  「他……他死了……」

  她喃喃道,聲音發飄。

  她不是沒見過死人。

  搬山宗內也有弟子爭鬥,偶爾失手傷人致死的事情也發生過。

  但那都是在宗門規制下,有長輩看護的比斗。

  像這樣赤裸裸的,為搶奪資源而爆發的生死廝殺。

  一言不合便下殺手,殺人後還面不改色搜走儲物袋……

  她第一次見到。

  也第一次真切體會到,父親和哥哥口中那個殘酷的修真界,究竟意味著什麼。

  「岳小姐,我們該走了。」

  陳陽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拉回:

  「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殺神道關閉,無法離開,之前畜生道採集的草木靈藥,已經成了催命符。」

  「恐怕不少修士,都開始互相廝殺了。」

  他神識散開。

  果然感知到遠處山林間,隱約有靈力波動和血腥氣傳來。

  不止一處。

  岳秀秀打了個寒顫,用力點頭。

  陳陽看向江凡。

  江凡會意,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面具。

  正是之前陳陽佩戴過,那種能遮掩面容和神識探查的菩提教制式面具。

  陳陽接過,遞給岳秀秀。

  「戴上。」

  岳秀秀愣了愣。

  陳陽解釋道:

  「此物能遮掩面容,隔絕神識探查。」

  「你身份特殊,萬一被人認出是搬山宗岳錚的妹妹……」

  「不光你自己麻煩,我和江凡也會被牽連。」

  岳秀秀看著那張觸手冰涼,表面刻畫著詭異花紋的面具。

  猶豫了一瞬,還是接過來,戴在臉上。

  面具貼合皮膚的瞬間,一股清涼感蔓延開來。

  她感覺自己的氣息似乎被一層薄紗籠罩,模糊了許多。

  陳陽和江凡也各自戴上面具。

  三人不再耽擱,迅速離開這片區域,向著山林深處潛行。

  這一次,不再是輪迴身那般可以相對隨意地行動。

  三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神識儘可能向外延伸,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

  一路上,他們見到了不少屍體。

  有的掛在樹梢,有的倒伏在草叢,有的甚至被轟成了碎塊。

  鮮血將灰黑色的土地染成暗紅,空氣中瀰漫著越來越濃的血腥氣。

  從衣著和殘留的靈力波動判斷,這些死者來自不同宗門,修為從築基初期到後期都有。

  都是為了那些草木靈藥。

  為了在絕境中,多一份活下去的籌碼。

  「這殺神道的天地,似乎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江凡忽然低聲道。

  陳陽抬頭。

  灰暗的天空中,那些淡紅色的紋路似乎更加清晰了,像無數血管在緩慢搏動。

  四周的霧氣不再均勻瀰漫,而是開始向上升騰。

  一縷縷,一團團。

  飄向高空。

  「有新的道途要出現了。」江凡語氣凝重。

  「新的道途?」陳陽問。

  江凡點頭:

  「殺神道共有六條道途,但並非每次都會全部出現。」

  「道途的演化也不是一蹴而就,會隨著時間推移,演化出新的。」

  「我們之前經歷的畜生道,只是基礎道途。」

  「而現在……」

  他頓了頓,指向那些上升的霧氣:

  「這霧氣的變化,如果我沒猜錯,可能是……三惡道之首,地獄道。」

  地獄道。

  陳陽心中一凜。

  他從江凡之前的講述中了解過,地獄道是殺神道中最兇險的道途之一,出現機率極低,千年間僅出現過兩次。

  而每一次出現,都意味著……慘烈的傷亡。

  「接下來會如何?」陳陽問。

  江凡搖頭:

  「不清楚。」

  「我只知道,地獄道一旦開啟,試煉的規則會徹底改變。」

  「不再是採集資源,躲避危險那麼簡單,而是……」

  「真正的殺戮試煉。」

  「據說,在地獄道中,修士之間必須彼此廝殺,直至剩餘人數達到某個定額,否則道途不會結束。」

  岳秀秀聽得臉色發白,下意識靠近了陳陽一些。

  三人繼續前行,尋找更安全的藏身之處。

  這霧氣似乎有侵蝕陣法的功效,之前布置的隔絕結界就是被它慢慢蠶食的。

  必須找到能天然阻隔霧氣的地方。

  終於。

  在一處霧氣相對稀薄的山坳,陳陽發現了一個巨大的樹洞。

  那是一棵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古樹,樹幹直徑超過三丈,內部中空,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洞穴。

  樹洞入口隱蔽,被垂落的藤蔓遮掩,內部空間頗大,足以容納五六人。

  三人檢查一番,確定沒有危險後,鑽了進去。

  陳陽親自動手,在樹洞內部布置了數層隔絕陣法。

  這一次,他特意在陣法中融入了萬森印的鎮封之力,希望能在一定程度上抵禦霧氣的侵蝕。

  之後幾日,三人便在樹洞中靜修等待。

  外面的霧氣越來越濃,上升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原本灰濛濛的霧氣,在升到高空後,竟然開始……變色。

  從灰,變成暗紅。

  像被鮮血浸染。

  一縷縷,一團團暗紅色的霧氣在高空匯聚。

  翻滾,凝結。

  最終形成了一朵朵……血紅色的雲。

  雲層低垂,幾乎觸手可及。

  雲中隱約有扭曲的影子閃過,像是掙扎的人形,又像是猙獰的鬼物。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道途演化快要完畢了。」

  江凡站在樹洞口,仰頭望著那片血雲密布的天空,聲音乾澀:

  「地獄道要開啟了。那紅雲……就是象徵。」

  陳陽走到他身邊,沉默地看著。

  血雲在翻滾,雲層深處,隱約傳來了……聲音。

  像是無數人在極遠處哀嚎、哭泣、咒罵。

  聲音很模糊,卻直往人腦子裡鑽,讓人心煩意亂,氣血翻湧。

  「這地獄道,會持續多久?」陳陽忽然問。

  江凡身子微微一僵。

  他轉過頭,看了陳陽一眼,又看了看樹洞裡臉色蒼白的岳秀秀,欲言又止。

  「江凡。」

  陳陽聲音平靜:

  「我們需要知道。」

  江凡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之前,畜生道在午夜子時結束後,本應有一個時辰的離開時間,然後進入餓鬼道。」

  「這兩條道途以月為單位,各占一半時間。」

  「但是地獄道……不同。」

  ……

  「不同?」

  陳陽皺眉:

  「有什麼不同?」

  江凡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意味:

  「它沒有固定的持續時間。或者說……遙遙無期。」

  樹洞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岳秀秀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

  「遙、遙遙無期?什麼意思?」

  江凡避開她的目光,看向陳陽:

  「地獄道千年間只出現過兩次。一次,持續了兩個月。」

  陳陽心中稍定。

  兩個月,雖然長,但並非不能接受。

  他正要開口,卻聽江凡繼續道:

  「這只是短的,而另一次……」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卻……很長。」

  岳秀秀屏住了呼吸。

  陳陽盯著江凡:

  「多久?」

  江凡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裡只剩下一片死灰。

  「九十九年。」

  三個字,像三把冰錐,狠狠扎進岳秀秀的心臟。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九十九年?

  被困在這個鬼地方,九十九年?

  她說不定……會老死在這裡!

  父親、哥哥、搬山宗的一切……都再也見不到了?

  陳陽的瞳孔也縮緊了。

  九十九年。

  對於築基修士三百年的壽元來說,幾乎是小半生。

  而岳秀秀只有鍊氣修為,壽元不過百五十載……

  就在這時……

  「啊——!!!」

  「救我——!!!」

  「痛啊——!!!」

  無數悽厲的哀嚎聲,毫無徵兆地,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響!

  不是從血雲中傳來。

  而是從地面,從岩縫,從樹木,從每一寸空氣中迸發出來!

  那聲音尖銳,扭曲!

  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絕望,像有億萬冤魂在同時嘶吼!

  岳秀秀嚇得尖叫一聲,死死捂住耳朵,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江凡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看向樹洞外那片已經完全被血紅色籠罩的天地。

  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道途……演化完畢了。」

  「地獄道……」

  「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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