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法蘭西弼馬溫(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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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98年11月10日。

  火車離開沙特爾的時候,窗外的霧還沒有散盡。

  保羅坐在一等車廂靠窗的位置,膝上攤著一本中文書——《大唐西域記》。

  隔間裡一共坐著四個人。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名軍官,三十出頭,身材挺拔,短髭修剪得一絲不苟。深藍色軍服的袖口上綴著三道金色飾條,是一位上尉。

  軍官在巴黎上車時,只朝保羅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從皮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低頭讀了起來,一路上幾乎沒有開過口。

  靠門的兩位乘客就沒有這麼安靜了。

  一位穿深褐色大衣,面色紅潤,手裡攥著當天的《小日報》。另一位年紀輕些,穿黑色西裝,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

  兩人都是在沙特爾上的車,起初只聊天氣,後來有人翻開報紙,話就停不下來了。

  保羅原本沒有在意,直到拿報紙的先生忽然把報紙往膝上一拍——

  「您瞧,又是這件事。」

  「什麼事?」

  「德雷福斯。」

  他把報紙攤開,用指節敲了敲其中一欄。

  「最高法院居然真的受理了覆審。亨利中校都已經死了,他們還不肯罷手,非要把整個總參謀部拖下水不可。」

  戴眼鏡的先生接過報紙,掃了一眼。

  「亨利中校已經承認偽造了文件。這樣的判決,難道不該重審?」

  「亨利中校也是為了法蘭西!」拿報紙的先生說,「他從普通士兵一路干到中校,一輩子都交給了軍隊。他肯定知道那個猶太人有罪。只是有些證據不能公開,只好另想辦法。」

  「如果一個人真的有罪,為什麼還需要有人偽造證據?」

  「因為有些證據關係到國家機密,不能拿到法庭上去!」

  「那麼當年在法庭上,他究竟是憑什麼被定罪的?靠偽證嗎?」

  拿報紙的先生一時答不上來。他把報紙抽回去,重重地折了兩折。

  「再說,」拿報紙的先生又道,「您真信亨利中校是自殺的?」

  「軍方公布的消息是這樣。」

  「關在牢房裡的軍官,手邊居然還有一把剃刀?」

  「他是中校,又不是苦役犯。軍官在禁閉室里刮刮鬍子,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那他死得也太是時候了!前一天剛認罪,第二天就死了?」

  戴眼鏡的先生慢慢抬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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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雷福斯有罪,您相信軍方的結論;亨利中校自殺,您又不信了?」

  「您這是在嘲笑我。」

  「我只是問,究竟什麼證據才算數?」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高。

  保羅的目光離開了書頁,朝對面瞥了一眼。

  上尉仍舊低頭看著那本冊子,翻頁的手穩穩噹噹,仿佛身旁的爭吵與他毫不相干。

  兩人爭到激動處,報紙幾乎甩到上尉膝頭,誰也沒有因此壓低聲音。上尉往旁邊讓了讓,繼續讀他的小冊子。

  保羅把視線收回來。這幾個月,巴黎的報紙、咖啡館,連東方語言學校的走廊里,談的都是德雷福斯。他原以為離開巴黎,耳根總能清淨幾天。他翻過一頁書,剛才的爭論卻還在耳邊。

  1870年普法戰爭那場敗仗,保羅出生以前就打完了,家中長輩卻常常提起。拿破崙三世在色當被俘,巴黎被圍了四個多月。

  老巴黎城裡的人吃光了馬,再到後來連動物園裡的大象都吃了。

  戰後,法國失去阿爾薩斯和洛林的一部分。德意志帝國在凡爾賽宮鏡廳宣告成立,提起這件事,長輩們至今仍會變臉。

  「雪恥」「復仇」,都是保羅從小聽熟的詞。有人認為,軍隊是法國僅剩的體面,再有醜事,也只能關起門來解決。

  另一些報紙替讀者找到了更省事的解釋:戰敗、腐敗、種種不如意,統統怪到猶太人頭上。

  四年前,一張字條把這些怨氣引到了一個人身上。

  法國情報處從德國大使館的廢紙簍里拼出了一張沒有署名的字條,上面列著準備交給德國人的軍事文件。

  懷疑很快落到了一個人身上:炮兵上尉阿爾弗雷德·德雷福斯。他恰巧是個猶太人,筆跡又和字條上的有幾分相像。

  筆跡鑑定並不一致,審判仍然秘密進行。那年十二月,軍事法庭裁定他叛國罪成立。

  1895年1月5日,在巴黎軍事學校的大院裡,當著列隊的士兵和鐵欄外黑壓壓的人群,一名軍士扯下了德雷福斯的肩章和紐扣,把他的佩劍在膝頭折成兩段。德雷福斯一路高喊自己是無辜的。鐵欄外回應他的,是一片「處死猶太人」的叫喊。

  那一年保羅十六歲,也曾和幾個同學擠在人群里,踮著腳往院子裡看。

  幾個星期後,德雷福斯被流放到南美洲外海的魔鬼島。整座島上只關著他一個犯人。

  流放以後,案子並沒有平息。

  後來,有人查出了另一個筆跡與字條相符的軍官。軍方沒有因此推翻原判,反而又拿出一封信,給德雷福斯加了一道罪證。

  今年一月,左拉在報上發表《我控訴!》。到了夏天,那封信被證實是偽造的,造假的亨利中校在牢房裡自盡。

  十月底,最高法院終於受理覆審。可眼下這兩位先生,仿佛還打算在火車上另開一場法庭。


  還有一件事,是他前幾天收拾行李時才偶然想起來的。十六年前,那位德雷福斯上尉,從炮兵學校畢業後分到的第一個團,正是駐在勒芒的第三十一炮兵團。

  明天,保羅就要去同一個團報到。

  那兩位乘客後來總算壓低了聲音,直到火車駛進諾讓勒羅特魯,才住口收拾行李。

  拿報紙的先生站起身,戴上帽子。

  「總而言之,我只希望法國不要為了一個人,把自己的軍隊毀掉。」

  戴眼鏡的先生也起身去取行李。

  「我倒以為,一個國家要是連自己的錯誤都不敢糾正,那才真會毀了它的軍隊。」

  兩人一前一後朝車門走去。臨下車前,拿報紙的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過身來,朝上尉欠了欠身。

  「抱歉,先生們,打擾了。再見。」

  「沒關係。祝您今日順利。」上尉說。

  那位先生又看了保羅一眼。保羅也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

  車門關上了。

  片刻之後,火車重新開動。

  隔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車輪的聲響一點點密了起來。保羅聽著聽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對面的上尉抬起頭。

  「剛才那吵了一個多鐘頭,最後竟然在同一站下車。」

  上尉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動了動。

  「只能祝願他們要去的地方不太遠,估計他們下了車還會繼續吵。」

  保羅重新翻開書。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來。

  「請原諒,上尉先生。」

  「什麼事?」

  「您在哪個團服役?」

  「朱阿夫團,現在駐在突尼西亞。」

  保羅立刻來了興致。

  「那您一定會說阿拉伯語吧?」

  上尉終於把手裡的冊子合上了。

  「會一些。」

  「真的?」保羅的眼睛亮了起來,「那邊的人嘴上說的,和書上寫的幾乎是兩種語言?差別很大嗎?」

  上尉看著他。

  「是這樣,但我其實會說的也是日常用語。阿拉伯語的書沒怎麼讀過。您呢?您學過阿拉伯語?」

  「學過一點。」

  「在哪兒學的?」

  「東方語言學校,在巴黎。」

  上尉的神情這才有了些變化。

  「您是學阿拉伯語的?」

  「主要學中文。不過別的東方語言,我也都想學一學。」

  「中文。」

  上尉的視線落到保羅膝頭那本書上。

  「我剛才就想問,您讀的是什麼。」

  保羅把書轉過來給他看。上尉望著頁面上密密麻麻的方塊字,看了好一會兒。

  「您讀得懂?」

  「還算可以。」

  「這些字看起來可一點也不容易。」

  「剛開始是不容易。不過入門之後,就捨不得停下了。」

  上尉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年輕人。

  「您多大了?」

  「二十歲。」

  上尉似乎有些意外。

  「去勒芒做什麼?」

  「服兵役。」

  「哪個團?」

  「第三十一炮兵團。」

  上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我當年當兵,進的就是第三十一炮兵團。十一年前的事了。這次休假回來,正好去看看幾位老同袍。」

  「真的?那可真是巧了!」保羅笑起來。

  「您什麼時候報到?」

  「明天。」

  「頭一回離家?」

  「那倒不是。不過是頭一回去當兵。」

  上尉點點頭,目光掃過他身上的衣著,又落到行李架上那頂禮帽。

  「去服兵役,坐一等車廂?」

  保羅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母親。她不放心,非要我路上舒服些,車票是她替我買的。」

  上尉沒忍住,笑出聲來。

  「您有一位好母親。」他靠回椅背,「您父親是做什麼的?」

  「做生意。主要做化工原料的買賣。」

  上尉露出恍然的神情。

  「難怪。」

  保羅這才想起來。

  「對了,上尉先生,我還不知道您的姓名。」

  「德古特。讓·德古特。」

  「保羅·佩里歐。」

  保羅朝他伸出手。

  德古特握住了。他的手乾燥而有力,掌心有一層薄繭。

  火車駛出佩爾什的丘陵,窗外換成了一塊塊被樹籬圍起來的田地。十一月的天黑得早,田野盡頭已經泛起了暮色。

  德古特沒有再去拿那本小冊子。他的目光落在靠門的座位上。那位先生走得匆忙,把《小日報》落下了。

  他起身把報紙拿過來,展開看了一眼,又一折一折地折好,擱在膝上。

  「您剛才看的那本書是講什麼的?」

  保羅低頭看了看書脊。

  「一千兩百多年前,有個中國和尚從長安出發,穿過沙漠、雪山,到印度求取佛經。他走了十幾年。這本書記了沿途一百多個國家的見聞。」

  「十幾年?那他拿到經書回來了嗎?」

  德古特似乎來了點興趣。

  「回來了。帶回六百多部經書,用二十匹馬馱著。皇帝親自召見了他。」

  「這書有法語版麼?有的話,我倒很想讀讀看。」

  「有。四十年前,儒蓮先生譯過。不過有些地方,我還想對著原文再看一看。」

  「是麼?差到會讓不懂中文的人讀不明白嗎?」

  「大體都能讀明白。但有些地方還是有些怪怪的。」

  德古特點點頭,望向窗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那就好。下回見著,我也買一本。」

  德古特的側臉映在漸暗的車窗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又過了一陣,窗外出現了零星的燈火。遠處的高地上,一座大教堂的黑影壓在暮色里。

  「勒芒到了。」

  德古特拿起軍帽戴好。列車開始減速,他用那份折好的報紙輕輕敲了敲膝蓋。

  「到了團里,有兩件事您記著。」

  「請說。」

  「第一,您母親給您買一等車票的事,別跟人提。不然您很快就會在兵舍里有個外號。」

  保羅笑了。

  「第二呢?」

  德古特把報紙舉起來晃了晃。

  「這個,別在兵營里談。」

  保羅愣了一下。

  「當然……那您怎麼看這件事?」

  話一出口,保羅就有些後悔,可他實在想知道德古特怎麼看。

  上尉沒有立刻回答。火車拉響一聲長長的汽笛,站台上的煤氣燈一盞接一盞從窗外滑過。

  「既然受理了,就等法院拿出結果吧。」德古特把報紙放回靠門的座位。

  列車停穩了。

  站台上比保羅想的熱鬧。後面幾節三等車廂的門一齊打開,湧出來幾十個年輕人,三五成群地站在燈下,說話的口音五花八門,許多人手裡也拿著入伍的文件。

  保羅站在一等車廂門口,手裡拿著頂圓頂禮帽,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戴上。

  「在團里見,佩里歐。」德古特在他身後說。

  他從保羅身邊走下車,在站台上回過身來,抬手碰了碰帽檐。

  「在團里見,上尉。」

  德古特轉身走進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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