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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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雲霄訕訕地撓了撓後腦勺,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一隻靈光內斂的玉盒,手指扣著盒蓋邊緣,慢慢開啟一條縫。

  盒中一株通體冰藍的靈草靜靜臥著,根須細如銀絲般蜿蜒舒展,葉片上凝著一層薄薄霜華,幽香清冽,

  隨著盒蓋掀開絲絲縷縷漫了出來,在暮色中泛著淡藍色的微光。

  他臉上帶著幾分邀功般的憨笑,把那玉盒往辛如音面前遞了遞,聲音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期許:

  「我打聽到這青猿谷的斷崖下生了一株冰心草,就想著採回來給你調藥。

  你龍吟之體不是每到月圓便氣血翻湧麼,寒氣上涌時渾身經脈都像結了冰似的,

  這冰心草性極陰寒,配上你那冰丹一同服用,藥力相輔,能多撐些日子……」

  他說得熱切,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辛如音,等著她露出驚喜的神色。

  然而辛如音的臉色卻驟然沉了下來。

  她盯著那株冰心草看了兩息,非但沒有伸手去接,反而將扶著齊雲霄胳膊的手收了回來,站直了身子,語氣冷得幾乎能凝出霜來:「齊道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齊雲霄的笑容僵在臉上,手裡的玉盒還托著,一時間進退兩難:「如音,我……」

  「我說過多少次,讓你不要替我出去採藥!」辛如音的聲音不高,卻咬得極重,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我跟你說了多少遍,我的病我自己有數,不需要你拿命去填!」

  齊雲霄被她一頓劈頭蓋臉訓得面紅耳赤,張了張嘴,小聲道:「可是這次不一樣,這冰心草是難得一見的……」

  「難不難見跟我有什麼關係?」辛如音打斷他,指尖微微發顫,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你今日差點死在那些黑衣人手裡,要不是張道友及時趕來,你覺得你現在還能坐在這兒跟我說話?你為了這麼一株草把命搭上,值得嗎?」

  最後一句話出口時,她聲音忽然啞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隨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齊雲霄被她堵得說不出話,手裡的玉盒懸在半空,托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嘴唇動了動,想辯解兩句,可辛如音那雙泛紅的眼睛瞪著他,讓他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谷中風聲嗚咽,吹得兩人衣袍獵獵作響。

  齊雲霄垂下頭,盯著手裡那隻玉盒看了很久,指尖在冰涼的盒蓋上摩挲了兩下。

  冰心草散發出的寒氣順著他的指腹滲入皮膚,涼絲絲的,像極了此刻心口的那股涼意。

  「這冰心草你自己留著吧。」辛如音偏過頭去,聲音緩和了些,但話里那股堅決的冷意絲毫未減。

  她抬手將散落到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已經平靜下來,卻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

  「我的病我自己想辦法治,我不想因為我的事,讓你無故丟了性命,導致我一輩子活在愧疚之中。

  還有你往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否則我連你的傳訊符都不會接。」

  這話說得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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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雲霄面上的笑徹底垮了下去,整張圓臉像是被人捏癟了一般,嘴唇抿成一條細細的白線。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隻玉盒,指腹在盒蓋上又蹭了兩下,終究什麼也沒再說,慢慢收了回來,塞回懷中。

  他沒再抬頭看辛如音,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吞沒。

  張鐵站在一旁看得分明。

  齊雲霄那張圓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那層黯淡深得幾乎能沉出水來。

  方才被五名黑衣人圍攻時都沒見他露出這般喪氣的模樣,那時他雖狼狽,眼底還燃著一股狠勁兒,咬著牙死撐。

  此刻辛如音三言兩語,卻像是把脊梁骨都抽走了似的,整個人都矮了一截,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泄了氣的頹然。

  他訕訕放下玉盒時,餘光又朝張鐵這邊飄了一眼,那目光里有酸楚,有自慚,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笨拙的委屈。

  張鐵默然不語,只當沒看見,將視線轉移開去打量天空。

  谷中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風穿過石縫的嗚咽聲。

  辛如音站了片刻,胸口的起伏漸漸平復下來,她低頭瞥了一眼齊雲霄手臂上還在滲血的傷口,終究還是軟了幾分語氣:「先別管那個了,你傷得重不重?讓我看看。」

  齊雲霄沒答話,默默把手臂伸了過去,目光卻始終落在地上。

  辛如音蹲下身替他清理傷口,兩人之間隔著一段微妙的沉默,只有藥粉灑在皮肉上的簌簌輕響。

  張鐵等了片刻,待辛如音將傷口包紮妥當,才轉回身來,清了清嗓子:「齊道友,方才那幾個黑衣人的來歷,你心裡可有數?」

  齊雲霄打起精神想了想,皺起眉頭回憶方才的情形,片刻後搖了搖頭:

  「不認識。我剛採到冰心草,還沒來得及收進玉盒,他們就從兩邊崖壁上跳下來,二話不說就動手。

  出手路數看著像是散修的路子,法器也都是市面上常見的普通貨色,但配合得又極為默契,進退之間像是演練過許多遍,不像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

  張鐵聽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齊雲霄,又看了一眼辛如音泛白的面容,緩緩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回坊市吧,此地不宜久留。」

  張鐵擺了擺手,語氣平淡:「這個很好解決,就地燒掉就是了。」

  話落,他右手五指一張,掌心靈力涌動,七八顆碗口大的赤紅火球從掌中飛射而出,拖著長長的焰尾掠過半空,精準地落在幾具屍身上。約莫兩息後,火焰漸熄,原地只余幾團灰白的骨灰和幾塊燒變形的法器殘片。

  晚風一卷,灰燼便散了大半,融入石縫泥土之中,什麼痕跡也沒留下。

  地面上還剩五隻儲物袋,皮質袋身在火光中烤得微微發燙,袋口的束繩燒焦了幾根,但袋體完好。

  張鐵伸手一揮,袖風卷過,五隻儲物袋齊齊飛起落入他掌中,被他隨手收入腰間。他也沒有當場檢視的打算,眼下不是清點戰利品的時候。

  而後張鐵轉身將二人扶上碧雲舟,法訣催動,飛舟調頭穿過峽谷上方的雲霧,往天星宗坊市折返而去。

  舟上三人各懷心事。

  齊雲霄坐在舟尾,始終沒再說話。

  辛如音坐在另一側,目光落在齊雲霄低垂的後腦勺上,嘴唇抿得發白,有幾次似乎想開口,想說些什麼,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隨即便搖了搖頭,不再去看他。

  張鐵站在舟首負手而立,前方流雲翻湧。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股微妙的氣氛,卻什麼也沒問。

  別人的事,他向來不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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