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辭別
韓鳴與厲飛雨一路往東南行去，這日便到了韓家村外。
那是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此時村內炊煙裊裊升起，與三年前一般無二。
只是韓鳴立在村外十幾丈的一片矮林里，卻駐足不進。
他隔著林子望去，望著那幾間熟悉的青瓦土屋，喉頭微微發哽，此一去溪國落雲宗，山高水遠，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這一趟他也不打算進門，只為遠遠看一眼父母是否安好，便心滿意足了。
當下他縱身一躍，攀上一株三人合抱粗細的老樟樹，隱在樹枝濃密處，居高臨下朝著自家院子望去。
他這一攀樹，方才回頭，卻見厲飛雨立在樹下，仰頭望著那村子，面上神情古怪的很。
只見他雙目微眯，眉心輕蹙，似是痴了，又似是陷入極久遠的回憶之中，那神情似眼前這片村景，他從前曾經歷過一般。
韓鳴心中大為奇怪，他與厲飛雨結伴同行，知這少年性子坦誠，素來不做偽，可此刻這般神情，的確蹊蹺。
只是人家既未開口，他也不便相詢，只將這份古怪記在心裡。
當下他凝神，將神識自樹梢緩緩延伸出去，往自家屋內探去，只一掃，他心頭便大為奇怪。
屋內竟聚集了好些人，大哥韓文、二哥韓武俱在，一個蹲在門檻抹淚，一個扶著門框垂頭。
他爹韓黑子、他娘厲翠兒並排坐在堂屋正中，外公厲進則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平日裡火爆得能吵翻半條街的老頭，此刻竟弓著背，一言不發。
除此之外，堂屋裡還散著十幾個韓家村的父老鄉親，皆低著頭，臉上有戚容。
更令他意外的是，吳管事與趙小乙也在，吳管事是墨香齋的管事，趙小乙是他在墨香齋的同窗，二人情分自不必多說。
而此刻屋中眾人，竟是人人披麻戴孝。堂屋正中設著一方簡陋的靈位，靈前點著兩盞長明燈，靈位之上赫然寫著「韓鳴之位」四個字。
靈前跪著幾個鄉親，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燒著紙，哭聲此起彼伏，嗚嗚咽咽。
韓鳴藏在樹上，只覺一股寒氣自腳底直衝天靈，這是在給他辦喪事。
便在此時，堂屋裡忽然爆出一聲怒喝。
「就是你。」
韓黑子站起身來，指著角落裡的厲進。
「你非要讓鳴兒去什麼墨香齋，說什麼跟著仙師能學本事、出人頭地。我說不去，你偏不聽，如今好了，墨香齋被夷為平地，鳴兒的屍首呢？連根骨頭也沒尋著。」
他說到此處，喉嚨一哽，雙手抱頭。
「我的鳴兒啊，我的鳴兒啊。」
堂屋裡一時靜得針落可聞，厲進平日本是個脾氣火爆的人，嗓門比誰都都大，可今日，他只是垂著頭，雙手放在膝上，一言不發，平日紅燙燙的臉，此刻卻如同枯木，竟似老了十歲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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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鳴藏在樹上，將這一切瞧得清清楚楚，他這才恍然：父母、外公、鄉親，以為他死在墨香齋了。
想來，那日墨香齋那一場鬥法，山頭被夷為平地，這事終究傳了出去。
外人不知情，只道墨香齋上下盡數罹難，一個活口都沒留下，他這個墨香齋的學徒，自然也在其中。
於是家中便設了靈位，辦了這場喪事。
韓鳴心頭一陣大急，幾乎便要躍下樹去，衝進屋裡大喊一聲，我沒死。
便在此時，識海之中，墨不語忽地嘿嘿一笑。
「小子，你急什麼？你三個月前在落魂峽擊殺了赤發鬼。那廝身上有禁止搜魂的秘術，背後還牽扯著一個暗中收集魂魄的人物，這等人物何等了得？」
「須知修仙界中有一門極其陰毒的追魂測算之術，只需得到你一絲一毫的信息，便能順藤摸瓜，將你家宅方位、父母住處一一推算出來，你雖未在他面前吐露半字，可今日你若堂而皇之地現身，在你爹娘跟前留下蹤跡，那背後之人只得一絲線索，便能追到這韓家村來。」
韓鳴心頭猛地一寒。
墨不語卻繼續說道：「到那時，你爹娘，還有這一村人，便都替你陪葬。你說，你是要這一時團圓，還是要他們一條活命？」
韓鳴僵在樹上，他透過樹葉縫隙望向堂屋裡那兩個身影。
他爹韓黑子背已經駝了，頭髮裡面竟已摻了大半的白，三年不見，那個能扛起兩百斤穀子的壯年漢子，此刻坐在那裡，竟縮成了一小團。
他娘厲翠兒坐在靈位旁，目光呆呆地落在那方牌位上，想來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韓鳴眼眶一熱，險些便要落下淚來。
他就這樣伏在樹上，從日頭偏西一直到暮色四合，看著靈前長明燈一盞盞添了油，再看著鄉親們一個個散去，直到天色全黑，他才從樹上下來。
當夜，他尋了個機會，以傳音之術將聲音送入屋內趙小乙的耳中。
「小乙。」
趙小乙啊的一聲驚叫出來：「韓兄弟？你是人是鬼？」
「我在村外，你莫聲張，出來一敘。」
趙小乙哪裡還忍得住，趕緊衝出屋外，直奔出幾丈，才在一片矮林邊找到了韓鳴。
「韓兄弟，你沒死啊？」
韓鳴拍了拍他的肩，將墨香齋那日的經歷緊要地說了一遍，只說自己九死一生，隱去了墨不語等緊要關節，只說自己如今要前往溪國去尋仙緣。
趙小乙聽了，又是哭又是笑，連連點頭。二人說了半晌，韓鳴叮囑道：「此事你知我知，你回去只說我未死，切莫說我在此處，更莫說我要往哪裡去。」
趙小乙連連點頭，隨後便又回到堂屋。
也不知趙小乙是如何解釋的。
不多時，韓家那邊傳出一陣喜極而泣的動靜，不久靈位便撤了。
韓鳴藏在暗處，隱隱聽得屋內他娘厲翠兒的聲音。
「鳴兒沒死就好，沒死就好。」
隨即又聽到厲進的聲音。
「翠兒，你莫哭，鳴兒既沒死，那便是有仙緣的人，有仙緣的人哪能困在這山溝溝里？」
韓鳴聽到此處，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隔著矮林，望了一眼那幾間透著昏黃燈火的青磚土屋，一咬牙轉身就走了。
這一去不知歸期。
才出了村口，身後傳來腳步聲，韓鳴回頭，只見趙小乙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韓兄弟，你們要去溪國，那正好我也要去溪國。」
那是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此時村內炊煙裊裊升起，與三年前一般無二。
只是韓鳴立在村外十幾丈的一片矮林里，卻駐足不進。
他隔著林子望去，望著那幾間熟悉的青瓦土屋，喉頭微微發哽，此一去溪國落雲宗，山高水遠，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這一趟他也不打算進門，只為遠遠看一眼父母是否安好，便心滿意足了。
當下他縱身一躍，攀上一株三人合抱粗細的老樟樹，隱在樹枝濃密處，居高臨下朝著自家院子望去。
他這一攀樹，方才回頭，卻見厲飛雨立在樹下，仰頭望著那村子，面上神情古怪的很。
只見他雙目微眯，眉心輕蹙，似是痴了，又似是陷入極久遠的回憶之中，那神情似眼前這片村景，他從前曾經歷過一般。
韓鳴心中大為奇怪，他與厲飛雨結伴同行，知這少年性子坦誠，素來不做偽，可此刻這般神情，的確蹊蹺。
只是人家既未開口，他也不便相詢，只將這份古怪記在心裡。
當下他凝神，將神識自樹梢緩緩延伸出去，往自家屋內探去，只一掃，他心頭便大為奇怪。
屋內竟聚集了好些人，大哥韓文、二哥韓武俱在，一個蹲在門檻抹淚，一個扶著門框垂頭。
他爹韓黑子、他娘厲翠兒並排坐在堂屋正中，外公厲進則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平日裡火爆得能吵翻半條街的老頭，此刻竟弓著背，一言不發。
除此之外，堂屋裡還散著十幾個韓家村的父老鄉親，皆低著頭，臉上有戚容。
更令他意外的是，吳管事與趙小乙也在，吳管事是墨香齋的管事，趙小乙是他在墨香齋的同窗，二人情分自不必多說。
而此刻屋中眾人，竟是人人披麻戴孝。堂屋正中設著一方簡陋的靈位，靈前點著兩盞長明燈，靈位之上赫然寫著「韓鳴之位」四個字。
靈前跪著幾個鄉親，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燒著紙，哭聲此起彼伏，嗚嗚咽咽。
韓鳴藏在樹上，只覺一股寒氣自腳底直衝天靈，這是在給他辦喪事。
便在此時，堂屋裡忽然爆出一聲怒喝。
「就是你。」
韓黑子站起身來，指著角落裡的厲進。
「你非要讓鳴兒去什麼墨香齋，說什麼跟著仙師能學本事、出人頭地。我說不去，你偏不聽，如今好了，墨香齋被夷為平地，鳴兒的屍首呢？連根骨頭也沒尋著。」
他說到此處，喉嚨一哽，雙手抱頭。
「我的鳴兒啊，我的鳴兒啊。」
堂屋裡一時靜得針落可聞，厲進平日本是個脾氣火爆的人，嗓門比誰都都大，可今日，他只是垂著頭，雙手放在膝上，一言不發，平日紅燙燙的臉，此刻卻如同枯木，竟似老了十歲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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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鳴藏在樹上，將這一切瞧得清清楚楚，他這才恍然：父母、外公、鄉親，以為他死在墨香齋了。
想來，那日墨香齋那一場鬥法，山頭被夷為平地，這事終究傳了出去。
外人不知情，只道墨香齋上下盡數罹難，一個活口都沒留下，他這個墨香齋的學徒，自然也在其中。
於是家中便設了靈位，辦了這場喪事。
韓鳴心頭一陣大急，幾乎便要躍下樹去，衝進屋裡大喊一聲，我沒死。
便在此時，識海之中，墨不語忽地嘿嘿一笑。
「小子，你急什麼？你三個月前在落魂峽擊殺了赤發鬼。那廝身上有禁止搜魂的秘術，背後還牽扯著一個暗中收集魂魄的人物，這等人物何等了得？」
「須知修仙界中有一門極其陰毒的追魂測算之術，只需得到你一絲一毫的信息，便能順藤摸瓜，將你家宅方位、父母住處一一推算出來，你雖未在他面前吐露半字，可今日你若堂而皇之地現身，在你爹娘跟前留下蹤跡，那背後之人只得一絲線索，便能追到這韓家村來。」
韓鳴心頭猛地一寒。
墨不語卻繼續說道：「到那時，你爹娘，還有這一村人，便都替你陪葬。你說，你是要這一時團圓，還是要他們一條活命？」
韓鳴僵在樹上，他透過樹葉縫隙望向堂屋裡那兩個身影。
他爹韓黑子背已經駝了，頭髮裡面竟已摻了大半的白，三年不見，那個能扛起兩百斤穀子的壯年漢子，此刻坐在那裡，竟縮成了一小團。
他娘厲翠兒坐在靈位旁，目光呆呆地落在那方牌位上，想來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韓鳴眼眶一熱，險些便要落下淚來。
他就這樣伏在樹上，從日頭偏西一直到暮色四合，看著靈前長明燈一盞盞添了油，再看著鄉親們一個個散去，直到天色全黑，他才從樹上下來。
當夜，他尋了個機會，以傳音之術將聲音送入屋內趙小乙的耳中。
「小乙。」
趙小乙啊的一聲驚叫出來：「韓兄弟？你是人是鬼？」
「我在村外，你莫聲張，出來一敘。」
趙小乙哪裡還忍得住，趕緊衝出屋外，直奔出幾丈，才在一片矮林邊找到了韓鳴。
「韓兄弟，你沒死啊？」
韓鳴拍了拍他的肩，將墨香齋那日的經歷緊要地說了一遍，只說自己九死一生，隱去了墨不語等緊要關節，只說自己如今要前往溪國去尋仙緣。
趙小乙聽了，又是哭又是笑，連連點頭。二人說了半晌，韓鳴叮囑道：「此事你知我知，你回去只說我未死，切莫說我在此處，更莫說我要往哪裡去。」
趙小乙連連點頭，隨後便又回到堂屋。
也不知趙小乙是如何解釋的。
不多時，韓家那邊傳出一陣喜極而泣的動靜，不久靈位便撤了。
韓鳴藏在暗處，隱隱聽得屋內他娘厲翠兒的聲音。
「鳴兒沒死就好，沒死就好。」
隨即又聽到厲進的聲音。
「翠兒，你莫哭，鳴兒既沒死，那便是有仙緣的人，有仙緣的人哪能困在這山溝溝里？」
韓鳴聽到此處，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隔著矮林，望了一眼那幾間透著昏黃燈火的青磚土屋，一咬牙轉身就走了。
這一去不知歸期。
才出了村口，身後傳來腳步聲，韓鳴回頭，只見趙小乙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韓兄弟，你們要去溪國，那正好我也要去溪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