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法蘭西弼馬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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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98年11月12日。

  天還沒亮,保羅便被一陣號聲驚醒了。

  宿舍里響起一片鐵床架的碰撞聲。有人翻身坐起來,有人摸索著找靴子,還有人罵罵咧咧地把毯子掀到一邊。

  保羅不情願地坐起身。昨晚上他沒怎麼睡好,軍毯稱不上多保暖,屋子那頭的鼾聲、咳嗽聲和夢話此起彼伏,他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才睡著。

  尤其是對床加斯東的鼾聲。那傢伙睡著以後跟死豬似的,呼嚕打得連地板都在震。

  保羅穿好衣服,把昨晚擦過的靴子從床底拖出來。借著爐膛里殘餘的火光,他才發現鞋面上仍然留著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跡。

  保羅抓起一隻,又去摸那盒鞋油。

  「別再抹了。」

  斜對面加斯東正往腳上套襪子。

  他伸出手,「拿來。」

  保羅把靴子遞過去。加斯東從床底抽出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破布,在鞋油盒裡輕輕蘸了一下,又朝靴頭啐了一口唾沫,然後用兩根手指裹著布,一小圈一小圈地擦。

  「少抹,多擦。」他說,「唾沫比水好使。」

  擦了一會兒,靴頭上慢慢透出一層暗暗的光。

  加斯東把靴子扔回來。

  「另一隻你自己來。」

  保羅擦到第三分鐘,下士已經在門口吼了起來。

  點名的時候,下士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雙靴子,而後在保羅身邊走了過去。

  下士一走,保羅才鬆了口氣,朝加斯東眨了眨眼。那人低著頭,已經去摳鞋底的泥了。他想起自己醒來時還罵人家睡得像死豬,便把那句抱怨一併咽了。

  沒過多久,院子裡又吹起了另一種號。

  「馬廄!馬廄!」

  屋子裡的人一齊往外走。

  保羅還沒回過神,就被皮埃爾從後面推了一把。

  馬廄是一排長長的磚房,比士兵宿舍還要長出一截。

  門一推開,一股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幾十匹馬沿著兩側一字排開,各自拴在木欄里,屁股朝著中間的過道。馬燈掛在樑上,昏黃的光里,到處浮著細細的草屑和白色的哈氣。

  馬蹄刨地,鐵鏈叮噹,偶爾有一匹打個響鼻,便引得一整排都跟著晃起腦袋來。

  新兵們擠在門口,誰也不敢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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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中士從過道深處走了出來。

  他三十歲上下,個子不高,兩條腿明顯往外彎著,走起路來一搖一擺,像是剛從馬背上下來,又隨時準備再騎上去。他的軍服上沾著草屑,臉被風吹成了醬紫色。

  他在新兵面前站定,沒有馬上說話,先挨個打量了一遍。

  「我叫朗貝爾。」他的嗓子是啞的,「你們的馬術教官。」

  他朝身後揚了揚下巴。

  「在炮兵里,先有馬,後有炮,最後才輪到你們。馬沒喝水,你們不許喝水。馬沒吃飯,你們不許吃飯。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很好。」

  他背起手,在隊伍前面踱了兩步。

  「你們當中,有誰會騎馬?」

  隊列里一時沒人動。

  「會騎馬的,出列,跟我去馬場。」朗貝爾頓了頓,朝門邊努了努嘴,「其餘的人,鏟子和推車在那兒。儘快清理馬廄!」

  保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門邊靠著一排鐵鍬,旁邊是幾輛獨輪車。再往裡看,每一個木欄後面都積著一夜的馬糞和濕透的墊草,在馬燈底下冒著熱氣。

  保羅朝左右看了看。

  沒人出頭,他也該老老實實站著。

  可那股氣味硬是順著鼻孔,直往他天靈蓋上沖。

  與其留下來鏟馬糞……他又看了一眼馬廄門邊的鐵鍬,往前邁了一步。

  幾乎是同時,他身邊有人大聲喊了一句「到!」,跟著跨了出來。

  是馬里於斯。他挺著胸,眉毛揚得老高。

  接著,隊伍另一頭又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和保羅年紀相仿,留著修剪整齊的金色小鬍子。軍服很合身,褲腳也改過。昨天點名時,他報的是「巴黎綜合理工的學生」,聲音比旁人都響亮。

  保羅知道,團里有不少軍官出自那所學校,哥哥路易就是其中一個。

  保羅回頭看了一眼。

  皮埃爾還站在原地。

  「你不會騎馬?」保羅壓低聲音問。

  「我會趕車。」皮埃爾說,「家裡有騾子,但是是用來拉犁的。」

  說罷,皮埃爾走到門邊,挑了一把鐵鍬,在手裡掂了掂,轉身就進了馬廄。

  馬場在營區的東北角,是一座帶頂棚的大房子,地上鋪著厚厚一層鋸末,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一點聲音。

  朗貝爾讓人牽來三匹備好鞍的馬。

  「上馬。」

  馬里於斯第一個沖了上去。他抓住馬鞍,從右邊抬起腳,那匹馬往旁邊一讓,他便撲了個空,單腳在鋸末里跳了好幾下。

  「左邊!」朗貝爾吼道,「從左邊上!蠢貨!你當你是在騎驢麼?!」

  馬里於斯漲紅了臉,繞到左邊,扒著馬鞍爬了上去。他剛坐穩,朗貝爾在馬屁股上輕輕拍了一掌。那匹馬小跑起來,馬里於斯在鞍子上顛了三下,第四下便斜著滑了出去,結結實實地摔進了鋸末堆里。

  馬停下來,回過頭,低頭聞了聞他。

  朗貝爾慢慢走過去,俯視著躺在地上的馬里於斯。

  「吉拉爾。」

  「到……」

  「滾回馬廄!」朗貝爾朝門口一指。

  馬里於斯爬起來,一身鋸末,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第二個年輕人利落地上了馬,腰背挺直,繞著馬場轉圈,膝蓋一直緊緊夾著馬腹。

  「還行。」朗貝爾說,「下來吧。你叫什麼名字?」

  「埃德蒙·拉羅什,中士。」年輕人利落地翻身下馬。

  朗貝爾走了過去。他沒有看埃德蒙,而是伸手掰開那匹馬的嘴唇看了看,又在它脖子上抹了一把。

  馬的嘴角掛著一圈白沫,脖子上全是汗。

  「膝蓋夾得太死,韁繩收得太緊。」朗貝爾把手上的汗在褲子上擦了擦,「你繞了六圈,它就這麼一直咬嚼子。」

  埃德蒙臉上的笑容停住了。

  埃德蒙把韁繩交給下士,走回隊列。經過保羅時,他停了一下,又朝他笑了笑。

  「該你了。」

  保羅走到第三匹馬跟前。

  那是一匹黑色的閹馬,眼神溫和,耳朵卻不安分地轉來轉去。保羅沒有急著上去。他先站在馬頭邊,讓它聞了聞自己的手,然後伸出胳膊量了量馬鐙的長短,把皮帶往上收了兩格。

  朗貝爾抱著胳膊,沒有出聲。

  保羅左手挽住韁繩和一把鬃毛,左腳踩進馬鐙,身子一挺,便坐上了馬鞍。整個動作一氣呵成,那匹馬連動都沒動一下。

  他先讓馬慢步走了一圈,再收緊韁繩,輕輕一夾,馬便小跑起來。

  鋸末在馬蹄下揚起又落下。跑過半圈,黑馬的步子漸漸穩了,耳朵不時朝後轉,保羅放鬆了手裡的韁繩。

  「把腳蹬子拿掉。」朗貝爾說。

  保羅把兩隻腳從馬鐙里抽出來,把鐙子交叉搭在馬鞍前面,繼續小跑。他的上身幾乎紋絲不動,只有腰隨著馬背的起伏一下一下地送著。

  「跑步。」

  馬跑了起來。

  「對角線,換腿。」

  保羅領著馬斜穿過馬場,在正中間輕輕一送,馬在空中換了前腿,順順噹噹地轉進了另一個方向。

  朗貝爾終於開口了。

  「停。」

  馬在他面前停下來,鼻孔里噴著白氣。

  「你是怎麼學會騎馬的?」

  「在文森的一所騎術學校,中士。騎術從小就是我的愛好。」

  朗貝爾點了點頭:「下來吧。」

  保羅翻身下馬。他的心跳得很快,等著朗貝爾再說點什麼。

  朗貝爾什麼也沒說。

  埃德蒙站在旁邊,正低頭拍褲腿上的鋸末。

  保羅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朗貝爾把三匹馬的韁繩交給老兵,拍了拍手上的鋸末。

  「好了,小伙子們,回馬廄去吧。」他說,「那邊還有不少活兒等著呢。」

  埃德蒙怔了一下:「回馬廄?中士,您剛才說,會騎馬的——」

  朗貝爾已經朝門口走去了:「我只是想看看新兵蛋子裡都誰會騎馬,我可沒說你們不用幹活。」

  從馬場回馬廄的路上,保羅走在最前頭。

  冷風颳在臉上,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朗貝爾雖沒誇他,至少從頭到尾沒有吼過。這幾天一直在兵舍里出醜,總算有一件事沒給自己丟臉。

  他甚至開始想,將來團里挑馭手,會不會第一個就挑中他。

  馬廄的門敞著。

  裡面的樣子,和一個鐘頭前已經大不一樣了。過道兩邊的木欄大半清了出來,鋪上了新的墊草。幾十個人彎著腰,鐵鍬刮著石板,刺啦刺啦地響成一片。獨輪車一輛接一輛從他身邊推出去,車斗里堆得冒尖,冒著熱氣。

  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

  「喲,騎兵老爺回來了。」

  馬里於斯從一個木欄里直起腰。他身上的鋸末還沒拍乾淨,又沾了一層草屑和馬糞,看保羅的眼神,活像看一個叛徒。

  「教官跟你說什麼了?」

  「他問了我在哪兒學的騎馬。我說之前在文森的騎術學校學過。」保羅說。

  他本想說得輕描淡寫些,可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聽出了裡面那點藏不住的得意。

  「哦——」馬里於斯拖長了聲音,「那可真了不起。」

  加斯東拄著一把糞叉,靠在過道中間的柱子上。看樣子他已經在那兒靠了很久了,手裡的糞叉乾乾淨淨。

  「每年都是這一套。」加斯東打了個哈欠,「新兵頭一天進馬廄,中士就問誰會騎馬。每年都有那麼幾個傻瓜站出來,以為能躲過鏟糞。」

  保羅沒有說話。

  「中士就是想看看今年誰能騎,記在本子上,往後挑馭手用得著。」加斯東用糞叉朝馬廄裡頭指了指,「至於活兒嘛,一樣也少不了。你們晚回來半個鐘頭,好乾的早被人幹完了。」

  埃德蒙站在保羅身後,清了清嗓子。

  「那麼,還剩下什麼?」

  加斯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保羅,咧嘴笑了。

  剩下的活兒有兩樣。

  一樣是把門口那幾車馬糞推到後院的糞堆上去。一樣是去院子另一頭的水泵打水,一桶一桶拎回來,灌滿馬廄兩頭的水槽。

  「我去打水。」埃德蒙搶先說。

  加斯東聳聳肩,隨手把兩隻木桶塞到他手裡。

  輪到保羅,他只好走過去握住車把。

  第一輛車,他剛推出馬廄門口,就歪了。

  獨輪車看著簡單,推起來卻完全是另一回事。車斗里的東西又濕又沉,全壓在那一隻輪子上,稍微偏一點,整輛車就往一邊倒。保羅咬著牙,兩條胳膊繃得發抖,走了不到十步,輪子碾上一塊凸起的石板,車身猛地一歪,半車馬糞扣在了地上。

  一大半落在石板上,剩下的,全落在了他的靴子上。

  那雙靴子,今天早上加斯東剛剛幫他擦過。

  保羅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好一會兒沒動。

  馬廄門口爆發出一陣大笑。馬里於斯笑得最響,一邊笑一邊拍大腿。幾個叫不出名字的士兵也探出頭來看熱鬧。

  加斯東拄著糞叉,慢悠悠地踱過來,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那雙靴子。

  「干馬廄的活兒,得先換上牆根那兒的木鞋。」他拍了拍保羅的肩膀,「沒事兒,兄弟。反正從今天起,你也是會自己擦皮靴的人了。」

  保羅沒有吭聲。他彎下腰想把車扶起來,一伸手才發現,車把上也沾滿了。

  一把鐵鍬遞到了他面前。

  是皮埃爾。

  他什麼也沒說,把鐵鍬往保羅手裡一塞,自己抓住車把,把車扶正,然後拍了拍車斗的前頭。

  「重的往前裝,壓在輪子上,別壓在你手上。」他說,「推的時候別用胳膊抬,用腰。眼睛看前面的路,別看車。」

  保羅一鍬一鍬地把地上的馬糞鏟回車裡。那股氣味直衝腦門,他屏住氣,屏到一半實在屏不住,猛吸了一口,差點嗆出眼淚來。

  埃德蒙正提著兩桶水從水泵回來,步子挪得很小。水仍然一晃一晃,把改過的軍褲濺濕了半條。

  保羅看著,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到第五車,保羅記得把重的往前裝;到第八車,他才敢把眼睛從輪子上挪開。最後一車推出去,兩隻手的掌心已經磨起水泡,胳膊一停下來就發抖。

  這一上午,他推了十一車。

  最後一車倒上糞堆,皮埃爾也推著車過來了。兩人並排把糞堆碼齊,靠著後院的矮牆歇了口氣。

  「我推車出來倒糞的時候,」皮埃爾忽然說,「從馬場門口看見你騎馬了。」

  保羅側過頭。

  「你騎得真好。」皮埃爾說,「我們村里最會騎馬的是鐵匠的兒子,趕集那天他騎著馬在廣場上轉圈,全村的姑娘都出來看。他也沒你騎得好。」

  保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紅腫,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我在巴黎學了七年騎馬,」保羅說,「今天才知道,一匹馬一夜能拉這麼多屎。」

  皮埃爾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馬吃下去的草都去哪兒了?」

  保羅認真地想了想。

  「說實話,」他說,「我以前好像從來沒想過。」

  兩人默默站了一會兒。糞堆在冷風裡冒著白氣。

  開飯的號聲從院子那頭傳了過來。

  「走吧,跑慢了,食堂估計連湯都不剩了。」皮埃爾說完立刻往食堂飛奔。

  保羅放好鐵鍬,跟著跑了出去。跑到半路才想起來,箱子裡的《大唐西域記》,今天還沒翻開過。

  下午是隊列操練。傍晚,號聲一響,又是馬廄里幹活。

  直到晚飯以後,他才終於有工夫打開床底下的箱子。

  宿舍里照舊吵吵嚷嚷。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唱歌,馬里於斯正繪聲繪色地向鄰床的人講他早上怎麼從馬背上「飛」下來,越講越像是他自己故意跳的。

  保羅坐在床沿上,把書攤在膝頭。掌心的水泡碰到紙頁,一陣一陣地疼。他翻了兩頁,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他想起的是另一本書里的一段。

  玄奘偷偷出關西行的時候,在瓜州遇見一個胡人老翁。老翁牽來一匹又瘦又老的紅馬,要和他換坐騎。老翁說,這匹馬往返伊吾已經有十五趟了。

  後來在大沙漠裡,玄奘失手打翻了水囊,四夜五日,滴水未進,倒在沙地上再也起不來。到了第五天夜裡,那匹老馬忽然自己站了起來,不肯再往前走,偏偏往另一個方向去。走了十幾里,前面出現了一片青草,一汪池水。

  保羅從前讀到這裡,只當它是個神異的故事。

  現在想起來,他卻有些猶豫。

  他想起傍晚飲馬的時候。

  那是他頭一回牽馬去飲水。馬廄里的水槽上午灌滿過一次,傍晚要把馬牽到院子裡的大水槽去。可那個水槽在哪兒,沒有人告訴他。別人都已經牽著馬出了門,保羅也只好牽著分給他的那匹灰馬,跟在後面往左拐。

  灰馬不肯走,在門口朝右邊嗅了半天,不肯跟著他往左走。保羅拉不動,只好順著它繞過教堂牆角,前面果然有一道石槽。其餘的人從大路繞過來,還落在他後頭。灰馬把嘴伸到水面,連著喝了好一陣。

  保羅站在旁邊,回頭望了望。從馬廄門口根本看不見這個水槽,中間隔著整整一堵牆。

  那時他只覺得好笑,好像被一匹馬領了一迴路。

  玄奘的老馬往返過那條路十五趟,也許同樣記得水在哪兒;也許聞到了人聞不到的氣味。只不過書里沒有說。

  保羅摸了摸書頁上的「白馬」兩個字,忽然有了給那匹灰馬起名字的主意。

  ......跟《西遊記》里的一樣......

  那天夜裡熄燈後,保羅倒頭便睡。對床加斯東的呼嚕聲,他一下也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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