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師語萱的罪與罰
第430章 師語萱的罪與罰
虛空中，沈誠與師語萱四目相對。
師語萱的眼神只停留了一瞬，就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移開了。
她臉色蒼白得嚇人，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跡，整個人搖搖晃晃地飄在那裡，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你————」
沈誠剛要開口，懷裡忽然一輕。
玉清音從他懷中退出來，看看沈誠，又看看師語萱，臉上露出一抹瞭然的笑。
「哥哥，我先回去了。」
說著，還朝沈誠眨了眨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好好處理吧，我不打擾你們。
沈誠：
這玉清音，什麼時候這麼懂事了？
直接從魔丸，變成貼心小棉襖了。
玉清音沒有多說什麼，身形一閃，便消失在虛空中。
她現在的實力可不弱，融合了黑山羊之女的力量後，雖然比不上沈誠這個天道，但也勉強踏入了神祇的範疇。
在虛空中自保，自然無妨。
虛空中，只剩下沈誠和師語萱兩個人。
氣氛有些微妙。
沈誠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師語萱也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沉默。
沉默。
還是沉默。
最終還是沈誠先開了口。
他飄到師語萱面前，看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沉聲問道：「為什麼要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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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語萱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冷笑：「誰想救你了？我不過是不想讓神祇如願罷了。」
沈誠看著她。
她就這麼與沈誠對視，眼神倔強得很，仿佛在說：我就是這個意思，你能怎麼著？
沈誠沒說話。
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眼前這個女人，是他的宿敵。
根源教派的教主，屠殺門內人族的劊子手。
死在師語萱手上的人，沒有一千萬也有八百萬。
她的雙手沾滿了鮮血，其中有大虞人的，有藍雨國人的，有無數無辜者的。
按照道理，自己應該殺她。
按照道理，自己不該對她有任何憐憫。
可是————
她犧牲自己的生命力，救了岳家軍。
她把最後的保命底牌給了自己，讓自己在關鍵時刻逆轉戰局。
她現在重傷成這個樣子，全是因為自己。
這筆帳，怎麼算？
沈誠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頭疼。
師語萱看著他那糾結的樣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滿是戲謔，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怎麼，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我了？」
沈誠沒說話。
師語萱繼續說，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救你，是我自己的事，和你無關。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麼，也不用因為這個改變對我的看法。」
「我是誰？我是根源教派的教主師語萱，是殺了你們門內人無數同胞的劊子手。」
「你想殺我，想折磨我，想怎麼處置我，都隨你。」
「反正————」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虛空深處：「反正我也無所謂了。」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沈誠身邊。
玉清音。
她抱著沈誠的胳膊，看向師語萱，眼中帶著複雜的情感。
「師尊。」
師語萱挑了挑眉：「你不是走了嗎？」
「我又回來了。」玉清音咬著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沈誠哥哥，我想求個情。」
「求情？」師語萱笑了，那笑容冷得嚇人：「你給我求情？玉清音，你是不是腦子壞了？」
「我是你師尊沒錯，但你知道我為什麼收你為徒嗎？」
沈誠這才想起來，師語萱曾經用分身，假扮成天樞苑的宗主，收玉清音為徒，讓玉清音成了天樞苑的聖女。
玉清音看著她，沒說話。
師語萱一字一頓，聲音里滿是嘲諷：「因為你資質好。因為你適合做我的工具。」
「我把你養大，教你功法，讓你當天樞苑的聖女，全都是為了讓你成為我手裡最鋒利的刀。」
「你以為我對你有感情？」
「別天真了。」
玉清音聽著這些話，眼眶微微泛紅。
但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
她只是看著師語萱，輕聲問道：「師尊，現在你已經知道真相了。命運的真相，神祇的真相。」
「我想問你，你後悔嗎？」
師語萱愣住了。
「你後悔把我當成工具培養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狠狠扎進師語萱心口。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後悔」，想說「我當然不後悔」，想說「你這丫頭少在這兒自作多情」————
可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看著玉清音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倒映出的自己。
狼狽的，蒼白的，搖搖欲墜的自己。
沉默。
又是良久的沉默。
然後，師語萱開口了。
聲音沙啞得不像她：「後悔。」
玉清音的眼睛顫了一下。
「我比任何人都後悔。」
師語萱昂起頭，悲哀地說道：「我一直以為，根源人才是人，門內人都是畜生，都是該死的東西。」
「我一直以為，我做的那些事都是對的，是在為我的族人報仇。」
「可是————」
她看向虛空深處，那裡有無數世界泡在沉浮：「可是現在我才知道，什麼根源人，門內人，我們都是人。」
「都是被神祇玩弄的可憐蟲。」
「我們都一樣！」
她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吼聲在虛空中迴蕩，帶著無盡的悔恨與絕望。
沈誠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了婠婠。
她們兩個，不愧是姐妹。
連崩潰的方式都這麼像。
沉默片刻，沈誠忽然開口問道：「師語萱，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師語萱沒看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當日你和方雨，婠婠去冥府的時候，為什麼只犧牲了自己，完成了這具肉身？」
師語萱的身體微微一顫。
沈誠繼續說：「命運神祇讓你去冥界，應該是想讓你把她們兩個煉成這具肉身吧？」
「畢竟，命運三姐妹的力量融合在一起，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可你沒有。」
「你只煉化了自己，而後便只能用分身生活。」
師語萱低著頭，不說話。
沈誠又問：「後來，你為什麼要把館婠和方雨放逐？」
「以你的實力，完全可以把她們的靈魂毀滅，留在身邊，繼續當你的工具。」
「可你沒有。」
「你選擇把她們送走，讓她們轉世，讓她們過正常人的生活。」
師語萱的肩膀開始顫抖。
沈誠看著她，眼神複雜：「師語萱，你其實不是看不起她們，對吧？」
「別說了。」
「你是想保護她們。」
「我讓你別說了！」
師語萱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顫：「你他媽別說了！」
沈誠卻沒停：「正是因為想要保護她們，所以才裝作不在乎她們的樣子。」
「正是因為不想讓她們和你一樣，淪為復仇的工具，所以才把她們放逐。」
「你」
「夠了！！！」
師語萱徹底崩潰了。
她一把抓住沈誠的衣領，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我讓你別說了！你聽不懂嗎？！」
「你很了解我嗎？你很懂我嗎？！」
「我是根源教派的教主！死在我手上的人有上百萬！上千萬！」
「我沒有感情！我也不會回頭！」
「我做的那些事，我殺的那些人，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任何人無關！」
「要殺要剮，你他媽隨你便！」
她吼完，鬆開手，踉蹌後退了兩步。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搖搖欲墜。
玉清音在一旁看著，眼眶也紅了。
沈誠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我不會殺你。」
師語萱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會殺你。」
師語萱愣住了。
下一瞬，她忽然衝上來，一把奪過沈誠腰間的濟世之劍！
劍光一閃，劍刃已經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你為什麼不殺我！」
她怒吼著，眼中滿是瘋狂：「我殺了那麼多人！我該死！我應該去死！」
「你不殺我，我自己來！」
她手腕一翻，就要抹脖子！
叮！
沈誠的手，握住了劍刃。
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滴落。
但沈誠根本不在意，他只是握緊那把劍，硬生生把師語萱推倒在地！
「師語萱，清醒一點吧！」
師語萱被他推倒在地，愣愣地看著他。
沈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字一頓：「你是殺了很多很多人！你犯下了滔天的罪孽！」
「可是————你死了，他們就能活過來嗎？！」
師語萱渾身一顫。
「你死了，那些被你殺死的人能復活嗎？那些被你毀掉的家庭能重建嗎？那些因為你而流的血能倒流回去嗎？！」
「不能！」
「什麼都不能！」
沈誠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師語萱心裡：「你以為死很容易？你以為一死了之就能贖罪？」
「我告訴你，不可能！」
「別開玩笑了！這世上沒有這麼輕鬆的事情！我要讓你活著贖罪！」
「你要活著，從那些神祇手裡，去救下更多的人！」
「比你殺死的人多十倍！多百倍！多萬倍！」
「只有這樣，你才配得上「贖罪」這兩個字！」
「你聽到沒有！」
師語萱呆呆地望著他。
望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望著他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望著他那隻還在滴血的手————
然後————
她哭了。
不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哭。
是嚎啕大哭。
像個孩子一樣，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嚎啕大哭。
「為什麼不殺我————」
她哭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該死——我真的該死————我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殺了那麼多人————那麼多無辜的人————」
「他們————他們也有父母，也有孩子，也有愛人————他們，他們只是想過普通日子的普通人————」
「可是，可是他們都死了，死在我的手裡————」
「我——我他媽就是個畜生————你為什麼不殺我————」
她哭著，忽然跪了起來。
朝著虛空深處，朝著那無數個世界泡的方向磕頭。
「對不起————」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她一下一下地磕著，具現出地面，額頭撞在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盡全力，每一下都磕出血來。
「我傷害了那些人——我殺了他們————我————」
「對不起————對不起————」
玉清音站在一旁，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上前去扶師語萱，卻被沈誠攔住了。
沈誠搖搖頭：「讓她磕。」
「這是她欠的債。」
「雖然還不上，但至少————讓她記住這份痛。」
玉清音點點頭，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沈誠也看著。
他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根源教派教主，那個殺伐果斷，冷酷無情的女人，此刻像個罪人一樣跪在虛空中，一下一下地磕頭。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師語萱和他，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
師語萱殺死了無數的門內人。
而他，也殺死了無數的根源人。
他們都是劊子手。
都是雙手沾滿鮮血的人。
可這一切，本不該發生。
如果沒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如果沒有他們的玩弄，如果沒有他們的陰謀————
根源人和門內人，本可以和平共處。
本可以不用廝殺千年。
本可以不用流這麼多血。
沈誠攥緊拳頭。
憤怒，在他心中熊熊燃燒。
他抬起頭，看向虛空最深處，看向那高天之上，看向那些藏匿在混沌中的存在。
他在心中一字一頓：「必須戰鬥，不能停下。
「必須要把這群混帳，這群名為神祇的混帳，全部殺光。」
「一個不留。」
就在這時，師語萱忽然站了起來。
沈誠回過神來，看向她。
然後，他瞳孔驟縮。
師語萱抬起手，用兩根手指，猛地插進了自己的左眼！
「你幹什麼！」
沈誠大驚，想要上前阻止。
可是來不及了。
噗嗤一聲悶響。
鮮血飆射。
師語萱的左眼，被她親手挖了出來。
那眼球在她掌心爆裂，化作一灘血水。
「你瘋了！」
沈誠衝上去，一把扶住她。
師語萱卻笑了。
那笑容悽美而癲狂，右眼中閃爍著詭異的光：「放心，死不了。」
「我把左眼的經絡毀了，修復不了的。」
「這隻眼睛，徹底瞎了。」
沈誠看著她那空洞的左眼眶，鮮血正從裡面淚淚流出，染紅了她半邊臉。
「你這是何苦？」
「贖罪。」師語萱喃喃道：「這是我的罪孽，我必須要贖罪。」
她說著，忽然又抬起手。
猩紅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枚項圈。
那項圈通體漆黑，內側卻布滿了細密的尖刺。
緊接著，又是一個帶著口枷的口罩。
然後是鏈條。
無數的鏈條。
她把項圈戴在自己脖子上。
咔嚓一聲，尖刺刺入皮膚，鮮血順著脖頸流下。
然後她戴上口枷口罩。
鏈條自動纏繞上去，將她的雙手反綁在身後，將她的雙腿捆在一起，將她的身體死死束縛。
她就這樣，自縛在沈誠面前。
「從今天起————」
師語萱的聲音從口罩里傳出來，悶悶的，卻異常清晰：「我會自縛自身。」
「只有在你需要我戰鬥的時候，才會解開束縛。」
沈誠：？？？
看著他那副模樣，師語萱笑了。
哪怕戴著口罩，沈誠也能看出她在笑。
那笑容，癲狂，悽美，卻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你說得對，沈誠，我這條命還不能死。」
「我還要和你一起，把那些該死的神祇全部殺光。」
「可是————」
她頓了頓，右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我要讓自己能夠感受到無窮無盡的苦難。」
「每時每刻，每分每秒。」
「就像那些死在我手中的人，臨死前感受到的一樣。」
「只有這樣，我才能記住。」
「記住我犯下的罪。」
「記住那些因為我而死去的人。」
她抬起頭，看向沈誠，右眼中滿是認真：「只有這樣，才算是贖罪，不是嗎？」
沈誠沉默了。
玉清音也沉默了。
虛空中，只有師語萱身上鎖鏈碰撞的輕響，和她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
沈誠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血跡。
師語萱渾身一顫，想要躲開，卻被他按住了肩膀。
「別動。」
沈誠的聲音很輕。
他擦乾淨她臉上的血，又撕下一截衣袖，小心翼翼地綁在她那空洞的左眼眶上。
師語萱愣愣地看著他，右眼中滿是複雜。
沈誠做完這一切，退後兩步，看著她：「就按你說的做吧。」
「活到我們把那些神祇全部殺光的那一天。」
「等那天到了，再考慮最終怎麼處理你。」
師語萱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她想說什麼，卻因為嘴裡的塞子，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沈誠擺擺手：「行了，別說了。」
「你的意思我懂。」
他轉過身，看向玉清音：「走吧，回家。」
玉清音點點頭，走上前，扶住師語萱。
師語萱掙扎了一下，想要推開她。
玉清音卻緊緊抓住她的胳膊，輕聲道：「師尊，別倔了。還有，請給自己一份體面吧。」
說罷，便掏出一身長袍和一副面具，套在了師語萱的身上。
師語萱的動作僵住了。
她低著頭，任由玉清音扶著。
三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虛空中。
身後，是無盡的世界泡在沉浮。
而在那些世界泡中間，一顆眼球顯露了出來。
「呵呵，殺死我們嗎————有趣的人族，不，是有趣的創造權柄持有者。
「命運這傢伙，還真是放出來一隻野獸啊。」
「不過你現在還太弱了，我得幫你一把，呵呵，只有勢均力敵的樂子，才好看，不是嗎？」
虛空中，沈誠與師語萱四目相對。
師語萱的眼神只停留了一瞬，就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移開了。
她臉色蒼白得嚇人，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跡，整個人搖搖晃晃地飄在那裡，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你————」
沈誠剛要開口，懷裡忽然一輕。
玉清音從他懷中退出來，看看沈誠，又看看師語萱，臉上露出一抹瞭然的笑。
「哥哥，我先回去了。」
說著，還朝沈誠眨了眨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好好處理吧，我不打擾你們。
沈誠：
這玉清音，什麼時候這麼懂事了？
直接從魔丸，變成貼心小棉襖了。
玉清音沒有多說什麼，身形一閃，便消失在虛空中。
她現在的實力可不弱，融合了黑山羊之女的力量後，雖然比不上沈誠這個天道，但也勉強踏入了神祇的範疇。
在虛空中自保，自然無妨。
虛空中，只剩下沈誠和師語萱兩個人。
氣氛有些微妙。
沈誠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師語萱也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沉默。
沉默。
還是沉默。
最終還是沈誠先開了口。
他飄到師語萱面前，看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沉聲問道：「為什麼要救我？」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
師語萱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冷笑：「誰想救你了？我不過是不想讓神祇如願罷了。」
沈誠看著她。
她就這麼與沈誠對視，眼神倔強得很，仿佛在說：我就是這個意思，你能怎麼著？
沈誠沒說話。
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眼前這個女人，是他的宿敵。
根源教派的教主，屠殺門內人族的劊子手。
死在師語萱手上的人，沒有一千萬也有八百萬。
她的雙手沾滿了鮮血，其中有大虞人的，有藍雨國人的，有無數無辜者的。
按照道理，自己應該殺她。
按照道理，自己不該對她有任何憐憫。
可是————
她犧牲自己的生命力，救了岳家軍。
她把最後的保命底牌給了自己，讓自己在關鍵時刻逆轉戰局。
她現在重傷成這個樣子，全是因為自己。
這筆帳，怎麼算？
沈誠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頭疼。
師語萱看著他那糾結的樣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滿是戲謔，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怎麼，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我了？」
沈誠沒說話。
師語萱繼續說，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救你，是我自己的事，和你無關。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麼，也不用因為這個改變對我的看法。」
「我是誰？我是根源教派的教主師語萱，是殺了你們門內人無數同胞的劊子手。」
「你想殺我，想折磨我，想怎麼處置我，都隨你。」
「反正————」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虛空深處：「反正我也無所謂了。」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沈誠身邊。
玉清音。
她抱著沈誠的胳膊，看向師語萱，眼中帶著複雜的情感。
「師尊。」
師語萱挑了挑眉：「你不是走了嗎？」
「我又回來了。」玉清音咬著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沈誠哥哥，我想求個情。」
「求情？」師語萱笑了，那笑容冷得嚇人：「你給我求情？玉清音，你是不是腦子壞了？」
「我是你師尊沒錯，但你知道我為什麼收你為徒嗎？」
沈誠這才想起來，師語萱曾經用分身，假扮成天樞苑的宗主，收玉清音為徒，讓玉清音成了天樞苑的聖女。
玉清音看著她，沒說話。
師語萱一字一頓，聲音里滿是嘲諷：「因為你資質好。因為你適合做我的工具。」
「我把你養大，教你功法，讓你當天樞苑的聖女，全都是為了讓你成為我手裡最鋒利的刀。」
「你以為我對你有感情？」
「別天真了。」
玉清音聽著這些話，眼眶微微泛紅。
但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
她只是看著師語萱，輕聲問道：「師尊，現在你已經知道真相了。命運的真相，神祇的真相。」
「我想問你，你後悔嗎？」
師語萱愣住了。
「你後悔把我當成工具培養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狠狠扎進師語萱心口。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後悔」，想說「我當然不後悔」，想說「你這丫頭少在這兒自作多情」————
可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看著玉清音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倒映出的自己。
狼狽的，蒼白的，搖搖欲墜的自己。
沉默。
又是良久的沉默。
然後，師語萱開口了。
聲音沙啞得不像她：「後悔。」
玉清音的眼睛顫了一下。
「我比任何人都後悔。」
師語萱昂起頭，悲哀地說道：「我一直以為，根源人才是人，門內人都是畜生，都是該死的東西。」
「我一直以為，我做的那些事都是對的，是在為我的族人報仇。」
「可是————」
她看向虛空深處，那裡有無數世界泡在沉浮：「可是現在我才知道，什麼根源人，門內人，我們都是人。」
「都是被神祇玩弄的可憐蟲。」
「我們都一樣！」
她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吼聲在虛空中迴蕩，帶著無盡的悔恨與絕望。
沈誠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了婠婠。
她們兩個，不愧是姐妹。
連崩潰的方式都這麼像。
沉默片刻，沈誠忽然開口問道：「師語萱，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師語萱沒看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當日你和方雨，婠婠去冥府的時候，為什麼只犧牲了自己，完成了這具肉身？」
師語萱的身體微微一顫。
沈誠繼續說：「命運神祇讓你去冥界，應該是想讓你把她們兩個煉成這具肉身吧？」
「畢竟，命運三姐妹的力量融合在一起，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可你沒有。」
「你只煉化了自己，而後便只能用分身生活。」
師語萱低著頭，不說話。
沈誠又問：「後來，你為什麼要把館婠和方雨放逐？」
「以你的實力，完全可以把她們的靈魂毀滅，留在身邊，繼續當你的工具。」
「可你沒有。」
「你選擇把她們送走，讓她們轉世，讓她們過正常人的生活。」
師語萱的肩膀開始顫抖。
沈誠看著她，眼神複雜：「師語萱，你其實不是看不起她們，對吧？」
「別說了。」
「你是想保護她們。」
「我讓你別說了！」
師語萱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顫：「你他媽別說了！」
沈誠卻沒停：「正是因為想要保護她們，所以才裝作不在乎她們的樣子。」
「正是因為不想讓她們和你一樣，淪為復仇的工具，所以才把她們放逐。」
「你」
「夠了！！！」
師語萱徹底崩潰了。
她一把抓住沈誠的衣領，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我讓你別說了！你聽不懂嗎？！」
「你很了解我嗎？你很懂我嗎？！」
「我是根源教派的教主！死在我手上的人有上百萬！上千萬！」
「我沒有感情！我也不會回頭！」
「我做的那些事，我殺的那些人，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任何人無關！」
「要殺要剮，你他媽隨你便！」
她吼完，鬆開手，踉蹌後退了兩步。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搖搖欲墜。
玉清音在一旁看著，眼眶也紅了。
沈誠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我不會殺你。」
師語萱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會殺你。」
師語萱愣住了。
下一瞬，她忽然衝上來，一把奪過沈誠腰間的濟世之劍！
劍光一閃，劍刃已經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你為什麼不殺我！」
她怒吼著，眼中滿是瘋狂：「我殺了那麼多人！我該死！我應該去死！」
「你不殺我，我自己來！」
她手腕一翻，就要抹脖子！
叮！
沈誠的手，握住了劍刃。
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滴落。
但沈誠根本不在意，他只是握緊那把劍，硬生生把師語萱推倒在地！
「師語萱，清醒一點吧！」
師語萱被他推倒在地，愣愣地看著他。
沈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字一頓：「你是殺了很多很多人！你犯下了滔天的罪孽！」
「可是————你死了，他們就能活過來嗎？！」
師語萱渾身一顫。
「你死了，那些被你殺死的人能復活嗎？那些被你毀掉的家庭能重建嗎？那些因為你而流的血能倒流回去嗎？！」
「不能！」
「什麼都不能！」
沈誠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師語萱心裡：「你以為死很容易？你以為一死了之就能贖罪？」
「我告訴你，不可能！」
「別開玩笑了！這世上沒有這麼輕鬆的事情！我要讓你活著贖罪！」
「你要活著，從那些神祇手裡，去救下更多的人！」
「比你殺死的人多十倍！多百倍！多萬倍！」
「只有這樣，你才配得上「贖罪」這兩個字！」
「你聽到沒有！」
師語萱呆呆地望著他。
望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望著他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望著他那隻還在滴血的手————
然後————
她哭了。
不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哭。
是嚎啕大哭。
像個孩子一樣，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嚎啕大哭。
「為什麼不殺我————」
她哭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該死——我真的該死————我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殺了那麼多人————那麼多無辜的人————」
「他們————他們也有父母，也有孩子，也有愛人————他們，他們只是想過普通日子的普通人————」
「可是，可是他們都死了，死在我的手裡————」
「我——我他媽就是個畜生————你為什麼不殺我————」
她哭著，忽然跪了起來。
朝著虛空深處，朝著那無數個世界泡的方向磕頭。
「對不起————」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她一下一下地磕著，具現出地面，額頭撞在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盡全力，每一下都磕出血來。
「我傷害了那些人——我殺了他們————我————」
「對不起————對不起————」
玉清音站在一旁，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上前去扶師語萱，卻被沈誠攔住了。
沈誠搖搖頭：「讓她磕。」
「這是她欠的債。」
「雖然還不上，但至少————讓她記住這份痛。」
玉清音點點頭，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沈誠也看著。
他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根源教派教主，那個殺伐果斷，冷酷無情的女人，此刻像個罪人一樣跪在虛空中，一下一下地磕頭。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師語萱和他，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
師語萱殺死了無數的門內人。
而他，也殺死了無數的根源人。
他們都是劊子手。
都是雙手沾滿鮮血的人。
可這一切，本不該發生。
如果沒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如果沒有他們的玩弄，如果沒有他們的陰謀————
根源人和門內人，本可以和平共處。
本可以不用廝殺千年。
本可以不用流這麼多血。
沈誠攥緊拳頭。
憤怒，在他心中熊熊燃燒。
他抬起頭，看向虛空最深處，看向那高天之上，看向那些藏匿在混沌中的存在。
他在心中一字一頓：「必須戰鬥，不能停下。
「必須要把這群混帳，這群名為神祇的混帳，全部殺光。」
「一個不留。」
就在這時，師語萱忽然站了起來。
沈誠回過神來，看向她。
然後，他瞳孔驟縮。
師語萱抬起手，用兩根手指，猛地插進了自己的左眼！
「你幹什麼！」
沈誠大驚，想要上前阻止。
可是來不及了。
噗嗤一聲悶響。
鮮血飆射。
師語萱的左眼，被她親手挖了出來。
那眼球在她掌心爆裂，化作一灘血水。
「你瘋了！」
沈誠衝上去，一把扶住她。
師語萱卻笑了。
那笑容悽美而癲狂，右眼中閃爍著詭異的光：「放心，死不了。」
「我把左眼的經絡毀了，修復不了的。」
「這隻眼睛，徹底瞎了。」
沈誠看著她那空洞的左眼眶，鮮血正從裡面淚淚流出，染紅了她半邊臉。
「你這是何苦？」
「贖罪。」師語萱喃喃道：「這是我的罪孽，我必須要贖罪。」
她說著，忽然又抬起手。
猩紅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枚項圈。
那項圈通體漆黑，內側卻布滿了細密的尖刺。
緊接著，又是一個帶著口枷的口罩。
然後是鏈條。
無數的鏈條。
她把項圈戴在自己脖子上。
咔嚓一聲，尖刺刺入皮膚，鮮血順著脖頸流下。
然後她戴上口枷口罩。
鏈條自動纏繞上去，將她的雙手反綁在身後，將她的雙腿捆在一起，將她的身體死死束縛。
她就這樣，自縛在沈誠面前。
「從今天起————」
師語萱的聲音從口罩里傳出來，悶悶的，卻異常清晰：「我會自縛自身。」
「只有在你需要我戰鬥的時候，才會解開束縛。」
沈誠：？？？
看著他那副模樣，師語萱笑了。
哪怕戴著口罩，沈誠也能看出她在笑。
那笑容，癲狂，悽美，卻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你說得對，沈誠，我這條命還不能死。」
「我還要和你一起，把那些該死的神祇全部殺光。」
「可是————」
她頓了頓，右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我要讓自己能夠感受到無窮無盡的苦難。」
「每時每刻，每分每秒。」
「就像那些死在我手中的人，臨死前感受到的一樣。」
「只有這樣，我才能記住。」
「記住我犯下的罪。」
「記住那些因為我而死去的人。」
她抬起頭，看向沈誠，右眼中滿是認真：「只有這樣，才算是贖罪，不是嗎？」
沈誠沉默了。
玉清音也沉默了。
虛空中，只有師語萱身上鎖鏈碰撞的輕響，和她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
沈誠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血跡。
師語萱渾身一顫，想要躲開，卻被他按住了肩膀。
「別動。」
沈誠的聲音很輕。
他擦乾淨她臉上的血，又撕下一截衣袖，小心翼翼地綁在她那空洞的左眼眶上。
師語萱愣愣地看著他，右眼中滿是複雜。
沈誠做完這一切，退後兩步，看著她：「就按你說的做吧。」
「活到我們把那些神祇全部殺光的那一天。」
「等那天到了，再考慮最終怎麼處理你。」
師語萱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她想說什麼，卻因為嘴裡的塞子，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沈誠擺擺手：「行了，別說了。」
「你的意思我懂。」
他轉過身，看向玉清音：「走吧，回家。」
玉清音點點頭，走上前，扶住師語萱。
師語萱掙扎了一下，想要推開她。
玉清音卻緊緊抓住她的胳膊，輕聲道：「師尊，別倔了。還有，請給自己一份體面吧。」
說罷，便掏出一身長袍和一副面具，套在了師語萱的身上。
師語萱的動作僵住了。
她低著頭，任由玉清音扶著。
三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虛空中。
身後，是無盡的世界泡在沉浮。
而在那些世界泡中間，一顆眼球顯露了出來。
「呵呵，殺死我們嗎————有趣的人族，不，是有趣的創造權柄持有者。
「命運這傢伙，還真是放出來一隻野獸啊。」
「不過你現在還太弱了，我得幫你一把，呵呵，只有勢均力敵的樂子，才好看，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