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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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守拙的七十壽宴,是在自己家客廳那張用了二十年的摺疊桌上辦的。

  桌上沒有壽桃,沒有蛋糕,只有四盤早已涼透的家常菜:一盤西紅柿炒蛋,蛋花稀稀拉拉;一盤青椒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均;還有半隻昨天吃剩的燒雞,和一碗紫菜蛋花湯,湯麵上連點油星都看不見。

  客廳的節能燈管用了太久,光線泛著慘白,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有些發青。

  「爸,您就聽我一句勸。」

  大兒子陳偉端起那杯二十塊錢一瓶的白酒,語氣像是在做年終匯報。他在一家中型私企當部門副經理,今年四十二歲,髮際線已經退到頭頂中央,用兩側的頭髮勉強梳過來蓋住,風一吹就露餡。

  「這套房子,現在市價能賣三百多萬。」陳偉放下酒杯,手指在油膩的桌面上敲了敲,「過戶給我,我用它做抵押,能從銀行貸出兩百萬。王總那邊有個項目,穩賺,半年回本,一年翻番。到時候,別說這套老房子,我再給您買套新的,帶電梯的,咱們全家都搬過去。」

  他說「全家」的時候,眼睛掃過桌上的每一個人,唯獨沒看坐在主位的陳守拙。

  老伴張桂蘭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挑著土豆絲里的辣椒。她今年六十八,比陳守拙小兩歲,頭髮染成不自然的板栗色,髮根處已經露出大片花白。她身上那件碎花襯衫是女兒陳麗去年「淘汰」給她的,顏色鮮艷得跟這張老舊的餐桌格格不入。

  「哥說得對。」陳麗接過話頭。她比陳偉小三歲,在一家商場做化妝品導購,臉上撲著厚厚的粉,嘴唇塗成時下流行的姨媽色。「爸,您這房子都三十年房齡了,老破小,住著多憋屈。過戶給哥,您搬我那去,我『好好』照顧您。」

  她把「好好」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陳守拙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那筷子是竹製的,用了很多年,一頭已經被磨得發亮。他知道女兒說的「照顧」是什麼意思——她現在住的是自己婚前買的一套一居室,四十平米,跟男朋友擠著。如果他搬過去,那男朋友就得搬走,女兒就能名正言順地獨占那套房子,再把他這個老頭子塞到陽台上。

  哦,不對,女兒家連陽台都沒有,只有一個飄窗。

  「啪!」

  一聲脆響,把陳守拙的思緒拉了回來。

  兒媳婦王芳把筷子拍在桌上,濺起幾滴菜湯。她比陳偉大五歲,是超市收銀員,身材發福得厲害,緊身的玫紅色T恤勒出一圈贅肉。「說這些虛的有什麼用?老陳,你那點退休金,一個月三千二,留著也是餵藥。小寶下學期要報國際班的游泳課,一學期一萬八。你先拿出來,就當是給孫子投資了。」

  她說的「小寶」是她和陳偉的兒子,陳守拙的孫子,今年十歲,此刻正窩在沙發上抱著手機打遊戲,外放的音效吵得人心煩。

  「就是,爸。」陳偉立刻附和,「小寶的教育是大事。你那點錢,放銀行里也是貶值。」

  陳守拙沒說話。他看著桌上那盤西紅柿炒蛋,西紅柿炒得太爛,和蛋糊在一起,像一團橘紅色的泥。他記得以前,老婆子炒這道菜,總是先把雞蛋炒得嫩嫩的,盛出來,再炒西紅柿,最後把雞蛋倒回去,輕輕一翻,雞蛋金黃,西紅柿紅潤,湯汁濃稠,拌飯吃能下兩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爸,」陳麗往前湊了湊,臉上堆著笑,那笑像商場裡促銷時的氣球,看著熱鬧,一戳就破,「您那存摺,要不先給我保管?您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萬一……」

  「沒有存摺了。」陳守拙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像生鏽的鐵門軸轉動。

  桌上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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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王芳的音調拔高。

  「去年,陳偉說公司要集資,年息百分之十五,拿走十五萬。」陳守拙慢慢地說,語速很慢,仿佛每個字都要從喉嚨里摳出來,「前年,陳麗說要開店,進貨缺錢,拿走八萬。大前年,小寶生病住院,你們說醫保報銷慢,又拿走五萬。」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兒子,女兒,兒媳,最後落在老伴臉上。

  張桂蘭依舊低著頭,但挑菜的動作停了。

  「我這輩子,在機械廠幹了四十年,退休金就這麼點。」陳守拙說,「攢下的錢,都在這兒了。房子,是廠里最後一批福利分房,我用了全部工齡,補了三萬六的差價,才拿到房產證。」

  「爸,您說這些幹什麼?」陳偉皺起眉頭,語氣有些不耐煩,「我們又不是不還。等王總那個項目賺了錢,連本帶利……」

  「你王總那個項目,說了三年了。」陳守拙打斷他。

  陳偉的臉漲紅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跟國企合作,板上釘釘的事!」

  「老陳,」張桂蘭忽然開口,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叫,「偉子是你兒子,他還能害你嗎?」

  陳守拙看向她。這個和他過了四十多年的女人,此刻臉上是一種混合著不耐煩、羞愧和某種破罐子破摔的冷漠。他知道,她已經站隊了。在很多年前,或許是從孫子出生,或許是從女兒第一次開口要錢的時候,她就站過去了。

  「房產證呢?」陳麗追問,「爸,您先把房產證給我哥,過戶手續得用。」

  陳守拙沒動。

  王芳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陳偉!你看看你爸!我們這好說歹說,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小寶是不是你孫子?你當爺爺的,給孫子花點錢,出套房,怎麼了?委屈你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像玻璃碴子刮過耳膜。

  沙發上的小寶被驚動了,抬頭嚷了一句:「媽你小點聲!我打團呢!」

  王芳立刻收聲,狠狠瞪了陳守拙一眼,坐了回去。

  「爸,」陳偉吐了口氣,像是努力壓下火氣,「這樣,您先把房產證給我,我明天就去辦手續。貸款下來,我先把小寶的學費交了。剩下的錢,我給您租個房子,就附近,您先住著。等新房買了,立刻接您過去。行不行?」

  他說「行不行」的時候,不是商量,是最後通牒。

  陳守拙看著兒子。陳偉長得像他年輕的時候,特別是鼻子和嘴巴。可那雙眼睛不像。陳守拙的眼睛是溫和的,甚至有些渾濁的。陳偉的眼睛裡,只有急躁,和一種被生活壓榨久了之後露出的、不加掩飾的算計。

  「我要是不給呢?」陳守拙聽見自己問。

  桌上又靜了。

  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

  窗外傳來別家的笑聲,電視的聲音,炒菜的聲音。今天是周六,樓里好幾家都在聚餐,空氣里飄著紅燒肉和油燜大蝦的香味。只有他們家,一桌子冷菜,一屋子冷臉。

  「不給?」王芳冷笑,「那你就自己過去吧。小寶馬上要小升初,這房子得重新裝修,隔音要好,材料要環保,還得請名師設計。你住這兒,我們怎麼弄?」

  「是啊,爸。」陳麗接上,聲音軟了些,但話里的意思更硬,「您看,您住這兒,我們也照顧不好您。您搬我那兒,我天天給您做飯。您要是不想去我那兒,」她頓了頓,「姐那邊有個養老院,條件不錯,一個月也就四千多,我們幾家湊湊……」

  養老院。

  陳守拙手指顫了一下。

  「爸,您別聽她的。」陳偉擺擺手,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去什麼養老院。這樣,反正這幾天天熱,您就先在陽台將就一下。陽台我都收拾出來了,涼快,也清淨。等貸款下來,我立刻給您租房子,行不行?」

  陽台。

  陳守拙慢慢轉過頭,看向客廳連接的那個小陽台。不到四平米,以前是用來堆雜物的。上個星期,陳偉說要把那裡清出來,放個躺椅,夏天好乘涼。原來是在這兒等著。

  「老陳,」張桂蘭終於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閃爍,「就……就先聽孩子的吧。陽台也挺好,通風。」

  陳守拙看著她,看了很久。直到張桂蘭又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瀰漫到五臟六腑,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的累。

  他想起很多年前,張桂蘭還不是這樣。她會在下雨天給他送傘,會在他加班回來時,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會偷偷攢下布票,給他做一件新襯衫。那時候,陳偉和陳麗還小,會趴在他膝蓋上,讓他講故事,會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糖塞到他嘴裡。

  那些畫面,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遙遠,不真實。

  「房產證,」陳守拙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咯吱一聲輕響,「在臥室衣櫃,最下面那個抽屜,鐵盒裡。」

  他說完,沒看任何人的表情,轉身,慢慢走向陽台。

  陽台確實被收拾過了。雜物清走了,地上鋪了張舊涼蓆,蓆子上扔著一條薄毯,和一個洗得發白的枕頭。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帶著夏夜的悶熱和樓下燒烤攤的油煙味。

  陳守拙在涼蓆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

  客廳里傳來壓抑的、興奮的說話聲,翻找東西的聲音,然後是陳偉如釋重負的笑聲:「找到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辦!」

  「媽,你幫我看看,這房產證沒問題吧?」

  「能有什麼問題,趕緊收好!小寶,別玩了,洗澡睡覺!」

  「知道了知道了……媽,我明天要吃肯德基!」

  「吃吃吃,明天就帶你去!」

  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竊竊私語,然後是關門聲,主臥的,次臥的。客廳的燈啪一聲關了,只有陽台這裡,借著對面樓的燈光,勉強能看清一點輪廓。

  世界安靜下來。

  只剩下遠處馬路隱約的車流聲,和樓下燒烤攤醉漢的喧譁。

  陳守拙抬起手,看著自己這雙手。手背上布滿老人斑,皮膚像枯樹皮,青筋凸起,關節粗大。這雙手,在工具機前磨了四十年,搬過鐵,打過螺絲,糊過水泥,也給孩子洗過尿布,給老婆做過飯。現在,這雙手連握緊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忽然想起父親去世前,把他叫到床邊,塞給他一本用油布包著的舊書。書很薄,紙頁發黃,封面一個字都沒有。父親當時說話已經很困難,只是緊緊攥著他的手,說:「守拙……收好……別、別給人看……」

  父親是廠里的老技工,一輩子沉默寡言,就愛鼓搗些舊書舊物件。陳守拙當時以為那是什麼祖傳的手抄本,或者是父親年輕時的筆記,沒在意,拿回來就塞進了書堆,一放就是幾十年。

  後來父親去世,母親沒過兩年也走了。再後來,他結婚,生子,退休,日子像流水一樣過去,那本書早就被忘在腦後。

  怎麼會突然想起這個?

  陳守拙搖搖頭,想把這無端的念頭甩出去。他摸索著,從舊褲子口袋裡掏出半包皺巴巴的煙,是四塊錢一包最便宜的那種。抽出一根,點燃。

  火光在黑暗中明滅。


  就在這時,他身下坐著的地方,涼蓆的邊緣,有什麼東西硌了他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觸感粗糙,像是一本書。

  借著對面樓微弱的光,他看清了。是那本舊書。不知什麼時候,從哪個角落被翻了出來,墊在了涼蓆下面。

  陳守拙愣愣地看著它。

  油布包已經破了,露出裡面暗黃色的封面。封面上確實沒有字,只有一些模糊的、像是用指甲劃出來的紋路。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那本書。

  很輕,很薄。

  他翻開第一頁。

  紙頁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上面用毛筆寫著些彎彎曲曲的字,不是楷書,也不是行書,倒像是某種符籙。他一個字也看不懂。

  他繼續翻。

  第二頁,第三頁……都是些奇怪的圖案和文字。

  直到最後一頁。

  那上面,用極其工整的小楷,寫著一行字:

  「世人皆欲巧,吾獨守其拙。以拙養真,以真孕靈。蟄龍在淵,待時而鳴。」

  字跡蒼勁,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意。

  陳守拙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守拙……」他低聲念著自己的名字,又念著那句「吾獨守其拙」。

  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針輕輕扎了一下。

  他苦笑。守拙,守拙,父親給他起這個名字,是希望他安分守己,踏踏實實。他守了一輩子拙,換來的是什麼?

  是七十壽宴的一桌冷菜。

  是被兒子女兒算計的房子。

  是陽台上一張涼蓆。

  是連抽菸,都要躲在這裡,怕熏著孫子。

  他抬起手,想把書扔出去。可手舉到一半,又停住了。

  算了。

  他收回手,把書放在膝蓋上。夜風吹進來,翻動著書頁。

  忽然,他感到指尖一痛。

  低頭一看,是剛才拿煙的時候,手指被涼蓆的竹刺劃破了,滲出了一點血珠。血珠正好滴在那行小楷的字跡上。

  陳守拙皺了皺眉,想把血擦掉。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滴血,竟像滴在海綿上一樣,瞬間被紙頁吸收了!緊接著,那行小楷字跡猛地亮起一抹微不可查的金光!

  陳守拙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把書扔開。

  可那書卻像粘在了他手上一樣!不僅如此,一股冰涼的氣流,順著他的指尖,猛地鑽進了他的身體!

  「呃!」

  他悶哼一聲,只覺得那股氣流所過之處,像是無數細小的冰針在血管里穿行,又冷又痛。他想叫,可喉嚨里發不出聲音。他想動,身體卻像被釘住了。

  冰流迅速蔓延,沿著手臂,沖向肩膀,胸口,最後直衝頭頂!

  嗡——!

  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眼前先是一黑,緊接著,無數模糊的畫面、聲音、破碎的信息,像是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他的意識!

  他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在山巔盤坐,吞吐雲霞。

  他聽見古怪的音節,像吟唱,又像咒語。

  他感覺到一種玄之又玄的「氣」,在體內按照某種複雜的路徑緩緩流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

  那股冰流終於停了下來,化作一絲微弱的暖意,沉入他的小腹位置,盤旋不去。

  而他的腦海里,多了一些東西。

  不,不是多了一些東西。

  是浮現出了一行行清晰無比、閃爍著微光的字跡:

  【檢測到『親緣血脈』極致惡念侵蝕……】

  【因果綁定確認……血脈源流確認……】

  【條件滿足,『反哺修真系統』激活。】

  【綁定宿主:陳守拙。】

  【道途已啟,劫運自招。】

  【血脈親緣,乃汝之枷鎖,亦為汝之資糧。】

  【彼輩索取、欺壓、榨取、背棄之惡因,皆為汝修行之資材。】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了斷因果,可窺大道。】

  【系統初始功能開啟:】

  【1.傷害轉化:直系血親對宿主造成的『精神傷害』、『經濟壓榨』、『尊嚴踐踏』等行為,將根據其『惡念濃度』與『因果強度』,轉化為『修為點』、『壽元』、『潛能點』及隨機獎勵。】

  【2.狀態面板:可視化管理宿主自身狀態。】

  【3.蟄龍心法(初篇):已傳輸。】

  【4.新手引導任務發布……】

  陳守拙僵在陽台冰涼的地上,眼睛瞪得老大,看著眼前只有他能看見的、懸浮在半空中的淡金色光幕。

  我是……瘋了?

  還是低血糖出現幻覺了?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夢。

  光幕依舊在那裡,散發著微光,上面的字跡清晰得刺眼。

  【新手引導任務:明心見性】

  【任務描述:審視你過往七十年,特別是與直系血親之間的『因果債』。系統將根據你的認知與感悟,生成初始『修為點』。】

  【任務獎勵:根據感悟深度,獲得相應修為點、壽元,及隨機初始物品。】

  【是否開始回顧?是/否】

  陳守拙的手指顫抖著。

  他看向客廳緊閉的房門。裡面,是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他的兒媳,他的孫子。他們此刻或許已經睡了,或許還在興奮地計劃著明天如何過戶,如何貸款,如何花錢。

  陽台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零星的燈火。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依舊攤在膝蓋上的舊書。書頁上的那行小楷,此刻看起來,似乎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味。

  蟄龍在淵,待時而鳴。

  父親……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肺里,帶著夜風的微涼,和一絲……前所未有的、極其微弱的、仿佛幻覺般的「清爽」。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伸向那懸浮的光幕。

  指尖觸碰到了「是」的選項。

  沒有實體觸感,但在他點下的瞬間——

  轟!

  無數畫面、聲音、情緒,比剛才更清晰、更猛烈、更具體地,在他腦海中炸開!

  不是系統的灌輸,而是他自己記憶的回溯。

  他看見自己把第一個月工資交給母親時,母親欣慰的笑臉。

  他看見張桂蘭生陳偉時,他在產房外焦急等待,聽到啼哭時狂喜的瞬間。

  他看見陳麗小時候發高燒,他抱著她半夜狂奔去醫院,鞋子跑掉了一隻都不知道。

  他看見兒子考上大學,他喝了人生中第一瓶茅台,醉得又哭又笑。

  他看見女兒出嫁,他挽著她的手,交到另一個男人手裡,手心裡全是汗。

  然後,畫面變了。

  陳偉工作後第一次開口要錢,說是應酬。

  陳麗結婚時要嫁妝,要走了老伴的金鐲子。

  孫子出生,要換大房子,首付他出了大半。

  兒子投資失敗,欠了債,是他拿出棺材本還上。

  兒媳說要買車,方便接送孩子。

  女兒說要開店,需要啟動資金。

  老伴說,老姐妹都去了國外旅遊,她也想去。

  一次,兩次,十次,一百次……

  理由千變萬化,核心只有一個:爸/老頭子,拿錢來。

  他的存款,從厚厚一摞,變成薄薄幾張,最後變成零。

  他的房子,從單位的宿舍,到這套福利分房,現在,也要沒了。

  他的退休金卡,一直在老伴手裡。

  他抽的煙,從十塊一包,到五塊,到現在四塊。

  他上次買新衣服,是五年前。

  他上次下館子,是三年前兒子「請客」,最後是他偷偷結的帳。

  畫面最後定格在今晚。

  兒子理所當然的臉。

  女兒算計的眼神。

  兒媳尖刻的話語。

  老伴冷漠的側影。

  還有那桌冷菜,那刺眼的白熾燈,和身下這張冰涼的涼蓆。

  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像是積累了七十年,被壓縮到極致的淤泥,在這一瞬間,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

  不是憤怒。

  不是悲傷。

  甚至不是恨。

  是一種徹骨的冰涼,和一片荒蕪的空。

  原來,這一生,就是一個笑話。

  他奉獻了所有,掏空了自己,養大了一群……什麼東西?

  【檢測到深度感悟:親緣剝削,極致心寒。】

  【判定:精神傷害(極重),經濟壓榨(徹底),尊嚴踐踏(完全)。】

  【因果強度:高。】

  【正在轉化……】

  腦海中的光幕文字飛快滾動。

  【轉化完成!】

  【獲得:修為點+50!】

  【獲得:壽元+3年!】

  【獲得:潛能點+5!】

  【獲得隨機初始物品:【清心符(劣)】×1,【小辟穀丹(凡)】×3。】

  【新手引導任務完成!修為點可用於提升《蟄龍心法》境界或兌換系統功能。潛能點可用於直接強化身體基礎屬性。】

  【宿主狀態更新:】

  【姓名:陳守拙】

  【境界:未入門(凡人)】

  【修為:50/100(可提升)】

  【壽元:73年→76年(+3)】

  【根骨:3(庸碌之資)】

  【悟性:5(中人之姿)】

  【氣血:2/10(衰敗)】

  【精神:4/10(疲憊)】

  【功法:蟄龍心法(初篇·未入門)】

  【物品:清心符(劣)×1,小辟穀丹(凡)×3】

  【當前因果債:妻(張桂蘭)、子(陳偉)、女(陳麗)、媳(王芳)、孫(陳小寶)。惡念纏繞,亟待反哺。】

  陳守拙呆呆地「看」著腦海里的光幕。

  那些字,分開他都認識,合在一起,卻像天書。

  修為點?壽元?潛能點?清心符?辟穀丹?

  還有那個「蟄龍心法」……

  他心念剛動,關於《蟄龍心法(初篇)》的信息便湧入意識。那是一套極其簡單、卻又玄奧無比的呼吸法和靜心訣,配合一些古怪的冥想姿態。

  同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無比的熱流,毫無徵兆地,從他剛剛感覺到暖意盤旋的小腹位置(系統提示那裡似乎是「丹田」)升起,自發地沿著一條固定的、簡短的路徑緩緩運行起來。

  所過之處,那股淤積了七十年的疲憊、酸疼、冰冷,像是被溫水浸潤,竟然有了絲絲縷縷的鬆動和緩解!

  尤其是他的腰,年輕時在車間扭傷過,陰雨天就疼得直不起來,此刻那熱流流過,竟傳來一陣舒適的麻癢。

  還有他的眼睛,老花多年,看東西總是模糊,此刻雖然依舊模糊,但那種乾澀腫脹的感覺減輕了許多。

  這不是幻覺。

  陳守拙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尖銳的痛感傳來。

  光幕依舊在。

  丹田的熱流依舊在緩緩運行。

  身體那細微但真實的變化,也在。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老人斑似乎……淡了那麼一絲絲?也許是錯覺。但手背上皮膚的那種枯槁感,好像確實減輕了一點點。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陽台玻璃窗。

  玻璃模糊地映出他的影子。一個蜷縮在涼蓆上的、瘦小佝僂的老頭。

  但老頭的眼睛裡,那原本渾濁、黯淡、滿是血絲的眼白中央,那灰敗的瞳孔深處,似乎……閃過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淡金色的光澤。

  像冬夜裡將熄的炭火,被風一吹,忽然爆出的一點火星。

  陳守拙看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順著深深的法令紋流下來,流進嘴裡,鹹的,苦的。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

  手放下時,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可怕的平靜。

  他看向客廳那扇緊閉的房門。

  又看向窗外深沉的、仿佛沒有盡頭的夜空。

  「蟄龍在淵……」

  他低聲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微弱卻清晰的力量。

  「……待時而鳴。」

  他閉上眼睛,不再抗拒腦海中那套簡單的心法,而是主動引導著丹田那絲熱流,沿著既定的路徑,緩緩運轉。

  一下,兩下,三下……

  微弱的熱流像一條細小的暖蛇,在他衰老乾涸的經脈中艱難穿行,所過之處,帶來細微卻真實的酥麻與暖意。

  夜色深沉。

  遠處燒烤攤的喧譁漸漸散去。

  樓里各家的燈光逐一熄滅。

  只有這個不到四平米的陽台上,一個七十歲的老頭,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坐在涼蓆上,以一種古怪而緩慢的節奏,呼吸著。

  一呼,一吸。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將過去七十年吸入的塵埃、疲憊、心寒,緩緩吐出。

  每一次吐納,又仿佛從這無邊夜色、從冥冥之中,汲取到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清涼而生機勃勃的氣息。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

  他不知道這一切是真是幻。

  他只知道,當他按照那心法呼吸時,當他感受著那絲熱流在體內艱難爬行時,當他「看」著腦海中那冰冷而清晰的光幕時……

  他那顆在今晚、在過去無數個類似的夜晚,已經冰冷、麻木、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似乎,又重新找回了一點微弱的搏動。

  雖然微弱,雖然緩慢。

  但它確實,在跳。

  陽台外,天邊最黑暗的深處,隱隱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魚肚般的蒼白。

  天,快亮了。

  陳守拙依舊閉著眼,沉浸在第一次主動運轉心法的微弱感知中。

  他沒有看到,自己頭頂上方,那常人不可見的虛空里,一絲絲極淡的、帶著冰冷與算計意味的灰黑色氣息,正從他身後那扇門內——從他沉眠的妻兒親人身上——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如同受到無形吸引,緩緩沒入他的身體。

  而腦海中,那淡金色的光幕,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

  【檢測到持續低濃度『親緣惡念』(輕蔑/忽視)……】

  【正在轉化……】

  【獲得:修為點+0.1。】

  【氣血緩慢恢復中……】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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