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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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信從齊雲霄的鋪子出來,沒有直接回黃楓谷。

  他沿著坊市的青石路往前走,走過賣符籙的鋪子,走過賣丹藥的鋪子,走過賣靈獸的鋪子。

  那隻鸚鵡還在,翻來覆去地喊著「歡迎光臨歡迎光臨」,聲音沙啞得像個抽了一輩子煙的老頭。

  他在一家鋪子前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招牌——萬寶樓。

  這是坊市里最大的法器丹藥符籙綜合店鋪,三層樓高,門面氣派,招牌上的字是用靈金澆鑄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歐陽信以前路過很多次,從來沒進去過,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窮。

  他儲物袋裡那幾塊靈石,連萬寶樓的門檻都摸不到。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的儲物袋裡不光有靈石,還有兩株品相極好的紫靈芝,以及一些從藥園裡攢下來的、品相中上的靈草。

  他打算用這些靈草換一些符籙,血色禁地那種地方,符籙是消耗品,帶多少都不嫌多。

  歐陽信跨過門檻,走進萬寶樓。

  一樓大廳很寬敞,比齊雲霄的整間鋪子還大了好幾倍。

  三面牆壁前都立著高大的貨架,貨架上擺滿了各種玉瓶、玉盒、木匣、錦囊,每一件下面都貼著小標籤,寫著名稱、品級和價格。

  大廳中央擺著幾張展台,展台上陳列著一些法器和符籙的樣品,供客人試用和觀看。

  大廳里有幾個修士在選購,都是鍊氣期的,有散修,有黃楓谷的弟子,還有幾個穿著其他宗門道袍的年輕人。

  歐陽信掃了一眼貨架上的價格標籤,心裡有了數。

  他走到符籙展台前,低頭看著玻璃罩下陳列的符籙樣品。

  火球符、冰錐符、金盾符、土牆符、木縛符——五行的基礎符籙都有,品級從低階到中階不等。

  還有幾種他沒見過的高階符籙,比如「五雷轟頂符」、「寒冰封禁符」,價格高得離譜,一張就夠他買好幾株紫靈芝了。

  他在看符籙的時候,一個人影從樓上走了下來。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築基期的修為,面容普通,穿著萬寶樓的制式長袍,腰間掛著一塊玉牌,上面刻著「掌柜」二字。

  他走到歐陽信身邊,目光在歐陽信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了歐陽信腰間的儲物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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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友想買符籙?」中年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生意人特有的、恰到好處的熱情。

  歐陽信點了點頭,從儲物袋裡取出兩隻玉盒,放在展台上,打開盒蓋,露出裡面的紫靈芝。

  兩株紫靈芝的品相都是一流的,菌蓋完整,色澤純正,邊緣絨毛清晰,藥香濃郁。

  這是他從北山藥園的私藏里挑出來的最好的兩株,本打算留著自己用的,但符籙的優先級更高。

  中年男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俯下身,仔細看了看紫靈芝的品相,又拿起其中一株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放下,站直了身體。

  「百年紫靈芝,品相上乘,藥性保存完好。」中年男人的語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鑑定報告,「兩株加起來,市場價大約在兩百塊靈石左右。道友想換什麼?」

  兩百塊靈石。

  歐陽信在心裡掂量了一下這個數字。

  他之前採藥任務三株紫靈芝才賣了十五塊靈石,當然那三株的品相和這兩株沒法比,但兩百塊靈石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萬寶樓的估價算是公道的,沒有因為他是鍊氣期的散修就壓價。

  「中階防禦符籙,」歐陽信說,「能擋住鍊氣後期全力一擊的那種。」

  中年男人轉身從身後的貨架上取下一隻錦囊,從錦囊里抽出幾張符籙,攤開展台上。

  符籙的紙質細膩,硃砂鮮紅,符文工整。他把每一張符籙的品級和功能都報了一遍,聲音平穩得像一台機器。


  歐陽信想了想,金盾符的防禦最純粹,水幕符的隱匿效果在禁地里可能有用,土牆符的遲緩效果也不錯。他的目光在三張符籙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做了決定。

  「金盾符三張,水幕符兩張。」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從貨架上取出五張符籙,用一張黃紙包好,放在展台上。

  「一共九十五塊靈石。」

  歐陽信從儲物袋裡數出九十五塊靈石,和兩株紫靈芝一起推到中年男人面前。

  中年男人驗了靈石和靈草,確認無誤後,將黃紙包推給歐陽信。

  交易完成。

  歐陽信將符籙收好,轉身準備離開。中年男人叫住了他,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小木匣,打開,裡面躺著一顆圓滾滾的、龍眼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光滑如鏡,沒有紋路,沒有刻字,沒有任何標識。

  它安靜地躺在木匣里,像一個沉睡的、不起眼的、但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太對勁的東西。

  歐陽信的目光落在那顆黑色珠子上,腳步停了下來。

  「這是什麼?」

  中年男人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不太確定該不該介紹這個東西,但最終還是開了口。

  「天~雷~子~」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不該聽到的人聽到。

  「這是一種一次性使用的法器。」中年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也比之前快了,「使用方法是——注入靈力,扔出去。剩下的你不用管,它會自己完成。」

  歐陽信拿起那顆黑色珠子,在手心裡掂了掂,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他注入一絲靈力,黑色珠子在他的掌心微微顫動了一下,他能感覺到珠子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涌動,像是一鍋被蓋住了蓋子的沸水,蒸汽在鍋蓋下面積聚,積聚,積聚,等待著一個釋放的出口。

  「威力如何?」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話。

  「築基修士,正面吃一顆,不死也殘。」

  歐陽信的手停在了那裡。

  築基修士,不死也殘。

  他的目光落在手心裡那顆不起眼的黑色珠子上,腦子裡在飛速運轉。這東西不是什麼法器,這是修仙版的炸彈。

  它的價值不在於它的材質有多珍貴,不在於它的煉製工藝有多複雜,而在於它的「信息差」。

  敵人不知道你手裡有這種東西,敵人不會防備一顆看起來像丹藥的黑色小珠子,敵人會在你扔出它的瞬間,以為你在扔一顆沒有威脅的東西。

  然後他死了。

  歐陽信抬起頭,看著中年男人。

  「怎麼換?」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你果然懂」的意味。

  他沒有急著報價,而是先把木匣合上,又從櫃檯下面摸出另一隻木匣,打開,裡面躺著第二顆天雷子,和第一顆一模一樣,黑得發亮,不起眼得讓人想忽略。

  「兩顆,換你那株三百年的清心蓮。」

  歐陽信沉默了。

  三百年的清心蓮。

  那是他藥園裡最值錢的一株靈草,從他接手北山藥園的第一天起就在照看它。

  三年來,他每天給它澆水、施肥、除草、鬆土,冬天給它搭棚保暖,夏天給它遮陽降溫。

  它在靈泉池子裡靜靜地生長著,從一株小小的幼苗,長成了現在葉片碧綠如玉、花朵淡青如煙的成熟清心蓮。

  它的品相極好,藥性醇厚,市場價至少三百塊靈石。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隻大號的玉盒,打開盒蓋。

  清心蓮安靜地躺在裡面,蓮葉碧綠,花瓣淡青,靈氣充盈。整株蓮花在水靈氣的滋養下散發著淡淡的螢光,像一盞被點燃的、青色的燈。

  中年男人俯下身,仔細檢查了清心蓮的品相,然後直起腰,點了點頭。

  他把兩隻裝天雷子的木匣推到歐陽信面前,從櫃檯上拿起那隻大號玉盒,小心地合上蓋子,貼上一張新的封靈符。

  歐陽信將兩隻木匣收進儲物袋。

  他走出萬寶樓的時候,陽光正好。

  坊市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討價還價的聲音、聊天說笑的聲音、鸚鵡學舌的聲音、酒客吹牛的聲音,所有的聲音匯成一條喧鬧的河流,從他的身邊流過。

  他加快了腳步。儲物袋裡的東西太多了——紫檀木匣,陣盤,符籙,天雷子,還有那些零碎的材料和工具。

  這些東西擠在一起,把儲物袋撐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隻吃撐了的胃。

  綠葉法器從儲物袋中飛出,紫光在陽光下展開。

  歐陽信躍上去,朝黃楓谷的方向飛去。風從耳邊掠過,把長發吹得漫天飛舞。

  他的眼睛眯著,嘴角翹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和這個清冷的清晨不太相稱的熱度。

  陽劍和陰劍還沒有名字。

  他在心裡給它們起了兩個名字,又覺得不夠好,又起了兩個,還是不夠好。

  他想到了焰靈——等她醒了,讓她取吧。

  她是上古劍靈,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給劍取名這種事,她應該比他在行。

  歐陽信站在綠葉上,俯瞰著腳下的山川河流。

  太南山脈在他的左側緩緩後退,坊市在他的身後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灰點,融入了大地的褶皺中。

  前方的山門已經清晰可見了,那片金黃色的楓葉海在午後的陽光中閃閃發光,像一片被點燃的金色海洋。

  他加快了速度。

  紫光劃破天際,朝著黃楓谷疾馳而去。

  回到北山藥園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老槐樹的樹冠在陽光中投下一片濃密的影子,靈田裡的回靈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凝元花的花瓣完全展開了,在陽光下閃著淡黃色的光。

  清心蓮還在靈泉池子裡安靜地漂浮著,但最漂亮的那一株已經被換成了兩顆黑色的、不起眼的、但價值連城的珠子。

  黃老不在老槐樹下。歐陽信走到石室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把門關好。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紫檀木匣,放在石桌上,打開,又合上。又打開,又合上。

  他確認不是在做夢,確認那些金紫色的光芒是真實的,確認這對劍真的屬於他了。

  他取出青灰色的圓盤陣,放在紫檀木匣旁邊,手指在圓盤邊緣的凸起處按了一下,陣盤表面的陣紋亮起來,發出淡青色的光芒,照亮了整間石室。

  他鬆開手,陣紋暗了下去,石室恢復了原來的昏暗。

  他取出那包符籙,一張一張地數了一遍,又一張一張地檢查了符文的完整度,確認沒有問題之後,重新包好,放回儲物袋。

  符籙旁邊,兩隻小木匣安靜地躺著,木匣里各有一顆黑色的、不起眼的、但足以傷到築基修士的天雷子。

  符籙旁邊,天雷子旁邊,陣盤旁邊,紫檀木匣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被幾層軟布包裹著的東西。

  歐陽信伸手把它取出來,解開軟布,露出神魔尺的原貌。神魔尺在他手中微微發熱,金紫兩色的紋路在流轉著,像是在問他「今天怎麼這麼熱鬧」。

  歐陽信將神魔尺放在枕邊。

  然後他走到石室中央的空地上,從儲物袋中取出陽劍。

  金光從劍身上湧出來,照亮了石室的每一個角落,連那些常年照不到光的牆角都被金光照得明亮起來。

  他單手握著劍,劍尖朝下,劍身貼在手臂外側,姿態不標準,但很穩。

  他閉上眼睛,回憶青冥劍典中的人影。

  那個人影在他的意識中浮現出來,模糊的,淡淡的,像一幅被水洇濕了的水墨畫。

  人影手持長劍,劍尖朝前,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曲,腰背挺直,重心落在雙腳之間。

  這是青冥劍典的第一個姿勢——起手式。

  歐陽信睜開眼睛,調整了自己的站姿,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曲,腰背挺直,重心落在雙腳之間。

  陽劍從手臂外側移到身前,劍尖朝前,劍身與地面平行,右手握劍柄,左手兩指併攏,搭在劍身的中段。

  「起手式。」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然後他動了。

  不是舞劍,不是練劍,只是在模仿。

  模仿那個人影的動作——刺。劍尖從身前刺出,沿著一條直線,直直地刺向前方。

  沒有花哨,沒有變化,只是最直接、最簡單、最樸素的刺。

  但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歐陽信反覆做了幾十遍,每一遍都在調整角度、力度、速度、呼吸的配合。

  劍尖刺出去的時候,他的靈力從丹田湧向手臂,湧入劍身,在劍身的陣紋中流轉一圈,然後從劍尖噴薄而出。

  一道金色的劍氣從劍尖射出,在空氣中飛行了約一丈遠,然後消散。劍氣消散的時候,空氣中留下了一條淡淡的、金色的痕跡,像一道被畫在天上的、很快就會消失的彩虹。

  歐陽信看著那道消散的劍氣,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

  他繼續練劍。刺,劈,撩,掃,格擋,閃避。

  每一個動作都拆解得很細,每一個動作都重複幾十遍。

  他的動作從生澀變得流暢,從僵硬變得自然。

  劍在他手中不再是一塊冰冷的金屬,而是變成了他身體的延伸,變成了他手臂的一部分,變成了他靈力的載體。

  石室太小了,容不下太多的劍招,但他不急著去外面的空地上練。他先在這裡把基礎練紮實,把每一個動作刻進肌肉記憶里,然後再去外面。

  在更開闊的空間裡,

  在真正的陽光下,

  在他的北山藥園裡,

  在那片他種了三年靈草的土地上,讓他的劍和他的靈力一起,在這片天地間自由地飛翔。

  歐陽信收劍,將陽劍放回紫檀木匣,又將陰劍取出來,握在手中。紫色的光芒從劍身上湧出來,和剛才的金光不同,紫光更柔和、更內斂、更像月光。

  他閉上眼睛,再次回憶那個人影的動作,然後又睜開眼睛,開始練劍。

  刺,劈,撩,掃,格擋,閃避。陰劍的劍身比陽劍略窄、略短,重量也輕一些,更適合快速的刺擊和靈活的閃避。

  歐陽信在練習中慢慢體會到了兩把劍的不同性格。

  陽劍像太陽,剛猛、直接、正面碾壓;

  陰劍像月亮,柔韌、靈巧、側面切入。

  他練了很久。

  久到油燈滅了,久到石室陷入黑暗,久到只有陰劍上的紫光照亮他的臉。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道袍的後背濕了一大片,手臂酸得抬不起來,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他收劍,將陰劍放回紫檀木匣,合上蓋子。

  木匣上的太極圖在雙劍歸位的瞬間亮了一下,金紫兩色的光芒在太極圖中流轉了一圈,然後暗了下去。

  歐陽信在蒲團上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運轉日月合道賦。

  靈力在經脈中流淌,過膻中穴的時候,那團綠豆大小的靈氣鬱結還在那裡,不增不減,不移不動。

  他沒有去管它,只是讓它在那裡,像一顆被種在泥土裡的種子,安靜地等待。

  鍊氣十一層,兩把頂級法器劍,一座上古陣法陣盤,五張中階符籙,兩顆足以傷到築基修士的天雷子。

  這就是他去血色禁地之前,為自己攢下的全部家當。

  不多。

  但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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