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分化
回到屋裡後，張陸尋將剩下的四個饅頭取出來，遞給滿倉兩個。
「你吃吧，我不餓。」
滿倉連忙搖頭，將那兩個饅頭推了回來。
「怎麼會不餓？」
他有些不高興，「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把自己的饅頭給了那個少年，可那四個饅頭又不全是你的，裡面有兩個是我的。剩下這四個里，也有兩個是你的。咱們以前說好了，不管有什麼東西都一人一半，你忘了嗎？」
張陸尋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裡微微一暖。
他沒有再推辭，只笑著接過饅頭。
「怪我，是我見外了。」
說完，他拿起饅頭，慢慢吃了起來。
滿倉這才露出笑容，低頭咬了一大口。
「這才對嘛。」
他含糊不清地說道，「饅頭多好吃，在家裡的時候，還不一定每頓都有呢。趕緊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張陸尋看著滿倉吃得一臉滿足，胸口那點壓抑也隨之鬆了幾分。
他知道，滿倉心智不全，卻並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懂。
至少在他看來，屬於自己的東西，便絕不能隨便讓給別人。
次日，行功結束後，秦山照例留下裝滿饅頭的竹筐，便轉身離開。
張陸尋走到自己的那堆竹筐前，仍舊按照昨日的數目分發。
「每人四個，昨日在我這裡領過的，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話音剛落，隊伍後方便起了騷動。
昨日在楊魁那邊沒有領到饅頭的人，紛紛朝張陸尋這邊擠來。
原本已經排好的隊伍頓時被撞得七零八落，有人被推得踉蹌後退，也有人直接伸手去抓前面人的衣裳。
「都鬧什麼！」
張陸尋猛地喝了一聲。
聲音不算洪亮，卻讓周圍的吵鬧聲停了下來。
眾人紛紛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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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陸尋目光掃過面前的人群，語氣平靜而堅決。
「只有昨日在我這裡領過饅頭的人，才能排在這隊。人太多，我不可能把每個人都記住，你們自己看清前後的人。若是有不認識的，直接讓他出去。」
他抬手指向身後的竹筐。
「我這裡的饅頭只夠一千五百人，多一個都沒有。」
人群陷入短暫的沉默。
幾名想趁亂混進隊伍的少年相互看了看，只能悻悻走了出去。
可他們這一耽擱，便算是錯過了領饅頭的時機。
等他們重新回到楊魁那邊時，隊伍已經排得極長，竹筐里的饅頭也所剩無幾。
有人忍不住回頭，怨恨地看了張陸尋一眼。
張陸尋對此視若無睹。
饅頭就這麼多，他沒有辦法保證每個人都能分到，只能先守住昨日跟著自己的那一千五百人。
這是秦山交給他們的第一件事。
也是他和楊魁之間，真正的爭鬥。
經過一夜思量，張陸尋已經明白，秦山讓他們兩人分發饅頭，根本不是因為信任他們，更不是單純為了省事。
秦山是在看他們如何爭。
饅頭有限，人數卻多。
只要兩人分配的數目不同，人群便會自然分化。
而那些跟著誰領到更多饅頭的人，時間一長，也會漸漸將誰視作依靠。
既然秦山要看他們斗，張陸尋便不能在這種時候講什麼公平。
他必須先將屬於自己的那部分人牢牢握住。
至於其他人會不會因此挨餓，會不會心生怨恨，他已經顧不上了。
沒過多久，張陸尋這邊的隊伍便恢復了秩序。
眾人依次上前，每人領取四個饅頭。
有人接過饅頭後，朝張陸尋點了點頭，也有人什麼都沒說，只默默將饅頭塞進懷裡。
可無論他們心裡怎麼想，至少沒有人再像昨日那樣，帶著明顯的敵意看他。
另一邊，楊魁也很快察覺到了不對。
他那邊的人明顯更多。
若是每個人都發四個饅頭，必然不夠。
可若是只發三個，甚至兩個，原本跟著他的人便會轉去張陸尋那邊。
張陸尋這裡的人數已經固定，饅頭剛好夠分。
楊魁卻沒有這樣的優勢。
他站在竹筐旁，臉色陰沉地看著眼前越來越長的隊伍，終於明白，自己昨日已經落了下風。
可他反應得並不算慢。
片刻後，楊魁便將剩下的饅頭全部分完，隨後走到那些想要混進張陸尋隊伍的人面前。
「我記住你們了。」
他語氣冰冷，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以後不用到我這裡領饅頭了。我的饅頭，沒有你們的份。」
那幾名少年頓時變了臉色。
「憑什麼？」
「我們不過是去那邊排了個隊，你憑什麼不發給我們？」
「你問我憑什麼？」
楊魁冷笑一聲，抬手指向身後那些已經領到饅頭的人。
「那你們去問問他們，願不願意少吃一個，把自己的饅頭分給你們。」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楊魁身後的少年雖然沒有說話，可一個個都面色不善地盯著那些人。
誰也不願意把自己的饅頭分出去。
畢竟他們自己也只是剛好分到足夠果腹的食物，若是再拿出一個，今日便要少吃許多。
那幾名被排斥的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們心中雖然不忿，卻也知道，此時若真與這麼多人爭執，只會引起眾怒。
從他們試圖擠進張陸尋的隊伍開始，楊魁便不會再接納他們。
可張陸尋那裡，也同樣不肯收下他們。
只因為一次選擇，他們便成了兩邊都不要的棄徒。
對於這些少年而言，墨綠色丹丸雖然能夠減輕飢餓，卻並不能讓他們徹底辟穀。
一日不吃東西，或許還能忍受。
可若是連續多日沒有食物，身體遲早會垮掉。
那些被拋下的人，已經開始感受到恐懼。
張陸尋站在一旁，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心裡卻沒有多少憐憫。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並不厚道。
可若是他這邊只發三個饅頭，而楊魁忽然改變主意，拿出四個饅頭去拉攏人心，那麼原本跟著他的這一千五百人便會立刻動搖。
這種時候，誰先退一步，誰便會失去主動。
楊魁顯然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他昨日還被張陸尋打了個措手不及，今日便已經開始主動捨棄一部分人，以此穩住剩下的人。
反應已經夠快。
只可惜，昨日的先機已經被張陸尋占去。
往後哪怕楊魁再怎麼補救，威信也終究比不上他。
從秦山將兩堆竹筐分開那一刻起，三方勢力便已經悄然形成。
一方是張陸尋手下的一千五百人。
一方是楊魁手下的一千五百人。
剩下的數百人，則成了無人接納的棄徒。
他們沒有領頭的人，也沒有足夠的食物，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艱難。
張陸尋將剩下的八個饅頭交給滿倉，讓他好好收著。
隨後，他彎下腰，將空竹筐一個個摞起來，擺放得整整齊齊。
這些竹筐每日都會在集合前憑空消失。
顯然，秦山一直在看著他們。
秦山嘴上不說，心裡卻必定清楚他們做了什麼。
張陸尋不知道這樣的舉動能不能讓秦山高看一眼，卻仍舊覺得該做便做。
真正的差距，往往就藏在這些不起眼的地方。
時間久了，自然能分出高下。
他剛站起身，目光便落在遠處一塊石頭上。
那裡站著一個少年。
少年正是昨日將楊魁打倒的人。
此刻，他臉上仍有幾處紅腫，嘴角也破了一塊，正冷冷看著楊魁那邊。
張陸尋記得，剛才領饅頭的人里沒有他。
他與楊魁已經徹底撕破臉，自然不會去那邊低頭。
可他也沒有到張陸尋這裡來。
寧可挨餓，也不願意向任何一方示弱。
張陸尋看了他片刻，轉身從滿倉手裡拿過四個饅頭，帶著滿倉走了過去。
少年察覺到腳步聲，立刻轉頭看向他們，眼神中重新浮起警惕。
張陸尋沒有解釋，直接將饅頭遞到他面前。
「拿著。」
少年把頭偏到一旁。
「我不餓。」
張陸尋沒有收回手。
「我沒說你餓。」
他將饅頭向前遞了遞。
「我們兩個吃不完，你幫著吃一些。」
少年眉頭緊皺，似乎還想說什麼。
張陸尋卻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將四個饅頭塞進他懷裡，隨後拉著滿倉轉身離開。
滿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剩下的四個饅頭，又抬頭看向張陸尋。
他雖然有些捨不得，卻沒有說什麼，只老老實實跟在後面。
那少年抱著饅頭，愣愣站在原地。
直到張陸尋走出一段距離，他才回過神來。
「等一下！」
張陸尋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
少年沉默片刻，才開口道：「我叫簡隨風。」
「張陸尋。」
張陸尋點頭應了一聲。
「我知道。」
簡隨風將饅頭塞進懷裡，隨意揮了揮手，「行了，你可以走了。」
滿倉頓時瞪大眼睛。
「張陸尋好心給你饅頭，你怎麼連句好話都不說？」
簡隨風撇了撇嘴。
「怎麼，合著你們給我饅頭，就是想讓我低頭服軟？」
他將懷裡的饅頭取出來，直接遞到張陸尋面前。
「我十歲便跟著我爹進山打獵，十二歲的時候就射中過老虎。什麼兇險的場面沒見過？我把話說明白，我看不上你這種假模假樣的人。」
他盯著張陸尋，語氣中滿是鋒利。
「想靠四個饅頭把我收服，別白費力氣。這些饅頭我不白吃，昨日吃的四個，明日我會搶來還給你。」
張陸尋看著他，沒有伸手去接。
「我請你吃的，不用你還。」
他微微一笑。
「回去休息吧，你也早點回去。」
說完，便拉著滿倉繼續往住處走。
簡隨風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饅頭，臉上露出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張陸尋已經走出幾步，簡隨風忽然又喊了一聲。
「喂！」
張陸尋回過頭。
「還有什麼事？」
簡隨風將饅頭抱在胸前，問道：「你明日準備給我幾個？」
「你想吃幾個？」
「看心情吧。」
簡隨風摸了摸下巴，嘴角微微揚起。
「我胃口好的時候，十幾個也吃得下。問題是，你能讓我吃幾個？」
張陸尋笑了笑。
「四個。」
簡隨風一怔。
「為什麼？」
「因為我只有四個。」
張陸尋說完，便不再理會他，拉著滿倉轉身離去。
簡隨風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哭聲。
簡隨風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少女蹲在石階旁，雙手捂著臉，哭得肩膀不住發顫。
少女面容清秀，眉眼之間帶著幾分柔弱，哭起來時，眼淚順著指縫不斷落下。
簡隨風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一眼。
「哭什麼？」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哭得更加傷心。
簡隨風看了看她空蕩蕩的雙手，又看了看懷裡的饅頭，忍不住皺起眉頭。
「不就是幾個饅頭，至於哭成這樣嗎？」
他將手裡的四個饅頭遞了過去。
「拿著，別哭了。哭哭啼啼的，聽得人心煩。」
少女仍舊沒有接，只抽泣著搖了搖頭。
簡隨風的眉頭皺得更緊。
「不要？」
少女終於抬起臉，淚水已經將眼眶染得通紅。
「我不是因為饅頭哭。」
「那是因為什麼？」
少女咬了咬嘴唇，聲音里滿是害怕。
「我們沒人要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淚，斷斷續續地說道：「剛才楊魁拿兩個饅頭，又哄又嚇，把和我住在一起的一個姑娘帶走了。他說以後都要跟他睡在一間屋裡。我怕……我怕下一個就是我。」
說到這裡，少女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
簡隨風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那個王八蛋！」
他用力攥緊拳頭，指節發出一陣輕響。
片刻後，他看著仍在哭泣的少女，聲音稍稍放緩。
「行了，別哭了。」
少女抬頭看他。
「以後跟著我，我護著你。」
簡隨風咬著牙說道：「他要是敢動你，我就打死他。」
少女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怔怔看著簡隨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
「真的嗎？」
「一口唾沫一個釘。」
簡隨風說得認真。
「我說護著你，就一定護著你。」
少女眼裡的恐懼稍稍散去，低聲說道：「謝謝你。」
「行了，先把饅頭吃了。」
簡隨風重新將饅頭遞到她面前。
少女卻搖了搖頭。
「我不餓，你吃吧。你吃飽了，才有力氣保護我。」
簡隨風愣了一下，隨即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你傻不傻？我說要保護你，你就真的信了，也不怕我把你賣掉？」
話說到這裡，他的眼神忽然暗了下去。
他抬腳狠狠踢了一下地面，隨後將四個饅頭全塞進少女懷裡。
「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少女抱著饅頭，小心問道：「見誰？」
「到了你就知道了。」
簡隨風轉過身。
「先吃一個，別等會兒餓得走不動。」
少女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饅頭，猶豫片刻，終於拿起一個，小口吃了起來。
她飯量確實不大，只吃了一個便停了下來，將剩下三個遞還給簡隨風。
「我吃一個就夠了。」
簡隨風接過饅頭，忍不住嘟囔道：「就吃這麼點，難怪看起來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將饅頭重新收好，這才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輕聲回答：「胡亦瑤。」
簡隨風念了一遍，點了點頭。
「名字倒是好聽。」
他沒有再多說，帶著胡亦瑤朝張陸尋離開的方向走去。
遠處，張陸尋和滿倉的身影已經快要消失在屋舍之間。
簡隨風望著那邊，嘴角微微揚起。
「走快些。」
胡亦瑤連忙跟上。
「我們要去見的，究竟是什麼人？」
簡隨風沒有回答，只將手裡的饅頭往懷中按了按。
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真的找到了一個值得依靠的人。
「你吃吧，我不餓。」
滿倉連忙搖頭，將那兩個饅頭推了回來。
「怎麼會不餓？」
他有些不高興，「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把自己的饅頭給了那個少年，可那四個饅頭又不全是你的，裡面有兩個是我的。剩下這四個里，也有兩個是你的。咱們以前說好了，不管有什麼東西都一人一半，你忘了嗎？」
張陸尋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裡微微一暖。
他沒有再推辭，只笑著接過饅頭。
「怪我，是我見外了。」
說完，他拿起饅頭，慢慢吃了起來。
滿倉這才露出笑容，低頭咬了一大口。
「這才對嘛。」
他含糊不清地說道，「饅頭多好吃，在家裡的時候，還不一定每頓都有呢。趕緊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張陸尋看著滿倉吃得一臉滿足，胸口那點壓抑也隨之鬆了幾分。
他知道，滿倉心智不全，卻並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懂。
至少在他看來，屬於自己的東西，便絕不能隨便讓給別人。
次日，行功結束後，秦山照例留下裝滿饅頭的竹筐，便轉身離開。
張陸尋走到自己的那堆竹筐前，仍舊按照昨日的數目分發。
「每人四個，昨日在我這裡領過的，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話音剛落，隊伍後方便起了騷動。
昨日在楊魁那邊沒有領到饅頭的人，紛紛朝張陸尋這邊擠來。
原本已經排好的隊伍頓時被撞得七零八落，有人被推得踉蹌後退，也有人直接伸手去抓前面人的衣裳。
「都鬧什麼！」
張陸尋猛地喝了一聲。
聲音不算洪亮，卻讓周圍的吵鬧聲停了下來。
眾人紛紛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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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陸尋目光掃過面前的人群，語氣平靜而堅決。
「只有昨日在我這裡領過饅頭的人，才能排在這隊。人太多，我不可能把每個人都記住，你們自己看清前後的人。若是有不認識的，直接讓他出去。」
他抬手指向身後的竹筐。
「我這裡的饅頭只夠一千五百人，多一個都沒有。」
人群陷入短暫的沉默。
幾名想趁亂混進隊伍的少年相互看了看，只能悻悻走了出去。
可他們這一耽擱，便算是錯過了領饅頭的時機。
等他們重新回到楊魁那邊時，隊伍已經排得極長，竹筐里的饅頭也所剩無幾。
有人忍不住回頭，怨恨地看了張陸尋一眼。
張陸尋對此視若無睹。
饅頭就這麼多，他沒有辦法保證每個人都能分到，只能先守住昨日跟著自己的那一千五百人。
這是秦山交給他們的第一件事。
也是他和楊魁之間，真正的爭鬥。
經過一夜思量，張陸尋已經明白，秦山讓他們兩人分發饅頭，根本不是因為信任他們，更不是單純為了省事。
秦山是在看他們如何爭。
饅頭有限，人數卻多。
只要兩人分配的數目不同，人群便會自然分化。
而那些跟著誰領到更多饅頭的人，時間一長，也會漸漸將誰視作依靠。
既然秦山要看他們斗，張陸尋便不能在這種時候講什麼公平。
他必須先將屬於自己的那部分人牢牢握住。
至於其他人會不會因此挨餓，會不會心生怨恨，他已經顧不上了。
沒過多久，張陸尋這邊的隊伍便恢復了秩序。
眾人依次上前，每人領取四個饅頭。
有人接過饅頭後，朝張陸尋點了點頭，也有人什麼都沒說，只默默將饅頭塞進懷裡。
可無論他們心裡怎麼想，至少沒有人再像昨日那樣，帶著明顯的敵意看他。
另一邊，楊魁也很快察覺到了不對。
他那邊的人明顯更多。
若是每個人都發四個饅頭，必然不夠。
可若是只發三個，甚至兩個，原本跟著他的人便會轉去張陸尋那邊。
張陸尋這裡的人數已經固定，饅頭剛好夠分。
楊魁卻沒有這樣的優勢。
他站在竹筐旁，臉色陰沉地看著眼前越來越長的隊伍，終於明白，自己昨日已經落了下風。
可他反應得並不算慢。
片刻後，楊魁便將剩下的饅頭全部分完，隨後走到那些想要混進張陸尋隊伍的人面前。
「我記住你們了。」
他語氣冰冷，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以後不用到我這裡領饅頭了。我的饅頭，沒有你們的份。」
那幾名少年頓時變了臉色。
「憑什麼？」
「我們不過是去那邊排了個隊，你憑什麼不發給我們？」
「你問我憑什麼？」
楊魁冷笑一聲，抬手指向身後那些已經領到饅頭的人。
「那你們去問問他們，願不願意少吃一個，把自己的饅頭分給你們。」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楊魁身後的少年雖然沒有說話，可一個個都面色不善地盯著那些人。
誰也不願意把自己的饅頭分出去。
畢竟他們自己也只是剛好分到足夠果腹的食物，若是再拿出一個，今日便要少吃許多。
那幾名被排斥的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們心中雖然不忿，卻也知道，此時若真與這麼多人爭執，只會引起眾怒。
從他們試圖擠進張陸尋的隊伍開始，楊魁便不會再接納他們。
可張陸尋那裡，也同樣不肯收下他們。
只因為一次選擇，他們便成了兩邊都不要的棄徒。
對於這些少年而言，墨綠色丹丸雖然能夠減輕飢餓，卻並不能讓他們徹底辟穀。
一日不吃東西，或許還能忍受。
可若是連續多日沒有食物，身體遲早會垮掉。
那些被拋下的人，已經開始感受到恐懼。
張陸尋站在一旁，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心裡卻沒有多少憐憫。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並不厚道。
可若是他這邊只發三個饅頭，而楊魁忽然改變主意，拿出四個饅頭去拉攏人心，那麼原本跟著他的這一千五百人便會立刻動搖。
這種時候，誰先退一步，誰便會失去主動。
楊魁顯然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他昨日還被張陸尋打了個措手不及，今日便已經開始主動捨棄一部分人，以此穩住剩下的人。
反應已經夠快。
只可惜，昨日的先機已經被張陸尋占去。
往後哪怕楊魁再怎麼補救，威信也終究比不上他。
從秦山將兩堆竹筐分開那一刻起，三方勢力便已經悄然形成。
一方是張陸尋手下的一千五百人。
一方是楊魁手下的一千五百人。
剩下的數百人，則成了無人接納的棄徒。
他們沒有領頭的人，也沒有足夠的食物，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艱難。
張陸尋將剩下的八個饅頭交給滿倉，讓他好好收著。
隨後，他彎下腰，將空竹筐一個個摞起來，擺放得整整齊齊。
這些竹筐每日都會在集合前憑空消失。
顯然，秦山一直在看著他們。
秦山嘴上不說，心裡卻必定清楚他們做了什麼。
張陸尋不知道這樣的舉動能不能讓秦山高看一眼，卻仍舊覺得該做便做。
真正的差距，往往就藏在這些不起眼的地方。
時間久了，自然能分出高下。
他剛站起身，目光便落在遠處一塊石頭上。
那裡站著一個少年。
少年正是昨日將楊魁打倒的人。
此刻，他臉上仍有幾處紅腫，嘴角也破了一塊，正冷冷看著楊魁那邊。
張陸尋記得，剛才領饅頭的人里沒有他。
他與楊魁已經徹底撕破臉，自然不會去那邊低頭。
可他也沒有到張陸尋這裡來。
寧可挨餓，也不願意向任何一方示弱。
張陸尋看了他片刻，轉身從滿倉手裡拿過四個饅頭，帶著滿倉走了過去。
少年察覺到腳步聲，立刻轉頭看向他們，眼神中重新浮起警惕。
張陸尋沒有解釋，直接將饅頭遞到他面前。
「拿著。」
少年把頭偏到一旁。
「我不餓。」
張陸尋沒有收回手。
「我沒說你餓。」
他將饅頭向前遞了遞。
「我們兩個吃不完，你幫著吃一些。」
少年眉頭緊皺，似乎還想說什麼。
張陸尋卻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將四個饅頭塞進他懷裡，隨後拉著滿倉轉身離開。
滿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剩下的四個饅頭，又抬頭看向張陸尋。
他雖然有些捨不得，卻沒有說什麼，只老老實實跟在後面。
那少年抱著饅頭，愣愣站在原地。
直到張陸尋走出一段距離，他才回過神來。
「等一下！」
張陸尋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
少年沉默片刻，才開口道：「我叫簡隨風。」
「張陸尋。」
張陸尋點頭應了一聲。
「我知道。」
簡隨風將饅頭塞進懷裡，隨意揮了揮手，「行了，你可以走了。」
滿倉頓時瞪大眼睛。
「張陸尋好心給你饅頭，你怎麼連句好話都不說？」
簡隨風撇了撇嘴。
「怎麼，合著你們給我饅頭，就是想讓我低頭服軟？」
他將懷裡的饅頭取出來，直接遞到張陸尋面前。
「我十歲便跟著我爹進山打獵，十二歲的時候就射中過老虎。什麼兇險的場面沒見過？我把話說明白，我看不上你這種假模假樣的人。」
他盯著張陸尋，語氣中滿是鋒利。
「想靠四個饅頭把我收服，別白費力氣。這些饅頭我不白吃，昨日吃的四個，明日我會搶來還給你。」
張陸尋看著他，沒有伸手去接。
「我請你吃的，不用你還。」
他微微一笑。
「回去休息吧，你也早點回去。」
說完，便拉著滿倉繼續往住處走。
簡隨風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饅頭，臉上露出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張陸尋已經走出幾步，簡隨風忽然又喊了一聲。
「喂！」
張陸尋回過頭。
「還有什麼事？」
簡隨風將饅頭抱在胸前，問道：「你明日準備給我幾個？」
「你想吃幾個？」
「看心情吧。」
簡隨風摸了摸下巴，嘴角微微揚起。
「我胃口好的時候，十幾個也吃得下。問題是，你能讓我吃幾個？」
張陸尋笑了笑。
「四個。」
簡隨風一怔。
「為什麼？」
「因為我只有四個。」
張陸尋說完，便不再理會他，拉著滿倉轉身離去。
簡隨風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哭聲。
簡隨風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少女蹲在石階旁，雙手捂著臉，哭得肩膀不住發顫。
少女面容清秀，眉眼之間帶著幾分柔弱，哭起來時，眼淚順著指縫不斷落下。
簡隨風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一眼。
「哭什麼？」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哭得更加傷心。
簡隨風看了看她空蕩蕩的雙手，又看了看懷裡的饅頭，忍不住皺起眉頭。
「不就是幾個饅頭，至於哭成這樣嗎？」
他將手裡的四個饅頭遞了過去。
「拿著，別哭了。哭哭啼啼的，聽得人心煩。」
少女仍舊沒有接，只抽泣著搖了搖頭。
簡隨風的眉頭皺得更緊。
「不要？」
少女終於抬起臉，淚水已經將眼眶染得通紅。
「我不是因為饅頭哭。」
「那是因為什麼？」
少女咬了咬嘴唇，聲音里滿是害怕。
「我們沒人要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淚，斷斷續續地說道：「剛才楊魁拿兩個饅頭，又哄又嚇，把和我住在一起的一個姑娘帶走了。他說以後都要跟他睡在一間屋裡。我怕……我怕下一個就是我。」
說到這裡，少女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
簡隨風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那個王八蛋！」
他用力攥緊拳頭，指節發出一陣輕響。
片刻後，他看著仍在哭泣的少女，聲音稍稍放緩。
「行了，別哭了。」
少女抬頭看他。
「以後跟著我，我護著你。」
簡隨風咬著牙說道：「他要是敢動你，我就打死他。」
少女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怔怔看著簡隨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
「真的嗎？」
「一口唾沫一個釘。」
簡隨風說得認真。
「我說護著你，就一定護著你。」
少女眼裡的恐懼稍稍散去，低聲說道：「謝謝你。」
「行了，先把饅頭吃了。」
簡隨風重新將饅頭遞到她面前。
少女卻搖了搖頭。
「我不餓，你吃吧。你吃飽了，才有力氣保護我。」
簡隨風愣了一下，隨即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你傻不傻？我說要保護你，你就真的信了，也不怕我把你賣掉？」
話說到這裡，他的眼神忽然暗了下去。
他抬腳狠狠踢了一下地面，隨後將四個饅頭全塞進少女懷裡。
「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少女抱著饅頭，小心問道：「見誰？」
「到了你就知道了。」
簡隨風轉過身。
「先吃一個，別等會兒餓得走不動。」
少女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饅頭，猶豫片刻，終於拿起一個，小口吃了起來。
她飯量確實不大，只吃了一個便停了下來，將剩下三個遞還給簡隨風。
「我吃一個就夠了。」
簡隨風接過饅頭，忍不住嘟囔道：「就吃這麼點，難怪看起來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將饅頭重新收好，這才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輕聲回答：「胡亦瑤。」
簡隨風念了一遍，點了點頭。
「名字倒是好聽。」
他沒有再多說，帶著胡亦瑤朝張陸尋離開的方向走去。
遠處，張陸尋和滿倉的身影已經快要消失在屋舍之間。
簡隨風望著那邊，嘴角微微揚起。
「走快些。」
胡亦瑤連忙跟上。
「我們要去見的，究竟是什麼人？」
簡隨風沒有回答，只將手裡的饅頭往懷中按了按。
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真的找到了一個值得依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