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法蘭西弼馬溫（4）
幾天後，許可批了下來。保羅交去一頁目錄樣式，又答應每晚先把登記簿上的差額核清，才獲准到軍官俱樂部幫忙。正常訓練照舊，晚上最遲十點離開。
軍官俱樂部在營區東面。
保羅第一次推門進去，看見走廊里舖著紅色的地毯，他不自覺地把靴底在門口的墊子上蹭了好幾下，才敢走進去。
一扇半掩的門後有人在說笑，雪茄的煙從門縫裡飄出來。再往前，是撞球碰撞的聲音。圖書館在走廊盡頭。
裡面比他想的要大。書架一直頂到天花板，一排排深色封皮，書脊上的燙金字在燈底下一閃一閃。
保羅感覺自己活過來了——這才是人待的地方。
管圖書館的中士交代給了保羅幾件事：把最近歸還的書放回原位，核對借閱登記簿，新到的幾摞期刊按日期排好。
中士交出鑰匙，馬上拿起帽子走了，臨出門還不忘提醒：「桌上那摞，今天最好理完。」
保羅先繞著書架走了一圈。
軍事書占了大半書架，書脊上儘是熟悉又叫他頭疼的字眼：炮兵、要塞、軍制、戰史。外文書以德文和英文居多。
最裡面靠牆那排，書架的最頂端夾著幾本亞洲遊記。
再往旁邊，一本書的書名里有「中亞」字樣。
保羅踮起腳把書抽出來，翻到目錄——突厥斯坦，撒馬爾罕……
他就靠著書架站著讀了起來。
「佩里歐？」
保羅一驚，趕緊把書往架子上塞，塞得太急，書脊歪著露出一截。轉頭看是誰。
「德古特上尉？」
德古特看著保羅手忙腳亂，倒也不怎麼意外。
「你怎麼在這兒？」
「……算是……我是圖書管理員……臨時的。」
「哦。」德古特把皮包往桌上一擱，「那你正好替我找樣東西。我需要《軍事評論》，九六年下半年那幾期。」
保羅看了看牆角的一摞雜誌。新到的、舊的期刊全堆在那兒。
「應該……在這裡面。」
「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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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才開始在這兒幹活……我現在就給您找！」
德古特沒再說什麼，從皮包里抽出一疊文件，坐到窗邊的扶手椅上看了起來。
保羅蹲在牆角，一捆一捆地拆。
這些雜誌擺放日期亂得很，他先按年份分成幾堆，再按月份一本本排開。排到九六年，偏偏缺了十月那一期。
他把七月到十二月的幾本抱過去，放在德古特手邊。
「上尉，十月那期沒有。」
「沒有就算了。謝謝你。」德古特頭也沒抬，翻過一頁文件，用鉛筆在邊上記了幾個字。
屋裡靜了下來。
保羅站在扶手椅旁邊，沒挪地方。
德古特掃過文件，時不時用鉛筆尾敲一下下巴，在頁邊記幾筆。保羅站在旁邊，想問，又怕打斷，直到上尉翻過第三頁，才發覺自己已經站了好一會兒。
他挪了一步，德古特仍在看文件。
保羅鬆了口氣，趕緊回到書桌前干起自己該乾的活兒——核對登記簿。
德古特看完了文件，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櫃前，一格一格地拉抽屜。
「佩里歐，你懂德語吧？」德古特拿著一張捲起的地圖，從書架另一頭走回來。
「懂一些。」
德古特把地圖攤在桌上，又把旁邊那本德文書推過來。保羅放下登記簿，湊近去看。
「這段我沒怎麼看懂，你看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講的是道路、地形和行軍。保羅讀了一遍，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幾個法語詞，又劃掉一個。
「作者說的是，假如連下幾天雨，這條路可能會走不了。現在還走得了。」
德古特湊過來，盯著那個句子看了半天。
「您在準備考試？需要考德語麼？」
德古特抬起眼：「你怎麼知道？」
保羅指指桌上：戰史、軍制、地理、外語，每本都夾著紙條。
「不考試的話，沒人會為了消遣讀這些。」
「好吧。」德古特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明年高等軍事學院的入學考試。你坐下說，別一直站著。」
那一摞最底下壓著一張東歐地圖，邊上印著幾行俄文。保羅伸手就去抽，抽到一半才想起來該先問一聲。
「您考試還需要考俄語麼？」
德古特好像並不覺得保羅直接動他的東西是種冒犯：「不。俄國人最近小動作很多，那邊的新聞等別人譯成法文傳過來早過時了。我也是在給自己找一些後路，萬一我之後在非洲混不下去……我想看看遠東有沒有什麼機會。」
「您怎麼會在非洲混不下去？」
「你知道馬達加斯加嗎？法國三年前的那次遠征。」
「您參與過？」
「嗯，但是一開始我申請過，上面不准我去。」德古特說，「但是我請了三個月假自己去了馬達加斯加。」
「請假去打仗？」
「算是吧，自己買的船票到了那邊。遠征軍還沒上岸，我又等了些日子，這些日子裡我碰巧學了點馬達加斯加語。等他們來了，我立刻向杜申將軍報了到。」
保羅的身子往前探。「將軍怎麼說？」
「他氣得要關我三十天禁閉。」
保羅愣住了。
德古特倒先笑起來：「一個軍官擅離駐地，私闖戰區。換我是他，我要關這個人至少六十天，並且直接開除軍籍。」
「那您圖什麼？」
「在突尼西亞一直呆著實在是太沒勁了，有這種能離開那裡並且立軍功的機會，我不想輕易放過。」
「那禁閉關完，您就回去了？」
「後來有人發現，我會幾句馬達加斯加語，能替軍隊跟當地人交涉。缺這樣的人，我便留下了。」德古特說，「不過擅自跑去戰區這件事，上面可沒忘。下次再申請，恐怕沒那麼容易了。」
「馬達加斯加遠征法國最後不是贏了嗎？」
「是一場慘勝。上面對過程和結果都不太滿意。」
「怎麼會？發生了什麼？」
德古特把保羅的草稿紙拉過去，翻到背面，三兩筆描出一個島，在左上角點了個點。
「你看，假如這裡是馬朱加，我們登陸的地方。」而後德古特鉛筆往東南一划，停在島的腹地，「這裡是首都。從馬朱加到這裡，你猜我們當時走了多久？」
保羅盯著紙上的兩點，試著估了一下。
「一個月。」
「再猜。」
「兩個月？」
「半年多。」
「怎麼會這麼久？」
「因為我們需要修路。」
保羅驚訝地看向德古特。
「修路？！為什麼？」
「你聽說過勒費弗爾車嗎？」
「沒有。」
「這是一種法國專門為這次遠征造的運輸車，陸軍部訂了好幾千輛。結果到了那邊才發現，當地河流和沼澤密集，勒費弗爾車根本走不動。為了讓車子能往前走，我們就得先修路。」
保羅皺著眉頭問：「那就別用這個車不就行了？」
「車已經運來了，糧食、彈藥、藥品也都按用車安排好了。臨時全改成牲口和挑夫，從哪裡找？誰來管？上面遲遲拿不定主意，我們只好一邊修，一邊往前挪。」
保羅不說話了。
德古特指著那條線：「一路上都有人生病。病人得有人照顧，也得往回送；運輸的人跟著倒下，東西就更難上來。最後到首都，隊伍已經拖得不成樣子。誰知道真正打起來，幾個鐘頭就結束了。」
「六個月的時間，就為了幾個小時的戰鬥……」
「是啊，我們戰場上死了幾十個人。可這一路上，病死了五千多人。」
「對遠征軍來說這個傷亡數字很難說不丟人。」
「上尉，我不太明白一件事。」
「什麼？」
「那些軍用車既然不適合當地的道路，為什麼出發之前沒有人發現這個問題？」
德古特看了他一眼：「這個嘛……」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裡的書翻過一頁。
「佩里歐，你要是打算以後當軍官，最好先學會一件事。」
「什麼事？」
「當你問的問題，可能會讓某位將軍難堪的時候，就不太可能得到什麼回答。」
保羅苦笑了一下。果然還是換個話題吧。
「哦對了，我記得報紙上說，後來女王被廢黜了。」
「對，被流放到留尼旺島去了。」
保羅沉默了一會兒。
「您見過她嗎？」
「不能算見過，只是當時遠遠地看見過她的身影。」
「您覺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德古特想了想。
「沒有同她談過話，不好說。」德古特停了一會兒，「她接受了法國提的條件，後來還是沒能保住王位。流放令下來，便得離開自己的國家。一個女王，最後連去哪裡也不能自己定。」
撞球廳那邊忽然傳來一陣笑聲。幾顆球相繼碰撞，隨後又安靜下來。
德古特把德文書往保羅面前推了推，翻到下一頁。
「說正事兒。佩里歐，再幫我看看這段。」
保羅重新拿起筆。他把那段德文仔細譯成法語，又在旁邊標註了幾個容易混淆的詞。
德古特看得很認真。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
「佩里歐，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留在軍隊裡做翻譯？」
「沒有。」
「回答得這麼幹脆？」
「我想去亞洲。」
「亞洲？」
「對。最好是中國。之後我想做一個外交官。」
德古特點點頭，用鉛筆點了點紙上的島：「那這些東西也別全嫌煩。能跟人說上話之前，先得把自己和行李運到那裡。」
保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
管圖書館的中士進來巡視了一圈，提醒保羅該結束今天的工作了。
德古特也開始收拾書本。
他把地圖折好，重新塞進皮包里。
保羅替他把幾本德文書放回架上。
「上尉。」
「嗯？」
「您什麼時候走？」
「過幾天。」
保羅把剛拿起來的一本書又放下了。他原本還想問，到了首都之後，那些病倒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怎麼了？佩里歐？」
「沒什麼，祝您順利通過考試！」
「哈哈，好的，我盡力。」
德古特笑著戴上軍帽，拿起皮包。飛快地在紙上寫下了一串地址。
「我們之後可以保持通信。」德古特說，「不過中文別寫太多，我可看不懂。」
「好的，再見，上尉。」保羅向德古特行了個軍禮。
德古特朝他點了點頭，走出了圖書館。
保羅站在書桌旁，看著那扇門關上。
隔壁撞球廳又傳來一陣撞球聲。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草稿紙。
剛才德古特用鉛筆畫出的那條路線還留在紙上。
保羅拿起鉛筆，在那條線旁邊隨手畫了一輛炮車，然後畫了六匹馬。
鉛筆線在燈下泛著一點灰白的光，從海岸斜斜切進島的腹地。
看得久了，那座島的輪廓漸漸淡下去，線的另一頭不再是塔那那利佛，而是瓜州，是玉門關外的戈壁。
當初剛學中文，他便試著對讀儒蓮的譯本和原文。最難認的，往往就是這些地名：
「從此西南行二百餘里，逾一小山，越二大河，西得平川，行七百餘里，至屈支國。」
書里幾乎每一句都是這個樣子：行若干里，至某國。國周若干里，宜糜麥，多蒲萄，氣序和暢，風俗質直。然後又是若干里，又是一國。阿耆尼，屈支，跋祿迦……
那些地名一個接一個排下去，保羅翻找出地圖，看著這些名字在地圖上一格一格往西挪，那種感覺實在是太奇妙了。
可是「七百餘里」，究竟有多遠？
他記得中國唐代的一里，大約合半公里多一點。那就是將近四百公里。
馱著東西，算一天走三十公里，也得十幾天。碰到石磧、壞天氣，只會更久。
半個月裡，一匹馬要喝多少水？戈壁上沒有草，草料也得馱著走。
可一匹馬又馱得動多少？馱上半個月的草料，就再馱不動別的了。那就得再添一匹馬，專門馱第一匹馬吃的東西。而第二匹馬自己也要吃，也要喝水……
他在紙角寫下一串數字。寫著寫著，他停下了筆。
可他仍然算不出，這樣一隊人和牲口，究竟怎麼走得過去。
倒是他的弟子寫的《慈恩傳》里提過：玄奘一行過凌山，山谷積雪，春夏合凍，暴風一起，飛沙雨石。他們走了七天才翻過去，同行的人凍餓而死的，十有三四，牛馬死得更多。
從前讀到這幾行，他只顧著辨地名，查過「凌山」在哪裡，便繼續往下翻了。
現在他把那一段重新讀了一遍，筆停在記牛馬死亡的那一行旁邊。
保羅低頭看著剛畫的那架炮車和六匹馬。
他拿起鉛筆，在後面添了兩匹。
想了想，又添了一匹。
軍官俱樂部在營區東面。
保羅第一次推門進去，看見走廊里舖著紅色的地毯，他不自覺地把靴底在門口的墊子上蹭了好幾下，才敢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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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圖書館的中士交代給了保羅幾件事：把最近歸還的書放回原位，核對借閱登記簿，新到的幾摞期刊按日期排好。
中士交出鑰匙，馬上拿起帽子走了，臨出門還不忘提醒：「桌上那摞，今天最好理完。」
保羅先繞著書架走了一圈。
軍事書占了大半書架，書脊上儘是熟悉又叫他頭疼的字眼：炮兵、要塞、軍制、戰史。外文書以德文和英文居多。
最裡面靠牆那排，書架的最頂端夾著幾本亞洲遊記。
再往旁邊，一本書的書名里有「中亞」字樣。
保羅踮起腳把書抽出來，翻到目錄——突厥斯坦，撒馬爾罕……
他就靠著書架站著讀了起來。
「佩里歐？」
保羅一驚，趕緊把書往架子上塞，塞得太急，書脊歪著露出一截。轉頭看是誰。
「德古特上尉？」
德古特看著保羅手忙腳亂，倒也不怎麼意外。
「你怎麼在這兒？」
「……算是……我是圖書管理員……臨時的。」
「哦。」德古特把皮包往桌上一擱，「那你正好替我找樣東西。我需要《軍事評論》，九六年下半年那幾期。」
保羅看了看牆角的一摞雜誌。新到的、舊的期刊全堆在那兒。
「應該……在這裡面。」
「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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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才開始在這兒幹活……我現在就給您找！」
德古特沒再說什麼，從皮包里抽出一疊文件，坐到窗邊的扶手椅上看了起來。
保羅蹲在牆角，一捆一捆地拆。
這些雜誌擺放日期亂得很，他先按年份分成幾堆，再按月份一本本排開。排到九六年，偏偏缺了十月那一期。
他把七月到十二月的幾本抱過去，放在德古特手邊。
「上尉，十月那期沒有。」
「沒有就算了。謝謝你。」德古特頭也沒抬，翻過一頁文件，用鉛筆在邊上記了幾個字。
屋裡靜了下來。
保羅站在扶手椅旁邊，沒挪地方。
德古特掃過文件，時不時用鉛筆尾敲一下下巴，在頁邊記幾筆。保羅站在旁邊，想問，又怕打斷，直到上尉翻過第三頁，才發覺自己已經站了好一會兒。
他挪了一步，德古特仍在看文件。
保羅鬆了口氣，趕緊回到書桌前干起自己該乾的活兒——核對登記簿。
德古特看完了文件，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櫃前，一格一格地拉抽屜。
「佩里歐，你懂德語吧？」德古特拿著一張捲起的地圖，從書架另一頭走回來。
「懂一些。」
德古特把地圖攤在桌上，又把旁邊那本德文書推過來。保羅放下登記簿，湊近去看。
「這段我沒怎麼看懂，你看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講的是道路、地形和行軍。保羅讀了一遍，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幾個法語詞，又劃掉一個。
「作者說的是，假如連下幾天雨，這條路可能會走不了。現在還走得了。」
德古特湊過來，盯著那個句子看了半天。
「您在準備考試？需要考德語麼？」
德古特抬起眼：「你怎麼知道？」
保羅指指桌上：戰史、軍制、地理、外語，每本都夾著紙條。
「不考試的話，沒人會為了消遣讀這些。」
「好吧。」德古特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明年高等軍事學院的入學考試。你坐下說，別一直站著。」
那一摞最底下壓著一張東歐地圖，邊上印著幾行俄文。保羅伸手就去抽，抽到一半才想起來該先問一聲。
「您考試還需要考俄語麼？」
德古特好像並不覺得保羅直接動他的東西是種冒犯：「不。俄國人最近小動作很多，那邊的新聞等別人譯成法文傳過來早過時了。我也是在給自己找一些後路，萬一我之後在非洲混不下去……我想看看遠東有沒有什麼機會。」
「您怎麼會在非洲混不下去？」
「你知道馬達加斯加嗎？法國三年前的那次遠征。」
「您參與過？」
「嗯，但是一開始我申請過，上面不准我去。」德古特說，「但是我請了三個月假自己去了馬達加斯加。」
「請假去打仗？」
「算是吧，自己買的船票到了那邊。遠征軍還沒上岸，我又等了些日子，這些日子裡我碰巧學了點馬達加斯加語。等他們來了，我立刻向杜申將軍報了到。」
保羅的身子往前探。「將軍怎麼說？」
「他氣得要關我三十天禁閉。」
保羅愣住了。
德古特倒先笑起來：「一個軍官擅離駐地，私闖戰區。換我是他，我要關這個人至少六十天，並且直接開除軍籍。」
「那您圖什麼？」
「在突尼西亞一直呆著實在是太沒勁了，有這種能離開那裡並且立軍功的機會，我不想輕易放過。」
「那禁閉關完，您就回去了？」
「後來有人發現，我會幾句馬達加斯加語，能替軍隊跟當地人交涉。缺這樣的人，我便留下了。」德古特說，「不過擅自跑去戰區這件事，上面可沒忘。下次再申請，恐怕沒那麼容易了。」
「馬達加斯加遠征法國最後不是贏了嗎？」
「是一場慘勝。上面對過程和結果都不太滿意。」
「怎麼會？發生了什麼？」
德古特把保羅的草稿紙拉過去，翻到背面，三兩筆描出一個島，在左上角點了個點。
「你看，假如這裡是馬朱加，我們登陸的地方。」而後德古特鉛筆往東南一划，停在島的腹地，「這裡是首都。從馬朱加到這裡，你猜我們當時走了多久？」
保羅盯著紙上的兩點，試著估了一下。
「一個月。」
「再猜。」
「兩個月？」
「半年多。」
「怎麼會這麼久？」
「因為我們需要修路。」
保羅驚訝地看向德古特。
「修路？！為什麼？」
「你聽說過勒費弗爾車嗎？」
「沒有。」
「這是一種法國專門為這次遠征造的運輸車，陸軍部訂了好幾千輛。結果到了那邊才發現，當地河流和沼澤密集，勒費弗爾車根本走不動。為了讓車子能往前走，我們就得先修路。」
保羅皺著眉頭問：「那就別用這個車不就行了？」
「車已經運來了，糧食、彈藥、藥品也都按用車安排好了。臨時全改成牲口和挑夫，從哪裡找？誰來管？上面遲遲拿不定主意，我們只好一邊修，一邊往前挪。」
保羅不說話了。
德古特指著那條線：「一路上都有人生病。病人得有人照顧，也得往回送；運輸的人跟著倒下，東西就更難上來。最後到首都，隊伍已經拖得不成樣子。誰知道真正打起來，幾個鐘頭就結束了。」
「六個月的時間，就為了幾個小時的戰鬥……」
「是啊，我們戰場上死了幾十個人。可這一路上，病死了五千多人。」
「對遠征軍來說這個傷亡數字很難說不丟人。」
「上尉，我不太明白一件事。」
「什麼？」
「那些軍用車既然不適合當地的道路，為什麼出發之前沒有人發現這個問題？」
德古特看了他一眼：「這個嘛……」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裡的書翻過一頁。
「佩里歐，你要是打算以後當軍官，最好先學會一件事。」
「什麼事？」
「當你問的問題，可能會讓某位將軍難堪的時候，就不太可能得到什麼回答。」
保羅苦笑了一下。果然還是換個話題吧。
「哦對了，我記得報紙上說，後來女王被廢黜了。」
「對，被流放到留尼旺島去了。」
保羅沉默了一會兒。
「您見過她嗎？」
「不能算見過，只是當時遠遠地看見過她的身影。」
「您覺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德古特想了想。
「沒有同她談過話，不好說。」德古特停了一會兒，「她接受了法國提的條件，後來還是沒能保住王位。流放令下來，便得離開自己的國家。一個女王，最後連去哪裡也不能自己定。」
撞球廳那邊忽然傳來一陣笑聲。幾顆球相繼碰撞，隨後又安靜下來。
德古特把德文書往保羅面前推了推，翻到下一頁。
「說正事兒。佩里歐，再幫我看看這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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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古特看得很認真。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
「佩里歐，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留在軍隊裡做翻譯？」
「沒有。」
「回答得這麼幹脆？」
「我想去亞洲。」
「亞洲？」
「對。最好是中國。之後我想做一個外交官。」
德古特點點頭，用鉛筆點了點紙上的島：「那這些東西也別全嫌煩。能跟人說上話之前，先得把自己和行李運到那裡。」
保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
管圖書館的中士進來巡視了一圈，提醒保羅該結束今天的工作了。
德古特也開始收拾書本。
他把地圖折好，重新塞進皮包里。
保羅替他把幾本德文書放回架上。
「上尉。」
「嗯？」
「您什麼時候走？」
「過幾天。」
保羅把剛拿起來的一本書又放下了。他原本還想問，到了首都之後，那些病倒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怎麼了？佩里歐？」
「沒什麼，祝您順利通過考試！」
「哈哈，好的，我盡力。」
德古特笑著戴上軍帽，拿起皮包。飛快地在紙上寫下了一串地址。
「我們之後可以保持通信。」德古特說，「不過中文別寫太多，我可看不懂。」
「好的，再見，上尉。」保羅向德古特行了個軍禮。
德古特朝他點了點頭，走出了圖書館。
保羅站在書桌旁，看著那扇門關上。
隔壁撞球廳又傳來一陣撞球聲。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草稿紙。
剛才德古特用鉛筆畫出的那條路線還留在紙上。
保羅拿起鉛筆，在那條線旁邊隨手畫了一輛炮車，然後畫了六匹馬。
鉛筆線在燈下泛著一點灰白的光，從海岸斜斜切進島的腹地。
看得久了，那座島的輪廓漸漸淡下去，線的另一頭不再是塔那那利佛，而是瓜州，是玉門關外的戈壁。
當初剛學中文，他便試著對讀儒蓮的譯本和原文。最難認的，往往就是這些地名：
「從此西南行二百餘里，逾一小山，越二大河，西得平川，行七百餘里，至屈支國。」
書里幾乎每一句都是這個樣子：行若干里，至某國。國周若干里，宜糜麥，多蒲萄，氣序和暢，風俗質直。然後又是若干里，又是一國。阿耆尼，屈支，跋祿迦……
那些地名一個接一個排下去，保羅翻找出地圖，看著這些名字在地圖上一格一格往西挪，那種感覺實在是太奇妙了。
可是「七百餘里」，究竟有多遠？
他記得中國唐代的一里，大約合半公里多一點。那就是將近四百公里。
馱著東西，算一天走三十公里，也得十幾天。碰到石磧、壞天氣，只會更久。
半個月裡，一匹馬要喝多少水？戈壁上沒有草，草料也得馱著走。
可一匹馬又馱得動多少？馱上半個月的草料，就再馱不動別的了。那就得再添一匹馬，專門馱第一匹馬吃的東西。而第二匹馬自己也要吃，也要喝水……
他在紙角寫下一串數字。寫著寫著，他停下了筆。
可他仍然算不出，這樣一隊人和牲口，究竟怎麼走得過去。
倒是他的弟子寫的《慈恩傳》里提過：玄奘一行過凌山，山谷積雪，春夏合凍，暴風一起，飛沙雨石。他們走了七天才翻過去，同行的人凍餓而死的，十有三四，牛馬死得更多。
從前讀到這幾行，他只顧著辨地名，查過「凌山」在哪裡，便繼續往下翻了。
現在他把那一段重新讀了一遍，筆停在記牛馬死亡的那一行旁邊。
保羅低頭看著剛畫的那架炮車和六匹馬。
他拿起鉛筆，在後面添了兩匹。
想了想，又添了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