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刑法》第十六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吳良回到律所的時候,張佳景正趴在接待室的桌上,對著一本《刑法一本通》發呆。

  還有一個月就二戰法考了,現在她就希望什麼商鞅啊,張湯啊,甄遠道啊趕快附體救救自己。

  法律之神賜予我力量!

  聽到大門打開,被各種詞條折磨麻木的小姑娘抬起頭,正好對上吳良洋洋得意的表情。

  「老闆,你這是……撿到錢了?」

  「比撿錢強。」

  吳良從抽屜里翻出那台吃灰已久的數位相機,往張佳景手裡一塞。

  然後轉身,又打開了另一個柜子。

  張佳景好奇地探頭看去。

  吳良抽出一條深灰色的毯子,張佳景一瞅,這不是我從家裡帶過來的小毛毯嗎?

  「老闆,你拿我的毯子幹嘛?」

  「廢話,當然有用啊。」吳良把毯子疊了兩折,夾在腋下。

  「什麼用?」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張佳景狐疑地看著他,吳良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愣著幹嘛,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張佳景抱著相機眼睛一亮。

  「周海的案子?有頭緒了?」

  「頭緒?」吳良推開律所的玻璃門,陽光照在臉上,他眯起眼睛笑笑,「頭緒這個詞太保守了。」

  全網首發更新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張佳景抱著相機跟在他身後,腳步也是輕快的很。

  「那是什麼程度?」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綠苑小區是個老小區,六層板樓,外立面的塗料剝落得斑斑駁駁。

  小區門口的值班室里坐著一個穿保安制服的大爺,正搖著蒲扇聽收音機里的評書。

  還沒等吳良亮出律師證,大爺就擺擺手,連登記都省了。

  「又是看那個車庫的吧?進去進去,這兩天來的人多著呢。」

  吳良和張佳景對視一眼,走了進去。

  車庫在小區裡邊不遠,地下車庫,角度挺高。

  減速帶後面的水泥地上,深褐色還片片的,星星點點滲進縫隙里。

  張佳景默默往後退了半步。

  吳良倒是不在意,抱著毛毯蹲下來端詳了一會兒。

  嗯,出血量不小。

  死得挺慘的。

  吳良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周海那輛車的鑰匙。上午他在看守所讓周海簽了一份車輛勘驗授權書,嚴謹。

  「張佳景。」

  「在!」

  「去小區門口,把保安大爺請過來。」

  張佳景二話不說就跑去了。三分鐘後,保安大爺搖著蒲扇,一臉好奇地跟著她走過來。

  「大爺,怎麼稱呼?」

  「姓王。」

  「王大爺,麻煩您個事兒。」吳良指了指車庫出口的坡道,「待會兒我開輛車出來,我助理躺在地上,您幫我在坡道上面看著,有車進來就攔一下。不用太久,十分鐘就行。」

  王大爺的蒲扇停了,看了看吳良,又看了看一頭霧水的張佳景。

  「這姑娘?」

  「對。」

  王大爺點了點頭。

  「行。反正這兩天看熱鬧的人多,不差這一出。」

  張佳景在一旁聽傻了。

  我?躺地上?

  五分鐘後,生無可戀的張佳景皺著鼻子躺在了那灘深褐色痕跡上。

  吳良用每天再額外幫她輔導一小時法考課程的條件說服了她。

  一輛銀灰色的舊款轎車停在車庫出口坡道下方。吳良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胳膊搭在窗框上。

  「預備……」

  「等下,老闆!我有一個問題。」

  「問。」

  「為什麼是我躺,不是你躺?」

  「因為我要開車。」吳良理直氣壯,「你有駕照嗎?」

  張佳景想說我不該問的。

  法考差三分,駕照考了兩次沒過科目三。人生的挫折總是扎堆出現。

  王大爺站在坡道上方,蒲扇擋著太陽,表情從好奇變成了看戲。

  「準備好了嗎?」吳良的聲音從坡道下面傳上來。

  「準備好了——」張佳景深吸一口氣,「老闆你慢點開。」

  「放心,不真軋。」

  引擎發動的聲音響起。

  張佳景閉上眼睛,感覺身下的地面微微震動。車胎碾過水泥路面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停了。

  「起來看看吧。」

  張佳景連忙掀開毯子坐起來,剛想把自己的小毯子挪到血跡邊上,被吳良叫停了。

  「就壓著血,別挪。」

  一扭頭,車頭離自己不到兩米,吳良已經下了車,正蹲在坡道中段,眯著一隻眼,用拇指比劃著名什麼。

  張佳景一臉悲憤地把毯子蓋在原位,跑過去蹲到吳良身旁。

  從這個角度看,灰色毯子和地面幾乎融為一體,尤其是坡道中段的陰影區域,毯子邊緣和路面之間的界限模糊的幾乎分辨不出來。

  「看出什麼了?」吳良問。

  「看不清楚。」她老實說。

  「對。」吳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看不清楚,周海也看不清楚,任何一個正常人都看不清楚。」

  他指了指坡道的坡度。

  「這個車庫的設計有問題。坡度太大,出口又緊挨著小區主幹道,設計師當時肯定是腦子被門夾了。車頭上坡的時候,駕駛員的目光是往上看的,要看有沒有行人或者來車。等車頭過了坡頂往下走的時候,視野會被引擎蓋擋住一大截。」

  他又指了指地上的毯子。

  「深灰色毯子,深灰色路面。清晨六點半,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這幾個條件湊在一起——」

  「不是過失!」

  聽著吳良的分析,張佳景一驚,脫口而出。

  「意外事件。」吳良點頭,「《刑法》第十六條,不錯啊張佳景,法考有望啊。」

  張佳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話她可愛聽。

  然後又看看吳良塞到她手裡的相機,忽然明白過來。

  「所以你讓我躺在這兒——」

  「拍照。」吳良拍拍張佳景的肩膀,「這次我來躺,從駕駛員視角拍,把毯子和路面的顏色對比拍清楚。再從坡道下面往上拍,把視野盲區的角度拍出來。多拍幾張,回頭做成演示板,庭審的時候用。」

  「不過現在時間和案發時間不對應,我們明天還得再來一趟。」

  張佳景點點頭,二話不說舉起相機,開始找角度。

  王大爺在旁邊看了半天,搖著蒲扇悠悠開口:「小伙子,你是律師?」

  「是。」吳良已經躺好,把毯子蓋在身上。

  「給那個開車的小伙子辯護的?」

  「是。」

  王大爺搖著蒲扇,微微搖頭。

  「那小伙子我認識,在這個小區住了三年,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出門,見了誰都會打招呼。出事兒那天早上,他開車走的時候還跟我按了一聲喇叭。」

  他看了看吳良躺著的地方,嘆了口氣。

  「那個老太太,我們物業勸了多少回了,不讓在這兒睡,不聽,她家裡人也不管。警察也來勸過,她就躺地上打滾不走。誰拿她都沒辦法。」

  「結果出了事兒,她兒子兒媳婦倒來了精神了。」

  吳良沒說話。

  沒什麼別的原因,死人有時候比活人值錢,這種事件並不罕見。

  而他作為律師,就要用證據,堵住想鑽這個道德空子的人。

  張佳景已經爬上了車,按下快門。

  咔嚓一聲,畫面定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