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山頂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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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鐵回到洞府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他關上石門,背靠著冰涼的石壁站了片刻,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白日裡那股緊繃的勁兒一旦鬆懈下來,便覺著渾身疲憊,像是與人鬥法了三天三夜一般。

  他走到蒲團前坐下,目光落在洞府角落裡那幾冊隨意堆放的玉簡上,腦子裡卻翻來覆去都是那道清冷的傳音——「今晚到黃楓谷坊市來見我。「

  南宮婉。

  張鐵抬手揉了揉眉心,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那三日的記憶張鐵可是十分深刻,當時南宮婉中了墨蛟的淫囊之毒,神智混沌,自己幫她解毒可謂是占盡了便宜。

  那些畫面總在夜深人靜時猝不及防地冒出來——溫軟的身軀、急促的呼吸、散落的青絲,還有那雙平日裡清冷如霜的眼睛在情動時泛起的迷濛水光。

  他猛地甩了甩頭,把這些不該有的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

  「想這些做什麼。「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而後盤膝坐定,閉目調息。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洞府外山間的光線由昏黃轉為幽藍,最終徹底沉入夜色。

  張鐵睜開眼,透過石壁上的縫隙朝外望了一眼,外頭已經掛滿了星子。


  他推開石門,悄無聲息地出了洞府。

  夜間的黃楓谷山道寂靜無人,只有風穿過松林時帶起的沙沙聲響。

  張鐵沒有御器飛行,而是沿著山間小徑快步而行,刻意避開了幾條有巡夜弟子經過的主道。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抵達了黃楓谷坊市。

  坊市建在山腰一處開闊的平台上,此時雖然天色已晚,但仍有零星燈火亮著,幾間售賣丹藥符籙的鋪子尚未打烊,偶爾有一兩名修士出入其間。

  張鐵站在坊市入口的石牌坊下,四下張望了一圈,卻並未看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往裡頭走幾步,那道熟悉的聲音便再次在識海中響起,依舊是冰珠落玉盤般的清冷語調:

  「正前方,十里,離開坊市,一路往山上走。我在山頂。「

  張鐵心頭一跳,下意識地順著聲音指示的方向望去——坊市正前方是一條蜿蜒向上的山道,兩側古木參天,夜色中看不真切盡頭通向何處。

  他沒有遲疑,邁步便走。

  出了坊市範圍,山道愈發陡峭,兩旁的樹木也越來越密,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銀白色光點。

  張鐵腳下不停,一路向上攀行,約莫走了一刻鐘,前方的林木忽然變得稀疏,視野驟然開闊起來。

  他到了山頂。

  山頂是一處平整的岩台,三面臨空,可以望見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在夜色中沉默如獸的脊背。

  夜風比山下大了許多,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而就在岩台邊緣,一道清冷出塵的身影正背對著他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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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白色的裙裾被山風吹動,如水波般輕輕搖曳,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素色玉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被風拂起,貼在她白皙的頸側。

  她微微仰著頭,像是在看天上的星子,又像是只是單純地出神。

  張鐵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心裡沒來由地虛了一虛。

  血色禁地那三日……

  他喉結上下動了動,壓下心頭的異樣,走上前去,在離她約莫三尺遠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聲音儘量平穩:「南宮前輩。「

  南宮婉聞聲轉過身來。

  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那張清麗絕倫的容顏。

  她的眉眼依舊如霜雪般清冷,目光平靜地落在張鐵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既沒有羞澀,也沒有尷尬,彷佛那三日之事從未發生過一般。

  「你這變化是怎麼回事。「她開口問道,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張鐵心裡明白,她問的是自己容貌大變一事。於是恭敬答道:「弟子修煉了一門練體功法,小有所成,而後便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南宮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下去。

  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山林間草木的清氣。

  張鐵站在那裡,垂著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南宮婉也沒有開口,只是側過頭,目光望向遠處的群山,像是在等他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在意。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張鐵能感覺到那種若有若無的尷尬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紙,誰也不願意先去捅破。

  最終還是南宮婉率先開了口。她沒有轉頭,聲音卻比方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那天的事……你怪我嗎?「

  張鐵一怔,抬眼看向她。

  南宮婉仍舊望著遠處,側臉的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你當時……是不是覺得我過於無情了些。」

  張鐵沒想到她會主動提起這件事。

  在他的認知里,南宮婉是掩月宗的結丹修士,修為高深,地位尊崇,那三日之事不過是一樁意外,事後應當巴不得當作從未發生過才對。

  可她偏偏提了。

  他沉默了一瞬,而後認真答道:「在下並沒有怪前輩。「

  南宮婉終於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

  張鐵迎上她的視線,語調坦誠:「那日事出有因,況且前輩當時中了淫毒,神智不清,說到底還是我占了便宜。前輩事後生氣,也是在所難免的。「

  南宮婉看了他片刻,眼中似乎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

  她輕輕眨了眨眼,重新開口時語氣里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

  「我當時不小心中了墨蛟的淫囊之毒,隨後又全力運轉功法抵抗,導致功法反噬。後來在禁地之中找到了你……想用你的元陽之氣幫我解毒。」

  她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垂下眼帘:「這件事並不怪你。我回去之後便已經想明白了。「

  張鐵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南宮婉抬起眼,重新看向他,目光清亮而認真:「我並不想讓這件事成為自己的心魔。所以……你願意跟我回掩月宗修煉嗎?「

  張鐵瞳孔微微一縮。

  南宮婉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驚訝,繼續說了下去:「我會給你一些補償,也會給黃楓谷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我已經打聽清楚了——雖然你在黃楓谷有結丹師尊,不過你似乎並不受重視。「

  她的話說得很平,沒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卻帶著一種篤定。

  以掩月宗南宮婉的身份,要從黃楓谷帶走一名築基弟子,確實不是難事。

  張鐵心中卻是猛地一驚。

  他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南宮婉若真把自己帶回掩月宗,等於是在向整個修仙界宣告她與一名男弟子之間的關係非同尋常。

  掩月宗雖不禁男女之事,但一位結丹女修公然從別派帶走男弟子,這事傳出去,旁人會怎麼想?

  她這是如果這麼做會把自己的名聲也搭進去。

  張鐵心頭一熱,隨即又清醒過來,毫不猶豫地拱了拱手:「多謝仙子好意。「

  他抬起頭,語氣堅定:「師尊待我還是極好的,我並不想脫離黃楓谷。況且……若我當真隨仙子去了掩月宗,對仙子的名聲也極為不好。「

  南宮婉怔了一怔。

  她顯然沒想到張鐵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築基修士,月色下那張俊朗的面孔帶著她從前不曾見過的沉穩,眼神清澈坦蕩,沒有半分敷衍之態。

  他竟然……在為自己考慮。

  南宮婉垂下眼,片刻後嘴角微微彎了彎,那弧度極輕極淺,像是一縷月光掠過水麵,轉瞬即逝。

  「既然如此,「她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令牌,通體呈烏金色,邊緣刻著繁複的雲紋,正中兩個篆字古樸端正——「南宮「。

  「這塊令牌你拿著。「

  她將令牌遞到張鐵面前:「日後若有事,你可以持此物來掩月宗找我。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不違反原則的事。「

  張鐵看著那塊令牌,烏金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觸手生溫。

  他思索了一瞬,便伸手接了過來,入手微沉,帶著一絲靈力波動。

  「多謝仙子。「

  南宮婉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昨晚我追擊的那名築基修士……是你吧?「

  張鐵一驚,後背的汗毛差點豎起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南宮婉會在這時候提起這茬。

  昨晚他被那道恐怖的氣息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若不是雷遁符救命,早就交代在半道上了。

  此刻被正主當面問起,他只覺得臉頰有些發燙,有些尷尬。

  「是晚輩。「

  他老老實實承認了,而後便將昨晚之事稍加改編地說了一遍——讓一切都變得合理起來。

  「……那賊子的元神已經徹底消散了,絕不會再有後患。「他說著,從懷中取出那隻儲物袋和那柄綠劍的法寶,雙手捧上前去,「這是那賊子留下的東西,在下不敢私吞,還請仙子過目。「

  南宮婉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隻儲物袋和法寶,便移開了目光。

  「人是你滅殺的,東西自然歸你。「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辯駁的意味,「你收回去吧。「

  張鐵猶豫了一下,見南宮婉確實沒有要收的意思,便也不再推辭,將東西收回懷中。

  兩人之間又安靜了下來。

  山風依舊在吹,張鐵站在那裡,偷偷看了南宮婉一眼。

  月光下她的側臉格外好看,眉眼間的清冷似乎比方才淡了幾分,多了一絲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他張了張嘴,想找些話題打破沉默,可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什麼合適的話來。

  他正窘迫著,南宮婉似乎察覺到了他這份侷促,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好了,我要離開了。「

  她轉過身,裙裾在夜風中揚起一道流暢的弧度:「你有事的話,可以來掩月宗找我。「

  說完這句話,她足尖輕點地面,整個人便如一縷月光般飄然升起,朝著遠方的夜空掠去。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越來越遠,最終融入了漫天的星斗之間,再也分辨不出。

  張鐵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夜風吹過山頂,帶走了最後一絲屬於她身上的清冷氣息。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手中那塊烏金色的令牌,「南宮「二字在月光下微微泛著溫潤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將令牌仔細收進懷中,轉身沿著來時的山路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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