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再無好人
張陸尋與簡隨風先去屋舍後方的水潭邊洗淨身上的血跡，這才折返回來，輕輕推開房門。
一直守在屋裡焦急等待的滿倉與胡亦瑤聽見動靜，立刻起身迎了上來。
今晚這種見血的廝殺，張陸尋自然不會把滿倉和胡亦瑤帶在身邊，只叮囑他們留在屋內，萬一真出了什麼變故，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我們贏了。」
張陸尋低聲開口，眼裡看不出半點取勝後的歡喜，只有掩不住的倦意。
滿倉聽不太懂這話里的深意，可隱約猜到今晚要出大事的胡亦瑤卻瞬間明白了過來，單薄的身子忍不住輕輕發抖。
「他們……都死了嗎？」
「嗯。」
張陸尋微微頷首。
「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胡亦瑤臉色煞白，顫抖得越發厲害。
「行了，咱們能活下來才是最要緊的，旁的事別去多想。」
簡隨風上前拉住胡亦瑤的衣袖，帶她走出房門，順手推開隔壁屋子的木門。
「提心弔膽等了一整夜，你也熬壞了，快去歇著吧。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
簡隨風目送胡亦瑤進屋合上房門，自己卻沒有離開，而是曲起一條腿，直接盤坐在她的房門外。
另一邊，張陸尋安撫著滿倉躺下，等聽見均勻的呼吸聲後，才放輕腳步走出屋子，在簡隨風身旁坐了下來。
夜色深沉，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約莫半個多時辰，簡隨風估摸著屋裡的胡亦瑤已經睡熟，這才用沙啞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我今天殺人了。」
「嗯。」
張陸尋輕輕應了一聲，「我也殺了。」
「可事情不該是這樣的。明明大家往日裡並無深仇大恨，到頭來卻非要拼個你死我活。」
簡隨風抬起雙手捂住臉，聲音里透著幾分壓抑不住的顫意，「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鬼地方？」
「別去細想了。」
張陸尋看著前方的夜色，聲音很輕，「他們不死，死的就是我們。從踏進這裡開始，我們就沒得選。」
「我懂，這些道理我都懂……」
簡隨風痛苦地抓了抓頭髮，放下手時，眼底滿是血絲，「陸尋，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過。其實……今晚不是我頭一回殺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張陸尋怔了一下，轉頭看向他：「從前倒沒聽你提起過。」
「那時候在我們鎮上，有個富戶家的惡少當街強搶民女。我實在看不過眼，便出手阻攔，誰知一時失手打死了人，自己也被官府鎖進了大牢。」
簡隨風苦笑一聲，目光有些發直，「我爹娘為了救我，把家裡的田地和老屋全賣乾淨了，這才湊夠銀子把我從牢里撈出來。我自幼練武，原本還盤算著長大後去考武舉、博個出身，可官府里留了案底，莫說考武舉，便是想去邊軍當個大頭兵都沒人要。」
他頓了頓，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你知道嗎？其實我跟你們不一樣，我是自己主動跟著許歸鶴來的。當初那老道跟我說，凡間的官府在他眼裡連根雜草都不如，只要拜入仙門，日後定能有一番大作為。我信了他的鬼話，滿心以為能換條活路，可我做夢也沒想到，他帶我來的竟是這麼一個吃人的魔窟！」
張陸尋靜靜聽完，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道：「倘若重來一回，你還會出手救那個姑娘嗎？」
「自然會救。」
簡隨風毫不猶豫地點頭，「我若眼睜睜看著不管，和那些助紂為虐的狗腿子又有什麼分別？」
張陸尋輕輕嘆了口氣：「你骨子裡是個有俠氣的人，這玄煞宗，本就不適合你。」
「難道這地方就適合你了？」
簡隨風轉過頭，盯著張陸尋說道，「你方才進屋時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跟我當年頭一回失手打死人時一模一樣。我看得出來，你本性絕不是什麼嗜殺兇殘的人，全是被這該死的鬼地方一步步逼出來的！」
他狠狠罵了一句，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氣，背脊靠在木牆上。
「在這院裡待得越久，人命就越不值錢。我心裡清楚，今晚咱們動手全是為了活命。可殺人的口子一旦撕開，有了頭一回，就定然會有第二回、第三回。我真怕在這兒待久了，自己遲早也會變成一個冷血無情、只知道揮刀殺人的瘋子。」
「我明白。」
張陸尋低聲道，「可眼下除了這樣，我們沒有別的路可走。」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麼仙師一句話，就能把人命當草芥一樣隨便收割？那些死在界線外的，全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簡隨風攥緊拳頭，壓著嗓子低吼道。
「你很在乎胡亦瑤，對吧？」
張陸尋忽然開口問道。
簡隨風愣了一下，隨即坦然地點了點頭：「是，我喜歡她。喜歡一個人，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你為了護住她，寧肯自己把這些髒活累活全攬下來。我也一樣。」
張陸尋垂下眼帘，神色極為認真，「只要咱們兩個手腳沾上血，滿倉和胡亦瑤的手就能一直乾乾淨淨的。在這玄煞宗里，咱們渺小得就跟地上的螞蟻差不多，改不了規矩，也救不了旁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拼盡全力護住身邊在乎的人。」
簡隨風徹底沉默了下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站起身，走到張陸尋跟前，伸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的意思我全懂了。落到這般境地，我唯一慶幸的事，就是在這吃人的鬼地方，還能遇上你這麼個能把後背交出去的兄弟。」
「我也是。」
張陸尋抬起頭，迎上簡隨風的目光，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我打小就沒什麼朋友，所以格外惜命，也格外珍惜身邊的人。往後的路不管有多難走，咱們兄弟一起扛。」
「好，往後咱們同生共死！」
簡隨風胸中的鬱結散去大半，低笑一聲，轉身推開自己的房門，「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屋歇著吧。」
木門吱呀一聲合攏。
張陸尋聽著屋內的腳步聲遠去，獨自坐在冷風裡，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此刻正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簡隨風說得一點都沒錯，哪怕他方才在秦山、陸聞鶴面前表現得再怎麼鎮定自若，也掩蓋不了心底翻湧的驚悸。
身上的血污雖然已經被潭水洗淨，可楊魁咽氣時那股溫熱鮮血濺在皮膚上的觸感，卻像生了根一樣，怎麼也抹不去。
今晚真正死在他手裡的只有楊魁一人，可剩下的那些少年，卻全都是因他的謀劃而死。
他固然可以在心裡安慰自己，這一切都是秦山逼的，他只是為了自保。
可若是沒有他提前備下木矛、沒有他逼降那些俘虜、沒有他將楊魁的餘黨一步步逼出暗紅界線，哪怕今晚註定要死上一半人，那也是眾人各憑本事掙命，死活全看天意。
是他親手布下了今晚的局。
從白日裡分發饅頭開始，選擇站在他身後的人活了下來，而站在對面的那些人，全都成了秦山與陸聞鶴黑珠里的屍氣。
這與他親手決定了那一千多人的生死，又有什麼分別？
就算說他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也半點不為過。
可他明明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留著一條命走出這座大山，為什麼非要把他逼到這種地步？
他想活命沒有錯，那些死去的少年想活命也沒有錯。
要怪，就只能怪他們命如草芥，被人像牲口一樣買進了這個不見天日的玄煞宗！
張陸尋抬起左手，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腕上那枚用紅線繫著的舊銅錢，劇烈起伏的心緒這才一點點平復下來。
娘親從前總摸著他的頭，叮囑他長大後要做個堂堂正正的好人。
可他心裡清楚，從今夜起，他再也做不回從前那個張陸尋了。
既然在這魔窟里做不成好人，那便做一個為了活命不擇手段的惡人。
唯有把心腸磨得比鐵石更硬，比旁人更狠，他才能在這煉獄般的地方活下去，才能在將來某一天，活著回到娘親身邊。
只要能再見娘親一面，哪怕背上再多血債，他也認了。
「娘，等著我。」
張陸尋夜色中低聲呢喃。
一直守在屋裡焦急等待的滿倉與胡亦瑤聽見動靜，立刻起身迎了上來。
今晚這種見血的廝殺，張陸尋自然不會把滿倉和胡亦瑤帶在身邊，只叮囑他們留在屋內，萬一真出了什麼變故，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我們贏了。」
張陸尋低聲開口，眼裡看不出半點取勝後的歡喜，只有掩不住的倦意。
滿倉聽不太懂這話里的深意，可隱約猜到今晚要出大事的胡亦瑤卻瞬間明白了過來，單薄的身子忍不住輕輕發抖。
「他們……都死了嗎？」
「嗯。」
張陸尋微微頷首。
「可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胡亦瑤臉色煞白，顫抖得越發厲害。
「行了，咱們能活下來才是最要緊的，旁的事別去多想。」
簡隨風上前拉住胡亦瑤的衣袖，帶她走出房門，順手推開隔壁屋子的木門。
「提心弔膽等了一整夜，你也熬壞了，快去歇著吧。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
簡隨風目送胡亦瑤進屋合上房門，自己卻沒有離開，而是曲起一條腿，直接盤坐在她的房門外。
另一邊，張陸尋安撫著滿倉躺下，等聽見均勻的呼吸聲後，才放輕腳步走出屋子，在簡隨風身旁坐了下來。
夜色深沉，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約莫半個多時辰，簡隨風估摸著屋裡的胡亦瑤已經睡熟，這才用沙啞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我今天殺人了。」
「嗯。」
張陸尋輕輕應了一聲，「我也殺了。」
「可事情不該是這樣的。明明大家往日裡並無深仇大恨，到頭來卻非要拼個你死我活。」
簡隨風抬起雙手捂住臉，聲音里透著幾分壓抑不住的顫意，「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鬼地方？」
「別去細想了。」
張陸尋看著前方的夜色，聲音很輕，「他們不死，死的就是我們。從踏進這裡開始，我們就沒得選。」
「我懂，這些道理我都懂……」
簡隨風痛苦地抓了抓頭髮，放下手時，眼底滿是血絲，「陸尋，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過。其實……今晚不是我頭一回殺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張陸尋怔了一下，轉頭看向他：「從前倒沒聽你提起過。」
「那時候在我們鎮上，有個富戶家的惡少當街強搶民女。我實在看不過眼，便出手阻攔，誰知一時失手打死了人，自己也被官府鎖進了大牢。」
簡隨風苦笑一聲，目光有些發直，「我爹娘為了救我，把家裡的田地和老屋全賣乾淨了，這才湊夠銀子把我從牢里撈出來。我自幼練武，原本還盤算著長大後去考武舉、博個出身，可官府里留了案底，莫說考武舉，便是想去邊軍當個大頭兵都沒人要。」
他頓了頓，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你知道嗎？其實我跟你們不一樣，我是自己主動跟著許歸鶴來的。當初那老道跟我說，凡間的官府在他眼裡連根雜草都不如，只要拜入仙門，日後定能有一番大作為。我信了他的鬼話，滿心以為能換條活路，可我做夢也沒想到，他帶我來的竟是這麼一個吃人的魔窟！」
張陸尋靜靜聽完，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道：「倘若重來一回，你還會出手救那個姑娘嗎？」
「自然會救。」
簡隨風毫不猶豫地點頭，「我若眼睜睜看著不管，和那些助紂為虐的狗腿子又有什麼分別？」
張陸尋輕輕嘆了口氣：「你骨子裡是個有俠氣的人，這玄煞宗，本就不適合你。」
「難道這地方就適合你了？」
簡隨風轉過頭，盯著張陸尋說道，「你方才進屋時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跟我當年頭一回失手打死人時一模一樣。我看得出來，你本性絕不是什麼嗜殺兇殘的人，全是被這該死的鬼地方一步步逼出來的！」
他狠狠罵了一句，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氣，背脊靠在木牆上。
「在這院裡待得越久，人命就越不值錢。我心裡清楚，今晚咱們動手全是為了活命。可殺人的口子一旦撕開，有了頭一回，就定然會有第二回、第三回。我真怕在這兒待久了，自己遲早也會變成一個冷血無情、只知道揮刀殺人的瘋子。」
「我明白。」
張陸尋低聲道，「可眼下除了這樣，我們沒有別的路可走。」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麼仙師一句話，就能把人命當草芥一樣隨便收割？那些死在界線外的，全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簡隨風攥緊拳頭，壓著嗓子低吼道。
「你很在乎胡亦瑤，對吧？」
張陸尋忽然開口問道。
簡隨風愣了一下，隨即坦然地點了點頭：「是，我喜歡她。喜歡一個人，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你為了護住她，寧肯自己把這些髒活累活全攬下來。我也一樣。」
張陸尋垂下眼帘，神色極為認真，「只要咱們兩個手腳沾上血，滿倉和胡亦瑤的手就能一直乾乾淨淨的。在這玄煞宗里，咱們渺小得就跟地上的螞蟻差不多，改不了規矩，也救不了旁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拼盡全力護住身邊在乎的人。」
簡隨風徹底沉默了下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站起身，走到張陸尋跟前，伸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的意思我全懂了。落到這般境地，我唯一慶幸的事，就是在這吃人的鬼地方，還能遇上你這麼個能把後背交出去的兄弟。」
「我也是。」
張陸尋抬起頭，迎上簡隨風的目光，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我打小就沒什麼朋友，所以格外惜命，也格外珍惜身邊的人。往後的路不管有多難走，咱們兄弟一起扛。」
「好，往後咱們同生共死！」
簡隨風胸中的鬱結散去大半，低笑一聲，轉身推開自己的房門，「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屋歇著吧。」
木門吱呀一聲合攏。
張陸尋聽著屋內的腳步聲遠去，獨自坐在冷風裡，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此刻正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簡隨風說得一點都沒錯，哪怕他方才在秦山、陸聞鶴面前表現得再怎麼鎮定自若，也掩蓋不了心底翻湧的驚悸。
身上的血污雖然已經被潭水洗淨，可楊魁咽氣時那股溫熱鮮血濺在皮膚上的觸感，卻像生了根一樣，怎麼也抹不去。
今晚真正死在他手裡的只有楊魁一人，可剩下的那些少年，卻全都是因他的謀劃而死。
他固然可以在心裡安慰自己，這一切都是秦山逼的，他只是為了自保。
可若是沒有他提前備下木矛、沒有他逼降那些俘虜、沒有他將楊魁的餘黨一步步逼出暗紅界線，哪怕今晚註定要死上一半人，那也是眾人各憑本事掙命，死活全看天意。
是他親手布下了今晚的局。
從白日裡分發饅頭開始，選擇站在他身後的人活了下來，而站在對面的那些人，全都成了秦山與陸聞鶴黑珠里的屍氣。
這與他親手決定了那一千多人的生死，又有什麼分別？
就算說他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也半點不為過。
可他明明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留著一條命走出這座大山，為什麼非要把他逼到這種地步？
他想活命沒有錯，那些死去的少年想活命也沒有錯。
要怪，就只能怪他們命如草芥，被人像牲口一樣買進了這個不見天日的玄煞宗！
張陸尋抬起左手，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腕上那枚用紅線繫著的舊銅錢，劇烈起伏的心緒這才一點點平復下來。
娘親從前總摸著他的頭，叮囑他長大後要做個堂堂正正的好人。
可他心裡清楚，從今夜起，他再也做不回從前那個張陸尋了。
既然在這魔窟里做不成好人，那便做一個為了活命不擇手段的惡人。
唯有把心腸磨得比鐵石更硬，比旁人更狠，他才能在這煉獄般的地方活下去，才能在將來某一天，活著回到娘親身邊。
只要能再見娘親一面，哪怕背上再多血債，他也認了。
「娘，等著我。」
張陸尋夜色中低聲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