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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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陸尋,你爹又在賭坊里欠了錢,人家扣著不肯放。他叫我來遞句話,讓你趕緊想法子湊銀子。再晚些,怕是連胳膊都保不住了。」

  「大伯,大娘,求你們再幫這一回。我往後一定看住他,不讓他再去賭。欠下的銀子,我長大了做工還你們……」

  地面硌著膝蓋。

  張陸尋跪在門檻外,一下下磕著頭,額頭沾了泥,抬起頭時,卻顧不上擦。

  眼前的人影漸漸模糊,再看清時,已經成了賭坊里那張油膩的木桌。

  「爹,銀子湊齊了,咱們回家吧。」

  他攥著男人的袖口,手指不敢鬆開。

  可那人沒有動。

  賭桌旁擠滿了人,銅錢碰撞聲、吆喝聲混在一起,吵得他耳朵發疼。

  「爹,你不是答應過大伯,以後再也不賭了嗎?」

  張陸尋用力扯了扯那截袖子,聲音里已經帶上哭腔。

  「咱們沒錢了,真的沒錢了。你跟我回去吧,我求你了。」

  「滾一邊去!」

  男人猛地揮手,將他甩得踉蹌幾步,後腰重重撞在桌角上。

  張陸尋疼得彎下身,還沒緩過來,便聽見那人咬著牙說道:「再開一把!」

  賭桌對面的莊家笑了笑。

  「賭自然能賭,可你手裡還有銀子麼?」

  男人僵在原地。

  片刻後,他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張陸尋身上。

  張陸尋心裡一緊,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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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隻手已經伸了過來。

  男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到桌前,按著他的腦袋,重重壓了下去。

  「我還有個兒子!」

  半邊臉貼在冰涼的桌面上,張陸尋拼命掙扎,卻怎麼也掙不開。

  「拿他抵錢,輸了就是你們的人!」

  「爹……」

  他才喊出一聲,臉上便挨了一巴掌。

  耳邊嗡嗡作響。

  透過凌亂的頭髮,他看見莊家俯下身來,像打量一件舊物似的看了看他,隨後伸出三根手指。

  三兩銀子。

  那是他最後的價錢。

  可那三兩銀子,也沒能在男人手裡多留片刻。

  張陸尋被人從桌邊拖走時,男人仍死死盯著桌上的賭具,嘴裡翻來覆去,只剩下一句。

  「再來一把……下一把就能贏回來。」

  他忽然不再掙扎了。

  看著那道熟悉的背影,胸口積了許多年的東西猛地湧上來,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你這個爛賭鬼!」

  張陸尋紅著眼,聲音嘶啞。

  「你怎麼不去死!」

  ……

  「張陸尋,醒醒,張陸尋!」

  有人在扯他的衣領。

  張陸尋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手還死死攥著身下的被褥。

  滿倉蹲在旁邊,見他醒來,才鬆開手。

  窗外已經泛起灰白的天光,幾根殘缺的椽木橫在頭頂,屋裡冷得厲害。

  張陸尋怔怔看了片刻,才慢慢鬆開手指。

  原來是夢。

  臨睡前想著母親,夢裡見到的,卻還是那個爛賭鬼。

  「你方才一直喊,還說要殺人。」

  滿倉湊近了些,「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張陸尋抹去額角的冷汗,搖了搖頭。

  「做了個噩夢,沒事。」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這才發覺背上的衣裳已經濕透,被冷風一吹,緊緊貼在身上。

  「什麼時辰了?」

  滿倉指了指牆角那隻舊漏壺。

  「卯時三刻。昨天那個人說,四刻就得過去,是不是快到了?」

  張陸尋心頭一跳,連忙朝通鋪上看去。

  楊魁和孫三早已沒了蹤影,只留下幾床胡亂堆著的被褥。

  他張了張嘴,隨即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那兩人不趁機找麻煩,便已經算好的了,哪裡還會叫他們起身。

  「走,先過去。」

  張陸尋顧不得整理被褥,拉起滿倉便往外跑。

  山間晨風迎面撲來,吹得臉頰生疼。

  他昨夜遲遲沒有睡著,後來又陷在夢裡,若不是滿倉叫醒,只怕真要誤了時辰。

  想到嚴崢昨日說過的話,他腳下不由又快了幾分。

  院前空地上,大半少年已經到了。

  眾人擠作數排,沒人敢高聲說話。

  嚴崢背對著他們站在前方,身上的衣袍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始終沒有回頭。

  張陸尋拉著滿倉站到隊伍後頭,胸口起伏不定,只能張著嘴,小心壓住喘息聲。

  沒過多久,嚴崢轉過身來。

  卯時四刻到了。

  他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隨後抬手在腰間錦袋上一拂。

  一粒粒墨綠色的圓丹憑空浮起,分散開來,停在每名少年面前。

  張陸尋連忙伸手接住。

  丹丸只有指尖大小,表面泛著一層暗淡的光,湊近時,能聞見一點苦澀的氣味。

  「吃下去。」

  嚴崢只說了三個字。

  眾少年捏著丹丸,彼此看了看,一時沒人敢動。

  他們連這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正猶豫間,屋舍那邊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幾名少年匆匆跑來,見人已經到齊,臉色頓時變了,低著頭便想往隊伍里鑽。

  嚴崢抬起手指,隔空一彈。

  那幾人像被什麼東西撞中,接連摔在地上,還沒爬起來,一根長鞭便已經出現在他手中。

  鞭梢破空,發出一聲脆響。

  地上的少年頓時慘叫起來,衣衫裂開,露出一道道滲血的傷口。

  有人抱著胳膊翻滾,有人蜷在地上,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完整。

  張陸尋握著丹丸的手猛地一緊。

  嚴崢卻沒有再看他們,只將長鞭垂在身側,冷冷望向隊伍。

  「還要我再說一遍?」

  張陸尋立刻將丹丸送入口中。

  周圍響起一片急促的吞咽聲,連滿倉也趕忙咽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從舌根散開,很快,一股暖意便從腹中升起,緩緩流向身體各處。

  張陸尋還沒弄清那是什麼,嚴崢已經再次抬手。

  一縷黃光從他指間透出,在半空中逐漸勾勒出一個人形。

  人形之中,細密的線條縱橫交錯,從頭頸一直延伸到四肢。

  隨後,一點白光出現在腹部,沿著其中幾條線緩緩遊走,繞過胸口,又折向背後,最後重新回到起始之處。

  「引動體內靈氣,照著這條路線行功。」

  嚴崢說完,便收起長鞭,在一旁盤膝坐下。

  半空中的圖形仍舊亮著,白光一遍遍循著原路遊走。

  眾少年面面相覷。

  張陸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感受著腹中那股暖流,這才隱約明白,嚴崢所說的靈氣,應當就是這個。

  可該如何引動,怎樣才算行功,卻沒有人解釋。

  已經有少年學著嚴崢的模樣坐了下來。

  張陸尋沒有急著嘗試,只仰起頭,盯緊那點不斷遊走的白光。

  那條路線比他想像中複雜。

  有些地方明明挨得很近,白光卻要繞過幾處,才能轉回去。

  稍不留神,便會看錯。

  忽然,身側傳來一聲悶哼。

  一個已經閉眼坐下的少年猛地栽倒,雙手死死抓住胸前衣襟,身體不住抽搐。

  鮮血順著他的鼻孔流下,很快,眼角和耳中也滲出血來。

  離得近的人驚叫著退開。

  張陸尋僵在原地,看著那少年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幾聲含混的響動,隨後便不再掙扎了。

  方才還活著的人,就這樣沒了聲息。

  滿倉往張陸尋身邊挪了挪,抓住他的袖口。

  嚴崢終於睜開眼。

  他起身走到屍體旁,從錦袋中取出一張黃符,貼在那少年的額頭上,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許多遍。

  「經脈走錯了,便是這個下場。」

  他說著,嘴角竟微微動了動。

  「想多活幾日,就把眼睛睜大些。」

  空地上一片死寂。

  幾名原本閉著眼睛的少年已經停了下來,臉色慘白地看著地上的人。

  直到嚴崢輕咳一聲,眾人才慌忙抬頭,重新去看那幅行功圖。

  張陸尋掌心裡全是冷汗。

  他將滿倉拉到身側,壓低聲音道:「先看清楚,記牢了再試,別著急。」

  滿倉連忙點頭。

  白光仍舊一圈圈遊走。

  張陸尋從起始之處看起,每經過一處分岔,便在心裡默記一遍,再跟著看下一處。

  如此反覆數十遍,直到閉上眼,也能記起那條完整的路線,他才慢慢坐下。

  腹中那股暖流還在。

  他試著將心神放在那裡,小心引導。

  起初並不順利,試了許久,那股暖流才終於有了動靜。

  張陸尋不敢分心,依著記下的路線,讓它一點點向前遊走。

  每過一處,他都要在心裡核對,確認無誤,才敢繼續。

  漸漸地,僵冷的手腳暖了起來。

  那股暖流流過四肢,又緩緩回到小腹,溫熱之中夾雜著些許清涼,連背上被冷汗浸透的衣裳,也不再那麼難受。

  等最後一點暖流消散,張陸尋才緩緩睜開眼。

  日頭已經升得很高。

  晨間籠在屋舍上的薄霧早已散盡,陽光落在空地上,照得人眼睛發澀。

  竟然已經到了下午。

  張陸尋摸了摸肚子,心中有些驚訝。

  他從昨日便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來時腹中還餓得難受,此刻卻連一點飢餓都感覺不到。

  多半是那枚丹丸的緣故。

  他剛想到這裡,目光便落在了嚴崢身旁。

  那裡又多了幾具屍體。

  每個人額頭上都貼著一張黃符,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身下的血跡已經開始發暗。

  張陸尋呼吸一滯。

  仿佛察覺到他的目光,嚴崢緩緩睜眼,朝這邊看了過來。

  張陸尋立刻垂下頭,手指緊緊攥住衣角。

  日光落在背上,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嚴崢只告訴他們照著做,至於會不會、懂不懂,似乎根本不在意。

  做錯了,便死。

  他又想起許歸鶴帶著他們趕路的時候。

  霧氣托著眾人升上半空,山嶺與村鎮從腳下掠過,那些從前只在故事裡聽過的本事,就這樣真切地出現在眼前。

  許歸鶴說,資質夠好,便有機會留下修行。

  張陸尋那時還偷偷想過,離開那個爛賭鬼,又能進仙人的山門,往後的日子總該會好一些。

  可眼前這幾具屍體,讓他不敢再想那些了。

  他悄悄轉頭,看見滿倉仍坐在旁邊,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心裡才稍稍安定。

  能活著就好。

  至於成不成仙,他已經顧不上了。

  又過了許久,最後幾名少年也睜開眼睛。

  嚴崢站起身,將地上的屍體一一收進錦袋。

  那些躺在血泊里的人轉眼便沒了蹤影,只剩幾片被壓倒的枯草,以及地上尚未乾透的血。

  隨後,他抬手一揮,數十筐饅頭落在空地前方。

  「明日還是這個時辰。」

  話音落下,他便轉身離去,始終沒有再看眾人一眼。

  空地上靜了片刻。

  不知是誰先邁出一步,下一刻,所有人都向那些竹筐涌了過去。

  張陸尋也拉著滿倉擠進人群。

  他們明明已經不餓,卻仍舊想拿些吃的。

  那些饅頭看得見,摸得著,握在手裡,心裡多少能踏實一些。

  有人用肩膀往前撞,有人伸手去推旁邊的人。

  張陸尋後背挨了一肘,疼得吸了口氣,卻不敢停下,好不容易拿到四個饅頭,便趕忙帶著滿倉退到一旁。

  他將其中兩個遞了過去。

  滿倉低頭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張陸尋也掰下一小塊送進嘴裡。

  饅頭已經有些涼了,咽下去時,幹得喉嚨發緊。

  「張陸尋。」

  滿倉忽然朝嚴崢離開的方向看了看。

  「方才躺著的那幾個人,是不是死了?」

  張陸尋捏著饅頭,輕輕點了一下頭。

  滿倉安靜片刻,又問:「那他為什麼把人帶走?我娘說,人死了,要埋到土裡去。」

  張陸尋沒有答話。

  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會被帶到什麼地方。

  更不知道,等著他們的會不會有一處能埋骨的地方。

  山風吹過空地,帶來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張陸尋低下頭,將手裡的饅頭握緊了些。

  他不想變成一具額頭貼著黃紙的屍體,被人隨手收進袋子。

  他想活著。

  還想再回去,看母親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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