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苦肉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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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陸尋單手拎著酒罈站起身,腳下虛浮地晃了兩晃。

  他迎著沈孤舟那道視線走上前,抬起手裡的酒罈,對著沈孤舟晃了晃壇底剩下的那點殘酒。

  罈子里傳來渾濁的嘩啦聲。

  張陸尋咧開嘴,醉眼朦朧地笑道:「沈師兄,別動氣,還剩小半碗,特意給你留著的。」

  沈孤舟的面色徹底陰沉下來。

  他周身靈氣驟然激盪,正要抬手,閣樓上方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木門軸響。

  沈孤舟下意識抬眼望去。

  木梯上方,兩道身影並肩走了下來。

  走在左邊的胡亦瑤雙頰潮紅未退,原本散在腦後的長髮已被整整齊齊盤成了婦人髮髻,發間斜插著一根削得光滑的木筷。

  那是凡間女子出閣後的打扮。

  簡隨風大步走在旁邊,粗布麻繩將額前亂發死死束在腦後,昂首闊步,一手攬在胡亦瑤腰側,視線毫無懼色地直視沈孤舟。

  未行冠禮先束髮,未行笄禮先挽髻。

  沈孤舟盯著那枚木筷,臉上的怒意僵了一瞬。

  在這玄煞宗里,他是天之驕子,凡人與役徒不過是任他宰割的牛馬牲畜。

  可眼下,這頭他看中的牲口,卻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另一個泥腿子搶先辦了。

  沈孤舟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好,很好,」他死死盯著三人,「你們三個狗奴才,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簡隨風聽完放聲大笑。

  「看來沈師兄很不痛快,」簡隨風把胸膛往前一挺,「那就一劍把老子宰了!」

  胡亦瑤沒退半步,聲音柔弱卻極為清楚。

  「我已經和簡大哥同房了,」她冷冷看著沈孤舟,「我的身子絕不會讓你碰一下,動手吧。」

  張陸尋站在旁邊,順勢扔掉了手裡的空酒罈。

  瓦罐在青石磚上摔得粉碎。

  張陸尋展開雙臂,緩緩閉上眼睛,「被抓進這個鬼地方,氣海漏成了篩子,這輩子修仙無望,活受罪還不如早點投胎。沈師兄,來吧,一劍送我們上路。」

  沈孤舟怒極反笑。

  「我說你們哪來的狗膽,原來是在這兒一心求死?」

  他一步跨上台階,居高臨下俯視著張陸尋,「進了我這座院子,你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想死?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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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孤舟眉心微微一沉,識海深處的靈識轟然放開。

  無形的波動瞬間掃過三人。

  張陸尋腹中的那枚血煞丹猛然暴躁起來,如同活物般在經絡內胡亂撕扯,劇痛自臟腑瞬間炸向四肢百骸。

  撲通!

  張陸尋雙膝重重砸在石板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十指死死摳住院中泥土,指甲縫裡滲出血跡。

  簡隨風與胡亦瑤也同時倒地翻滾,喉嚨里溢出痛苦至極的低吼。

  沈孤舟神色漠然,沒有收回半點威壓,就這麼負手站在廊下看著。

  足足熬了一盞茶工夫。

  劇烈的絞痛讓三人渾身濕透,眼前陣陣發黑,最終陸續脫力昏死了過去。

  沈孤舟這才收了靈識,偏頭看向右側那兩間灰瓦矮屋。

  「韓石,馮山,滾出來。」

  門板吱呀兩聲慌亂推開。

  韓石和馮山戰戰兢兢地跑入院中,撲通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沈孤舟寒聲盤問了幾句,得知是張陸尋硬逼著眾人喝酒,眼底的冷意更甚幾分。

  「把這三個廢物吊在槐樹上。」

  沈孤舟拂袖吩咐。

  韓石與馮山不敢怠慢,咬牙找來麻繩,將昏死過去的三人反綁雙臂,吊在了院角那株粗壯的靈槐樹下。

  兩桶冰涼的井水兜頭澆下。

  張陸尋猛地嗆出一口氣,慢慢掀開沉重的眼皮。

  旁邊簡隨風和胡亦瑤也跟著甦醒,被冷水激得渾身發抖。

  韓石和馮山手裡各自握著一根浸了鹽水的皮鞭,站在樹下,臉色比紙還白。

  張陸尋看著韓石手裡的鞭子,乾裂的嘴唇扯開一抹弧度。

  「韓兄弟,使點勁,直接抽死我,下輩子我給你當牛做馬報恩。」

  站在台階上的沈孤舟冷笑一聲。

  「死?我會讓你們明白,在玄煞宗里,求死也是一種奢望。」

  沈孤舟轉頭掃向樹下發愣的兩人,「還愣著幹什麼?動手!」

  韓石與馮山渾身一顫,只得咬牙揚起手中鞭子。

  啪!

  皮肉撕裂的脆響在死寂的庭院中炸開。

  鞭梢帶著倒刺,剛一落下便在衣衫上抽出深深的血痕。

  三人誰也沒有叫喚出聲。

  簡隨風死死咬住下唇,把悶哼全咽在肚子裡;胡亦瑤閉緊雙眼,淚水混合著井水順著下頜滑落;張陸尋只是揚著脖頸,面無表情地看著閣樓二層的窗欞。

  幾輪鞭子抽打下去,粗布衣裳被染成刺目的暗紅。

  身上的傷口皮開肉綻,三人再次疼得暈厥過去。

  沈孤舟看著那兩道毫無動靜的身軀,胸口那股鬱氣總算平復了些許。

  「醒了就接著抽,只要吊著一口氣,別讓他們咽氣就行。」

  「是。」

  韓石低聲應道。

  沈孤舟拂起青袍袖口,轉身推門踏入閣樓。

  厚重的木門哐當合攏。

  接下來的整整十天,靈槐樹下成了不見天日的刑場。

  每當三人甦醒過來,鞭子便會再次抽打在身上,尚未結痂的皮肉被反覆抽裂,暗紅的血水順著樹根滲進泥土裡。

  好在三人早已服過破靈丹,體內有了一重靈氣淬鍊體魄,筋骨遠比凡人結實,否則單是這般折磨,早就橫屍當場。

  但即便如此,日夜懸空的劇痛與冷風吹拂,也幾乎磨光了身上所有的氣力。

  可自始至終,三個人連一句求饒的軟話都沒吐過。

  沈孤舟常年在閣樓二層打坐閉關,偶爾推開窗看上一眼,見他們依舊這般硬骨頭,也漸漸失去了親自折辱的興致。

  到了後幾日,韓石與馮山眼見閣樓窗扇緊閉,揮動皮鞭時手腕悄悄卸了大半力氣,鞭梢落在肉上聽著聲響駭人,實則並未傷及臟腑。

  第十日正午。

  沈孤舟清冷的聲音忽然自閣樓上方傳了出來:「韓石,馮山,上樓領賞。」

  樹下的兩人嚇了一跳,連忙扔掉手裡沾血的鞭子,快步跑進了閣樓大門。

  被吊在樹上的張陸尋費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盯著那扇緊閉的閣樓大門。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

  閣樓大門再次被推開。

  韓石與馮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張陸尋目光微微一凝。

  僅僅進去了一小會兒,兩人的臉色卻變得毫無血色,步履虛浮,周身原本凝滯的微弱靈氣更是變得若有若無,整個人像是被硬生生掏空了一截。

  徒奴……張陸尋心頭猛地咯噔一下。

  原來所謂伺候親傳弟子的役徒,根本就不是什麼服侍起居的差事,而是供這些天才修士隨時抽取靈氣的活鼎爐!

  韓石與馮山緩過神來,快步走到樹下,默默解開了吊著三人的麻繩。

  繩索一松,三人便脫力地癱倒在地。

  十日嚴刑,他們連站立的力氣都已耗盡。

  韓石彎下腰,低聲對著張陸尋說道:「沈師兄發了話,這次姑且饒過你們。回屋好好將養,等著大人的傳喚,若是再敢忤逆,宗門規矩伺候。」

  簡隨風一把推開馮山伸過來的手,咬著牙坐在泥地上緩了片刻,這才硬撐著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把胡亦瑤抱進懷裡,一步一晃地走向屋舍。

  韓石見狀,伸手將地上的張陸尋攙扶起來,架著他的胳膊往中間那間空屋走去。

  回到屋裡,韓石把張陸尋輕放在粗布通鋪上。

  張陸尋靠著牆面,嘴唇蒼白乾裂,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微弱的聲音。

  「多謝。」

  馮山站在門外沒有進來。

  韓石朝門外看了一眼,俯下身子,湊在張陸尋耳邊飛快地低語了一句:「張大哥,留著命,好好歇息,總會過去的。」

  張陸尋抬眼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韓石退了出去,順手替他掩緊了木門。

  空蕩昏暗的屋子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這場賭局,他賭贏了。

  從胡亦瑤下定決心要與簡隨風成親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事情絕無善了的可能。

  面對沈孤舟這樣高高在上的宗門天驕,服軟求饒沒有任何用處,反倒會被對方隨意踩死扔去餵狗。

  唯一能掙出活路的方式,就是擺出一副毫無顧忌、一心求死的瘋癲模樣。

  沈孤舟心高氣傲,自尊心受挫之下,為了立威折磨他們,反而絕不會輕易讓他們一死了之。

  他賭的就是沈孤舟捨不得立刻放棄這幾個可以當成靈氣耗材的役徒。

  更重要的是,這十天的苦肉計,把韓石與馮山的心態徹底看透了。

  同為泥腿子出身的役徒,親眼看見他們受盡折磨,再輪到自己被吸乾靈氣,韓石二人心中的怨憤絕不會比他們少。

  在這牢籠般的院落里,這兩個人,遲早會成為能夠撬動的暗子。

  不過眼下還不是輕舉妄動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先活下去。

  張陸尋撐著胸口,艱難地在床板上盤起雙腿,雙手結出引氣訣,引導院外稀薄的靈氣一點點浸潤殘破的氣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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