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4k）新秩序的萌芽
莫倫無需重建市場。
市場會重建它自己。
利益，美妙的利益。
那些已經不知去向何處的狐狸奸商選擇這裡作為市場的地址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片平原向北，距離秩序尚存的光明地帶不過數十公里，豐饒，多產。
向南，曾經有十數個殘存的聚居地，如今被矮山幾乎全部統合，人口頗多，需求興旺。
向東，經由被眾狼所把持的山坳，穿過群山，是繞過高原前往東方王國險且近的商道。
向西，那片閃爍而難以行船的發光大海，不斷產出著各種令商人們垂涎的奇珍異寶。
並非人們想要建立市場，因此有了商道。
而是商道本就交匯於此處，於是才有了市場。
可以說，莫倫甚至只需要在地上畫一個圓出來，自會有商隊求著在上面建立這座市場。
商隊無需莫倫自行聯繫，只需要經由通訊石，向某一隻一直等著的貓發去一條消息，那些貪婪的喵喵嘶嘶汪汪商人們就會自動聚集過來。
壞壞的莫倫男爵將所有的商隊租地都設置在了營地外圍，這樣商隊守衛可以很有效地防禦小股嵌合獸的滋擾。
如此，根本不需要什麼騎士魔像，甚至也不需要太專業的營地設計。
就和種下一片蘑菇林一樣，灑下菌塊，劃定界線，等待它自行生長就好。
數天以來，商隊如織，敢於行商於無光區的，都是狠角色，個個都怕來晚了分不到一杯羹。
營地外圍已經熱鬧起來了，一圈圈為商隊們劃分的區域被木樁和麻繩標記得方方正正。
貓娘商人們手腳利索地搭建起簡易店鋪，幾塊木板搭在貨箱上就是櫃檯，彩色的布簾刷上字，往兩根杆子上一拉就是招牌。
把一排排小瓶子擺上貨架，用粉筆往木板上寫價格，再添上一個粉粉的貓貓爪爪，便是一個漂亮的貓貓商鋪。
蛇娘商人們則簡單的支起帳篷，將各種來自東方的奇異貨品，隨意的攤開在巨蜥面前的地上。
那些窩棚一樣的商店邊上，永久的建築物已經搭建了許多。
鼠娘們挖出深深的護城溝，就地挖出的大石頭切得正正方方，便宜賣給商隊們，石磚砌出了整齊的牆體，門口掛上嶄新的木頭招牌，漆都還沒幹透。
酒館裡面，貓貓們穿著女僕裝，喵喵呼呼的往來穿梭。
換班的鼠娘們坐在高腳凳上晃著短腿，面前擺著來自北方，摻了蜂蜜的麥酒，圓耳朵喝得微微發紅，尾巴在凳子後面擺來擺去。
「嗚，你怎麼有六個耳朵，吱……」
一樓已經堆滿鼠鼠耳朵，二樓卻還在修建，幾隻鼠娘工匠蹲在腳手架上使勁敲釘子，錘子比她們的腦袋都大，每一錘都要用雙手掄。
哐哐哐。
酒館旁邊，鼠娘擠在一個攤位前面，指著貨架上一把鑲著碎螢石的木梳子，圓眼睛亮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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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錢只有糖，能用糖換這個小梳子嗎？」
棕色頭髮的狐娘奸商笑著把梳子取下來遞過去，順便摸摸她們的小腦袋。
「當然可以，九塊糖就好，漂亮姑娘們。」
「好貴吱。」
「但是好漂亮。」
「給我也來一把吧。」
「姐姐看起來好眼熟……」
「那小傢伙你肯定是認錯了。」
商隊掛著的木牌上，用簡單明了的圖案畫著貨物，發卡用一個圓圈加幾條線表示，布料用一塊方形加波浪紋表示，大部分都是些華而不實但很受鼠娘歡迎的小玩意。
旁邊標著銅幣與糖塊的數量，匯率大體是1:2。
曾經是舊市場管事的狐娘奸商狐十七，微笑著把收集到的糖塊舉到螢石燈底下，眯起一隻琥珀色的眼睛，仔細觀察糖塊切面的成色。
糖晶透亮，切割規整，純度極高。
在光照地帶，一公斤純淨的糖價值高達4銀幣！完全不需要擔心賣不掉！
而倘若運到西邊，從那些章魚娘的手上換成黑麵包麥粉，那更是大有利潤可圖。
這個叫莫倫的傢伙，真是有意思。
「十七姐我也來一個——」
黃毛的狐娘夥計湊過來，伸手拿起一個糖塊，正要往嘴裡扔。
狐十七屁股一扭，那條蓬鬆的大尾巴精準地抽在夥計手上，糖塊飛出去在空中轉了幾圈，被狐十七另一隻手穩穩接住。
「十七姐，不就是塊糖嗎！」
夥計捂著手，委屈巴巴。
狐十七屁股又一扭，大尾巴啪啪在夥計身上連抽兩下，夥計捂著屁股嚶嚶叫。
她懶得再理夥計，把那個糖塊放進錢箱裡，和其他糖塊一起堆碼整齊。
沒眼力見的傢伙，笨得還不如白龍娘，活該被落在狼堡的狗狗堆里，若不是她撈了一手，怕是已經被大犬娘嚼了。
「工作的時候稱職務，在外面要叫我老闆娘！」
狐十七短暫的一生起起伏伏。
從一隻無人關心的棕毛小狐狸，到精打細算的帳房，再到舊市場的管事。
雖然現在是落魄了點，夥計也基本都跑光了。
但狐十七可知道，出來混，最重要的是眼力，少看一步性命堪憂，多看一步東山再起。
她一邊整理貨箱，一邊把每個糖塊按品相分類，都用油紙仔細包好，再碼進鐵皮錢箱子裡，蓋上蓋子，掛上一把注魔過的小鎖，藏進貨箱最裡層用布墊好。
她用細長的手指捻起一塊方糖，放在夥計面前慢慢的晃悠，顯擺了一會，才用高深的語調慢慢說道：
「你看這糖塊是糖塊，難怪你一直是夥計。」
狐娘夥計撓撓頭，小聲解釋道：
「其實我以前當過一段時間修女……」
「我看這糖塊就不是糖塊，所以我是老闆娘。」
「你也玩斗狐狸？」
狐十七不知道斗狐狸是什麼，於是沒繼續接話。
轉身從貨箱夾層里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她從舊市場保存下來的小瓶胭脂和眉黛。
她對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子，蘸了點胭脂在指腹上搓勻，往臉頰上輕輕拍了兩下，又拿細筆沾了眉黛，一筆一筆地描出兩道精緻的彎眉。
漂亮。
她把珍貴的小瓶子仔細放回箱子夾層里，也藏好。
狐十七不關心那個莫倫具體用什麼東西給鼠們發工資，糖塊也好，糖粉也罷。
但她知道，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
鑄幣權。
矮山正在突破鑄幣權。
恐怖的鑄幣稅，擁有鑄幣權的貴族小姐們經常會通過削火腿般，逐漸壓低貨幣里貴金屬的含量，再在某個合適的時機宣布舊幣直接作廢，來瞬間收攏巨量的財富。
誒，你醒了，你手上的舊幣現在兩個只能換一個新幣，不換腦袋不保喲。
誒，你又醒了，貴族小姐決定重鑄貨幣，要收重鑄費哦。
鑄幣稅常常會占到領地總收入的10%以上。
倘若貴族小姐決定竭澤而漁，放棄自己的一切信譽的話，這種玩法甚至能一次性切走四成以上的蛋糕，由此確保商人脖子上的絞索一直握在貴族手中。
而糖塊，這種介於實物與貨幣之間的小玩意，則輕巧的鑽了個空子。
那個男人，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他都在建築起屬於他的，完全不同的遊戲秩序。
現在不過只是一丁點萌芽，但以後絕對不只是一片市場那麼簡單。
她看不透他在想什麼，但只需要知道他將會有動作就行。
這份野心，她很喜歡。
這份機會，她不會錯過。
狐十七相信她有那個男人感興趣的商品。
她對著銅鏡子拍拍自己漂亮的臉蛋，左邊拍一下右邊拍一下，確認妝容到達了最佳狀態，然後把攤子託付給黃毛狐娘夥計，帶著一份小冊子，扭著大尾巴，向最新的那塊商隊租地而去。
不遠處，莫倫正站在一片剛剛平整好的空地上，手裡拿著一張藍圖，周圍圍著幾個工頭鼠，她們踮著腳尖探頭往藍圖上看，圓耳朵擠在一起，嘴裡不時發出吱吱的疑問聲。
幾隻拿著鏟子的工鼠也放下活計湊過來圍觀，杵著鏟子，雖然看不懂，但是也看個熱鬧。
狐十七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大尾巴一搖一搖地湊過去。
「哎呀，這不是咱的老主顧莫倫男爵大人嗎？」
「咱這正好有個好東西，就等著您嘞！」
周圍幾隻鼠娘看見她，立馬認了出來。
「是，是那隻狐，狐狸吱！」
「她過來了吱哇！」
瞬間耳朵一貼，尾巴一夾，吱哇一聲縮到了莫倫背後去。
狐十七隨手從袖口裡變出幾件漂亮的小東西，亮閃閃的發卡和彩色的編繩，還有幾塊糖，往那些縮在後面的鼠娘手裡一塞，然後溫和地摸摸她們的小腦袋。
鼠娘們愣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隨後她大尾巴一甩，就往莫倫身上蹭去。
被莫倫側身輕鬆躲開。
狐狸奸商倒也不急不惱，把一本裝訂精美的小冊子往莫倫胸口一拍，細又白的指尖往封面上一戳。
「咱就知道那些臭狐狸不會是男爵大人的對手，您看，果然被您打得落花流水，逃之夭夭了吧。」
她笑了笑，又恭維了兩句，隨後語調一轉。
「男爵大人事務繁雜，這裡離矮山又遠，男爵大人您一定缺一位市場的管事，而這不就巧了嗎，咱正好就認識一位經驗老道的管事，甚至一分好處都樂意不要。還請男爵大人過目，咱都給您列好了。」
好吧，這沒臉沒皮的狐狸。
莫倫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她，對她的恭維早就免疫了。
他抬了抬眉毛，翻開手上的小冊子。
一開始只是隨便翻翻，但多看兩眼之後。
嘶，好像還真有點東西……
這居然是一本極其詳細的市場章程與規劃，字跡十分清秀工整，配著插圖，甚至還是通用語和人類語和鼠娘語三語版本。
再一看更是不得了，寫這本冊子的人絕對非常仔細地研究過莫倫的胃口，她顯然預料到按一般貴族下轄市場的那套狠戾手段，會害她馬上被擰掉腦袋。
這傢伙只是沒臉皮，不是沒水平。
裡面的每一條章程，都格外仔細地斟酌過，甚至出現了成文法治，風險儲備之類不像是中世紀會出現的詞彙，力圖構建起一份前所未有的新秩序。
看來莫倫，在了解莫倫男爵的比賽里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績。
這個狐狸很有用，但卻不值得信賴。
莫倫將小冊子揣進懷裡，微笑著點了點頭。
「嗯，你說得有道理，確實巧了，我也認識你說的那個經驗老道的管事。」
「那就這麼定了，男爵大人？」
「那就這麼定了。」
「太好了。」
狐十七滿臉笑容。
數頓飯時間之後。
狐十七拉起狐狸臉。
「老闆你別生氣了，你的臉比男爵大人的小跟班都還綠了……」
黃毛狐娘夥計一邊吃糖一邊看著老闆娘，那張漂亮的臉現在綠得能擰出水來。
夥計轉頭看向前方，那個位置，帳篷與窩棚讓開一小片廣場，正聚集著不少商人與鼠娘。
高台上，吉米戴著市場管事的袖章，那隻貓娘站在一摞木箱壘成的台子上面，手裡舉著一本小冊子，大聲朗讀上面的章程。
「喵嗷！」
「第一條喵！所有商隊入駐需繳納保證金十枚銀幣喵！」
「第二條喵！商品標價必須同時標註銅幣和糖塊喵！」
「第三條喵！禁止強買強賣喵！違者扣除全部保證金並驅逐出市場喵！」
「第四條……」
夥計重新轉頭看向她的老闆娘。
狐十七咬著嘴唇，臉色難看得要死，兩隻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大尾巴僵硬地翹在身後一動不動。
有牛啊……
那是她的冊子，她寫的冊子。
手被犬娘舔腫了，都還在寫的冊子。
她花了整整三個月，頭髮都快掉光了，寫出來的冊子。
現在被一隻貓舉著念。
狐十七一言不發地朝吉米走過去，步伐堅定，大尾巴開始左右緩慢擺動。
黃毛狐娘夥計咽下嘴裡的糖，小跑著跟在她後面，擔心她會吃了那隻貓。
這能忍？
忍就忍！
狐十七在高台前面停下，仰起頭，臉上重新堆滿了笑容，尾巴又恢復了那討好的搖擺頻率。
「哎呀，這不是咱最親愛的吉米老闆嗎？」
「您一定缺一位書記？」
市場會重建它自己。
利益，美妙的利益。
那些已經不知去向何處的狐狸奸商選擇這裡作為市場的地址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片平原向北，距離秩序尚存的光明地帶不過數十公里，豐饒，多產。
向南，曾經有十數個殘存的聚居地，如今被矮山幾乎全部統合，人口頗多，需求興旺。
向東，經由被眾狼所把持的山坳，穿過群山，是繞過高原前往東方王國險且近的商道。
向西，那片閃爍而難以行船的發光大海，不斷產出著各種令商人們垂涎的奇珍異寶。
並非人們想要建立市場，因此有了商道。
而是商道本就交匯於此處，於是才有了市場。
可以說，莫倫甚至只需要在地上畫一個圓出來，自會有商隊求著在上面建立這座市場。
商隊無需莫倫自行聯繫，只需要經由通訊石，向某一隻一直等著的貓發去一條消息，那些貪婪的喵喵嘶嘶汪汪商人們就會自動聚集過來。
壞壞的莫倫男爵將所有的商隊租地都設置在了營地外圍，這樣商隊守衛可以很有效地防禦小股嵌合獸的滋擾。
如此，根本不需要什麼騎士魔像，甚至也不需要太專業的營地設計。
就和種下一片蘑菇林一樣，灑下菌塊，劃定界線，等待它自行生長就好。
數天以來，商隊如織，敢於行商於無光區的，都是狠角色，個個都怕來晚了分不到一杯羹。
營地外圍已經熱鬧起來了，一圈圈為商隊們劃分的區域被木樁和麻繩標記得方方正正。
貓娘商人們手腳利索地搭建起簡易店鋪，幾塊木板搭在貨箱上就是櫃檯，彩色的布簾刷上字，往兩根杆子上一拉就是招牌。
把一排排小瓶子擺上貨架，用粉筆往木板上寫價格，再添上一個粉粉的貓貓爪爪，便是一個漂亮的貓貓商鋪。
蛇娘商人們則簡單的支起帳篷，將各種來自東方的奇異貨品，隨意的攤開在巨蜥面前的地上。
那些窩棚一樣的商店邊上，永久的建築物已經搭建了許多。
鼠娘們挖出深深的護城溝，就地挖出的大石頭切得正正方方，便宜賣給商隊們，石磚砌出了整齊的牆體，門口掛上嶄新的木頭招牌，漆都還沒幹透。
酒館裡面，貓貓們穿著女僕裝，喵喵呼呼的往來穿梭。
換班的鼠娘們坐在高腳凳上晃著短腿，面前擺著來自北方，摻了蜂蜜的麥酒，圓耳朵喝得微微發紅，尾巴在凳子後面擺來擺去。
「嗚，你怎麼有六個耳朵，吱……」
一樓已經堆滿鼠鼠耳朵，二樓卻還在修建，幾隻鼠娘工匠蹲在腳手架上使勁敲釘子，錘子比她們的腦袋都大，每一錘都要用雙手掄。
哐哐哐。
酒館旁邊，鼠娘擠在一個攤位前面，指著貨架上一把鑲著碎螢石的木梳子，圓眼睛亮閃閃。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們沒有錢只有糖，能用糖換這個小梳子嗎？」
棕色頭髮的狐娘奸商笑著把梳子取下來遞過去，順便摸摸她們的小腦袋。
「當然可以，九塊糖就好，漂亮姑娘們。」
「好貴吱。」
「但是好漂亮。」
「給我也來一把吧。」
「姐姐看起來好眼熟……」
「那小傢伙你肯定是認錯了。」
商隊掛著的木牌上，用簡單明了的圖案畫著貨物，發卡用一個圓圈加幾條線表示，布料用一塊方形加波浪紋表示，大部分都是些華而不實但很受鼠娘歡迎的小玩意。
旁邊標著銅幣與糖塊的數量，匯率大體是1:2。
曾經是舊市場管事的狐娘奸商狐十七，微笑著把收集到的糖塊舉到螢石燈底下，眯起一隻琥珀色的眼睛，仔細觀察糖塊切面的成色。
糖晶透亮，切割規整，純度極高。
在光照地帶，一公斤純淨的糖價值高達4銀幣！完全不需要擔心賣不掉！
而倘若運到西邊，從那些章魚娘的手上換成黑麵包麥粉，那更是大有利潤可圖。
這個叫莫倫的傢伙，真是有意思。
「十七姐我也來一個——」
黃毛的狐娘夥計湊過來，伸手拿起一個糖塊，正要往嘴裡扔。
狐十七屁股一扭，那條蓬鬆的大尾巴精準地抽在夥計手上，糖塊飛出去在空中轉了幾圈，被狐十七另一隻手穩穩接住。
「十七姐，不就是塊糖嗎！」
夥計捂著手，委屈巴巴。
狐十七屁股又一扭，大尾巴啪啪在夥計身上連抽兩下，夥計捂著屁股嚶嚶叫。
她懶得再理夥計，把那個糖塊放進錢箱裡，和其他糖塊一起堆碼整齊。
沒眼力見的傢伙，笨得還不如白龍娘，活該被落在狼堡的狗狗堆里，若不是她撈了一手，怕是已經被大犬娘嚼了。
「工作的時候稱職務，在外面要叫我老闆娘！」
狐十七短暫的一生起起伏伏。
從一隻無人關心的棕毛小狐狸，到精打細算的帳房，再到舊市場的管事。
雖然現在是落魄了點，夥計也基本都跑光了。
但狐十七可知道，出來混，最重要的是眼力，少看一步性命堪憂，多看一步東山再起。
她一邊整理貨箱，一邊把每個糖塊按品相分類，都用油紙仔細包好，再碼進鐵皮錢箱子裡，蓋上蓋子，掛上一把注魔過的小鎖，藏進貨箱最裡層用布墊好。
她用細長的手指捻起一塊方糖，放在夥計面前慢慢的晃悠，顯擺了一會，才用高深的語調慢慢說道：
「你看這糖塊是糖塊，難怪你一直是夥計。」
狐娘夥計撓撓頭，小聲解釋道：
「其實我以前當過一段時間修女……」
「我看這糖塊就不是糖塊，所以我是老闆娘。」
「你也玩斗狐狸？」
狐十七不知道斗狐狸是什麼，於是沒繼續接話。
轉身從貨箱夾層里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她從舊市場保存下來的小瓶胭脂和眉黛。
她對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子，蘸了點胭脂在指腹上搓勻，往臉頰上輕輕拍了兩下，又拿細筆沾了眉黛，一筆一筆地描出兩道精緻的彎眉。
漂亮。
她把珍貴的小瓶子仔細放回箱子夾層里，也藏好。
狐十七不關心那個莫倫具體用什麼東西給鼠們發工資，糖塊也好，糖粉也罷。
但她知道，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
鑄幣權。
矮山正在突破鑄幣權。
恐怖的鑄幣稅，擁有鑄幣權的貴族小姐們經常會通過削火腿般，逐漸壓低貨幣里貴金屬的含量，再在某個合適的時機宣布舊幣直接作廢，來瞬間收攏巨量的財富。
誒，你醒了，你手上的舊幣現在兩個只能換一個新幣，不換腦袋不保喲。
誒，你又醒了，貴族小姐決定重鑄貨幣，要收重鑄費哦。
鑄幣稅常常會占到領地總收入的10%以上。
倘若貴族小姐決定竭澤而漁，放棄自己的一切信譽的話，這種玩法甚至能一次性切走四成以上的蛋糕，由此確保商人脖子上的絞索一直握在貴族手中。
而糖塊，這種介於實物與貨幣之間的小玩意，則輕巧的鑽了個空子。
那個男人，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他都在建築起屬於他的，完全不同的遊戲秩序。
現在不過只是一丁點萌芽，但以後絕對不只是一片市場那麼簡單。
她看不透他在想什麼，但只需要知道他將會有動作就行。
這份野心，她很喜歡。
這份機會，她不會錯過。
狐十七相信她有那個男人感興趣的商品。
她對著銅鏡子拍拍自己漂亮的臉蛋，左邊拍一下右邊拍一下，確認妝容到達了最佳狀態，然後把攤子託付給黃毛狐娘夥計，帶著一份小冊子，扭著大尾巴，向最新的那塊商隊租地而去。
不遠處，莫倫正站在一片剛剛平整好的空地上，手裡拿著一張藍圖，周圍圍著幾個工頭鼠，她們踮著腳尖探頭往藍圖上看，圓耳朵擠在一起，嘴裡不時發出吱吱的疑問聲。
幾隻拿著鏟子的工鼠也放下活計湊過來圍觀，杵著鏟子，雖然看不懂，但是也看個熱鬧。
狐十七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大尾巴一搖一搖地湊過去。
「哎呀，這不是咱的老主顧莫倫男爵大人嗎？」
「咱這正好有個好東西，就等著您嘞！」
周圍幾隻鼠娘看見她，立馬認了出來。
「是，是那隻狐，狐狸吱！」
「她過來了吱哇！」
瞬間耳朵一貼，尾巴一夾，吱哇一聲縮到了莫倫背後去。
狐十七隨手從袖口裡變出幾件漂亮的小東西，亮閃閃的發卡和彩色的編繩，還有幾塊糖，往那些縮在後面的鼠娘手裡一塞，然後溫和地摸摸她們的小腦袋。
鼠娘們愣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隨後她大尾巴一甩，就往莫倫身上蹭去。
被莫倫側身輕鬆躲開。
狐狸奸商倒也不急不惱，把一本裝訂精美的小冊子往莫倫胸口一拍，細又白的指尖往封面上一戳。
「咱就知道那些臭狐狸不會是男爵大人的對手，您看，果然被您打得落花流水，逃之夭夭了吧。」
她笑了笑，又恭維了兩句，隨後語調一轉。
「男爵大人事務繁雜，這裡離矮山又遠，男爵大人您一定缺一位市場的管事，而這不就巧了嗎，咱正好就認識一位經驗老道的管事，甚至一分好處都樂意不要。還請男爵大人過目，咱都給您列好了。」
好吧，這沒臉沒皮的狐狸。
莫倫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她，對她的恭維早就免疫了。
他抬了抬眉毛，翻開手上的小冊子。
一開始只是隨便翻翻，但多看兩眼之後。
嘶，好像還真有點東西……
這居然是一本極其詳細的市場章程與規劃，字跡十分清秀工整，配著插圖，甚至還是通用語和人類語和鼠娘語三語版本。
再一看更是不得了，寫這本冊子的人絕對非常仔細地研究過莫倫的胃口，她顯然預料到按一般貴族下轄市場的那套狠戾手段，會害她馬上被擰掉腦袋。
這傢伙只是沒臉皮，不是沒水平。
裡面的每一條章程，都格外仔細地斟酌過，甚至出現了成文法治，風險儲備之類不像是中世紀會出現的詞彙，力圖構建起一份前所未有的新秩序。
看來莫倫，在了解莫倫男爵的比賽里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績。
這個狐狸很有用，但卻不值得信賴。
莫倫將小冊子揣進懷裡，微笑著點了點頭。
「嗯，你說得有道理，確實巧了，我也認識你說的那個經驗老道的管事。」
「那就這麼定了，男爵大人？」
「那就這麼定了。」
「太好了。」
狐十七滿臉笑容。
數頓飯時間之後。
狐十七拉起狐狸臉。
「老闆你別生氣了，你的臉比男爵大人的小跟班都還綠了……」
黃毛狐娘夥計一邊吃糖一邊看著老闆娘，那張漂亮的臉現在綠得能擰出水來。
夥計轉頭看向前方，那個位置，帳篷與窩棚讓開一小片廣場，正聚集著不少商人與鼠娘。
高台上，吉米戴著市場管事的袖章，那隻貓娘站在一摞木箱壘成的台子上面，手裡舉著一本小冊子，大聲朗讀上面的章程。
「喵嗷！」
「第一條喵！所有商隊入駐需繳納保證金十枚銀幣喵！」
「第二條喵！商品標價必須同時標註銅幣和糖塊喵！」
「第三條喵！禁止強買強賣喵！違者扣除全部保證金並驅逐出市場喵！」
「第四條……」
夥計重新轉頭看向她的老闆娘。
狐十七咬著嘴唇，臉色難看得要死，兩隻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大尾巴僵硬地翹在身後一動不動。
有牛啊……
那是她的冊子，她寫的冊子。
手被犬娘舔腫了，都還在寫的冊子。
她花了整整三個月，頭髮都快掉光了，寫出來的冊子。
現在被一隻貓舉著念。
狐十七一言不發地朝吉米走過去，步伐堅定，大尾巴開始左右緩慢擺動。
黃毛狐娘夥計咽下嘴裡的糖，小跑著跟在她後面，擔心她會吃了那隻貓。
這能忍？
忍就忍！
狐十七在高台前面停下，仰起頭，臉上重新堆滿了笑容，尾巴又恢復了那討好的搖擺頻率。
「哎呀，這不是咱最親愛的吉米老闆嗎？」
「您一定缺一位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