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黑石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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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坊的燈火在暮色里亮起來的時候,江明月在坊市外圍的亂石坡上蹲了半個時辰。

  不是他不想進坊,是坊門口多了兩道暗哨。暗哨藏得很講究,一個蹲在坊門左側的礦石鋪屋頂上,借著晾曬的獸皮做掩護,只露出一雙眼睛;另一個混在坊門口排隊交入坊費的散修隊伍里,穿著散修常見的破舊皮襖,腰間掛的也是散修常用的制式短劍,但他的靴子不對。黑石坊的散修常年踩泥踩礦渣,靴底磨損集中在腳跟和腳掌外側,這個人的靴底磨損集中在腳掌內側和前掌——那是長年站樁練刀的人才會磨出來的痕跡。左腿比右腿粗一圈,褲管繃得緊,是左手刀。

  兩個暗哨都是築基後期,靈力波動壓得很低,但左眼網格視圖里他們的血符紋路藏不住。腰間的短劍劍柄內側刻了極小的鼎形圖案,一道橫線。甲字輩的人。或者說,是甲字令直屬的人。丁字輩和丙字輩還在用彎刀,甲字輩直屬已經改用短劍了——武器越短,越擅長近身殺人。

  「明月哥,我們不進去嗎?」阿鯉蹲在他旁邊的亂石後面,鐵叉橫在膝蓋上,彎刀掛在腰間。少年把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控制得不錯——這幾天在避難所養傷的時候江明月教了他基礎的調息法門,他雖然沒靈根,但悟性極高,幾天就把呼吸節奏練得有模有樣。

  「等天黑。」江明月把龜息術往下壓了一層,心跳減緩到每分鐘不到十五下,「坊門口兩個暗哨是沖我來的。他們在等我回來。」

  他在腦子裡把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戰鬥推演了一遍。兩個築基後期,一個左手刀站樁練了幾十年,下盤極穩;另一個蹲在屋頂,位置居高臨下,視野覆蓋整個坊門口。兩個人互相策應——他沖任何一個,另一個都會從視野盲區發動偷襲。上次在山頂打韓平的時候他靠的是地形預判和對方胸口暗傷的破綻,這次沒有暗傷可抓,得靠別的東西。

  他需要創造一個人造的破綻。

  「阿鯉,你怕不怕?」他轉頭看著少年。

  「怕什麼?」

  「我需要你當誘餌。你一個人從正門走過去,排隊交入坊費。他們不會對你動手——你沒有靈力,他們不會把你當威脅。但你身上帶著骨哨,哨子裡有龍族本源殘餘,他們腰間的探測符會對龍族本源產生反應。」

  阿鯉想了兩息就點頭。「他們反應的那一下,你動手。」

  「對。你什麼都不用做,正常走過去,排隊,交靈石。不管身邊發生什麼都別停,別回頭。」

  阿鯉把骨哨從懷裡掏出來掛在脖子上,深吸一口氣,從亂石坡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扛著鐵叉朝黑石坊正門走去。他的步伐很穩,脊背挺直,肩頭松沉,不像一個十五歲的漁村少年第一次進散修聚集點,更像是回自己村子。

  坊門口排隊的人不多,五六個散修稀稀拉拉地排在柵欄前,一個一個交靈石領號牌。阿鯉排在最後一個,鐵叉杵地,彎刀隨著走路輕輕拍打大腿外側。屋頂上的暗哨先動了一下——藏在獸皮後面的腦袋微微偏轉,目光鎖定了阿鯉脖子上的骨哨。隊伍里的暗哨反應慢了一拍,但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短劍的劍柄。

  就是這一拍。

  江明月從亂石坡彈射而出。紫角蝰爆發特性在龍骨根基加持下把起步速度推到極限,身體拉成一道灰影從亂石坡和坊門之間二十餘丈的碎石灘上一掠而過。他沒沖向屋頂,也沒沖向隊伍,沖向的是兩座暗哨之間那棵被雷劈過的枯樹。枯樹樹幹中空,樹根盤在坊門柵欄的地基上,是連接屋頂和地面唯一的路徑。他左腳踩在枯樹樹幹中段的樹疤上,趟泥步變向發力,整個人折了九十度彈向屋頂。

  屋頂的暗哨剛從獸皮後面抽出短劍,劍尖還沒來得及對準目標,就看到一道灰影從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撞到了他面前。他本能地把短劍往前一遞,刺的是江明月左胸——這個反應很快,但江明月在衝上屋頂之前就已經算好了他的出手角度。他偏頭,短劍擦著耳廓划過,饒命劍從上往下斜劈,劈在暗哨握劍的右手腕上。劍鋒切斷了腕部的筋腱和尺骨,暗哨的右手軟塌塌地垂下去,短劍脫手滑下屋頂,在石板上彈出一串脆響。

  一劍廢了右手,他不等對方慘叫出聲,饒命劍翻轉劍身用劍柄猛擊暗哨的太陽穴。暗哨眼睛翻白,身體軟倒在屋頂上。

  隊伍里的暗哨在枯樹方向傳來聲響的同時拔劍出鞘,但他拔劍的速度被一個他沒預料到的因素干擾了——阿鯉。少年沒有回頭,但他把鐵叉從右手換到了左手,鐵叉尾端「不經意」地往後一甩,正好敲在暗哨膝蓋窩上。這一敲的力量不大,但敲的位置極其精準——正是膝窩筋腱的位置,和江明月在淺灘殺乙四時用分水劍切斷的那條筋腱是同一個位置。暗哨膝蓋條件反射地一軟,拔劍的動作慢了半拍。

  半拍足夠江明月從屋頂上躍下。他沒有用劍,落地時整個人砸在暗哨後背上,膝蓋頂住對方腰椎,左手扣住對方左手腕反擰到背後。暗哨的左手腕被擰成一個不可能發力的角度,短劍噹啷掉在地上。他的右手肘猛地砸在暗哨後頸玉枕穴上,力道控制得很精確——不致命,但足夠讓一個築基後期修士昏迷。


  江明月把兩個暗哨拖到枯樹後面,從屋頂那個開始搜。屋頂暗哨的儲物袋比普通丙字輩厚實得多,上品靈石二十塊,中品靈石四十來塊,防水符紙三張,暗影石傳訊符兩枚,短劍一把。儲物袋夾層里塞著一小卷加密指令,和他在海島上從乙四、丙六身上繳獲的那種一樣,但加密層級更高——四層。外加一塊銅牌,鼎形圖案只有輪廓,中間沒有橫線。不是甲字輩的身份牌,是「待授」牌。甲字令預備成員。

  隊伍暗哨的東西差不多,靈石稍少,短劍同樣制式,銅牌也是「待授」牌。他的儲物袋裡多了一本薄冊子,封面無字,翻開第一頁畫著黑石坊周邊的地形簡圖,包括坊門口暗哨位置、坊內暗線聯絡點、緊急撤離路線。第二頁寫著一行字:「陸師離島未歸,爾等守好坊門。若有自稱御獸宗弟子的築基後期以上修士靠近,活捉,留活口。他身上有甲字令需要的鑰匙。」落款是「乙二」。

  乙二。血砂掌乙字輩現在排名最高的人。乙三死在海島,乙四死在淺灘,乙一和乙二還活著,而且乙二就在黑石坊附近。江明月把冊子翻到第三頁,上面畫著一幅簡圖——黑石坊東南方向約三十里處有一座廢棄的散修煉器鋪,鋪子底下有地窖,地窖里囤著血砂掌殘部剩餘的淬骨膏原料和彎刀粗坯。上次他在百鍊堂帳本上見過「南谷」的外協煉器點記錄,果然就在這裡。

  他把冊子、銅牌、加密指令全部收進戒指。兩把短劍品相不錯,劍身材質是百鍊堂獨有工藝鍛壓的金屬板材,硬度和韌性都超過丁字輩彎刀,也收進戒指,日後可以回爐或者留給阿鯉備用。靈石歸類,符紙歸類。

  噬金蟻成體從石盒裡放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坊門口的人走光之後,枯樹後面這片陰影區徹底安靜下來。噬金蟻成體爬到第一具屍體旁邊,口器張開,一束金色噬金絲纏住屍體的脖頸,消化液從絲線上均勻分泌,屍體從皮膚到肌肉到骨骼逐層溶解成灰白色液體。成體的進食速度比幼蟲快了至少五倍,一具築基後期修士的屍體不到一炷香就溶解得只剩幾塊碎骨渣和衣物殘片。第二具屍體同樣處理,噬金蟻吃飽後金色背甲亮得像一面小銅鏡,步足上的噬金絲比進食前又多了一小簇。

  他把噬金蟻收回石盒,把碎骨渣踢進枯樹根部的空洞裡用碎石埋好,衣物殘片一把火燒了。枯樹後面恢復如常,坊門口的石板地被暮色染成暗藍色,兩個甲字令預備成員存在過的痕跡被從黑石坊的夜晚裡徹底抹掉了。

  阿鯉靠在柵欄邊等他,鐵叉杵在地上,骨哨已經收進懷裡。「他們身上有說我爹的事嗎?」少年問。他問的不是「有沒有提到我」,是「有沒有說我爹的事」。他的父親對他而言不是需要被動等待別人提起的名字,而是他來到這座陌生坊市之後唯一還想追查的線索。

  江明月搖頭。「這兩個是甲字令的外圍探子,跟海島那邊沒有直接聯繫。但你爹的事跟深水潭封印有關,封印的數據在我手上,遲早會查清楚。你爹在海島上是作為祭品被選中的,骨哨是標記——他不知道,骨哨是你娘留給他的護身符,也成了索命鎖。」

  阿鯉垂下手摸了摸腰間的彎刀刀柄。沉默了兩次呼吸的功夫,他把刀柄鬆開,重新握緊鐵叉。「那我們去哪裡?」

  「先進坊。找老錢。」江明月把入坊費的兩塊下品靈石扔進坊門口的靈石箱,從守門修士手裡接過兩塊臨時號牌,遞了一塊給阿鯉。少年接過號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塞進魚皮短褂內側的暗袋裡,拉著鐵叉跟在他身側,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了坊門甬道的拐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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