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士紳之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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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士紳之辯(上)

  藍明聽後,忍不住笑了,這說的還是士紳嗎?不如說是聖人。

  王闓運被他笑懵了,他準備了滿腹經綸,條理清晰、論據充分,足以讓任何一位心懷天下的王者陷入沉思。結果對方笑了。

  「載王何故發笑?」王闓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悅,他是來論道的,不是來給人逗樂的。

  藍明收住笑聲,端起茶盞潤了潤喉嚨。他看了一眼王闓運那張年輕執拗的臉,又看了一眼旁邊豎著耳朵偷聽的洪天姣,這才開口道:「本王笑你書讀得不錯,背得滾瓜爛熟。但說了那麼多,卻連士紳這兩個字都沒想明白。」

  「如何沒想明白?士紳者————」王闓運皺眉道。

  「停停停。」藍明打斷他,「你說的那不叫士紳,那叫士紳該是什麼樣。這不過是士紳為了論述自己存在的說辭,既不是士紳實際上的樣子,也不是士紳現在的樣子。你把士紳群體混在一起說,當然怎麼說都有理。」

  「至於千百年不易之規?可寫進哪一朝哪一代的律法里了?皇權不下鄉,說的既不是制度,也不是律法,而是習俗、是慣例。士紳能出粟賑濟,是因為他們有餘糧;能出面調停,是因為官府懶得管;能督率辦理,是因為朝廷缺人手。這些東西,哪一樣真的是不易」的?」

  「所謂千百年,不過是朝廷過去管不過來,把權力讓渡給了地方。而你口中的士紳,不過是撿了朝廷剩下的東西,然後反過來把自己打扮」成了維繫天下的棟樑。」

  洪天姣坐在那裡,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她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解釋士紳,她忍不住插嘴道:「所以載王的意思是,士紳以前能管那些事,不是因為就該他們管,只是因為朝廷管不過來?」

  「差不多。」藍明看了她一眼,這姑娘倒是會抓重點。

  「那————要是朝廷管得過來了呢?」洪天姣歪著頭,好奇道:「士紳豈不是就沒事幹了?」

  藍明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王闓運已經猛然轉過頭去。

  「你一個————你這是什麼話?」

  洪天姣被他這一瞪,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道:「我說的是實話。載王方才說士紳能管那些事,只是因為朝廷管不過來。那要是朝廷能管過來了,士紳自然不就沒用了?這有什麼不對?」

  「這當然不對!朝廷哪管得過來?!」王闓運聲音拔高了幾分,「幾千年來,哪一朝哪一代管得過來?天下何其之大,州縣何其之多,百姓何其之眾?就算朝廷把官員塞滿每一個村,也管不過來!這是天道的局限,不是人力可為的!」

  「是嗎?」藍明開口,「你方才舉了歷朝歷代的例子,那本王問你,秦漢的豪族,和唐宋的科舉之家,是一回事嗎?魏晉的門閥,和明清的縉紳,又是一回事嗎?你說的士紳,從秦漢到明清,換了幾茬?每一次改朝換代,舊的士紳被連根拔起,新的士紳重新長出來————既然這幾千年裡,士紳換了一茬又一茬,那為何現在的這一茬就不能換?」

  王闓運沉默了,手指在桌子上無意識地敲著。

  偏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洪天姣端著茶盞,眼睛在藍明和王闓運之間來迴轉,蘇三娘時不時起身為眾人沏上新茶。

  「載王所言————在下聞所未聞。」王闓運說,「在下需要時間思量這個問題。」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看向藍明:「但在下有一事不解,而且還是剛才提過的另一個問題————」

  「你是說百姓不識字,如何能夠依靠的問題?」藍明問。

  「正是。」王闓運目光重新亮了起來,「即便真的如載王說的那樣,可以越過士紳,但說一千道一萬,替代士紳的那批人總該能識字吧?」

  「這話不錯,至少比剛才的好點。」藍明點頭。

  王闓運聽到這話,臉色漲的通紅。

  洪天姣一時間沒忍住,笑出了聲,她連忙用袖子捂住嘴,肩膀還是一抖一抖的。蘇三

  娘見到這個場景,也是無奈的笑了笑。

  「你笑什麼?」王闓運急了。

  「沒,沒什麼。」洪天姣壓著嗓子,卻壓不住眼裡的笑意,「就是覺得載王說話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王闓運咬著牙,覺得這個「公子」簡直是在火上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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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明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等著王闓運的情緒平復。

  「那載王的答案呢?」王闓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不悅。

  「你覺得佃農不懂治國,礦工不能平天下,百姓連字都不識。這話至少在眼下不錯,他們確實還不懂。可本王問你————他們為什麼不懂?」

  「是因為他們生來愚鈍?」藍明的身體微微前傾,「還是因為這幾千年來,士紳們從來就沒想過讓他們懂?」

  「百姓不識字,和士紳有什麼關係?」王闓運皺著眉道,「古之王者,立太學,設庠序,教以人倫。然天下之大,兆民之眾,豈能夠人人識字?」

  「更何況百姓哪有功夫識字?田地里的收成,交了租子,剩下的只夠餬口。沒有餘錢送孩子去讀書,鄉下地方,也沒什麼學堂。」

  「那他們為什麼沒功夫識字?或者說為什麼窮?」藍明接著問。

  王闓運眉頭皺的更緊了,隱約覺得藍明在給他挖坑,但又不得不答:「天災人禍,賦稅沉重,兼併日劇————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說得好。」藍明鼓了兩下掌,王闓運卻聽不出半分誇獎的意思。

  「你說的這些事,除了天災之外,是誰造成的?」

  「是————」王闓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後半句來。

  「總不會是士紳吧?」藍明故意道。

  「你說你讀《孟子》,讀到民為貴,社稷次之」,可你見過哪個士紳把這句話當真的?他們敢教佃農認字?佃農如果能看懂租契、借契的話,還怎麼仗著他們不認字,騙他們簽字畫押,然後欺負他們、兼併他們的土地?」

  「幾千年來,百姓就是這樣被壓著、被瞞著、被愚著。他們沒機會懂,更沒人敢讓他們懂。結果你倒好,反過來說他們不識字、不懂治國、不能平天下。」

  王闓運羞紅了臉,梗著脖子道:「載王說士紳兼併土地、盤剝百姓————這些事,在下不否認。可天下士紳千千萬,難道個個都是豪強惡霸?那些耕讀傳家、數代不置田產的書香門第,那些每逢災年開倉放糧、修橋鋪路的鄉賢,那些在書院裡教書育人、一輩子清貧的先生————他們也算士紳」,他們又做錯了什麼?」

  「載王分田,分的是豪強的田。可這口子一開,誰敢保證只停在豪強?今日分豪強,明日分大戶,後日是不是連那些只有幾十畝地的小地主也要分?再往後,是不是誰家有飯吃,誰家就是「豪強」?這叫什麼?這叫人人自危!豪強該殺,可刀子落下去,誰能保證只砍豪強,不傷無辜?」

  藍明聽後笑著搖了搖頭,洪天姣更是憐憫地看了王闓運一眼。

  王闓運漸漸平靜下來,意識到方才失態了。他深吸一口氣,拱手道:「在下失禮,載王海涵。」

  「知道我為什麼說只能問一個話題嗎?你的很多問題,前提就錯了。」藍明擺擺手,不以為意,「你方才說,天下士紳千千萬,難道個個都是豪強惡霸?這話道理不錯。」

  「載王的意思是?」王闓運一怔。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軍入分田以來,具體分了多少家?分的都是哪些人?」藍明問。

  王闓運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這個問題,本王與左季高見面時沒問過,但本王相信他能答得出來,因為他在見本王之前,已經化名在當地盤問了好幾天。你呢?」藍明又問。

  這一下,王闓運的臉又紅了。

  「本王告訴你,這一路走來,三個縣城、兩個州城。前前後後抄了不過二十家左右。

  湘南大小地主豪紳數以百計,我軍動的才多少?論數量連一成都不到。那些沒動的人家,難道就不是士紳了?難道他們渾身上下就是「乾淨」的?」

  「載王這是說在下只知空談,不知務實嗎。」王闓運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自嘲。

  「不。」藍明搖頭,「有些問題確實值得問。比如你知道我軍為什麼選擇這樣分田嗎?以及我軍的「盟友」和「死敵」都是誰嗎?」


  「說對了一半。你說盟友是窮苦人,這話不錯,但太籠統。佃農里有年年欠租、吃不上飯的赤貧,也有自己有幾畝地、偶爾還雇短工的上中農。這些人,能一樣對待嗎?」藍明問。

  「窮人還分三六九等————」王闓運一下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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