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三十年紅塵,道心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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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安群島,鹿鳴島。

  一間破舊的茶棚外頭,陳道平背靠木樁子坐著,面前的矮桌上擱了兩碗涼茶。

  元寶趴在桌角啃一根不知從哪兒叼來的靈魚骨頭,啃得咔嚓作響。

  茶棚老闆是個鍊氣三層的老頭。

  六十多歲了,鬍子花白,牙齒掉了一半,還在替過路的散修端茶送水。

  陳道平喝了口茶,滋味寡淡,比洞府里儲存的百年靈茶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他已經喝了三碗。

  老頭收拾桌子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道友像是常年在外頭跑的?」

  「嗯,跑了三十年。」

  「三十年啊。」老頭擦了擦手,嘆口氣。

  「老漢我也跑過。年輕那會兒覺得外面哪兒都好。」

  「跑了十來年,膝蓋跑壞了,靈脈沒找著,倒是把媳婦跑丟了。」

  陳道平沒接話,給他桌上放了一顆下品靈石。

  老頭推了回來:「兩碗涼茶,收不了這個價。」

  「第三碗還沒給錢。」

  「第三碗本來就是送的,老漢這茶棚有規矩,第三碗不收錢。」

  陳道平看了老頭一會兒,把靈石收了回去。

  走出茶棚,回頭望了一眼。

  老頭已經在招呼下一位散修了,彎著腰,端著碗,腳步慢吞吞的。

  鍊氣三層。

  這輩子大概就到頭了,連築基都摸不著邊,更別提什麼金丹、元嬰。

  在修仙界的食物鏈里,這種人連底層都算不上,是底層的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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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開了三十年茶棚,第三碗不收錢的規矩也守了三十年。

  陳道平沒有再回頭。

  遁光起。

  三十年。

  說長不長,對元嬰修士而言,閉一次關就過去了。

  說短也不短。

  陳道平在這三十年間走遍了東海數百座群島、十幾個散修坊市、四處秘境遺址、無數座荒島野灘。

  他扮過行腳商人,混過坊市護衛隊。

  在酒坊里替人看了三年門,在一座三等宗門裡做了五年客卿。

  他在竹安群島的黑市茶館裡,聽一個築基期的老賭鬼講完了自己的一生。

  那人年輕時是天才,三十歲築基,意氣風發。

  然後賭石、賭礦、賭秘境機緣,把修為賭沒了,把道侶賭跑了。

  被宗門除名了,最後窩在黑市角落裡,靠替人鑑定靈石純度混飯吃。

  陳道平問他後不後悔。

  老賭鬼說不後悔。

  陳道平說你騙人。

  老賭鬼沉默了很久,要了一壺酒,說後悔又能怎樣。

  那天晚上陳道平替他結了酒錢。

  第二天早上賭鬼死了,坐在茶館門口的台階上。

  手裡攥著一張築基時的畫像,畫上是個年輕女修,眉目含笑。

  陳道平幫他收了屍。

  在碧波群島的漁村外海,他碰上過一次海族襲岸。

  三頭二階海獸衝上來,村子裡最強的修士是個築基後期的村長。

  陳道平沒出手。

  他站在山坡上看著村長帶人拼命,死了四個鍊氣期的後生。

  村長自己斷了一條胳膊,最後把三頭海獸趕回了海里。

  元寶在他肩頭叫了兩聲,聲音里有詢問的意思。

  「不是不救。」陳道平在山坡上坐下來。

  「你家主人出手,一個呼吸就能解決。」

  「但我走了之後呢?下次海獸來了誰替他們打?」

  元寶安靜了。

  「記住,煉心不是做善人,修道者行走紅塵,不是來當菩薩的。」

  話雖這麼說。

  第二天陳道平還是去了趟村長家,留了一瓶二階愈傷丹和一份二階陣法圖紙,沒報名字。

  在蒼梧島上,他見過一個元嬰初期的老修士。

  拎著一罈子酒坐在懸崖邊,對著海面自說自話。

  說給誰聽呢?

  說給一個已經坐化了一百年的道侶。

  那老修士把酒往崖下倒了一半,自己喝了另一半,醉倒在崖邊。

  陳道平走遠了才想起來,自己這輩子都沒正經談過什麼情愛之事。

  修道兩百多年,沒紅過臉,沒心動過,連好看這種念頭都罕見。

  不是六根清淨,是真的沒工夫。

  活著已經用掉了他全部的精力。

  一個穿越來的散修,在滿是妖魔鬼怪的修仙世界裡苟到元嬰圓滿,中間每一步都是踩著刀尖過來的。

  哪有閒心去想這些。

  但看著那個醉倒的老修士,陳道平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在懸崖上多站了一會兒。

  海風吹了很久,什麼也沒想明白,然後他就走了。

  類似的事情,三十年裡發生了太多。

  生離死別,起落浮沉,爾虞我詐,市井煙火。

  他見過同門師兄弟為一塊靈石翻臉拔劍,也見過不相干的陌生人在秘境裡互相拉一把。

  他見過散修抱團取暖挺過寒冬,也見過大宗門的弟子踩著別人的屍骨上位。

  世間百態,在三十年裡看了個七七八八。

  並不比前世的人間更好。

  也不比前世更壞。

  第三十年的最後一天。

  陳道平回到了竹安群島外海。

  不是回那個鹿鳴島的茶棚,是找了一座沒人的礁石,盤膝坐下來。

  元寶跳下他的肩,蹲在旁邊,歪著腦袋看他。

  海面上風很大,浪打在礁石上濺起白沫。

  天色陰沉,烏雲堆積,有暴風雨要來的徵兆。

  陳道平閉上眼。

  識海之中,五層煉神塔散發著微光,靜悄悄地矗立著。

  神識的海面一片澄澈,三十年前出關時,那種隱約的浮躁和焦慮,已經全然不在了。

  他審視自己的道心。

  這一看就看了兩個時辰。

  兩百六十七歲。

  從穿越那天算起,在這個世界已經活了兩百多年。

  他經歷過最卑微的鍊氣期,經歷過被人追殺的金丹期,經歷過在秘境裡刀頭舔血的元嬰期。

  殺過化神期的老怪物,也替路邊的茶棚老頭收過茶碗。

  見過東海最壯闊的日出,也在地底一萬丈的淤泥里趴過三天三夜。

  陳道平怕死,至今還怕。

  但這份怕已經不再是軟弱,而是一種經過千錘百鍊後沉澱下來的東西。

  他怕死,所以珍惜每一次活著的機會。

  他怕死,所以算清楚每一步的風險和收益。

  這就是他的道。

  不壯烈,不瀟灑,不風流倜儻,甚至有些窩囊。

  但管用。

  陳道平在識海中看見了自己的道心。

  不是什麼金光萬丈、寶相莊嚴。

  就是一塊灰撲撲的石頭,跟他的遁光一個色調。

  不起眼,不張揚,但你拿錘子砸,砸不碎。

  道心圓滿。

  沒有異象,沒有天降祥瑞,連礁石上的海鷗都懶得多看他一眼。

  陳道平從入定中醒來,睜開眼。

  天上開始下雨了。

  暴雨如注,劈頭蓋臉地澆下來,衣服很快就濕透了。

  他沒有運功擋雨,就那麼坐在礁石上,任憑雨水從頭頂灌到腳底。

  元寶跳到他懷裡,縮成一團避雨。

  「你說,化神期,我過得去嗎?」

  「呱。」

  「真的?」

  「呱呱。」

  「你這語氣倒是比我有信心。」

  陳道平低頭看了元寶一眼,那張蛤蟆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三足金蟾天生就長這樣,但縮在懷裡的動作很安心。

  跟了他兩百多年了。

  從一隻差點被打死的二階小蛤蟆,長到了四階後期的瑞獸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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