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凡骨同心
數日後。
庶務峰百寶堂內，白玉石台橫貫大殿兩側，周遭圍攏的內外門弟子發出陣陣驚嘆。
「哎呀，沈師弟真不愧是絕頂天才，這才多久，居然連回春丹都煉製出來了？」
「還是足足五枚！」
旁邊一名青年修士連連搖頭，語氣里滿是艷羨。
「這回春丹可比聚靈丹難煉得多，九味草藥相生相剋，沒想到沈師弟還有這等丹道天賦，了不得，當真了不得！」
「難怪能被長老破格收為親傳，回春丹在百寶堂的折算價錢可比聚靈丹高出一截，沈師弟這次又要賺得盆滿缽滿了。」
櫃檯前，沈孤舟青袍筆挺，神情平淡地站在木櫃前。
他連眼皮都未曾抬過一下。
領完任務所得的靈石，他沒有半分耽擱，直接反手劃出一半靈石，全買下了回春丹的藥材。
周遭幾個老弟子看得暗暗咂舌。
按常理來說，既然能有這般驚人的成丹準頭，全換成藥料才能把利錢滾到最大。
可回春丹終究繁複。
單憑張陸尋一個人的底子，哪怕夜以繼日開爐，買得太多也根本消化不完。
倒不如像現在這樣，一半靈石留著自用沖關，一半藥料拿回去壓榨張陸尋的苦力。
等他氣海穴位衝破，新一批靈丹也正好出爐。
更何況，這半山院子裡替他賣命的又何止張陸尋一個？
韓石打鐵提煉的鐵精，簡隨風照料的玄虎幼崽，每一樁都能在百寶堂換來白花花的進帳。
沈孤舟袖袍一卷，將沉甸甸的藥材收入儲物袋，轉身徑直朝大殿外行去。
就在他跨出殿門的當口，遠處玉柱旁的一名俊秀青年狠狠咬了咬牙，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那青年喚作陸明軒。
他是和沈孤舟同一批被帶入玄煞宗的弟子，資質同樣拔尖。
水火兩條靈根皆達九成，若不是橫空殺出一個雙靈根圓滿的沈孤舟，他本該是這一批新人里最耀眼的人物。
可沈孤舟的出現，將他身上的光芒奪得乾乾淨淨。
甚至整個宗門上下，根本沒有幾個人知曉他陸明軒的名字。
更讓他咽不下這口氣的是，剛入門的新人哪個不是為了幾塊下品靈石抓耳撓腮？
可沈孤舟倒好，成天大搖大擺地往百寶堂跑，前前後後經手的靈石，沒有兩百也有百八十塊了！
大家明明是一起進的山門，憑什麼自己捉襟見肘，姓沈的就能揮霍無度？
剛開始陸明軒還真以為沈孤舟是個萬年不遇的奇才，除了天生靈根壓人一頭，連木系控火也無師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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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往後看，裡面的破綻就越多。
按照沈孤舟交付靈丹的頻率，除非他把十二個時辰全釘在丹爐前，否則根本不可能出爐這麼多元氣充沛的丹藥。
可沈孤舟平日裡不僅要煉丹，連獸欄領肉養獸、凡鐵提煉精金的雜活也全掛在他名下。
更離譜的是，沈孤舟自身的修為境界非但沒有耽擱，反倒一日比一日凝實強橫。
一個人就算不眠不休，也絕不可能同時把這幾件事辦得滴水不漏。
陸明軒收攏掌心，眼底透出一股陰鷙。
這裡面絕對有蹊蹺！
……翠綠山腰，庭院內。
院門處原本平靜的淡青色禁制光幕，忽然盪開一圈水波狀的細密漣漪。
張陸尋站在自個兒矮屋的窗欞旁，透過縫隙，冷眼看著沈孤舟快步走進二層閣樓。
他悄然鬆了一口氣。
看這架勢，沈孤舟邁過門檻後並沒有立刻傳喚他的名字。
只要不喊，就意味著今日不用登樓開爐。
倒不是沈孤舟突然發了善心要賞他歇息。
以那位天之驕子刻薄寡恩的脾氣，恨不得把役徒的骨髓都敲出來榨成靈氣。
這些日子張陸尋暗中觀察得真切。
每次沈孤舟提回大包藥料卻不急著催他開爐，多半是因為手頭積攢的靈石足夠，正準備閉門衝擊體內的竅穴。
那人防備心重到了極點，衝擊關隘的關鍵當口，絕不會允許任何一個役徒踏入閣樓半步。
吱呀一聲輕響。
斜對面的木門被輕輕拉開。
簡隨風懷裡抱著那隻黑黢黢的玄虎幼崽，身後跟著一言不發的馮山，兩人前後腳跨出屋子，正準備朝院門走去。
看著兩人挺拔的背影，張陸尋喉頭有些發緊。
心跳止不住地一陣亂撞。
他站在門後遲疑了片刻，最終抬起發僵的手指，一把拉開了自家的木栓。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在白日裡走出這扇門了。
哪怕只是站在院子裡踩一踩地上的青磚，那種不被四面土牆死死壓著的舒展，也足以讓人渾身戰慄。
聽見身後的動靜，簡隨風腳步猛地頓住。
他扭頭看了看閣樓二層緊閉的窗戶，臉色當場變了，壓低嗓門急促催促。
「你瘋了？！」
他咬著牙，「還不趕緊滾回屋裡去！」
不僅是簡隨風。
平日裡像個影子般木訥的馮山也抬起頭來，神情僵在臉上。
隔壁屋舍的窗紙被悄悄挑開一條縫。
韓石探出半個腦袋，後頭的胡亦瑤也跟了過來，兩人瞪大眼睛看著庭院中間，眼神里全是一片不可思議的錯愕。
沈孤舟可就在上頭坐著呢！
張陸尋平日裡辦事謹慎得連大氣都不敢喘，怎麼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大搖大擺地往院子裡晃悠？
面對簡隨風的逼視，張陸尋沒有亂動。
他站在原處，朝著閣樓二層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抱拳彎腰，朗聲開口：「沈師兄恩典，允奴才每日可在院中走動一炷香。」
這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順著風飄上二樓。
閣樓里靜悄悄的，沒有半分動靜，也沒有血煞丹催動的跡象。
簡隨風暗自吐出一口悶氣。
可他臉上的緊張卻在眨眼間收得乾乾淨淨，轉而擠出一臉尖酸的冷笑。
「小人得志。」
張陸尋同樣沒有留情，回以一聲嗤笑，邁步跟在了兩人後頭。
隨著沈孤舟留在禁制上的餘波尚未散去，三人一前一後，順著光幕被撕開的狹窄縫隙鑽了出去。
穿過那層淡青色屏障的瞬間，張陸尋猛地仰起頭。
頭頂是萬里無雲的碧藍長空。
山風裹挾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沒有任何腐朽的藥渣味，也沒有血煞丹帶來的腥甜。
張陸尋垂在袖子裡的雙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他出來了。
他真的走出那道禁制了！
他死死攥住拳頭，指甲陷進肉里，拼命告誡自己必須冷靜。
雖然這份光景只有短短的一炷香，但他無比篤定，只要自己這條命還沒被抽乾，遲早有一天，他要堂堂正正跨過這片山林，徹底甩脫身上的枷鎖！
走在前面的簡隨風沒有回頭。
他單手抱著沉甸甸的玄虎幼崽，順著陡峭的山道大步往下邁，看似漫不經心地側了側身，隱晦地遞過來一個警告的眼神。
張陸尋立刻收斂神情，低下頭，恢復成那副順從寡言的役徒模樣。
在這座看似荒僻的半山上，到處都可能是沈孤舟探過來的視線，由不得半分大意。
跟在簡隨風身側的馮山走得很慢。
他低著頭，腳下的布鞋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可每走幾步，他眼角的餘光便會悄無聲息地在張陸尋臉上轉上一圈。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張陸尋心頭微微一沉，暗暗警惕起來。
下了山道，拐過一片雜亂的亂石灘，山腳下的獸欄牧場便撞入眼帘。
粗木搭建的柵欄延綿了數十丈，裡面圈養著不少用於餵食靈獸的凡間牲口。
簡隨風輕車熟路地拉開圍欄木門，快步走向角落裡的一間屠宰木棚。
張陸尋跟在後頭，隔著幾步打量四周。
木棚下，兩名身形壯碩的漢子光著膀子，手裡拎著兩把油亮厚重的剔骨刀，正在剝割一頭剛咽氣的黃牛。
簡隨風湊上前去，臉上堆起幾分熟絡的笑意。
「兩位大哥，照老規矩，來點精細的生肉。」
那兩名漢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手腕熟練地一翻，刀刃順著牛脊骨狠狠一挑，兩大塊帶著溫熱血沫的牛脊肉便啪嗒一聲甩在木案上。
簡隨風連忙伸手接住。
他挑出其中一塊較嫩的，順手撕成細條，扔在地上任由嗷嗷直叫的玄虎幼崽搶食。
隨後，他將剩下那一大塊肉往旁邊的石灶上一扔。
從懷裡摸出兩塊舊火石，熟練地咔嚓幾聲擦出火星，引燃了預先碼好的枯枝碎木。
赤紅的火舌舔舐著生肉，油脂滋滋作響，濃郁的肉香瞬間在棚子周圍瀰漫開來。
簡隨風盯著烤得焦黃的肉塊，忍不住砸了咂嘴。
「可惜啊，要是手頭能弄點粗鹽和茱萸，那滋味才叫絕。」
肉烤了個七八分熟。
簡隨風抽出身後的短刀，順著紋理咔嚓一切，將肉塊利落地一分為二。
他將其中熱氣騰騰的一半遞向馮山，自始至終連看都沒看張陸尋一眼，戲演得滴水不漏。
可令人意外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馮山並沒有伸手去接。
馮山雙手捧著那塊烤肉，轉過身，徑直遞到了張陸尋面前。
張陸尋眉頭微動，腳下往後撤了半步。
「你吃吧，」張陸尋神色漠然，「我不餓。」
馮山沒有收手，反而將手臂又往前送了送，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張陸尋。
「陸尋哥，我想跟你們一路。」
這話壓得極低，卻如同平地驚雷。
張陸尋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旁邊的簡隨風更是動作一僵，原本抓著烤肉的五指猛地收緊，整個人的身子微微下弓，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暴起撲殺獵物的惡狼。
只要張陸尋遞一個眼神，他手裡的短刀就會毫不猶豫地扎進馮山的脖子。
「你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什麼嗎？」
張陸尋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馮山的臉龐。
馮山沒有退縮。
他看著張陸尋，眼眶周圍泛起一層血絲，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到極致的嘶啞。
「簡隨風這些日子借著取肉的由頭，一直在四處摸排周圍的山勢巡防，我都看在眼裡。」
「我知道你們在密謀逃出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平靜得近乎決絕。
「帶上我。」
「我知道你們信不過我，我也拿不出什麼值錢的投名狀讓你們安心。但我真的不想被那個姓沈的抽成人乾死在這兒……我想回家。」
說到最後，馮山緩緩閉上了雙眼，將手裡的烤肉高高舉過頭頂。
「若是陸尋哥覺得我是禍患，現在就讓簡隨風動手吧。」
大廳前後的動靜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按了下去。
風吹過木棚，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聲。
張陸尋打量著馮山那張布滿泥垢的臉，足足過了數息，才冷冷開口：「那晚沈孤舟回來前，胡亦瑤成親，你曾為我執酒？」
馮山身子一震，睜開雙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往後，」張陸尋往前踏出半步，「可願為我執矛？」
馮山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膝蓋幾乎要彎下去，斬釘截鐵地應道：「願意！刀山火海，我都替哥擋在最前頭！」
「好。」
「你不負我，我也絕不拋下你。」
他的手指扣在對方單薄的肩甲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但如果讓我發現你是在沈孤舟面前做戲唱雙簧……」
「陸尋哥，我知道你在提防內鬼。」
馮山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字字句句如同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一般。
「您大可放寬心，倘若我是給閣樓遞話的那條狗，我這顆腦袋隨時由您摘去，絕無半句怨言！」
四目相對。
張陸尋緊繃的面頰終於鬆動了一分，他反手接過馮山手裡那塊泛著油光的烤肉。
「既然立了誓，只要我能活著逃出玄煞宗，就絕不會把你一個人丟下。」
「哎！」
馮山眼眶通紅，狠狠抹了一把臉。
原本劍拔弩張的簡隨風咧嘴笑出了聲，收起手裡的短刀，走上前錘了馮山胸口一拳。
「操，早把話說亮堂了不就完了？你小子天天縮在屋裡裝啞巴，天知道老子防著你有多費勁！」
馮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
「其實我也熬得難受，每天既要裝聾作啞，還得挖空心思琢磨怎麼才能讓你們信我。」
「行了，既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那就別廢話了，吃肉！」
簡隨風又切下一大塊噴香的熟肉塞進馮山手裡。
張陸尋低頭咬了一口手中的烤肉。
肉質緊實，油脂在舌尖化開，帶著野性粗糲的香氣。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嘗到牛肉的滋味。
以前在村子裡，耕牛比人命還貴重，尋常人家哪裡敢打這種主意。
他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恍惚。
可就在他咽下第一口熱肉、下意識偏過頭打量周圍的當口，視線冷不丁撞進了木棚最深處的陰影里。
在那根粗壯的支柱旁，斜靠著一個骨瘦嶙峋的白髮老者。
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袍子，懷裡抱著一根斷裂的木棍，整個人定定地望著北方連綿起伏的群山，眼神空洞麻木，宛如一尊風化多年的灰石雕塑。
不僅是他。
張陸尋收回視線，這才悚然察覺，方才那兩個手腳麻利宰牛的中年漢子，臉上的神情同樣是一片死水般的木訥。
唯有在揮刀的間隙，兩人偶爾直起腰、順著老者的視線望向北方群山的那一眨眼間，眼底才會掠過一絲近乎病態的茫然與眷戀。
那是活人被徹底抽空靈魂後的眼神。
張陸尋嘴裡的咀嚼漸漸停了下來。
他看著那個蜷縮在陰影里的白髮老人，輕聲開口問道：「老伯，你們在看什麼？」
庶務峰百寶堂內，白玉石台橫貫大殿兩側，周遭圍攏的內外門弟子發出陣陣驚嘆。
「哎呀，沈師弟真不愧是絕頂天才，這才多久，居然連回春丹都煉製出來了？」
「還是足足五枚！」
旁邊一名青年修士連連搖頭，語氣里滿是艷羨。
「這回春丹可比聚靈丹難煉得多，九味草藥相生相剋，沒想到沈師弟還有這等丹道天賦，了不得，當真了不得！」
「難怪能被長老破格收為親傳，回春丹在百寶堂的折算價錢可比聚靈丹高出一截，沈師弟這次又要賺得盆滿缽滿了。」
櫃檯前，沈孤舟青袍筆挺，神情平淡地站在木櫃前。
他連眼皮都未曾抬過一下。
領完任務所得的靈石，他沒有半分耽擱，直接反手劃出一半靈石，全買下了回春丹的藥材。
周遭幾個老弟子看得暗暗咂舌。
按常理來說，既然能有這般驚人的成丹準頭，全換成藥料才能把利錢滾到最大。
可回春丹終究繁複。
單憑張陸尋一個人的底子，哪怕夜以繼日開爐，買得太多也根本消化不完。
倒不如像現在這樣，一半靈石留著自用沖關，一半藥料拿回去壓榨張陸尋的苦力。
等他氣海穴位衝破，新一批靈丹也正好出爐。
更何況，這半山院子裡替他賣命的又何止張陸尋一個？
韓石打鐵提煉的鐵精，簡隨風照料的玄虎幼崽，每一樁都能在百寶堂換來白花花的進帳。
沈孤舟袖袍一卷，將沉甸甸的藥材收入儲物袋，轉身徑直朝大殿外行去。
就在他跨出殿門的當口，遠處玉柱旁的一名俊秀青年狠狠咬了咬牙，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那青年喚作陸明軒。
他是和沈孤舟同一批被帶入玄煞宗的弟子，資質同樣拔尖。
水火兩條靈根皆達九成，若不是橫空殺出一個雙靈根圓滿的沈孤舟，他本該是這一批新人里最耀眼的人物。
可沈孤舟的出現，將他身上的光芒奪得乾乾淨淨。
甚至整個宗門上下，根本沒有幾個人知曉他陸明軒的名字。
更讓他咽不下這口氣的是，剛入門的新人哪個不是為了幾塊下品靈石抓耳撓腮？
可沈孤舟倒好，成天大搖大擺地往百寶堂跑，前前後後經手的靈石，沒有兩百也有百八十塊了！
大家明明是一起進的山門，憑什麼自己捉襟見肘，姓沈的就能揮霍無度？
剛開始陸明軒還真以為沈孤舟是個萬年不遇的奇才，除了天生靈根壓人一頭，連木系控火也無師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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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往後看，裡面的破綻就越多。
按照沈孤舟交付靈丹的頻率，除非他把十二個時辰全釘在丹爐前，否則根本不可能出爐這麼多元氣充沛的丹藥。
可沈孤舟平日裡不僅要煉丹，連獸欄領肉養獸、凡鐵提煉精金的雜活也全掛在他名下。
更離譜的是，沈孤舟自身的修為境界非但沒有耽擱，反倒一日比一日凝實強橫。
一個人就算不眠不休，也絕不可能同時把這幾件事辦得滴水不漏。
陸明軒收攏掌心，眼底透出一股陰鷙。
這裡面絕對有蹊蹺！
……翠綠山腰，庭院內。
院門處原本平靜的淡青色禁制光幕，忽然盪開一圈水波狀的細密漣漪。
張陸尋站在自個兒矮屋的窗欞旁，透過縫隙，冷眼看著沈孤舟快步走進二層閣樓。
他悄然鬆了一口氣。
看這架勢，沈孤舟邁過門檻後並沒有立刻傳喚他的名字。
只要不喊，就意味著今日不用登樓開爐。
倒不是沈孤舟突然發了善心要賞他歇息。
以那位天之驕子刻薄寡恩的脾氣，恨不得把役徒的骨髓都敲出來榨成靈氣。
這些日子張陸尋暗中觀察得真切。
每次沈孤舟提回大包藥料卻不急著催他開爐，多半是因為手頭積攢的靈石足夠，正準備閉門衝擊體內的竅穴。
那人防備心重到了極點，衝擊關隘的關鍵當口，絕不會允許任何一個役徒踏入閣樓半步。
吱呀一聲輕響。
斜對面的木門被輕輕拉開。
簡隨風懷裡抱著那隻黑黢黢的玄虎幼崽，身後跟著一言不發的馮山，兩人前後腳跨出屋子，正準備朝院門走去。
看著兩人挺拔的背影，張陸尋喉頭有些發緊。
心跳止不住地一陣亂撞。
他站在門後遲疑了片刻，最終抬起發僵的手指，一把拉開了自家的木栓。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在白日裡走出這扇門了。
哪怕只是站在院子裡踩一踩地上的青磚，那種不被四面土牆死死壓著的舒展，也足以讓人渾身戰慄。
聽見身後的動靜，簡隨風腳步猛地頓住。
他扭頭看了看閣樓二層緊閉的窗戶，臉色當場變了，壓低嗓門急促催促。
「你瘋了？！」
他咬著牙，「還不趕緊滾回屋裡去！」
不僅是簡隨風。
平日裡像個影子般木訥的馮山也抬起頭來，神情僵在臉上。
隔壁屋舍的窗紙被悄悄挑開一條縫。
韓石探出半個腦袋，後頭的胡亦瑤也跟了過來，兩人瞪大眼睛看著庭院中間，眼神里全是一片不可思議的錯愕。
沈孤舟可就在上頭坐著呢！
張陸尋平日裡辦事謹慎得連大氣都不敢喘，怎麼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大搖大擺地往院子裡晃悠？
面對簡隨風的逼視，張陸尋沒有亂動。
他站在原處，朝著閣樓二層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抱拳彎腰，朗聲開口：「沈師兄恩典，允奴才每日可在院中走動一炷香。」
這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順著風飄上二樓。
閣樓里靜悄悄的，沒有半分動靜，也沒有血煞丹催動的跡象。
簡隨風暗自吐出一口悶氣。
可他臉上的緊張卻在眨眼間收得乾乾淨淨，轉而擠出一臉尖酸的冷笑。
「小人得志。」
張陸尋同樣沒有留情，回以一聲嗤笑，邁步跟在了兩人後頭。
隨著沈孤舟留在禁制上的餘波尚未散去，三人一前一後，順著光幕被撕開的狹窄縫隙鑽了出去。
穿過那層淡青色屏障的瞬間，張陸尋猛地仰起頭。
頭頂是萬里無雲的碧藍長空。
山風裹挾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沒有任何腐朽的藥渣味，也沒有血煞丹帶來的腥甜。
張陸尋垂在袖子裡的雙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他出來了。
他真的走出那道禁制了！
他死死攥住拳頭，指甲陷進肉里，拼命告誡自己必須冷靜。
雖然這份光景只有短短的一炷香，但他無比篤定，只要自己這條命還沒被抽乾，遲早有一天，他要堂堂正正跨過這片山林，徹底甩脫身上的枷鎖！
走在前面的簡隨風沒有回頭。
他單手抱著沉甸甸的玄虎幼崽，順著陡峭的山道大步往下邁，看似漫不經心地側了側身，隱晦地遞過來一個警告的眼神。
張陸尋立刻收斂神情，低下頭，恢復成那副順從寡言的役徒模樣。
在這座看似荒僻的半山上，到處都可能是沈孤舟探過來的視線，由不得半分大意。
跟在簡隨風身側的馮山走得很慢。
他低著頭，腳下的布鞋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可每走幾步，他眼角的餘光便會悄無聲息地在張陸尋臉上轉上一圈。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張陸尋心頭微微一沉，暗暗警惕起來。
下了山道，拐過一片雜亂的亂石灘，山腳下的獸欄牧場便撞入眼帘。
粗木搭建的柵欄延綿了數十丈，裡面圈養著不少用於餵食靈獸的凡間牲口。
簡隨風輕車熟路地拉開圍欄木門，快步走向角落裡的一間屠宰木棚。
張陸尋跟在後頭，隔著幾步打量四周。
木棚下，兩名身形壯碩的漢子光著膀子，手裡拎著兩把油亮厚重的剔骨刀，正在剝割一頭剛咽氣的黃牛。
簡隨風湊上前去，臉上堆起幾分熟絡的笑意。
「兩位大哥，照老規矩，來點精細的生肉。」
那兩名漢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手腕熟練地一翻，刀刃順著牛脊骨狠狠一挑，兩大塊帶著溫熱血沫的牛脊肉便啪嗒一聲甩在木案上。
簡隨風連忙伸手接住。
他挑出其中一塊較嫩的，順手撕成細條，扔在地上任由嗷嗷直叫的玄虎幼崽搶食。
隨後，他將剩下那一大塊肉往旁邊的石灶上一扔。
從懷裡摸出兩塊舊火石，熟練地咔嚓幾聲擦出火星，引燃了預先碼好的枯枝碎木。
赤紅的火舌舔舐著生肉，油脂滋滋作響，濃郁的肉香瞬間在棚子周圍瀰漫開來。
簡隨風盯著烤得焦黃的肉塊，忍不住砸了咂嘴。
「可惜啊，要是手頭能弄點粗鹽和茱萸，那滋味才叫絕。」
肉烤了個七八分熟。
簡隨風抽出身後的短刀，順著紋理咔嚓一切，將肉塊利落地一分為二。
他將其中熱氣騰騰的一半遞向馮山，自始至終連看都沒看張陸尋一眼，戲演得滴水不漏。
可令人意外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馮山並沒有伸手去接。
馮山雙手捧著那塊烤肉，轉過身，徑直遞到了張陸尋面前。
張陸尋眉頭微動，腳下往後撤了半步。
「你吃吧，」張陸尋神色漠然，「我不餓。」
馮山沒有收手，反而將手臂又往前送了送，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張陸尋。
「陸尋哥，我想跟你們一路。」
這話壓得極低，卻如同平地驚雷。
張陸尋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旁邊的簡隨風更是動作一僵，原本抓著烤肉的五指猛地收緊，整個人的身子微微下弓，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暴起撲殺獵物的惡狼。
只要張陸尋遞一個眼神，他手裡的短刀就會毫不猶豫地扎進馮山的脖子。
「你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什麼嗎？」
張陸尋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馮山的臉龐。
馮山沒有退縮。
他看著張陸尋，眼眶周圍泛起一層血絲，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到極致的嘶啞。
「簡隨風這些日子借著取肉的由頭，一直在四處摸排周圍的山勢巡防，我都看在眼裡。」
「我知道你們在密謀逃出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平靜得近乎決絕。
「帶上我。」
「我知道你們信不過我，我也拿不出什麼值錢的投名狀讓你們安心。但我真的不想被那個姓沈的抽成人乾死在這兒……我想回家。」
說到最後，馮山緩緩閉上了雙眼，將手裡的烤肉高高舉過頭頂。
「若是陸尋哥覺得我是禍患，現在就讓簡隨風動手吧。」
大廳前後的動靜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按了下去。
風吹過木棚，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聲。
張陸尋打量著馮山那張布滿泥垢的臉，足足過了數息，才冷冷開口：「那晚沈孤舟回來前，胡亦瑤成親，你曾為我執酒？」
馮山身子一震，睜開雙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往後，」張陸尋往前踏出半步，「可願為我執矛？」
馮山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膝蓋幾乎要彎下去，斬釘截鐵地應道：「願意！刀山火海，我都替哥擋在最前頭！」
「好。」
「你不負我，我也絕不拋下你。」
他的手指扣在對方單薄的肩甲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但如果讓我發現你是在沈孤舟面前做戲唱雙簧……」
「陸尋哥，我知道你在提防內鬼。」
馮山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字字句句如同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一般。
「您大可放寬心，倘若我是給閣樓遞話的那條狗，我這顆腦袋隨時由您摘去，絕無半句怨言！」
四目相對。
張陸尋緊繃的面頰終於鬆動了一分，他反手接過馮山手裡那塊泛著油光的烤肉。
「既然立了誓，只要我能活著逃出玄煞宗，就絕不會把你一個人丟下。」
「哎！」
馮山眼眶通紅，狠狠抹了一把臉。
原本劍拔弩張的簡隨風咧嘴笑出了聲，收起手裡的短刀，走上前錘了馮山胸口一拳。
「操，早把話說亮堂了不就完了？你小子天天縮在屋裡裝啞巴，天知道老子防著你有多費勁！」
馮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
「其實我也熬得難受，每天既要裝聾作啞，還得挖空心思琢磨怎麼才能讓你們信我。」
「行了，既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那就別廢話了，吃肉！」
簡隨風又切下一大塊噴香的熟肉塞進馮山手裡。
張陸尋低頭咬了一口手中的烤肉。
肉質緊實，油脂在舌尖化開，帶著野性粗糲的香氣。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嘗到牛肉的滋味。
以前在村子裡，耕牛比人命還貴重，尋常人家哪裡敢打這種主意。
他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恍惚。
可就在他咽下第一口熱肉、下意識偏過頭打量周圍的當口，視線冷不丁撞進了木棚最深處的陰影里。
在那根粗壯的支柱旁，斜靠著一個骨瘦嶙峋的白髮老者。
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袍子，懷裡抱著一根斷裂的木棍，整個人定定地望著北方連綿起伏的群山，眼神空洞麻木，宛如一尊風化多年的灰石雕塑。
不僅是他。
張陸尋收回視線，這才悚然察覺，方才那兩個手腳麻利宰牛的中年漢子，臉上的神情同樣是一片死水般的木訥。
唯有在揮刀的間隙，兩人偶爾直起腰、順著老者的視線望向北方群山的那一眨眼間，眼底才會掠過一絲近乎病態的茫然與眷戀。
那是活人被徹底抽空靈魂後的眼神。
張陸尋嘴裡的咀嚼漸漸停了下來。
他看著那個蜷縮在陰影里的白髮老人，輕聲開口問道：「老伯，你們在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